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3章 第二四〇六章 所谓的坚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不想在外多停留,崔元匆忙回到驸马府。

到了家中,公主并非像往常那般居深宅不出,直接出来相见,显然是对当日崔元赴任情况非常关切。

永康公主虽为大公主,也就是已故弘治皇帝的亲妹妹,但她年岁不过三十一,养尊处优下保养得很好,而她平时也没什么负担,本身崔家经济实力也很不弱,使得她跟崔元的生活相对富足,看上去雍容华贵。

见到丈夫回来,永康公主直接迎上前问道:“驸马,今日赴任情况如何?可有在豹房见过当今圣上?”

有明一朝,能觐见皇帝是很大的政治资源。

尤其是如今的正德朝,连朝中重臣都很难见到皇帝一面,显然永康公主对于朝廷的情况非常了解。

崔元显得有些沮丧:“见是见到了,不过却足足等了一天,觐见陛下后也不过是简单说了两句,陛下便让我回来了。”

永康公主本来脸上满是忧色,但听到丈夫的话后却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能见到陛下就好,别人想见还见不着呢。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崔元有些迟疑,仔细思索后道:“大概意思是让我好好当差,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便去请教兵部沈尚书,就是外界传言最多的那位!”

永康公主脸色露出恍然之色,微微点头:“就是那个领兵出塞打败鞑子的沈之厚,他这几年可说风头正劲,你领的差事多半也是他举荐,这件事……”

“陛下给我说了,的确是沈之厚推荐的我……”崔元又想到什么,紧忙补充。

永康公主微笑着点头:“驸马今日做得很好,不但把差事接下来,还能见到陛下,这是很大的荣耀……陛下既然让你多请教沈尚书,你有机会便去吏部或者兵部衙门拜访一下,或者亲自到沈家登门拜访也可,今日本宫让人送了些礼物到沈家,算是提前给驸马铺路了。”

“啊?”

崔元很是不解,“公主给沈尚书送礼了?公主不是一向厌恶这些官场弊端么?”

永康公主摇头叹息:“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候咱没权没势,不过挂个皇亲国戚的空名,一切都要看他人脸色行事,所以咱尽可能低调一些,不过现在驸马你在朝中为官,当然要多活动活动,有句话不是说得好,礼多人不怪吗?”

崔元道:“那沈尚书把礼物收下了?”

永康公主笑道:“咱送去的又不是什么金山银山,都是些简单的零用,他当然会收,而且还说回头给咱回礼,这说明他愿意提点你。别看人家年岁小,本事却大,军政两界都吃得开,尤得陛下器重,你向他靠拢总不会吃亏。”

“好。”

崔元脸上呈现出欣慰的笑容,回答干脆而直接。

永康公主道:“驸马累了,赶紧入内歇着,本宫让人准备了一些你爱吃的菜,咱们边吃边聊。”

……

……

关于崔元面圣之事,入夜后为谢迁所知。

这会儿谢迁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内。

现在的谢迁,经常住在小院,甚至他在小院内留宿的时候比他回谢府要多得多。以前这里或许无关紧要,弘治朝他非首辅,到正德朝后又有刘瑾当权,不过现在随着刘瑾倒台以及朝中很多事没人做主,他的地位随之突显,但凡有什么情况都会有人试着把最新消息告知他。

入夜后来访之人,乃是吏部右侍郎王敞。

王敞在问过沈溪一些具体情况,来给谢迁通禀,告知关于沈溪在正德皇帝面前进言,甚至涉及崔元豹房面圣之事。

不过对谢迁来说,这些其实都不算秘密,王敞来不来对事情本身没有太大影响。

“……谢阁老,之厚如今在吏部当差也算尽职尽责,其实没必要对他存在太大偏见,听他说今日还跟陛下提出请辞兵部尚书之事,却被陛下断然拒绝,作为交换,陛下已同意伺机恢复寿宁侯和建昌侯爵位,大概会在接下来几天落实……”

王敞本着平和心态跟谢迁说明情况,觉得谢迁应该会体谅他的心意。

但奈何谢迁“嫉恶如仇”,王敞热脸贴了谢迁的冷屁股却不自知,在谢迁心目中早就将王敞定义为跟陆完一样见风使舵之徒,这也跟当初王敞和陆完对刘瑾多有妥协有关,若非沈溪为王敞和陆完出头,这二人都被谢迁打进阉党名列。

谢迁脸色平和,虽然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王敞,但毕竟王敞在吏部可以监督沈溪言行,再者王敞跟以前的吏部尚书何鉴关系相对较好,在何鉴致仕后,朝中真正能为谢迁所用的人已然不多。

听过王敞的话后,谢迁叹道:“他到底还算有分寸,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不过他请辞兵部尚书之事,倒应该坚持下去才对。”

王敞笑道:“只要朝中相安无事,之厚兼任两部又有何妨?”

本来王敞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较为中肯的话,但在谢迁听来,这话偏向性太大,根本不能接受。

二人随后谈及吏部事务,听说沈溪年初提出整治吏部弊端后,谢迁又有些气恼:“翅膀还没硬就想着展翅翱翔?也不看看现在朝中是否有他变革的土壤,这一件件事下来,是不是不胡作非为他就不舒服?”

之前王敞还想着给沈溪说两句好话,但听了谢迁的评价后,不由吸了口凉气,终于明白谢迁的偏见不是一星半点,便不再插话。

谢迁道:“如今京营三大营已归不知兵的驸马都尉管,别到最后什么事都靠沈之厚来定夺,那他的算计也未免太过深沉……趁着如今陛下调边军入关平叛,正好联络一些正义之士上奏,尽可能将都督府内乱象平息,不知兵者一概不得过问军政!”

……

……

谢迁看不起崔元,不在于崔元的身份,而在于他对崔元不了解。

至于崔元是怎样的人,谢迁漠不关心,他只觉得皇帝调崔元执掌京营不过是权宜之计,会在之后做出一定改变,要么是落到皇帝身边佞臣手中,要么被沈溪控制,第三种可能便是找相对中立的勋贵执掌。

谢迁更倾向于第三个选项。

他希望在朝中找到懂军略的勋贵,而且必须由偏向文官集团且跟他亲近的人来执掌,他也在心底权衡谁比较合适。

本来是皇帝需要操心的事,但臣子却殚精竭虑,实在是荒诞可笑。

此时朱厚照还在花天酒地。

当天陪朱厚照的除了那些刚送到豹房的女人,就只有丽妃这么个熟面孔,甚至小拧子和江彬都未得陪伴,至于司马真人则在最初被朱厚照交待一番后便回去潜心炼丹。

司马真人想再获得皇帝赏识,就必须要用新炼的丹药质量来说话。

朱厚照酒过三巡,人已飘飘然,在跟几个女人厮混半晌后,打赏了些银钱下去,而他则准备先看一场斗兽表演,振奋下精神,再继续胡天黑地。

“陛下,您这几天有些劳累,应该多休息才是。”丽妃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朱厚照。

朱厚照笑着问道:“怎么,爱妃觉得朕身体不顶事?放心,朕现在龙精虎猛,体力好到可以打死一头老虎。”

丽妃道:“陛下龙体康健自然好,就怕消耗太甚,过几年可能会有一些……臣妾或许多心了,不过光靠司马真人所炼丹药也不妥,其实可以从民间搜集一些仙方,借助鬼神之力,又或者靠一些灵草……”

朱厚照眼前一亮:“朕也有此意,不过之前一直不知从何着手,没办法找寻比司马真人更有能耐之人,光听他一个人在那儿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丽妃笑了笑道:“臣妾希望陛下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所以一直派人四处打探,不过回到京城后,臣妾再无机会出豹房,没法探查那些在民间有一定声望的仙长是否有真才实学,也不好随便带进豹房来。”

朱厚照仔细想了想,神色变得很严肃,道:“这件事必须要打紧啊。”

丽妃一看有戏,道:“那陛下是否允许妾身偶尔到民间走走?”

朱厚照笑道:“那有何妨?以前朕就让你出去过,现在再给你通行的权力便可,不过每次出去要带足人,外面还时有一定的危险,哦对了,还有钟夫人那边,朕这段时间没心思过去看,你有时间帮忙照看一下,甚至可以帮朕劝劝她……”

朱厚照一边准允丽妃出豹房为他搜寻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方法,一边不忘让丽妃去“提点”另外一个女人。

丽妃明白朱厚照的心思,紧忙欠身行礼:“妾身会按照陛下的吩咐,把事情办好。”

朱厚照很满意,点头道:“朕知道爱妃你本事大,以前便看出来,旁人都没你足智多谋,而且有宽阔的胸襟,若非现在留在豹房这边,朕还真打算将你带进皇宫,封你做皇后!”

这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好像没有半点虚假,但丽妃却在想:“这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人就是这个老拿‘君无戏言’做口头禅的皇帝。”

现在的丽妃对于当皇后不感兴趣,因为她有更直接的目标,她要当“太后”,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孩子,若可以为皇帝生下儿子,就算不赐给她皇后的名分,她也可以通过儿子的关系成为太后,甚至将来执掌朝政。

皇宫里有个夏皇后,无论再怎么失宠,那也是朱厚照明媒正娶的妻子。

丽妃要从朱厚照口中得到首肯,可以出豹房办事,也是方便她进行一系列行动,最关键的便是“借子”。

“本来我还对那沈之厚抱有极大的希望,但现在看来已经指望不上,若我可以从宫外找个男人让我怀孕也是可以的,不过最担心的就是被沈之厚识破,他也是唯一知道我想法的人。”

……

……

虽然丽妃得到朱厚照应允可以出豹房,但她却没有着急。

接下来几天,她做了一些准备,而出豹房后她身边带的随从很多,这也是皇帝特别安排的,倒不是说朱厚照对她不放心,只不过是派人严加保护,小罗子更是紧随左右。

小罗子名义上是小拧子的人,但其实是丽妃培养出来的嫡系,所以丽妃也不怕小罗子走漏风声。

丽妃到底不能在晚上离开豹房,只有在朱厚照睡觉后,临近中午时分才离开豹房,而她去的地方,便是钟夫人所在的茶苑,她拿出了一种尽心尽力为皇帝办事的态度,证明出豹房的合理性。

“就算要找男人,也不能操之过急,一定要按部就班来,不但要让陛下放心,还要让沈之厚掉以轻心,我就不信他不派人跟着我,调查我的一举一动!”

丽妃对沈溪非常了解,猜想沈溪肯定会派人监视豹房,也猜到自己出豹房不能瞒过沈溪。

而她也不急于找沈溪叙话,更像是放长线钓大鱼。

到了茶苑,丽妃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很冷清,路过的行人都会刻意避开这里。

茶苑似乎没有开门营业,大门虚掩着,可以看到里面的桌椅板凳,收拾整齐,却连个掌柜或伙计都没有。

小罗子先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回过头道:“娘娘,好像那位贵人不在。”

“怎可能不在?”

丽妃嗤之以鼻道,“只是躲在里面不出来罢了,以她现在的处境难道还想做买卖赚钱不成?周围应该有不少侍卫在守护吧?”

小罗子转身往四下张望一番,摇头道:“奴婢不知。”

丽妃没再多问,径直进入茶苑,一楼空荡荡不见人影,她往二楼看了一眼,小罗子紧忙问道:“娘娘,上楼喝茶吗?”

“不用,她一定不在上边,应该待在后院吧。”

丽妃没有上二楼,而是直接带着小罗子进入茶苑后面的院子,入内后仍旧非常安静,杳无人迹。

丽妃朗声问道:“请问有人吗?在下前来喝茶……”

后院分主屋和东西厢,另有耳房和伙房,主屋里传出个声音:“铺子还没开张,若想喝茶,自己倒,不过只有凉茶。”

说话间,主屋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布衣荆钗的绝色妇人,正是钟夫人,等钟夫人看清楚来客后,惊愕地问道:“是你?”

丽妃笑道:“早就闻听你茶艺高超,不如到前面的茶楼,让本宫好好欣赏一下你的茶艺?你放心,我会给出让你满意的报酬,让你觉得不虚此行。”

钟夫人摇头:“贵人请回吧,妾身没有招待外宾的打算,而且……你也不算客人。”

“若是我说,我有你想要的东西呢?”丽妃笑容满面地说道。

钟夫人脸色有些苍白,迟疑后,这才往后院伙房走去,口中道:“那你去前边等候,妾身先准备茶具。”

……

……

丽妃做事很有一套,本来已无欲无求,对生活失去方向的钟夫人,此时却准备好茶具和开水,在茶苑二楼雅间为丽妃表演茶艺,一举一动,端庄大气,旁若无人。

丽妃含笑望着,眼前一切对她来说无比熟悉,她自己也了解茶道,身为望族千金出身,又是豪门贵妇,丽妃对于大家闺秀需要掌握的技能无比熟悉,出身决定了她的层次。

等钟夫人将茶水冲泡完成,茶壶放下,抬头看着丽妃,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表演?”

丽妃笑道:“其实只想找个由头,跟你说说话……你放心,这里没有外人。”

钟夫人往旁边的小罗子身上看了一眼,随即目光落回茶桌上,道:“这又何必呢?妾身已是心如止水,没什么能够动摇……”

丽妃道:“其实我很羡慕你,本来你跟我一样,只能身陷囹圄,无法逃脱,却因为你的坚持而换得皇上开恩,以至于可以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皇上已派人将你的茶楼修缮好,你为何不继续做老买卖?”

“不需要。”钟夫人冷声道。

丽妃笑了笑,道:“你的确不需要用经营茶楼的方式养家糊口,但你应该有个精神寄托,你现在只是孤家寡人,难道想这么一辈子守在这儿?不想青灯古佛孤独终老,为何不为自己找点事做?”

钟夫人抬头打量丽妃,道:“贵人,难道您平时在陛下身边,不得宠的时候,也要找一些无聊的事来打发时光?”

“呵呵。”

丽妃笑道,“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也难怪,皇上最喜欢会说话的女人……我说的会说话,是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皇上平时也很孤单寂寞,这种寂寞不是咱普通人能理解,所以他非常希望身边有人跟他交流。”

钟夫人将头拧向一边:“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丽妃微笑着道:“或许你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呢?”

二人又沉默下来。

钟夫人不去看丽妃,而丽妃则自顾自品尝茶水,相安无事。

过了很久,丽妃才一摆手:“小罗子,下楼去等着,本宫不传你不许上来。”

“是,娘娘。”

小罗子领命后紧忙往楼下去。

楼上只剩下丽妃和钟夫人后,钟夫人才打量丽妃,道:“你想作何?”

“跟你谈谈事情。”丽妃道,“很现实的事,关系到你将来的自由,还有我的自由,你可想听?”

……

……

钟夫人蹙眉,她完全看不懂丽妃,这在她看来这是个极度危险,却又不知为何又让她觉得应该亲近的女人。

钟夫人道:“我打听过你的事……你的家人没什么大碍,在故乡活得比较滋润……你是主动到京城来的,没人逼你,所以说你是咎由自取……对了,你为何不回去见你的丈夫,还有孩子?”

“这跟今日要说的事无关。”

丽妃冷着脸道,“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跟他们过平凡的日子,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好了。”

钟夫人摇摇头道:“你真是个用心狠毒,蛇蝎心肠的女人。”

丽妃被骂,没有丝毫着恼,笑道:“是吗?其实你我彼此彼此,我是做了很多蛇蝎心肠的事,但到底没害人……说错了,是我想害人,但没害成,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给害苦了,本以为能成那位沈大人的禁脔,结果却成了陛下豢养的笼中鸟,是否很有讽刺意味呢?”

钟夫人的眉头越皱越深,丽妃越是贬低自己,她越感觉丽妃对她不怀好意。

“这些话,你不怕被我泄露出去?”钟夫人道。

“你尽管去说,看看是否有用。”

丽妃微微摊手,道,“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用真心对你,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这次钟夫人没回答,她感受自己已被人看透。

丽妃道:“还有,你说的蛇蝎心肠,只是因人而异吧,在你心目中,应该把自己当作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吧?呵呵,可惜在我看来,你比我更蛇蝎心肠,当初你明知陛下身份,要是不逃走,而是遂了陛下心意,何至于让自己颠沛流离,又何至于让你夫家和你的亲人死于非命?你很自私,为了你自己的贞节和名声,为了个人的幸福,毁了你们一家。”

钟夫人生气地道:“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丽妃再次摊摊手:“你觉得是,可我不这么认为,各有看法,就好像你说我蛇蝎心肠,难道还不许我说一点自己的见解?”

这话让钟夫人无法辩驳,二人对坐在那儿,钟夫人嘟着嘴生闷气。

丽妃叹了口气,道:“如今你回到京城,仍旧带着私心,你若是真要顾全自己的名节,现在就该一死了之,也不会让世人对你评头论足,你当在世人眼中你还是贞节圣女?呵呵,其实你早就是被人指指点点的肮脏女人……”

“我没有!”

钟夫人大声强调。

丽妃道:“因为你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贞节的名声,所以才会这么在意,可惜你所珍视的东西在外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你觉得自己是否守贞被世人在意吗?他们只是把你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让陛下和皇室跟你一起蒙羞罢了!“

钟夫人很气恼,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又隐约觉得丽妃并非无的放矢,对方只是把自己心中不敢想的事说出来罢了。

钟夫人咬牙切齿道:“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坚持,你不必拿你的选择来质疑我,你也没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丽妃笑道:“我从未打算让你屈从,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到皇上面前跟我争宠?我把你送到皇上身边,或许他一时会感谢我,对我有所宠幸,但之后他还不是移情别恋,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这次钟夫人仍旧没反驳,她也知道,皇帝身边这帮女人,不可能牺牲自己来成就他人。

丽妃再次喝了口茶,神色淡然:“你有本事,能让男人为你疯狂,就连当今陛下也拜倒在你石榴裙下,不在于你有多少魅力,或者说你比我强多少,只在于你出现的时间比我早,而且陛下没有得到你,所以才会对你念念不忘,或许在他得到你后,要不了多久就会将你弃如敝履,那时陛下对你没了想法,或许你才能得到想要的平静生活。”

“你还是劝我服从。”钟夫人瞪着钟夫人道。

丽妃道:“我不劝你,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近况,回去后也好对陛下说,证明我出来见过你,并且做出过努力。”

钟夫人冷声道:“贵人可真是心机叵测。”

“谢谢你的夸赞,还有你的茶水招待,你的茶艺果然不同一般,或许你以前以此为生,所以才能精通,在这点上我自甘不如,不过在皇帝身边立足,光靠煮茶无济于事……”丽妃站起身,有要走的意思。

钟夫人仍旧跪坐在那儿,没有想过要送客。

丽妃突然好像记起什么,道:“对了,喝了你的茶水,总该给你报酬。我说过不会让你失望,我要去见朝中赫赫有名的沈大人,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我相信,这是你最希望得到的报酬了吧?”

钟夫人抬头打量丽妃,显得难以理解:“你这样还敢去见沈大人?”

“为何不敢?就因为他改变了我的命运?”

丽妃微笑着说道,“虽然他险些让我家破人亡,甚至靠一些卑鄙手段得到我,然后将我遗弃,但我并不恨他,若非他的出现我只是个普通的闺中妇人,不会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我应该感谢他才是。”

“疯子!”钟夫人咬牙切齿道。

丽妃笑容灿烂,让人一望如沐春风,“你难道不一样?那位沈大人将你送出京城,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或许在你心中还感激他,但其实最终害了你的人正是他,若当初你随了陛下,钟家人不会死,你也不会颠沛流离过苦日子,甚至旁人也不知你跟陛下的典故,连名声都能保全……”

钟夫人重新低下头,厉声道:“胡言乱语!”

“随你怎么想吧。”

丽妃道,“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有什么想表达的,只管写信便可,你可以用蜡封起来,我不会偷看,只会原封不动转交给他,若他有什么书信或者话要带给你,我还会带过来。就算你跟他求救,想让他再次送你出京,我也会帮你,因为我才是最想让你离开京城之人!”

……

……

钟夫人本来很犹豫,不知否应该给沈溪写信。

后院卧房,靠窗的书桌前,钟夫人拿起笔时心中惴惴不安:“如此会不会唐突沈大人……当初他相助我一家有天大的恩德,之后的发展也并不在他的控制内,那女人不过是想挑拨离间罢了。不过若这封书信落在那女人手中,她拿来要挟我倒也罢了,若是对沈大人不利,那我难辞其咎。”

等她从房里出来时,已经写好信,如丽妃交待的那样,信封口用蜡密封印好。

丽妃微笑道:“你算是识时务,知道谁能帮你,你放心,这封信会原封不动交给沈大人,若他感念你的悲苦,或许会帮你,因为他就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他能得到我,或许也想得到你,因为你在他眼中也是风姿绰约。”

钟夫人道:“如果你只是想在我面前污蔑沈大人,劝你住口,你没这资格。”

丽妃笑而不语,将信接过,放入怀中,此时小罗子从外面进来,手上提着个包袱。

丽妃道:“借你的房间一用,本宫要在你这里换一身衣服。你别误会,本宫不过是想换上男装方便见沈大人罢了。”

“请便。”

钟夫人没觉得如何,转身往前面茶楼而去,坐下后在那儿发呆。

丽妃在房中换过衣衫,等出来时已是一袭男装,看上去英气勃勃,连钟夫人都不由多看他一眼。

“告辞了,希望你坚持,不被陛下得到。”

丽妃瞥了钟夫人一眼,眼神中有些许嘲弄,口中悠然,“若你想离开京城,或许我会帮你一把……走了。”

说完,丽妃带着小罗子出门而去,外面仍旧有大批随从前呼后拥。

钟夫人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丽妃上了马车,一行浩浩荡荡而去,等人走远后,街头巷尾不时有人窥探,钟夫人不由皱眉:“我这里被人盯着,就算回到故居,其实不过是换了个囚笼罢了。”

……

……

丽妃去见沈溪。

沈溪正在吏部衙门,伏案书写。

这段时间没太多差事,或者说他这个一把手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不过年后有预算要做,他在公房内整理预算奏本,这边侍卫进来通禀,说是有皇宫里的人见他。

“皇宫里的人?”

沈溪看着侍卫,有些许不解。

若是一般的太监来见,吏部官员和属吏基本不会阻拦,会让太监直接进来,因为都知道普通太监不能出宫门,既然敢来吏部衙门,就一定是有要事在身,现在所谓宫里来人在外等着,那就一定不是太监。

“让他们到西边宴客厅等候。”沈溪随口吩咐。

侍从退下后,沈溪仍旧不慌不忙,直到将奏疏整理完毕后,他才起身到西院见人,等看到一身男装的丽妃,眉头稍微皱了下,不过脚步未停,缓步上前,到了大厅内。

“参见沈大人。”

没等丽妃和沈溪说话,陪同丽妃一起进来的小罗子先开口。

沈溪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丽妃。

丽妃一挥手:“你们先退下,我有话要跟沈大人说。”

小罗子很高兴,好像能见到沈溪就是一种极大的荣幸,笑呵呵道:“奴婢这就退下,沈大人金安。”

最后犹自不忘跟沈溪打招呼,小罗子为的就是想给沈溪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也跟沈溪如今在朝中超然的地位有关,谁都知道沈溪不但是朝官,而且还是可以自由出入豹房面圣的宠臣,非一般权贵可比。

小罗子退下后,门没关,但也没人敢靠近,丽妃望着门口的方向道:“沈大人现在可真是风光,连陛下跟前服侍的小太监见了,都要如此恭维,好像这世上没了你连朝廷都没法正常运转。”

沈溪皱眉道:“有话直说。”

丽妃笑道:“沈大人真是快人快语……别以为本宫来是跟你说以前的事,不过是来给你送信罢了。”

说着,她从怀里将钟夫人的信拿出来,呈递到沈溪面前,道,“这是你曾经帮过的一个女人,拜托本宫转交给你的,可能她想对你表达感谢,也有可能是向你再一次求助。你可以选择看或者不看。”

沈溪没回答,一把将书信接过,等打开后才知道里面没实质性的东西,不但信封上没有字,连里面的信纸上也没有任何文字,却有几个墨点,似是表达什么意思,又或者只是因踟躇而无法落笔产生的墨点。

丽妃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信纸空空如也后,才笑道:“别以为本宫私藏,或许只是那个人不敢在本宫面前表露什么事,怕被外人获悉,又或者被人作为证据。早前沈大人偷偷送人离开京城,到现在陛下还茫然不知……”

沈溪将信函揣进怀中,道:“信已送到,你的事完成,还有别的事吗?”

“这么着急赶人?”

丽妃有些不满了,“本宫千辛万苦而来,以为出那囹圄之地容易么?既要陛下点头同意,又要去见那个女人,这一行下来都快跑断腿了,沈大人不请本宫坐下来喝杯茶歇歇脚,实在太不近人情。”

沈溪冷冷地打量丽妃,心想:“本可以直接将她轰走,但似乎没那必要。”

丽妃道:“沈大人,这又过去一年,陛下到现在依然没有子嗣,不但宫里那边着急,您也该着急了吧?”

沈溪摇头:“又要旧事重提?你可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吏部衙门而已,你的官职愈发显赫,现在更是兼任两部尚书,未来让你当个六部尚书,把所有朝事都交给你一个人打理,那你就跟宰相没什么区别了……以陛下现在不问朝事的状况,朝廷不全都是你说了算?”丽妃道。

沈溪语气平和:“这种话也敢乱说?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丽妃笑道:“有什么关系?你沈大人的本事,当皇帝都委屈了,甘心一辈子给个不成器的少年天子当大臣?或者沈大人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比如说……谋朝篡位?”

“你莫非是想本官将你擒拿问罪?”沈溪轻描淡写道。

“那试试啊。”

丽妃好像是故意找事一样,一步步走到沈溪跟前,双方相隔不到二尺,相互对视。

(本章完)

第2404章 第二四〇七章 造船之议

丽妃虽为女子,但在沈溪面前她没有任何服软,似乎一切都是为了证明自己。

最终也是沈溪主动避开目光,跟这样一个疯女人斤斤计较,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丽妃好像得胜的公鸡一样,仰着高傲的头:“沈大人还是下不去狠心……或许沈大人心目中,对本宫余情未了?”

“没事的话,请回吧。”

沈溪不想跟丽妃多废话,当即转身要走。

丽妃却上前一步,直接拦在沈溪面前,就在沈溪准备推开她之际,她用强势的目光望着沈溪:

“沈大人,本宫来了,你连句话都不听,是否太过不尊重人了?难道我来见你一趟有那么容易?”

“说吧。”沈溪无奈地道。

丽妃转身走到门口,将房门关好,然后回到沈溪跟前,轻声道:“难道你没察觉到,陛下已开始对你起了疑心,逐步重用那些不知来历的武将,尤其是一些年轻人,而对你有所疏远?”

沈溪没有回答。

如同丽妃所言,朱厚照对他的信任一直有所保留,君臣间始终无法做到全无芥蒂。

丽妃再道:“以前你沈大人跟陛下间基本没有矛盾,但在对鞑靼之战结束后,陛下虽然表面上对你保持礼重,但其实已产生不少隔阂,对这一点沈大人应该能感受到吧?”

沈溪道:“为人臣子,对君主不该有任何揣测……陛下的信任是一种恩赐,而非必然。”

“啧啧。”

丽妃不屑地摇摇头,“沈大人,你拿套话搪塞一个弱女子?这么做有意义吗?”

沈溪冷声问道:“那还能如何?”

丽妃问道:“以沈大人的智计,对付一个刘瑾简直是轻而易举,对付张氏外戚更不在话下,要对付谢迁这样的恩师也是下得去狠手,为何到陛下这边,沈大人却好像无计可施了呢?还是说沈大人早就有一整套计划,只是现在不肯表露出来?”

沈溪不想回答,很多事他是不会跟丽妃这样阴险狡诈的女人说的,甚至不会对第二个人讲。

丽妃却觉得自己切中沈溪命脉,道:“那我便替沈大人回答……其实沈大人早就有办法对付江彬之流,这次你主导让张苑回来,就是想利用张苑对付他们,或者在你回朝前,就预料到陛下会提拔一些新贵制衡你……我没说错吧?”

又是试探性地问句,从这点上证明丽妃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懂沈溪,因为沈溪做事实在是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

“算了,沈大人还是不肯推心置腹,那我也不会把自己当作可以帮到沈大人忙的人。”丽妃显得非常失望,道,“那我就把话直说了,我想怀上龙种,让陛下可以留下子嗣。”

沈溪眯着眼问道:“你有那福气吗?”

丽妃道:“这次我出来的目的,是得到陛下谕旨,出来找寻灵丹妙药,再就是寻访江湖术士,主要目的便是为陛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我也可以借机找一些滋补良药,试着为陛下改善身体……亦再者……”

说到这里,丽妃瞄着沈溪道:“我想以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腹中骨肉的正当性。”

沈溪冷笑不已:“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利用宫外人,怀上并非出自陛下的子嗣?”

“不是宫外人,他们没那资格,只有你……”

丽妃目光热切,“以前你不肯接受,是你还有平息北方边患的计划,以及对陛下的绝对信任,但现在你也看到陛下对你的制衡……龙种来自你,陛下又不会怀疑,或者还会欣喜若狂呢。”

沈溪道:“若我不答应,你是否要找旁人?”

“我不能一直等下去。”

丽妃咬牙切齿道,“我毕竟不是青春少艾,没那么多时间等待,这几年我经历的辛苦谁能体会到?就算明知道你沈某人会对付我腹中孩儿,我也不会坐以待毙……若是被别人抢先一步,我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疯女人。”沈溪摇头道。

两个人又重新对视。

不过这次却是丽妃先服软,因为她有些胆怯,说到底她要做的是可以让她千刀万剐的疯狂举动。

过了许久后,沈溪才打破沉默,轻声道:“灵药我可以帮你找,甚至于江湖术士也可以帮你引介,但唯独你说的这件事却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呵呵,你分明是在逼我!”丽妃目光中闪露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沈溪摇头,微微叹息:“你执念太深,根本无法放下心中积怨,你想证明自己也未必需要诞下子嗣,还有旁的方式。在一些事上我可以帮你,但绝非助你损害大明血统的纯正性!”

……

……

沈溪跟丽妃的闭门交谈没有持续太久,以丽妃匆忙离开告终。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甚至二人也未进行更深层次的交谈,丽妃出门后没了之前的恼怒,神色间带着一抹得意。

“沈之厚,你说不肯帮我,但你还是开始从我身上做文章,现在已改变以前对我形同陌路的态度……相信用不了多久,陛下对你的排斥更甚,到时候你不得不求着我帮忙,我就可以顺势提出条件……看来下一步,就是挑唆你跟陛下间的关系,迫使你主动来找我……”丽妃心中已有定计。

至于从会客厅出来的沈溪,也在思索丽妃的事。

每次想到丽妃,心里都会有种不同寻常的忧虑,他仔细琢磨因由:“这女人太过疯狂,但她做的事,乃是一个有野心之人最正常不过的抉择,这女人看起来疯狂,但她行事理据充分,逻辑方面无懈可击,我对她终归狠不下心来,唉……”

就在沈溪准备回公房时,有侍卫过来禀报:“大人,谢阁老派人前来送请帖,请您过府一叙。”

说着,侍卫将请帖送到沈溪手上。

沈溪打开看过,才知道是谢迁请他到小院商议事情。

“准备轿子。”

沈溪道,“派人跟王侍郎说一声,今天我不再回衙门,有重要事情的话派人通知我,要不然等明天再说。”

沈溪没有进去跟下面的官员交待太多事情,便径直出门去了,此时的他就像是找到合适的借口出门躲清静,路上正好整理一下思绪,想清楚下一步如何在朝中立足。

……

……

沈溪抵达小院时,谢迁已等候多时。

谢迁亲自为沈溪冲泡好茶水,静心等待。

本来沈溪以为会有别的宾客一同商议事情,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除了谢迁外连个侍候的下人都没有。

“来了?”

谢迁没有出门迎接,只是让知客开门让沈溪进来,到了堂屋,谢迁坐在靠窗的茶几前,向沈溪打招呼。

沈溪恭敬行礼:“谢阁老找在下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谢迁一抬手,神色显得很平静,“坐下来说话。”

沈溪依言在谢迁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这时谢迁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递给沈溪:“你看看吧。”

沈溪打开来,却是江浙地方上奏关于倭寇袭扰之事。

沈溪还未细看,谢迁已道:“倭寇愈发猖狂,不单单杀人越货,甚至开始侵扰市镇,地方卫所兵马无法阻挡其肆虐,南直隶、闽浙各级官府很是头疼。”

沈溪将奏疏看完,递还给谢迁:“那又如何?”

“哼哼,之厚,以你今日今时在朝中的地位,老夫本不该指派你做什么,但你看到我大明沿海百姓受苦,难道就不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谢迁用的是商议的口吻,却说出威胁的话语。

沈溪摇头:“难道在下没尽力吗?”

谢迁一脸严肃:“你是有在做事,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你现在做的,不过是守在京城过安稳日子,根本就没解决实际问题……谁都知道你在军事上的造诣,连困扰朝廷数十年的鞑子你都平定了,难道区区几个海贼放在你眼里?”

谢迁一番话义正词严,让沈溪听了倍感无奈,他苦着脸道:“谢老,既然很多事早前便跟你说清楚,现在在下不想跟你再强调,做事总归有主次之分,哪怕谢老真觉得有些事非要在下出面不可,也不是先解决海患……中原之地的叛乱不是更着紧?”

“不是已调边军入关平叛了么?”

谢迁不慌不忙地说道,“相信用不了多久,危害中原地区的匪寇即可平息……呶,老夫这里还有一份奏疏。”

说着,谢迁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奏本,这次却是南京工部的上奏,是关于佛郎机海船仿造之事。

谢迁道:“你看看,咱大明号称地大物博,天朝上国,却在造船上不如你说的欧巴罗那些鸟不拉屎的小国,难道你不觉得羞耻吗?南京工部上奏朝廷,请求制造更大的海船,一来可以平海疆,守卫国土,二则可以跟佛郎机人叫板……现在佛郎机人仗着拥有跟大明朝廷的贸易权,在沿海一带肆无忌惮,甚至暗中跟倭寇勾连,荼毒百姓!”

“这是工部的事情,与我无关。”沈溪将奏本递给谢迁。

谢迁却没有接过去,指着奏本道:“佛郎机人是你招惹来的,现在他们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银子,从咱大明运走那么多商品,你居然说事情跟你无关?是你引狼入室,若你不赶紧把事情给解决了,老夫会第一个上疏参奏你。”

沈溪摇头:“谢老,你这就未免强词夺理了吧?跟佛郎机人做买卖,那是陛下钦定,当初连你都没反对,怎么现在赖到我身上来了?若不是跟佛郎机人做生意,从他们手上得到大批白银,对鞑靼一战军饷从何而来?战后又靠什么维持朝廷运作和京师稳定?又用什么犒赏三军?”

沈溪对于谢迁的指责难以接受。

在领兵出征的问题上,他态度异常坚决,怎么都不肯亲自领兵,至于佛郎机人在沿海作恶的责任,也不会主动承揽。

谢迁很生气,之前对沈溪的一些改观因此荡然无存。

生了一会儿闷气后,谢迁道:“那你说,倭寇和红毛洋夷的问题怎么解决?”

沈溪道:“问题的关键在于地方平乱不利,若说在下领兵便可平息匪寇,这也实在太过草率,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就算我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一切当从长计议。至于你说的修造大船之事,倒可提上议事日程,不过朝廷有那么多帑币供给造船之用?”

这问题把谢迁给问住了。

一边说让沈溪负责督造船只,一边却知道朝廷手头紧拒不调拨钱粮,等于说又是让沈溪自行解决问题,只是有些话谢迁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沈溪的意思相当明确:打仗让我自行筹措粮饷军费,我从佛郎机人手上把钱给弄来了,现在要造大船还让我自行筹措,感情朝廷不用出一两银子,我一个人可以当国库用?

沈溪道:“帑币不足,南京工部要造大船,可以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而不是当甩手掌柜,把难题交给在下解决……在下乃是吏部尚书,而非工部尚书,这件事要落实还是要按部就班提交陛下审议,或者交给工部论证可行性,造船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吏部或者兵部衙门来管吧?”

谢迁黑着脸道:“造船的目的是平靖海疆,自然是兵部之事。”

“那也要工部提供工匠和技术,需朝廷提供帑币,如此才可以筹措人手,现在光靠南京工部一份上奏,谢老便让在下没有技术和人手、费用的情况下造船,是否太过强人所难?”沈溪据理力争。

换作以前,谢迁早就发火,着着实实把沈溪数落一顿,但此时谢迁脾气改变许多,甚至被沈溪顶撞后也可泰然处之。

或者说他只是在沈溪面前态度变好了,在那些大臣面前数落起沈溪来却依然丝毫不给沈溪面子。

沈溪再道:“如今南方乱事并不单纯江浙、闽粤沿海,还有西南边远地区的叛乱,西北既定,南方乱象频繁,谢老让在下领兵出征一处,未免顾此失彼,还不如让在下坐镇京畿,统筹军政事务,请谢老通融。”

虽然沈溪态度还算比较强硬,但到最后也只是拿出一种商议的口吻,试图缓和二人间的矛盾。

谢迁气息浓重,道:“你就是不肯担当重任,所以才在老夫面前推三阻四……老夫不勉强你,你回去好好想想。关于此事,老夫会上奏朝廷,试着向陛下争取……在老夫看来,你出京南下平叛乃最好选择。”

沈溪非常无奈,心想:“谢老头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管跟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那只能由得他去折腾,只要我不点头,谁有办法指使我出征?”

沈溪站起身,行礼:“那在下就回去等候陛下谕旨!”

……

……

沈溪没有回吏部衙门,而是径直归家。

按照正德皇帝的意思,他不需要在朝当班,毕竟是执掌两部,两边差事都不可能完全兼顾,那就干脆两边都不用多加理会,一把手只是撑门面,小事不用他来决定,大事才有他的用武之地。

沈溪刚进家门,朱起便过来禀报:“老爷,今日有几位客人前来拜访,递了名帖……要不您看看?”

“谁都不见。”

沈溪一挥手道,“我要到书房做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别来打扰。”

说完沈溪径直入内,甚至连前来拜访的人有谁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根本就不必在意那么多,就算是朝中那个公爵前来拜访也要看他是否有心情接见。

结果日落时,朱起又过来说有客人造访,这次沈溪却非见不可。

乃是工部尚书李鐩。

沈溪出门相迎,李鐩此时已进正院。

李鐩见到沈溪后,满面歉意:“之厚,我不是故意前来叨扰你,实在是有要紧事通知。”

本来可以在前院正堂谈事,但沈溪还是请李鐩往自己的书房去,半路上李鐩把情况说明:“……谢阁老今日派人来跟我打招呼,让工部上一份督造海船的奏章,以谢阁老的意思,这件事先跟你通过风。”

说完李鐩望着沈溪,大有征询之意。

沈溪点头道:“谢阁老的确跟我说过,但我当时明确回绝,因为现在朝廷根本拿不出造船的钱……一艘可以跟佛郎机人大船抗衡的船只,先不论先期研发费用,光是造出来,能下海航行,怕是就需要数万两到十几万两之间,后期保养也不是小数目。”

这话说到了李鐩心坎儿上了。

李鐩道:“正是如此,以前江河上航行的船只,每一艘都要上万两,但规格跟大海船相去甚远,也主要跟朝廷禁海,不需要造那么大的海船有关。现在佛郎机人的大船一次次驶来,再有倭寇作乱,地方上怕佛郎机人跟海盗联合,所以才上疏请求造海船,但咱哪里有那经费啊?”

跟谢迁执意行事不同,李鐩这个工部负责人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极大的忧虑。

沈溪道:“现在工部有何打算?”

李鐩为难道:“正是因为没主意才来问你,现在地方已上奏沿海倭寇猖獗,谢阁老又有意造大船跟倭寇抗衡,同时维护大明海疆稳定……实在没办法,你是兵部尚书,非要你想个解决办法不可。”

沈溪问道:“今年工部预算,应该不足以造船吧?”

李鐩苦笑道:“别说大规模造船,就算造一艘也难,哪里有那闲钱啊?去年对鞑靼之战结束后,到现在户部还没将之前的亏空补上,但听说京城府仓都是满的……一是陛下不肯划拨钱粮,还有就是内阁和司礼监卡得紧……现在谁都知道杨应宁是谢阁老的人!”

沈溪一听琢磨开了。

在跟佛郎机人的贸易中,朝廷赚得盆满钵满,对鞑靼的战争在沈溪的算计下,节省了大批银钱,即便加上犒赏三军,之前筹措的钱粮也剩下不少,但现在有个抠门的皇帝,还有个更抠门的首辅大臣,以至于现在朝廷各衙门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沈溪道:“既然内阁建议造船,不如跟谢阁老说,让他上疏,调拨户部府库钱粮出来,一艘船按十万两预算来造,户部出多少银子,就按照相应的钱来造船。”

“这……似乎有点跟谢阁老作对的意思吧?”

李鐩非常为难,“要不之厚你去说吧,换了旁人怕是被谢阁老骂得狗血喷头。之前我就跟谢阁老提出请户部增加调拨,但谢阁老言明,一切都要以民生为主,哪怕现在府库内有银两,也不得随便放到民间稀释百姓财富……这让在下很为难。”

听到这里,沈溪好像明白什么。

他心想:“谢老头现在已经不是想花小钱办大事,而是不想花钱就把事情办成,简直是把人当牲口使唤……也难怪他在朝中不得人心,便在于他在治国上不算真正的好手。当初弘治朝中兴,多是刘健和李东阳的功劳,谢迁最多只是动嘴皮子的陪衬。”

突然间,沈溪心中感到极度失望,现在的情况是谢迁这个政治盟友在朝中任首辅,并非是什么好事,反而频频拖他后腿。

沈溪道:“那我回头会跟谢老说明情况,你不必太过担忧,一切还是要往好的方向看。造船之事,交给在下便可。”

……

……

沈溪主动把李鐩的麻烦揽在身上,在于事情跟他原先制定的计划没有什么冲突。他对于很多事看得很透彻,在准备上有一定针对性,而不需考虑谢迁的态度,因为不行的话他直接跟皇帝提便可。

就在沈溪跟李鐩会面时,朱厚照也得知南京工部上奏造船之事,而将这件事告知朱厚照的人是张苑。

张苑对朱厚照很了解,他知道皇帝对于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很在意,尤其是造大船这种能撑大明脸面的事,怎么都不会放过。再者,造船有诸多好处在里面,张苑想从中捞油水,再加上这本身就关系军队事务,张苑觉得皇帝应该会同意,便在没有跟沈溪做出商议的情况下,跟朱厚照提出。

朱厚照听到后,果然拍着大腿道:“好事啊,此乃利国利民的事情,朕自然会支持!”

此时正德皇帝坐在那儿,脸上带着一股憧憬,仿佛他已经置身于大船上,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出海游历,尽情欣赏瑰丽的海上风光,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中,那股豪情壮志让他很是嘚瑟。

张苑笑着问道:“那陛下,是否直接下旨让工部造船?”

“工部?不是兵部吗?”

朱厚照问道,“造船的事让工部办,指不定造成什么鬼样子,不如交给兵部署理……有沈先生在,再难的事情他也会办好,而且佛郎机人那边沈先生也有关系,想来能弄到造船图纸!我们一定要造出比佛郎机人更大的船只,这样海上的霸主就是我们的了!”

张苑道:“陛下圣明。”

……

……

造船的事,朱厚照拍脑门一想,觉得可行,立即安排下让张苑去传旨造船。

甚至朱厚照对于船只的造价,还有建造工艺等完全不清楚,但他却完全不在意这些,只对最后的结果感兴趣,至于详细造船过程他不想过问,圣旨交给张苑去下达便可。

张苑在这件事上也在耍小聪明,我就是不跟你沈之厚说,等你最后一个知道,这样你就不用回绝我了。

张苑的想法很简单:“既能讨好陛下,又能让我赚银子的事,为何不卖力去做?”

在张苑拿到朱厚照的授意后,马上回去跟司礼监众太监商议圣旨细节,甚至特地派人去跟谢迁打招呼,因为张苑知道谢迁在造船这件事上非常支持,因为内阁难得在一些有关改革的事情上做出同意的票拟。

此时沈溪虽然已获悉事情原委,也只能装作不知,事情既然捅到皇帝那里,想改变已经很困难。

哪怕造船这件事在沈溪看来并不属于优先级,但有了朱厚照的授意,造船便迫在眉睫,他自认没必要跟朱厚照唱反调,既然身处大航海时代,海船终归是要造的。

圣旨下达后,随即朝中沸沸扬扬,都在说造船对大明的影响,连一些无关人等也在谈论此事。

沈溪作为当事人,却处之淡然,哪怕这件事最终是由兵部落实,工部全力配合,他也不着急筹备,宁可让事情再发酵一段事件。

……

……

“之厚那小子,倒也沉得住气,消息已满朝皆闻,好像唯独他一人被蒙在鼓里似的,不闻不问。”

谢迁小院内,聚拢几人,除了杨廷和外,还有杨一清、靳贵,所谈正是造船之事。

因为圣旨中并未将造船事宜分配到各衙门,连调拨款项都没说清楚,以至于谢迁可以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说这话的人,正是谢迁,也只有他才会对沈溪如此不屑,其他人哪怕是素来对沈溪有成见的杨廷和,也不得不收起那股轻佻和傲慢的态度。

杨廷和问道:“现在朝廷是让兵部主导造船事宜,看来陛下已有所安排,造船地点和具体人员、费用等却没落实下来,是否要再跟陛下上奏?”

谢迁打量杨廷和一眼,道:“陛下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一句话就把杨廷和给呛了回去,如此一来杨一清和靳贵便不想掺和着谈这件事。

谢迁道:“陛下让兵部筹备,那一切都该由沈之厚跟朝廷上奏,现在不需要我们做什么,见招拆招便可。”

……

……

谢迁有资格淡定对待造船之事,当然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但暗地里他做的事却不少,甚至可以主动放下身段跟张苑商议。

一切便在于谢迁想拉拢一切打压沈溪的力量。

而沈溪对此则完全不管不顾,在皇帝首肯后,沈溪领了圣旨也跟没领一样,便在于这件事完全没有下文,以张苑的能力没法做出更为妥善的安排,皇帝在吩咐下来事情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也没过问。

沈溪的想法是:“让我现在上奏提请造船,我才没那么好的闲情逸致!”

年后沈溪的工作和生活都优哉游哉,吏部事情不多,哪怕兵部事务繁杂些,但有陆完处理,沈溪也很自在。

虽然陆完没有当上兵部尚书,但也没对公务有所懈怠,此时边军入调已开始落实,许泰和即将卸任宣大总制的王守仁将所有事项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许泰亲率先锋人马五千多往中原战场杀去。

因为兵马走的是紫荆关,京畿周围还算平静,这次调兵更像是皇帝一时兴起,兵部并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沈溪这几天也没有太过关注调兵之事,有消息他听一句,没消息也不打听,听之任之。

正月二十三,沈溪到了惠娘小院,当晚准备在这边过夜。

惠娘让李衿准备了一些账目上的东西给沈溪看,沈溪却完全没有兴趣,账册直接放到一边。

惠娘不解地问道:“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是大明要造海船,还是由兵部负责,老爷作为兵部尚书,难道不需要大批银钱吗?”

沈溪道:“惠娘知道的倒也详细。”

“外边的人都在说这事儿,想不知道都难。”惠娘道,“说来也奇怪,京城之地好像什么消息都能第一时间得知,连个管束之人都没有,外面茶楼酒肆中谈论国事的人那么多,难道朝廷不该限制一下吗?”

沈溪笑道:“陛下不管,谁会操这心?言论开明,到底是好事,这不惠娘你便知道兵部奉旨造船之事?”

李衿将账册拿起来,站起身走回惠娘身边,似要将账册归还给惠娘,惠娘却没有伸手去接。

惠娘道:“旁人可以不管不问,但老爷却不能不关心,毕竟最后的责任要归到老爷头上。妾身给老爷管着地方生意,现在老爷需要银子造船,妾身当然要留心些。”

“那你先省省。”

沈溪喝着茶,轻松地说道,“朝廷要造船,可不能让大臣出银子,一艘大海船怎么说也要四五万两,如果加上火炮还有船只日常保养,怕是十万两银子也不够。后续加上打仗和损耗修缮,以及士兵日常训练和操作等……那就是个无底洞,咱赚的那点银子,能填进这个无底洞么?”

惠娘这才知道其中隐藏了多大的陷阱,惊叹道:“用得了那么多银子?”

沈溪笑道:“你以为呢?造船需要上好的木料,只能在北方和南方的森林里才有,同时咱们没有配套的造船技术,另外航海的水文资料咱们也没有。总归这是朝廷的事情,不需要你多操心,你也不用想着出银子……”

惠娘这才点头,将账册拿到手中,道:“不过老爷还是该看看去年的账目,很多都是南方刚送过来的,还有一些亏空都是此前没有预料到的,加上今年的预算,基本都在这里了。”

沈溪微笑道:“有你们姐妹在,我担心什么?只管交给你们处理,你们只需把最后的结果告诉我便可,回头有时间我再看……现在我可没那心思,还是先吃晚饭,让我清闲些。”

……

……

沈溪的确不关心,倒不是有意欺瞒惠娘什么。

惠娘在得到沈溪授意后,也就不再过问关于造船的任何事,当天只需要跟平时一样,将沈溪好好接待便可。

晚上一片安宁。

沈溪没有很早便上榻睡觉,而是在桌前拿着本书看,惠娘和李衿本来已睡下,结果几次醒来都看到沈溪在看书,惠娘索性起床,整理好衣服过来到桌前坐下。

惠娘问道:“这么晚老爷还不歇息,是否朝中有大事发生呢?”

“能有什么事?”

沈溪笑了笑道,“现在朝廷风平浪静,倒是地方不是很安宁,百姓遭遇疾苦,我在京城倒是当了回闲人。”

惠娘用婉约的姿态道:“这应该不是老爷希望看到的吧?以妾身所知,老爷一向忧国忧民的,但现在老爷好像……”说到后来顿住了。

“好像什么?”沈溪笑着追问。

惠娘摇头道:“妾身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老爷在躲避什么,以妾身想来大概老爷已有什么计划,只是没付诸实施。”

沈溪点了点头,稍微有些感慨:“还是你了解我。在朝中当官十年,经历了太多事,总感觉身心俱疲,再在朝中继续勾心斗角,总觉得难以为继……想归隐田园,却又知道很多使命没完成,若就此走了的话是对历史严重不负责。”

惠娘道:“老爷的话真是高深莫测。”

沈溪笑着问道:“惠娘,我问你一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要找地方归隐,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就好像世外桃源那种平静生活,不知你是否会跟我同往?”

惠娘陷入沉思,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摇头道:“妾身可以,但希望泓儿不要过这种生活。”

“哦。”

沈溪瞬间明白惠娘的心态,道,“你对于尘世间的浮华没什么奢求,但希望泓儿能获得功名,在朝中呼风唤雨,而不是当一个闲人,甚至做个农夫,是吧?”

惠娘想了下,然后认真点头:“是。”

沈溪跟着颔首:“我明白了,其实我也只是偶发感慨而已,真正到了我现在的位置,谁又会真的愿意舍弃荣华富贵,过那种枯燥乏味的生活?那样人生好像也没了趣味。”

惠娘大概听出沈溪只是发牢骚,于是问道:“那老爷,之前您说年后可能会出京城的事,现在怎么样了?妾身并非想干涉老爷的正事,只是想知道妾身跟妹妹几时动身,提前好有个准备。”

沈溪道:“本来以为年后就要走,不过现在看来,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甚至于不需要走了。我自己也有些懒散,出去一趟落不得什么好,反倒让自己辛苦,那不如留在京城当个闲人,陪着妻儿老小过安稳日子……这种感觉似乎也很不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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