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菱花的情思

黑夜如密不透风的绸缎裹住了天地,天上的皓月衬得愈发清亮,又圆又大,星星闪闪烁烁,像是伸手可摘。

却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稍站了站,我就迈阶而上。

“当真不理了?”兴儿紧跟我几步,压低声音急声问。

见我一言不发,已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范将军,无奈低叹了声,说道:“那我去!”说着,“蹬蹬蹬”折返回去。

大门上的一个小厮见我独自一人进院,便跟着我提了一盏灯在旁边引路。

因城里闹元宵,宅中并未设宴或传戏,下人们差事又少,前院外面不见人影走动,是以比平日还要冷清。

庭院里静寂无声,皑皑的积雪中,一切亭台楼阁宛如玉雕,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光,别有一番景致。

于是也顾不得冷,放缓了脚步。

过了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知是兴儿,也不回头,待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灯,命小厮回去后,方淡淡道:“打个招呼用这么久?”

兴儿道:“大小姐不是也舍不得走?这么冷的天,还在院子里散步,您是不是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猛然转头,冷冷瞪视着他:“最近是太纵着你了,再说这些胡话,小心剪了你的舌头,以后也别说话了。”

兴儿原本噙着笑,瞬间僵在脸上,讪讪道:“干嘛发这么大火?我也没说什么呀,人家范将军只是关心咱们,问了问咱们过得好不好?我怎么觉得您对人家范将军有成见啊?他哪里惹你了?”

他跟着我边走边说。

我疾走几步,又停下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灯,咬牙道:“没有!我为何对他有成见?是我自己,是我不能连累了别人,可明白?”

兴儿似被我吓住了,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走到居所,见从菱花房间透出光来,这才想到只顾着办事,独留了菱花在家中。

她爹娘新丧,这是孤寂一人在此,定是更觉得疏冷凄清。

掀开帘子进去,就见她坐在炭盆旁,微勾着头在做着什么。

走近些一瞧,只见一个墨青金丝绣扇套已初有了形,心下一讶,已是笑着劈手夺了过来。

菱花背对门而坐,吓了一跳,起身来夺。

一张粉白脸上红晕浮起,神色难得羞涩,着急道:“给我——坏蹄子,走路怎么连声儿都没有?”

我扬手将扇套还给她。

为不让她难为情,我脱下裘衣,在软榻坐下,拿起铜镜,照着影儿撕唇上的胡子。

菱花很快收起了扇套,端了热水和毛巾来,边替我擦脸边说:“怎么这么早就回了?我还想着你办妥了事,总要在外面逛逛灯会的——”

我从镜中看着她,笑道:“你也好在这里给人绣东西,是不是?你倒是说说,给谁绣的啊?”

一言未毕,我心里已是涌起无数猜想来。

菱花是深闺女子,所认识的男子甚少,从前我也没察觉她有心仪之人,难道是最近才有的?

兴儿并不爱用扇子,不会是他,一般小厮更是不用这些雅物,那会是谁?

我突然想到了范黎,啊,必是他,他对菱花多有照拂,人又英勇雄伟,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谁不爱?

“我绣着玩的……”菱花低着头轻声说,或是觉得这话连自己也不信,端着水盆走开了,说,“你别问了,反正我是不会说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辈子我是不会嫁人的。”菱花打断我,面容镇定,正色道:

“卷云,你要让我服侍你,那就是我的好造化了,但要是想着把我许配给谁、嫁出去,那我是万万不肯的。”

我惊诧极了,暗自想到,莫非真的是范黎?

她自以为是罪奴出身,没有指望,也就断了念想?

我望着她道:“若是那个人呢?他要娶你?”

菱花一愣,又连连摇头:“不可能了……不,我从没想过,哎呀,不跟你说了,卷云,你再说这些,我可就不再理你了。”

她心事重重在椅子上坐下。

我下了塌,走到她身旁坐下,摊开范黎送的糕点,说:“好了,不提不提,来吃些点心。”

她扭头看了看,脸上一喜,已是忘了方才烦恼,轻声道:“这是京城的糕点,这里也有了么?”

我摇头:“人家送的。”

菱花这人就是实诚,她从不多加过问什么。

就像我说跟兴儿元宵夜出门办事,她不过问,这时也不问是谁送的糕点,若是她问,我还能顺势说是范黎,而后看她的反应。

但她只是微笑了笑,捏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我,说:“你最爱吃糕点了,从前……”

说着,忽然就噤了声,吞吞吐吐道:“从前,你就爱吃。”

我顺势张开口,顿时清香甜蜜在口中四溢开来,心里却是一点点往下沉,越发觉得苦。

菱花不说,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与梁献意初定亲,在京城林宅住的那段日子,梁献意总在傍晚过来,每回来都带些糕点,他知道我爱吃甜,又怕我多吃,所以每回只买几块儿。

烛花“啵”的一声暴了声,我回过神来,也往菱花嘴里塞了一块儿,拉起她站起身,道:

“走,我们去放孔明灯去。”

等我和菱花放的两个孔明灯高高飞起的时候,我转头对菱花说:“小时候,我娘每年元宵节都带我放孔明灯,我每回都许很多愿,这回我只愿余生安稳。菱花,你也许个愿吧。”

菱花闭目合十,不知默默许了什么愿。

“看啊,还有孔明灯!”小丫鬟们兴奋道。

我抬头看,果然见墨海似的天空中,不知是谁家,也放起了孔明灯。

(本章完)

第207章 将军病了

三个孔明灯缓缓飞高、飞远了。

因别人家的孔明灯是后放,落在我们两个孔明灯后面,尤为明亮。

我暗自想着,也不知放灯人许了什么愿望。

空中陡然又绽出焰火,半边天堆金溅银,映着孔明灯甚是成趣。

这时,另一边天也放出一朵,很快满城焰火此起彼伏。

原来是城里开始斗花了。

几个小丫鬟连声赞叹,仰头看得如痴如醉。

我也很高兴,拉着菱花的手,指着那些焰火报名字:“一借五金、苏仙梅花、青莲花、宝瓶象天……”

数来数去,忽见房檐边坐着一个人影,仔细一看,竟然是兴儿。

这么冷的天,他坐在房上喝冷酒!

我顿时怒声喊道:“你给我下来,不要命了?”

爆竹声太大了,几个人连喊了他好一阵子,他才从房顶飞身过来。

我上前,气喘吁吁道:“枉我日日给你调理身子,你倒好,穿这么单薄坐房上吹风,还喝酒!”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转身交给了菱花,一回头见兴儿笑嘻嘻地望着我,说不出原因,他虽笑着,但看向我的目光却像是又欣慰又难过。

我知道,我虽骂了他,他还是这么高兴,是因为我好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

他笑道:“过节嘛,难得高兴,又这么热闹,我就喝几口,不碍事。”又俯身凑近我耳边低声说,“咱们家外面就有人放焰火呢,您猜是谁?”

不用兴儿说,我就知道是谁了。

我缓缓转眸看去,高墙之外,一朵硕大的烟花正訇然燃放,几乎占满了半边天空。

难道方才的孔明灯,也是他放的?

他还没走么?

夜里难得很快入了眠,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我未立刻起身,静躺着望着寂暗的帐顶,想着昨夜里的梦。

是我和兴儿、菱花他们在放焰火,可怎么也找不到焰火在哪里,范黎急匆匆跑来,怀里抱着一大堆焰火,嘴里连声说着:“来了,来了……”

我忍不住叹了声,怎么会梦到他呢?

这一声,却惊动外面的小丫鬟,只听那丫鬟小声道:“姑娘可醒了?”

我一掀帐幔,顿觉阳光刺目,人尚有些惺忪不清醒,只在床边坐下。

小丫鬟过来勾起床幔,说:“赵爷来问过几回了,说是有客人来家里了。”

“是谁?”我低声问。

“不知道呢,不过菱花姐姐去前头照应了。”

还未走到,就见兴儿从大正房的一间厢房里,快步迎出来。

压低声音道:“范将军只怕是伤了风寒,高烧不退,您好歹给瞧瞧。”

我立时止了步,冷声道:“病了求医,我这里又不是医馆,瞧不了,请他们去外头找大夫吧。”

刚转身要走,风见从屋里跑出来,喊道:“赵姑娘留步!我家公子病得厉害,年节里大夫不好找,我知道您懂些医术,劳烦您先给看看吧。”

说话间,他已跑到我身旁。

我淡淡道:“救病治人,哪里能随便?我也就是稍稍懂一些医理罢了,哪里能当大夫看病?还是另请高明吧。”

又转脸吩咐兴儿道:“你带范将军去找家医馆,听闻济世堂的张大夫医术好,可去一试。”

风见跺脚道:“想不到你这么心狠,我家公子要是醒了能走能动,哪里还来登你们的大门?”

我一怔,心中暗道:“病这么重?难道人已昏迷不醒了?”

转念一想,问道:“那你们是如何过来的?”

风见一脸愤然,几欲张口,最终忍住脾气,无奈叹道:“你当真是不明白么?我家公子是走火入魔了!昨夜在外头冻半宿,今儿早上说好了回去,骑着马经过贵府门口,人一晃,倒栽葱就跌下了马,一摸头火烫……”

床榻上,范黎面容憔悴,闭目躺在床上。

菱花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我走近些,她才站起身,焦急道:“你快来看看。”

我轻按住她的肩头:“别急。”

范黎的额头出奇地烫,鼻息粗重。

我又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知是急热攻心,外寒内热,症状虽重,却无大碍,便对兴儿说:“大过节的,大夫是不好请,但多使些银子总是可以的,上回我伤了腰,不是也请动那张大夫了么,不过他如今名声大了,你们多带些银子去。”

兴儿静站着不动。

我扭脸道:“去啊。”

“好,这就去。”说着,兴儿又对菱花作揖道,“来回约莫要两炷香功夫,姐姐多照料些。”

菱花忙道:“快去吧,这里你放心。”

张大夫被请了过来,给范黎施了针灸术,又开了方子,药用下去不久,人就醒了过来。

不过听兴儿说,范黎仍是昏昏沉沉,还要下床,被风见和菱花拦住了,于是,就留下来住了一夜。

到了翌日早上,我正在梳头,菱花进来,命伺候我梳头的小丫鬟下去,她过来帮我梳。

她边为我簪发,边说:“范将军要走,说要当面向你道谢告辞呢。”

铜镜里,照出我和菱花的脸,她双手麻利,似想尽快让我梳妆好了。

我道:“你就说我头疼,不见人。”

“见一面又何妨啊?”菱花道。

“见一面,就有第二面,第三面……而后想常常见,我既无意,何必徒留希望?”

我转头看菱花,道:“你与范将军去说说吧。你照料他一天一夜,他应谢的人,是你啊。”

菱花摇头道:“自我来了北境,全赖范将军照拂,我做的,又值什么?我明白感情强求不得,你不见他,虽是不近情意,也是为他好,只希望范将军自个儿能明白。”

我点点头:“那你去吧。”

菱花“嗯”了声,快步走开了。

我望着门帘方向,思忖着,看这丫头的样子,心思都在范黎身上,难道她真对范黎心有所属?

元宵节一过,年就彻底过去了,一到夜里,街上又恢复了冷清。

寒霜凝在青石路上,早结了一层冰,泛起淡淡冷光。

我抱着肩,冻得瑟瑟发抖,跟兴儿躲在拐角处。

兴儿忍不住骂道:“那小子是睡花巷坊了?这个点儿还不来?”

“肯定来。”我低声道,“明儿是他老子生辰,他一早得祝寿,今儿怎么也要回家的。”

我们要劫都司苗指挥使小公子的马车。

苗公子与蒋褚杰一起喜欢着几个相好,还都是花巷坊座上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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