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长微和玄清

走出房间时,天色已经黑了不少,连带着银杏叶子的光泽也仿佛暗淡了些,周离发现槐序杵在院子里,正用手拂掉古钟表面的落叶。

他迈步走了过去。

槐序立马转头,警觉的看着他:“我是不会挨着你睡的!”

周离:??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槐序依然警惕的盯着他,严肃道:“以前我说挨着你睡,你不肯,现在你要挨着我睡我也不会干的,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周离:……

抿了抿嘴,他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这口钟。”

“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喜欢,我送你一口。”

“你看这个纹路……”

槐序指着一个地方给他看。

古钟身上确实有些纹路,不过这也再正常不过。钟和鼎在传统文化中都是有一定的特殊地位的,许多钟在铸造时都会在上面设计一些花纹,以作装饰,也有些会刻写铭文,赋予它一些意义。不过槐序指着这个地方倒不太像装饰或者文字,因为钟鼎上的装饰大多是对称的,这个纹路则是孤悬的,更像是某种特殊印记。

“有什么不对吗?”

“叫你认真学习你不听吧?天天就知道撸猫、玩手机和谈恋爱。”槐序暂时性的忘记了自己怂恿周离谈恋爱的事情,“你但凡把那个姓蒋的书多看几本,你都知道了,这个是天师的东西。”

“是么?”

“这口钟上有灵力,只是藏得很深。”槐序说完,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感觉不出来吧?你感觉不出来是正常的,如果不是本大魔王,换了谁都感觉不出来!”

“明公呢?”

“……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不要老是跟我杠!”

“对不起。”

“嘁!”

“所以这个道观以前出过天师?而且还是比较厉害的那种?”周离虚心问道。

“对的。”

“这样啊……”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东西。

因为古代天师加入宗教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并且主要就是道教,尤其是正一教——天师们还是有静心修习的需求的,当然为国效力、谋权谋利的也很多,但对于这一小部分想要静心修习的天师而言,加入宗教就成了一个很好的选择。在某些朝代方外之人可以免除赋役,甚至有些时期还可以超脱法外。

当年的春山道人晚年就选择了归隐道教,在他那个年代这应该是种赶潮流的做法。

周离开始在观中转悠了。

两只狗趁着夜色追逐打闹,这在农村是很常见的景象,除此之外周离还在院中发现了很多小动物的踪影,都相处得和谐。

道观还真不小。

相比起止洪观,这是一座较为纯粹的道观,它不仅占地更大,布局也是常见的小道观布局,几个神殿供奉着不同的道教神祇,虽然很多已经年久失修了,可依然打整得干净。

逛着逛着,他便逛到了伙房外。

这是一间位于后院的小房子,晚上开始有了些凉意,因此房内的火光就显得格外温暖。

楠哥和玄清小师父在里面忙碌着,透过黑乎乎的窗能看见她们跳动的影子,周离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每逢这时他都不得不惊叹楠哥的交友能力——好像不管遇上谁,她都能在很短时间内和人家打成一片,就如现在。

“这个道观多少年了?”

“据说上千年了。”玄清师父说道,“不过也是听我师父说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吹牛。”

“这么大,啧,以前肯定辉煌过。”

“据说古时候这边人很多的,不远处就有个镇子,所以这里香火还不错。可是后来打仗,镇子被烧光了,人们都跑了,渐渐地也就没落了。”玄清师父说,“因为这里偏僻,所以在打仗的时候幸运逃过一劫,后来也是因为偏僻,都没人来这里,所以也快要荒废了……好像早几十年还有挺多道士的,那时候全民抗战,好多都跑去参军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我看这里好像刚翻修过。”

“前几年师父修的。”玄清小师父说,“他担心后继无人,想着把道观翻新一下,看能不能招到传人,所以就把毕生积蓄都拿了出来,趁着那会儿身体比现在好一点,硬是自己买来材料一点一点修的,花了将近一年。”

“招到了吗?”

“不知道算不算招到了。”

“哦就是你呀!”楠哥恍然,将沾在刀上的菜抹下去,“那平常会有很多人来这里吗?”

“很少很少。”

“那你们平常生活……”

“我们自己种菜,自己养禽畜,差不多能够养活自己。每年秋天会有一群摄影爱好者来取景,在这里住一晚,也上柱香,他们出手都比较大方。还有就是这株银杏了,它年生太久,按这个地方的习俗,每年都会有很多人带着新生儿来拜它为‘保保’,意思是它可以帮人挡灾,一般来说他们也会封个小红包给观里。”玄清小师父许是太久没有同龄人说话了,起初她还保持着平静甚至有些清冷的语气,耐不住楠哥性子火热,她已经被融化了,“我还偶尔在网上做做直播,开个美颜,也能赚点钱,贴补观用。”

“那你还真是挺辛苦的。”

“还好。”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修道的?”楠哥问道,“我在网上好像也看到过一个归隐的妹子。”

“终南山那个是么?”玄清师父笑问。

“你也知道?”

“网上看到过。”玄清师父笑了笑,低下头说,“我是小时候家庭原因,后来父母双亡,那会儿不懂事,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但是死也不敢死,就想着出家算了。但是我没文凭,去别的寺庙也没人收我,阴差阳错就来了这里。”

“阴差阳错……”

楠哥想起刚才周离向老观主解释的时候,也用了‘阴差阳错’这个词,不由笑了。

玄清师父也笑,继续说:“最开始其实我后悔过很多次的,后来待得久了,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到后来居然还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那你最开始怎么没离开呢?”

“我走了,就只有师父一个人了,这个道观也要倒了。”

“原来如此。”

玄清小师父说话有点有一说一的感觉,一点也不隐瞒,但楠哥听了她的真实情况,也并不会因此就觉得她不是个诚心向道的人,反倒觉得她直率,有种已看开了、不在乎的感觉。

“老观主多大年纪了?”

“82。”

“你答得好快,我妈的年纪我都得想一下才答得上来。”

“前些天才去了医院,上面写着有。”

“哈哈哈哈……”

这时楠哥突然发现了站在外边的周离,她楞了下,转头问:“你站这干嘛?偷听我们讲话吗?”

周离立马窘迫的往前走:“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你来烧火吧,先坐一下。”

“好。”

于是周离坐到了灶前,虽然只有里面的小灶燃着火,但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

只听楠哥继续问道:“那以后你会接手道观吗?”

玄清师父却沉默了,没有马上回答。

周离悄悄打量着玄清师父的表情,他已知道了玄清师父的答案,也能够理解——如果老观主仙逝了,玄清师父接手道观的话,那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很显然这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是有些困难的。

这里实在太偏僻了。

她也不是郑芷蓝。

楠哥见状,也立马打算跳过这一话题,可还没等她说话,玄清小师父就开口了。

“这个问题师父也问过我很多次的,但是我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玄清小师父说道,“我想以后出去走走,也可能我会回来,也可能不会。”

“正常正常,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楠哥连声说。

“嗯。”

“你平常就每天学道法吗?除了干活。”

“也不全是。”玄清小师父笑了笑,“道家很随意的,师父教我最多的是二胡和琵琶,据说这是我们观的祖传艺能了,我在网上直播也是拉二胡或者弹琵琶,师父弹得很好。然后是一些做人的道理之类的,再然后才是道法。”

“周离,起火了。”

起火就是生火的意思。

因为有客人来,玄清小师父把腊肉拿来煮了,这是唯一的荤腥,此外都是些素菜。

非常清淡,但是口味还不错。

冬瓜有冬瓜味。

番茄有番茄味。

在这个年代,这都是很高的评价了。

周离最喜欢的是一盘‘牛皮菜’,以前他就吃过的,当时楠哥说这是她们老家用来喂猪的菜,人偶尔才吃,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道菜就是很合他口味。

要是说出来楠哥又要笑他。

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周离便和老观主聊了一会儿天,听他说起以前道观的故事,还有那些他也是听说的道观的辉煌,又说起东边在建的景区、西边在修的公路,因为他的处境和止洪观的老观主几乎一致,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又聊到了日渐破落的道观和无人接力的传承。

楠哥也和玄清小师父聊着月饼的那些奇葩口味。

团子则四处捉蛾子。

只有槐序一个人在无聊。

聊着聊着,老观主居然睡着了,玄清小师父说这很正常,将他叫醒,扶他回房,然后又折回来。

周离失去了拖延时间的借口,只得悄悄瞄向依然在和玄清小师父相谈甚欢的楠哥,数次欲言又止,终于弱弱的开口道:“我、我先回房间了。”

闻言,先前还在无聊的槐序顿时抖擞了,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只见楠哥一脸莫名其妙:“你回去就回去呗!找不到路吗?”

周离好窘迫。

槐序则窃笑不已。

(本章完)

第404章 道观的夜晚

周离躺在床上,刷着马蜂窝。

银杏村确实是腾冲最为著名的景点之一,一到深秋会有很多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令房价水涨船高。不过通常来说,银杏村的银杏要到十一月下旬过后才会黄。

现在才十月开头。

倒是他们之前的另一个选择——元阳梯田的梯田里刚注了水,装满水的梯田倒映着天色会非常好看。

长平观这株银杏黄得过于早了。

“周离周离……”

一只半大小猫顿时从地上蹿到了床上,伴随着她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声音,很快一张叼着蛾子的猫脸出现在周离面前,距离他的嘴不足十公分。

团子将蛾子吐到他锁骨上,用一只小爪子小心摁住,很欣喜的向他分享:“快看!团子大人捉到一只小鸟!”

“这是蛾子,不是鸟……”

“鹅子~~”

“对的,蛾子,飞蛾。”

“鹅子就是鸟!”

“蛾子不是鸟,是一种昆虫。”

“鹅子就是鸟!”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蝴蝶。”

“福蝶?”团子一歪头,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对。”

“这不是福蝶!团子大人认识福蝶!”团子觉得周离错了,并因此觉得好笑,原来知道很多东西的周离连福蝶都不认识,还没有团子大人聪明呢,于是她决定在知识上反哺周离,“福蝶身上有很多好看的发发,很漂亮的,这是一种小鸟,可能叫鹅子。”

“……”周离沉默了下,“总之快把它放掉吧。”

“团子大人想和它玩!”

“它不想和团子大人玩。”

“它想的!”团子纠正了周离的错误说法,但即便如此,团子大人还是很大方,“周离你玩不玩?”

“我不玩……”

周离十分无奈,偏偏他还不敢动——团子虽然心底善良,可到底也只是一只不知轻重的小毛孩,万一他一动,她一惊,将这只蛾子踩死在他脖子上怎么办?

将身上弄脏都是小事,周离一向很能忍耐的。可问题是到时候团子肯定会为自己一不小心将蛾子杀死了而伤心内疚,周离还得想方设法哄她,修补她受伤的幼小心灵。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是,万一待会儿楠哥对他这个部位感兴趣怎么办?他才洗干净的。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楠哥走了进来。

她很随意的瞥了眼躺在床上的周离:“都躺好了呀?”

周离:o(╯□╰)o

倒是团子一下松开了蛾子,还急急忙忙的对它催促道:“快跑快跑,蛾子快跑,这只人类会把你吃掉的……”

周离轻轻摸了摸她,转移注意力。

楠哥听不懂团子说的什么,也不在意,只走到床边,手伸到脑后取下发圈,令头发散开,又随手将发圈扔在床头柜上,继续瞥着周离:“你找到洗脸刷牙的地方了吗?”

“嗯。”

周离指了指外面:“有个打水的,你要拿个盆……水有点凉。”

“昂!”

楠哥点点头,便拿起东西走了出去。

她表现得比周离从容多了,期间嘴里还一直嚼着口香糖,配上表情,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周离小时候见到的那些混混同学就是这副德行,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蛾子也飞上了天,绕着白炽灯转悠。

团子仰头看着,没多久,她将头垂了下来,转而看向周离,脆生生的问:“周离,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要挨着蓝哥睡?”

“……”周离想了想,“你晚上又不睡。”

“可是她会打团子大人。”

“我等下说说她。”

“好的喵!”

大约十几分钟后,楠哥回来了——她用一个蓝色的卡通发箍将头发往后箍着,以令头发不在她洗脸的时候掉下来捣乱,也因此露出完整的前额,脸上沾着水珠,干净清爽,这个模样的她和平常相比倒是更娘……更像女孩子一些了。

周离忍不住偷偷多瞄了几眼。

而团子正期待的盯着他,眼睛亮晶晶。

周离组织了下语言,目光移向别处,不去看楠哥,终于开口了:“那个……水是不是很凉?”

“昂!冰丝丝滴……”

“那个……”周离看见楠哥背对着他敷面膜,继续找着话题,以让此刻不显得尴尬,“我刚才让槐序去城里取了一千现金,我们明天也得给个香火钱吧?”

“咦?”楠哥转身诧异的看着他:“你居然有这觉悟?”

“楠哥教育得好。”

“倒也是。”楠哥继续转身敷面膜了,“一千有点多了,住一晚要不了这么多的,不过也没事,玄清师父和老观主在这里相依为命,这么偏僻,也不容易……而且我看老观主这身体估计也是天天吃药的,就算有医保,也有花钱的地方。”

“嗯……”

周离从老观主身上闻得到药味儿。

很多老人家都这样的,尤其在农村,这样的老人太多了,几乎就是靠吃药吊着命。

而老观主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了。

周离能感觉得到他的状态,或者用油尽灯枯这个词来形容稍显冒犯,但确实就是这样。周离小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老人,他们看似健旺,实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行了——他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村里的一位叔公,前一天还绕到他家来和爷爷聊天,还给了他糖,第二天叔公的家人就来通知他们去吃斋饭了。

当时周离着实伤心了一阵。

因为同龄人都不喜欢他,大人们也都有事要做,老人又迷信,也就这种快要入土的老人,性格和蔼,一天到晚都很闲,又什么都不怕,才会对他好。

不过生老病死就是这样的。

这时楠哥已经敷好面膜了,转身往床边走来,边走边说:“我刚看了,他们道观里没得功德箱,所以明天还是叫槐序再回去买个红包,包上好看一点。”

“还是楠哥想得周到。”

“往旁边挪一点。”

“哦……”

楠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还嗅了嗅被子,有那么点潮味,混杂在周离衣服的洗衣粉味道里,她倒是也并不在意。

这时两人已躺在了一个被窝。

周离身上很僵硬,很窘迫,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也不知道该看哪,只得瞄向团子。

咦?

团子怎么好像气鼓鼓的?

周离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被她扭头咬了一口,他有些莫名其妙,但内心的紧张感倒是被冲淡了些。

余光一瞥——

楠哥已经玩上了手机。

这也好。

毕竟团子在。

槐序也在隔壁,按照床位布局,双方只隔着一堵墙,头顶距头顶可能不超过半米。这么一点距离,以老妖怪的神通广大,能将他们的心跳速度、呼吸频率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楠哥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说,否则她说任何话,都可能成为今后槐序嗤笑他的新料。

正在此时——

只听楠哥的声音响起:“抱着我!”

周离心里咯噔一声。

叮咚!

手机响了一下。

槐序:抱着我

槐序:/憨笑

周离:……

于是周离默默抱着楠哥,不吭声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楠哥才撕掉面膜、关掉手机,同时也关掉了房里的灯。

寺庙的夜好静。

落针可闻。

楠哥的呼吸好均匀。

面膜是苦的。

团子格外安静。

这应该是个完美的夜。

只是到了半夜,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尽管敲门者有所克制,可还是能从敲击声中感觉出几分急切来。

周离立马就醒了。

“谁啊?”

“是我!对不起!”

是玄清小师父的声音,当先便是道歉,她非常着急,语速很快:“师父突然发病了,你们开车来的,能求求你们帮忙送师父去医院一趟吗?”

周离和楠哥瞬间清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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