209.第206章 决堤了

第206章 决堤了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仿佛让雨夜刹那间变成白昼。

陈希亮听到曹腆的话后,脸色大变。

古代长沙县的地盘非常大,城市化规模扩张,但古城墙区域很小。

大概位置是在后世长沙五一广场市中心区域,巴掌大地方。

而且西城墙就靠近湘江,本来长沙的地势还算高,一般情况下淹不到城内。

但如果湘江水溢出来问题就大了,会通过水门直接倒灌进城里。

所以听到曹腆的话,他立即焦急问道:“水门关了否?”

“关了,可天上大雨不断,城里的水位还在上升。”

曹腆指着外面道:“县衙的地势高些,瞧不出来,但靠近湘水的城西已经没入脚踝。”

陈希亮已经从屋内疾步走了出去,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笃步,稍微思忖几秒钟后,扭过头对赵骏道:“知院,你请留在县衙,下官必须要连夜防范大水了。”

赵骏此时也从屋里出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陈希亮咬牙道:“往来也有这样的情况,但那都是连续数日大雨,雨势稍微小一些后才会涨水,只要做好防备,洪水进不来城里。可今年这雨势看着越来越大,下官怀疑今年的水势比往年更大,所以必须疏散城内城外百姓。”

“这么大雨能疏散吗?”

“能。”

“好!”

赵骏抬起头看向天空,瓢泼大雨还在下,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能看到浓稠如墨汁般的乌云完全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沉声道:“我与你一起去。”

“知院万金之躯,不能犯险啊。”

陈希亮大惊。

“哪有什么万金之躯,百姓是人,我就不是人了?皇帝老子也是人,大家在人格上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灾难来临,我只是个愿意与百姓站在一起的普通人罢了。”

赵骏向江大郎招招手,又指了指邻侧房屋外墙壁,江大郎无奈,只好从旁边木屋屋外的墙上取下一件蓑衣,递了过来。

陈希亮迟疑道:“可是.”

“不用可是。”

赵骏一边穿上蓑衣,一边说道:“是百姓撑起了大宋,不是官员和皇帝撑起了大宋。如果官员和皇帝不能为百姓排忧解难,那还算什么官员,当的什么皇帝?伱尽管去做,我也会上去帮忙,不会添乱。”

这话听着让陈希亮心惊胆战,但又拗不过赵骏,只好说道:“是。”

当下众人纷纷穿上蓑衣,奔入雨夜。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县衙都躁动起来,陈希亮命令曹腆马上召集诸多衙役以及所有吏员听候差遣,他本人则马上前往西城,先去看看外面的水势情况。

这么大的雨根本打不了火把,城里头还勉强有点照明,因为很多房屋的屋檐下能挂个灯笼,提供一丝微弱的亮光。

城外头可就真是一片乌漆嘛黑了,除了偶尔一道惊雷闪电,有一点视野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赵骏的亲卫队就驻扎在城外,他立即命令黄三郎前去召集人手。

等赵骏和陈希亮到西城头的时候,能够听到轰鸣声音不绝,滔滔江水拍岸的声音涌来,仿佛这里根本不是内陆河流,而是沿海滩岸。

借着天空闪过的一道惊雷,他们看到城外发红的江水已缓缓涨到城墙脚下,偶尔还有大浪翻滚涌动。这意味着除了长沙下雨以外,恐怕湘江的上游以及沿岸地区,最近都处于暴雨当中。

公元2017年的时候赵骏在长沙读高中,曾经见识过这个情况,当时水位至38.37米,超出警戒水位2.37米,杜甫江阁的地基平台被淹没,城内也出现了大面积内涝和积水。

此刻虽然应该还未到那个程度,可古代的泄洪能力必然是逊色于后世的,再这样下去如果不进行措施的话,恐怕光靠下落的雨水,长沙城池内部也要遭殃。

“快,通知城内百姓,往南城撤离。把衙役们都派出去,挨家挨户敲门,让百姓走。将东城门的水门打开,把水从东城门的水门引走。”

“再征召青壮劳力,搜集全城的麻袋,装上泥沙,堆砌在岸边,防止湘水的水继续往城里倒灌。”

“城外沿岸河边百姓,马上通知他们往东南善化镇方向去,务必要家家户户都通知到,这洪水可能马上就要来了,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还有衙门库存的粮食也要妥善保管,马上让库吏用沙袋把库房周围围起来,万不要让水淹进去,哪怕有水淹进去,也要立刻把粮食抬到高处,定要把库存的粮草保存下来。”

一条一条命令从陈希亮的嘴里发布出去,现在什么泄洪、围堵都没什么用,因为天实在太黑了,人们的行动不便,所以最要紧的就只有两条——疏散群众,保护物资。

又过了一会儿,王遥、李肃之、王罕、刘元等人也得到了消息,匆匆忙忙跑到了城墙上。

潭州是荆湖南路的治所,各衙门都在城中,所以听说赵骏来城墙上也都跟过来。

但跟陈希亮的镇定自若,且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不同,这些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水,都有些举足无措。

还是赵骏对王遥等人说道:“尔等还愣着做什么,陈希亮知长沙县多年,如何治理水患比你们更清楚,现在都听从他的指挥行事。”

“是!”

众人连忙应下,他们在长沙任期确实不如陈希亮久,像王遥是今年才调过来,王罕和李肃之都是去年到任,在这个问题上经验的确不如对方丰富。

陈希亮得到了赵骏授权,也不推辞,马上让他们安排自己各衙门的吏员分头行事。

现在整个潭州府衙和县衙的主要任务都是立即疏散沿岸靠江边的百姓,特别是西城方向,务必要把人迁徙到南城或者东城去。

命令下达之后,满城各衙门的胥吏都行动起来,全城至少数百上千名胥吏开始挨家挨户叫门,在百姓们的睡梦当中把人吵醒,告诉他们暴雨到了,洪水将至,让他们往岸上撤离。

其实这个时候城内也仅仅只是西城漫过了脚踝,还没有到把整座城都淹没的时候,只是陈希亮判断极有可能未来几天还会继续下暴雨,所以要提前进行疏散。

这种水还没有淹到百姓头上的情况下,百姓纷纷不愿意挪窝,一个个嘴上答应着好好的,等催促他们离开的胥吏一走,就把门一关继续睡大觉。

很快各种各样的坏消息就接踵而至。

“报,西城门外又有一座大坝被冲毁了,水位还在继续往上涨,水流已经淹没到了城墙根下。”

“报,西城很多百姓都不愿意离开,不管我们如何劝说,都不想走。”

“报,上游善化西侧已经有水漫到了岸上。堤坝尚未被冲毁,但靠近湘水的田地、村庄已经流入大量积水。”

随着一个个消息传来,陈希亮坐不住了,只能向赵骏告罪,随后亲自下城墙劝说百姓。

赵骏抬起头看向天空,即便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依旧能够感觉到豆大的雨滴扑面而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不疼,但触感冰冷宛如寒夜。

一道惊雷划过天际,那密密麻麻的雨点仿佛将穹顶遮蔽,无边无垠看不到尽头的浓郁乌云,更是笼罩了整个世界。

现在的形势其实还没有非常糟糕,只是城内形成内涝,西城的四个水门关闭后,即便城外的水流再涨个两三米大抵也淹不到城内,怕的是这雨还在下,直接让雨水把城里给淹了,那就太可怕了。

没多久后赵骏的军队也集结了起来,他命令士兵们先把东西搬到南城外地势较高的地方,留下几十人看守,其余人立即加入到劝说百姓离开,帮助百姓搬运东西的队伍当中。

当时荆湖南路的总人口达到了五百多万,其中长沙作为治所又承担着最多的入住,人口稠密,地狭人多,近十分之一的人散落在长沙以及周边乡镇村寨之中。

因此疏散百姓的这个任务还是非常艰难。

幸运的是至少目前上游江堤并未有被冲毁的迹象,至少这次洪涝比后世九八年那次危害要小得太多,只是古代水道防洪建设确实不如后世,水流容易淹入城内而已。

到了第二天白天,经过陈希亮的劝说,已经有一些百姓拖家带口,艰难带着家当从城里撤离,城外沿河岸的百姓也都被迁走。

这次是不走不行,城里水门关闭了水进不来还好,城外没有城墙保护,已经有几个靠河的村庄水都淹到快有半人高了,本来古代房屋又不是后世高楼大厦,最多也就是二层土制或木质小楼,往往一楼都已经能够游泳。

赵骏这个时候也已经下了城墙,雨依旧在下,他只是随意吃了些干粮,就带着二十多个护卫出了南城,去视察百姓迁移清理以及上游河堤的情况,涨水最怕的就是水位漫过河堤。

因为一旦河堤守不住,那么水就会哗啦啦地涌向两岸,洪水泛滥成灾。历史上黄河从母亲河变成后妈河,就是在三易回河当中河堤崩溃导致。

所幸现在河堤还未被冲垮,只是由于长沙南面地势非常高,就是后世长沙雨花区那一带,那边有不少丘陵小山,省植物园、生态动物园、生态旅游景区都扎堆在那附近,因此水流不断从南往北向长沙城池方向淌。

再加上湘江本来就是南往北流注入洞庭湖的江水,水位上涨到漫过堤岸,加上从南面山峦流下来的水汇合之后,现在整个南城门外面都快变成一片泽国,最浅处都能漫过脚踝,深处甚至能淹死人。

但似乎也就是如此了,虽然大雨还在下个不停,除了沿岸村寨受灾以外,倒还没什么太大影响,只是徐徐流水漫过了城外农田,漫过了城外村庄,将长沙城池困在了大水里。

到了白天百姓们总算是慢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官吏们的催促下开始涉水离开城池,因为外面的水进不来,可里面还是因大雨形成了严重的内涝。

城池内只能依靠东门将水排到地势更低的浏阳河方向,可显然以浏阳河的体量,在本身已经涨水的情况下,根本容纳不了。

一旦浏阳河那边水位暴涨到高过长沙城,说不准还得倒灌进来,那到时候长沙就彻底被淹掉了。

赵骏此刻已是浑身泥浆,脚下的靴子被水浸透,脚也是冰凉冰凉,他站在南城外的小山上远眺,长沙城外的山都不高,最高峰是浏阳的大围山,后世雨花区南麓的山峦基本上都在一百米左右。

不过这样的地势足以抵挡住洪水。

山峦草木旺盛,山下则是浑浊红黄的滚滚水流,正在顺着西面的湘江里溢出来,向着长沙城池的方向涌去。水流上方漂浮着很多东西,有木头、有稻苗、有衣物,隐约还有尸体。

山脚到山上是一大段缓斜坡,大量百姓站在山上眺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迷茫。

很多长沙城的胥吏,以及赵骏的士兵现在都在从东南面的高地上挖泥沙,一袋袋装了泥沙的麻袋被运到山脚处,堆积成高高的堤坝,不时东南陆地有大部队依旧在往山上迁徙。

人力在大自然面前,也仅仅只有这一点能力了。

这个小山峦是最接近洪水的地方,地理位置大概是在后世湖南教育电视台的小山坡上,后方还有些山岭,安置了大量受灾的百姓。

就在此时,远处迁徙的队伍一片混乱,赵骏注意到这个情况后,便立即走了过去询问。

“你就让我们回去吧,我父亲还在家中。”

“是啊,出来的匆忙,只来得及把两个孩子带上来,老人走得慢。”

“就算是现在大坝决堤了我们也认了,求求你了。”

大概二三十多名百姓哀求着,周围几名胥吏阻拦他们回家,他们是善化镇西侧山村的,水还没有淹过来,官府就迁徙他们走。

很多百姓还以为水已经冲破堤坝了,匆忙之间只能先把孩子送上来,但家里老人走得太慢了,还在山脚村庄里,所以他们想回去把老人们带上来。

可胥吏们得到的命令是尽快把人迁走,眼下好不容易逃到高处,再回去的话万一决堤怎么办,因此就是不让。

得知这个情况,赵骏赶忙过来说道:“诸位乡亲,我知道大家担心家人。但现在还是太危险了,能不要回去,就尽量别回去,让官府的人帮大家将老人带上来。”

百姓见有个年轻官员被众人簇拥着,以为来了主事人,便连忙喊道:“官人,非是我们想回去,父母家人,还有诸多鸡鸭牛羊,让我们该怎么舍弃啊?”

赵骏面露难色,看向远处山坡下,那个村子现在其实已经被水淹了,但水流还没那么快,只是淹到了脚踝,便想了想道:“这样,把孩子放着,青壮跟我走,优先把家里的老人带出来,鸡鸭牛羊做为其次选择。”

“知院。”

江大郎连忙说道:“不可亲自犯险啊。”

赵骏摇摇头:“为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趁现在堤坝还未被冲毁的时候,先下去帮助百姓才行。”

要知道即便是后世洪灾,生产力已经相当发达,灾后百姓都有赈灾物资,当地政府也会帮助百姓重建家园,不可能让人民群众饿死,可解放军抗洪救灾时,都是以保卫人民群众生命和财产安全为主。

更别说生产力落后的古代。

这些都是农民,水灾过后,恐怕今年的粮食怕是要歉收了,要是其余财产都没了,那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卖田卖地卖儿卖女都是轻的,很有可能大家都活不下去。

而且山下还有十多名老人。

所以赵骏只能选择出此下策,趁着水还没有淹过来的时候,先帮助山下的那个小村子撤离他们的财产。

在赵骏的号召下,立即就有二十多个青壮,加上赵骏带的护卫,总共五十多人,浩浩荡荡向着山脚下那个小村庄的方向而去。

此时那些老人们也差不多走到了山脚,他们才刚接应了老人们,正准备进村把财产也带走的时候。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

“轰隆!”

堤坝悄无声息的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紧接着轰隆一声响,大片的沙土坍塌了下来。

浑浊的河水就像发疯的野马群转瞬间就撕开了一道更加可怕的溃口,河堤附近还在往那边运着沙土的胥吏、官兵们还未来得及跑,就被洪水吞没。

河岸决堤了!

(本章完)

210.第207章 你们相信我吗?

第207章 你们相信我吗?

滔天的洪水如海啸一样滚滚涌来,天地间仿佛变色。

无数百姓尖叫着向更高的山坡上跑,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没有秩序,哭喊声音、尖叫声音、惊恐声音不绝于耳。

轰鸣的浪潮翻滚,水流咆哮着让整个世界都被恐怖的浪潮淹没。

远处山脚下的赵骏等人也来不及去村子里抢救物资,几乎是在发现远方数里外的大坝崩塌之后,连滚带爬往山上跑。

年轻人把老人背在身上,一个个互相搀扶,艰难地往上面爬。

几乎在他们刚刚跑到山坡高地处的时候,后方就传来一阵轰鸣的声音,顿时溅射的水花能有十多米高。

再回过头看去,赵骏已是冷汗直冒。

因为山脚的那个村庄已经彻底被淹没,房屋被冲垮,连瓦砾都没有留下,各类木片、菜叶、树枝漂浮,还能看到鸡鸭猪牛羊在水中扑腾。

若是再晚个几分钟,他们所有人都要被这水给吞噬,犹如海啸潮水中的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顷刻间沉入水底。

也幸好他们下山去接应了老人们,不然这十多条生命也要葬送了。

四周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嚎叫,有人在悲恸。天空的雨噼里啪啦还在往下掉,滚滚波涛的洪水向着北面长沙城的方向去,狠狠地撞在城墙上,随后被分流又向下游汹涌。

赵骏在人群当中,光是走散的孩子就带了四个,还有老弱妇孺,大家扶老携幼,艰难地向着跟高处离去,方圆十几里,后世长沙市雨花区一带的丘陵山地中,挤满了人。

一直到下午申时,一夜没睡的陈希亮才找到了赵骏,此时的他已是狼狈不堪,满身泥泞,跟赵骏此时的模样差不多,脸色难看地像是重病垂死。

“知院.”

陈希亮情绪极为低落地走到赵骏面前,苦涩说道:“河岸决堤了,我手底下失踪了二十多人。”

当时河岸已经有水往上淹没,不过山脚地势更高一点,所以有不少州府衙门和县衙们的胥吏,包括赵骏的一部分卫队,都在那附近往还未淹掉的地方堆麻袋。

宋朝的麻袋质量毕竟不能和后世聚丙烯编织沙袋相比,大水冲破堤坝,汹涌着向山脚袭来,直接把麻袋冲垮,把人席卷走了。

虽然大部分人反应都还算快,立即撤离到坡上,包括赵骏这边是离得比较远,还算安全。

可还是有些人没有来得及,牺牲在了滔天洪水当中。

“你已经尽力了。”

赵骏脸色呆滞而又麻木,却用醇厚的语气宽慰陈希亮道:“若非你昨晚上当机立断,恐怕现在还有更多人死于洪水当中。”

“天意不可违啊。”

陈希亮仰天长叹:“苍天为什么要这般对待祂的子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如此惩罚我们。”

“没什么天意不可违,只是大自然的规律罢了。东南近海,夏秋季节刮东南风,把湿气吹过来,让每年这个季节都会下雨,在岭南地区,这个叫梅雨天气。”

赵骏此刻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听到陈希亮的话后,慢慢地好像又从麻木而呆滞中恢复过来,艰难地起身说道:“大自然的力量伟大而又恐怖,有的时候人力确实难以抗衡,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在以凡人之躯,与天地搏斗。”

“人强胜天?”

陈希亮呆呆地看着赵骏道。

“是,人强胜天。”

赵骏也懒得拍自己身上已经满是泥泞的裤子,深呼了一口气,扭过头看向后方密密麻麻人群道:“洪水无情人有情,立即把州府衙和县衙剩余的物资全部调过来,再派人通知武冈军,立刻运送一批军用帐篷到长沙,安置灾民要紧。”

“是。”

陈希亮艰难地应了一句,摇摇晃晃地离开。

这场灾祸对于长沙城影响还算好,因为洪水水位没有高过城墙,被城墙阻拦了下来,只是城里有积水内涝,最高时涨到一米。

可城外的百姓却遭殃,后来的善化县地区,大半土地被淹没,十多个村庄被摧毁,数万亩田土毁于一旦。

严格来说,这次洪水规模已经比后世九八年那次小了太多,虽然受灾地区不仅长沙,还有湘潭、浏阳、宁乡、湘阴等地,但除了下游的长沙和湘阴以外,其余地方还算好。

只有沿河两岸的村庄受了灾,不像长沙和湘阴那样,城池也差点被淹没。

赵骏也是马上组织善后事宜,大雨在三日后总算开始小了许多,洪水还没有退去,百姓都居住在官府临时组织人手搭建的木屋、帐篷里,食物全靠官府发放粥米。

好在潭州各地都有常平仓,再加上武冈军送来了大量军用帐篷,又让周边的邵州、衡州筹集来一批衣物,才勉强安抚住了灾民。

又过了二十多天,洪水总算是慢慢退去,山脚已是一片狼藉,城内城外,到处都是荒废和破败。

田地彻底被毁了,很多房屋也倒塌,大水过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善化县东南的桥头乡小林庄,村庄不大,坐落在湘水河畔边没多远,此刻村子里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有些是进城去要救济粮和粥去了,有些是永远地走了。

秦三娘失魂落魄地背着两岁大的孩子,手里还拉扯着一个,她的房子已经没了。

四周只有两面半的夯土墙面保留,屋顶塌了大半,正对着湘江方向的那面墙彻底消失在了浪花里,只剩下屋中倒塌的夯土石块。

右侧窗户还有半边耷拉在上面,门板被大水冲走,不知道去了何方。大部分锅碗瓢盆没了踪迹,即便是还在,也只有一些残破的瓷片。床倒是完好无损,可上面的被褥已是破烂不堪。

屋内铺上了厚厚一层泥沙,秦三娘松开拉着孩子的手,粗糙又纤细的农村妇女手臂双手向下探,艰难地在屋里翻找着有用的东西,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生存希望。

两只保存还算完整的瓷碗,一口边缘碰出个巨大豁口,却勉强还能用的黑铁锅,几枚铜钱,半袋发霉的米,以及丈夫剩余的两件衣物。

看着那衣物,秦三娘又想起了在带着他们艰难爬上山,可在决堤时不慎脚一滑,滚落进洪水被吞噬的丈夫,她便心如死灰,倏地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凄厉的哭声划破了整个天际。

也许是受到她的感染,片刻后,整个村子都呜呜哽咽。

邻村周武亦是呆呆地坐在破败荒凉的屋内,他今年才十二岁,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全靠爷爷奶奶拉扯大。

但灾难当中,爷爷为了把家里的稍微值钱的东西带走,在决堤的刹那间,来不及跑被淹死了,奶奶终日以泪洗面,身子骨本来就弱,淋雨后病倒,没几天扔下他也死去。

那孤零零的坟墓,还是几个同样遭灾的青壮看他可怜,帮他抛了一个坑,将奶奶的尸体放进去,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一夜之间,他变成了孤儿。

“娘,饿”

秦三娘五岁的长子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年幼的他可能还不知道家庭的重变。

周武隔壁的邻居看到他呆坐在废墟当中,不忍心地对他喊道:“小武,县衙在放粥,我带你去吧。”

城外数不尽的灾民缓缓向着长沙城门口方向蹒跚走来,很多人身上依旧很脏乱,脸上带着一丝麻木,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田地被毁掉了,家里的粮食被冲掉了,希望没有了,唯一不幸中的万幸,由于陈知县见机还算早,这次死伤的百姓不算多。

但受灾的百姓至少在二十万人以上,即便活下来又怎么样呢?很多像秦三娘,周武这样的人,也许活不了多久。

南城门外,淤积的泥沙还未铲除,县衙和州衙正在组织先清理城内,先恢复城内的秩序。眼下已经是九月份,再想种晚稻是来不及了,先把城里弄好,再组织开荒城外田地,换取来年春耕。

城门口附近至少有二十多个施粥的摊位,后面排起了长龙,成千上万的受灾群众,正在领着物资。领完之后,粥当初喝掉,然后会有胥吏过来调查情况。

赵骏便站在一边,旁边是一个胥吏坐在桌椅上,记录着领物资的灾民家庭状况,包括居住在哪里,家中还剩下几口人,还有多少粮食等等。这些除了是为了防止那些有余粮的人来要救济粮以外,还有是调查灾民严重程度。

如果家庭情况严重者,官府会第一时间照顾。

此刻赵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额头和鬓角都隐约能够看见白发,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但最近这段日子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除了让荆湖北路那边调集常平仓的粮食过来救济长沙以及周边受灾区域的灾民以外,自己随身携带的钱财物资也都用来购置粮食,从邻近州的地主富户那里,买了大批粮草,用来救济民众。

但受灾的人太多了,灾民们损失了家中的存粮,每天要消耗的粮食不计其数。

即便是已经在四处筹集粮草,现在也仅仅只是维持基本温饱,而来年春天春耕,再到夏秋收获,还要过八九个月的时间,这么长的日子,灾民们该怎么活啊?

“姓名。”

“周武。”

“家里还剩下几口人?”

“都死了。”

“没有其他亲戚了吗?”

“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说话的声音打断了赵骏的思绪。

他扭过头看去,看到一个半大孩子,脏兮兮的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

这次得益于陈希亮提前预警,大部分灾民的生命得到了保全,像这个孩子全家没有的情况倒是极少。

赵骏看到孩子面容黯淡,浑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模样,忍不住上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道:“家中还有几亩田地?”

“只有一亩村里的边角田和几块菜地。”

周武回答道。

“唉。”

赵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正准备问他旁边的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边书吏与一名拉扯着孩子的妇女对话的声音又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姓名。”

“家里人都叫我三娘。”

“姓什么?”

“秦。”

“还剩下几口人?”

“就我们娘三了,公婆走的早,丈夫死了。”

“那我多给伱一袋米,你能拿得动吗?”

“这米我不要了。”

“为什么?”

“孩子饿了,来做个饱死鬼,丈夫走了,活不下去了,吃完就要投江。”

那漠然和带着决绝的语气,让赵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扭过头看去,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浑身同样脏兮兮,手里牵着个娃娃,背上还背着一个。

正入晚秋,天气慢慢转冷,他们的衣衫单薄,两个孩子冻得脸似乎都发紫了。

女子似乎是哭过,哭累了,眼睛里没有任何神彩,脸上也只剩下那种没有任何生气的麻木。

就像是个死人。

书吏也呆呆地看着她,她已经领了粥,没有去拿救济粮,把身后的孩子放下来喂给他喝,大的那个自己端了碗咕噜噜扒拉着。

赵骏拉着周武走了过去,再抬起头,四周都是那种面上或愁苦,或毫无生气,或麻木的人们。

他在这一瞬间,就悲从心来,忍住要掉落的眼泪,爬到了旁边书吏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对着秦三娘说道:“秦三娘,请容许我对你,还有对百姓们说几句话。”

秦三娘抬起头。

周围的人们也都抬起头。

赵骏用力气大喊道:“乡亲们,你们现在一定很迷茫,很痛苦。为什么我们这么努力拼命地活着,上天却如此地不公平,让我们饱受苦难。”

“我们在脚下的土地里艰难地耕作,日夜劳苦,每一天都不敢歇息,每一天都要奋力拼搏,换来的仅仅只是三餐的温饱。”

“可有的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一次灾难,一次兵荒,一次苛捐杂税,就能让我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这样黑暗,为什么总是让我们穷人活不下去?”

“不是因为我们不努力,而是因为有些人没有做好。让子民安居乐业,是朝廷的责任,是天下官员的责任。但朝廷也有不好的时候,官员也有坏的时候。”

“可我们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谁也不要说活不下去了,要离开这个世界这样的话。因为朝廷不仅有坏的官员,还有想要为全天下的百姓,为你们所有人吃饱饭,穿暖衣,住上房的官员。”

“长沙县知县陈希亮是这样的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们汉人一路披荆斩棘走出来,屹立在这个世界上。曾经被胡人欺负过,被水灾淹没过,被饥荒饿死过,却唯独没灭亡过。”

“因为我们永远都怀揣着希望,有些官员有了权力,就忘了本,以为爬到了你们的头上。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你们是国家的主人,你们是大宋的人民,你们的存在才有了大宋的存在,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我赵骏在这里承诺,不管如何,我一定要保证所有人都健康地活下去。家里没有米粮,朝廷发。任何地主富户粮商敢抬高粮价,我会把他们抄家灭族,把他们囤积的米粮免费分发给百姓。”

“所有想趁着灾难压低土地价格,剥夺你们田土的人,你们尽管告诉我,让他们来问问我手上的刀锋利不锋利。”

“你们受过的委屈,不要在心里憋着,全都说给我听。”

“你们的苦难不要自己一个人抗,全都诉述官府,诉述到我的耳朵里。”

“我会认认真真地听从你们所有人的心声,听到你们每个人说的话,每个人提出的意见,每个人遇到的困难。”

“粮食不够,来找我。油盐不足,来找我。来年没有春耕的种子,家中没有劳力,也都来找我。”

“我要让所有受灾的百姓,一个都不少地活到来年秋收。”

“我要让你们拥有你们自己的土地,拥有能够活下去的希望,拥有即便是在一片黑暗和绝望中,仍然坚信天会亮的信念!”

“你们相信我吗?”

赵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周围的百姓呐喊。

那一刻。

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出了一朵名叫希望的花!

他们听到了赵骏的名字,听到了他对灾民们的承诺,也听到了他的誓言。

所有人都高喊着:“相信!相信!相信!”

那声音。

仿佛直冲云霄。

让那降下无情灾祸的贼老天,都听得见!

上章有人说主角蠢,还有人说不看了,删书。我只能说,同志,你们没有了自己的信念。同样的事情如果放在伟人身上,你们猜他会不会去。放在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身上,你们猜他会不会去。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主角是有信仰的人,虽然以前是个喷子愤青,但他依旧有信仰。

有的时候,心中要有希望,同志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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