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初啼

艺术家在某些层面,真是互通的。

万长生在这张A4纸上勾勒出来的舞台内景角度,比之前小速写本上的画面精细丰富多了,他甚至还用素描的方式,详细绘制了其中一位正在慷慨陈词的演员背影,逆光的背影,怕自己回头忘了这种特殊的感觉。

后半场差不多一个多小时, 他足足埋头画了一小时左右,才收回目光,开始聚焦到已经接近收尾,愈发悲壮高亢的舞台场面,当然还是从背后看。

国内顶级的话剧演员,当然表现出来的就是顶级水准, 哪怕他们中场休息的时候穿着戏服拿着保温杯跟导演开玩笑,但站在舞台上俨然已经代入到那些角色所处的年代, 那些人物的情绪, 恍若重生一般。

万长生又是带着温和的目光观察一切,而不是随着演员们的情绪走。

席导演像个女孩儿似的,还把自己的长长礼裙在身前掖了下,才在万长生身边坐下来,两人共同坐着个黑色包了金属边的那种道具箱子,万长生好像被惊醒,看到的是一张胖乎乎还带着皱纹的白发婆婆脸,却有着充满神采的生命力,眼眸都在闪亮发光的那种:“又构思了一张?”

万长生迟疑下点头:“不……涉及到版权吧?”

席导演竟然伸手摸摸万长生的头侧,充满长辈慈祥的那种:“真好……在这个才华横溢的年纪,能尽情释放展现,抓住这个机会,在你创作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尽可能的创作出一切作品来!”

万长生肯定感受到了善意,笑了:“托这个时代的福。”

席导演深吸口气抬起头,想了想, 笑了也点头:“对, 托这个时代的福,这张准备用什么形式表现……或者说刚才那张准备用什么形式表现?”

万长生还得想想:“不知道,我看起来好像应该是画国画的,但最近画了张壁画,觉得也挺有意思,所以手痒,总想画点什么,可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没人会找我画,不着急,我要做的事情很多,说不定多思考酝酿下,出来的东西更有趣。”

万长生想表达的是自己连专业方向都没想好,他也没有什么纸面、布面大型创作的经验,还是习惯于画壁画,未来再说吧,总不能把这样的画画到观音庙的墙壁上。

可听在老人耳朵里,很容易就理解成年轻人常见的那种怀才不遇,还有点窘迫:“你是画壁画?”

舞台上的声音这会儿振聋发聩,哪怕在后台,因为距离特别近,还是会感到强大的震动,万长生忽然有点意识到,这样的剧场规模,恐怕跟这些演员没有用麦克风有关系,所以他说话的声音也更小了点:“算是……我还是个学生。”

导演想想起身:“待会儿完了你稍微等等,商量下明天一起改动布景的事情,我也帮你联系下,看有没有什么壁画的活儿,怎么样?”

万长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揽活儿的意思,如果您需要我协助画点什么,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我这两天是跟着来平京参加会议的,具体的日程安排,得问我的带队领导。”

在平京这个领导遍地的地方,导演听闻笑笑点头:“那行,你先在这坐会儿,我找人帮你请假,待会儿开会晚了有车送你回去,虽然不多,我们还是能提供点误餐费、茶水费什么的。”

万长生还是摆手:“不用不用,能体验这种我从没体验过的东西,很感激了,您去忙吧。”

对这个温和的韩系小伙子,导演大妈走了,却没把那小速写本还给万长生。

就凭这个,万长生也舍不得走啊。

果然导演是不得不走,虽然她已经有点漫不经心的都没咋关注下半场的表演,但最终在落幕以后,还是要走上舞台,参与所有演员的谢幕,怪不得穿得这么隆重。

但站在聚光灯下的导演,抱着一大捧鲜花,却肯定是出人意料的开口:“重排这个剧,是从部里到院里都非常重视的重头戏,大家看到的各位老师更是从各自的工作中不辞辛劳的转移重心,全力以赴的编排,可我一直认为,戏剧没有完美,就在今天的首演中,我们非常幸运的找到一个年轻人参与,帮我们增添更多属于年轻人才能爆发出的情怀,不多说了,明天,后天,我相信会有更加精彩的变化,我很期待……你们期待吗?”

台上站成两排的演员,前排可能名气更大,更属于主演,后排是青年跟配角居多,这会儿当然是和纷纷起身鼓掌的观众们一起,热情洋溢的表达期待!

万长生不太熟悉的戏剧文化,譬如接连不断的潮水般鼓掌,一浪高过一浪的有节奏呼喊致敬,显得非常有仪式感,台上的演员们也很激动,大幕徐徐落下。

然后就在万长生亲眼所见的幕后,那暗红色的巨大幕布刚刚落地,两排演员,包括前排那些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家伙,全都惫懒的呼噜一下躺地上,不是累着了,肯定也有点累,但主要是全体耍赖!

还不敢大声了,反正万长生听见后排一个表演时候多端庄正气的女演员这会儿扭来扭去跟个泰迪似的:“不行!席妈,我要吃小龙虾!没小龙虾我不改戏,我要吃小龙虾……”

还带鼻音的那种。

其他人更是各种理由:“我半个月没回家了,老婆女儿还在台下看着,等我一起回家呢,请我们全家吃夜宵,不然我不加班!”

看那穿着长衫,刚才还深明大义,疾呼呐喊国家民族危在旦夕的中老年男演员,这会儿也在舞台上打滚:“年纪大了,不能跟你这小丫头片子比熬夜,我不参加……”

导演脸上全都是无可奈何的溺爱苦笑:“求求各位爷们姐们,抓紧时间,我叫外卖,赶紧走一遍,赶紧走一遍,趁着没换装,让道具和舞美熟悉下情况,明天上午我们再来细致的复一遍,行吗?”

反正万长生看见上上下下几十个演员,脸上全都是诡计得逞的那种顽皮笑容,磨磨蹭蹭的起身,后台也确实开始涌入大量的家属,带着孩子,或者抱着鲜花来庆祝的,但表情都很谨慎,根本不敢大声出气,看演员们又开始搬起专业表情走位,就连忙习以为常的挤到后台边,还观察万长生。

导演叫万长生也走进舞台上面了:“看见没!这就是最后一场的落幕前布景,和你的异曲不同工,看见没?按照你那个改,你知道要改什么吗?”

她脸上又带着激昂的创作激情,指挥大家看她手里的小纸片……

对于舞台上挂着几人高的巨大脸谱,那手机大小的速写本,就是个小纸片,演员们根本看不清,但只要凑上来瞄一眼,就立刻回身,精准又专业的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整个舞台,其实这时候站满了,刚才万长生坐在后台都没注意到后台有这么多人,各种工作人员、操作人员全都出来,看着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站在大名鼎鼎的功勋导演身边。

实名羡慕。

只不过这时候幕布外面居然传来不小的嘈杂哄闹声。

观众们不是早就已经撤场了么?

(本章完)

第148章 只为精益求精

有站在幕布边的演职员悄悄掀起点角落,朝外面一看吓一跳。

居然还有一大片年轻人挤在观众席前面,他们倒是没有闹,主要是几位工作人员寸步不让。

平京嘛,得理解各种机关单位、部门都很容易挂上个国家、中央的名头,来自最高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和国家大剧院的工作人员都有点谁都不怕谁的革命气势。

“我们带着来的学生, 当然要联系上,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知晓情况这是人之常情,你给说一声,交流下有什么问题?”

但在平京,真不能指望老字号们的工作人员服务态度有多好,说话不客气是人之常情:“我管你什么问题,我这儿规章制度就是不许打扰后台工作, 走走走, 散场了就得撤,别跟我在这儿较劲……”

那掸苍蝇的手法,让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很没面子。

优秀学生干部们哪怕很优秀,也是年轻人啊,有点跟着起哄。

席导演听见,给打扰了艺术创作就有点发飙:“谁啊……起开起开!把幕拉开了……”

于是几百位来平京参加青年会议的优秀学生干部,就从徐徐拉开的帷幕后面,看见散场以后,还在重新排演的演员们,立刻安静了。

因为还看见了万长生,他就站在舞台中央,很显眼的位置。

年轻学生们一个个喜形于色,这种欢喜自家人出彩的开心,有不少还使劲朝着万长生挥手。

转身的万长生也看见了,连忙低声解释:“不好意思,这都是我的同学, 我们是一起来开会参观大剧院的, 我……”

这才想起来摸裤兜,果然一大串未接电话,刚才不是要求所有人把铃声关掉么,不随时看手机的万长生根本没想到这个,抱歉的拿起来对着工作人员那边挥手致意。

席导演也神色稍霁,踱到台边开口:“明天把他借给我们一下,有很多工作要做。”

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为难:“导演,我们明天还有重要的安排活动,这要请示上级领导……”

艺术家呢,往往就容易藐视权贵:“那行,你们哪个部门的,明天我让文化部开口要人,行了吧?”

年轻学生们还是齐刷刷的嘿哈一片,真不是起哄,是得意,是欢喜,帮万长生高兴。

卑贱的人在这种时候会产生嫉妒,优秀的人却与有荣焉,更加明白万长生能得到重视,是因为他的才华能力,这不就更证明了努力的正确性么?

万长生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场面,赶紧蹲到台边好言好语:“骆老师,我请个假,就请今天晚上,明天一早绝对能够直接回酒店跟大队伍汇合,不耽误明天的活动。”

刚刚就看见导演一身礼裙气度非凡的站在台中央,工作人员肯定知道别跟这种大佬较劲,万长生这台阶递得马上就坡下驴:“行行行,你注意安全,把电话铃声打开,有什么事情随时电话联系,主要就是联系不上人着急。”

万长生一叠声道歉,喜笑颜开的学生干部们活跃,还齐声:“万长生,加油!”

完了有些女生零零碎碎的:“我们爱你哟!”

又引来一片哄笑。

台上台下都笑,刚才那点小摩擦立刻烟消云散,导演也笑:“不好意思啊,万……”

聪明的学生立刻一起:“长生!”

导演才哦:“万长生的布景设计让我很受启发,所以借他配合下布景调整,谅解下,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开始工作了……”

托她胸腔发声浑厚的福,这剧场果然也是适合不用麦克风的声波传递,宏亮的传递到所有人耳中,教育部门这边连忙开始招呼学生们退场。

依依不舍的年轻高中生们回头,看见的就是万长生,穿着那件灰黑色的毛衣,有米色边的韩式小眼睛欧巴款,站在台上,和一大群民国服装的演员们一起……

像个留学回来的少爷,浊世佳公子的那种。

女生们除了偷偷拍照,就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八卦。

优秀学生干部,还不是喜欢说八卦,品味高点而已。

这边导演其实在低声:“晚上?你晚上画来得及么?”

万长生肯定:“能行!”

导演就立刻指派舞美、道具的一帮人给万长生:“协助下他,今晚熬个通宵他也要把东西改出来!”

换个小剧场,没准儿配套人员就会有意见了,这里素质还是高,一声令下七八个人都围过来,四五十岁的老舞美都没怨言。

万长生也不知道人家是国宝级的高手,只临时重新手画:“得有个台子,摇摇晃晃朝上走的台子,表现艰难攀登的感觉,但肯定不能是个普通大石头对吧?”

其他人凝神即刻:“城墙吧!寓意长城,脊梁,我们文化的脊梁!”

万长生又有饮酒的酣畅淋漓感觉,说什么别人都能懂:“好!然后要有镣铐,我不知道那个时代的镣铐应该是什么样,这些人为了挣脱束缚,是在戴着镣铐摇摇晃晃的奋斗!”

“那就是戴着镣铐跳舞呗!没问题,后台有……”

说干就干,万长生想不到现代舞台美术设计是什么样,人家也不知道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是谁,但显然目标放在那里,众人的素质能力也都摆在那,只要能把剧改得更好,场景更加出彩,那就没有二话说。

好比普通戏剧,想到国家大剧院来演出,什么都得做好了送过来,哪有这种还允许现场搞得跟手工作坊似的乱七八糟。

但有些剧,有些人就可以。

往狭隘说是权力地位高低不同。

可宽广点想,这些人不是因为拖沓没有准备,临时抱佛脚,而是他们随时都在精益求精的推翻自己,始终在追求最好的东西。

根本不用怀疑他们的专业素养。

就像那些演员,撒娇、耍赖、开玩笑不过是想帮紧绷的席导演放松下,让她不要太殚精竭虑。

专注认真的搞了两三个小时,把改动的台词、走位、相互关系都商讨出来,有些带着孩子的家属,已经在后台边哄着孩子睡了,习以为常的表情显然经常这么干。

演员们过来端起已经冷了的夜宵,也没忙着吃,乐呵呵的过来观察道具、场景的赶制工作,主要是来消遣万长生:“可以呀,小子,害得我们上百号人都这么折腾,明天别想出平京城!”

正在专注研究那个泡沫切割器的万长生闻言吓一跳,可怜巴巴的使劲探脖子看导演,感觉那是自己唯一的护身符。

顿时让这群高等级演员乐不可支:“好!演得好,演得好,席姐,快来看看耶,这小子可会演了!”

席大妈端了碗海鲜粥过来给万长生,没好气:“这就是个老实孩子!烫,放着把盖儿揭了凉一会儿再吃,不着急,实在不行明天上午我帮你请假,没谁挡得住!”

众人更是起哄:“他老实?一看就是个面带猪相心头嘹亮的,特别是这小眼睛,我跟你说,小眼睛个个不老实……”

“席姐,不带这么喜新厌旧吧,以前还说只爱我们的!”

硬是把席大妈逗得乐呵呵,还有俩年轻女演员摆老资格:“小伙子,各种资料赶紧交给姐姐们备案,帮你介绍女朋友的事情就包在我们身上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哎哟,秀儿,你是想先捂在自己田里吧?”

不得不说这种团队,有点闹腾,但绝对不孤独。

万长生有点羡慕,又向往。

可不等他接洽这种顶级演艺美女,那位四五十岁的舞美老师闷声:“长生,你过来看看这个造型可以吗?”

这才是顶级的专业素质,只要开始做事,现在以万长生脑海里面的形态为主,那就不会计较在乎谁的资格更老,只求把事情做好。

万长生就加倍谦逊和认真的回报。

人家再加倍。

就陷入精益求精的超级死循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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