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诸事

从奉天殿出来,皇宫里一路上下着簌簌的小雪,白茫茫的覆盖了大地,远处的宫城里还隐约传来阵阵钟声和歌谣,那是宫女们在彩排新年庆典的声音。

一眨眼,轰轰烈烈的永乐元年似乎就要过去了。

走在路上的人不多,因为大家都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因为考成法和京察的双重缘故,各个衙门是越来越忙了,而且大明的军政重心即将北移,好战的皇帝为了彻底削掉秦、晋两藩,打疼蒙古人,甚至还要顺手收拾女真人、敲打朝鲜人皇帝就经常会将朝中重要大臣召集到奉天殿内商量对策,而如今又恰逢北疆战事即将紧张,也导致五军都督府那边也跟着更加繁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冬天,怕是没那么容易捱过去。

不过好消息是,如今大明的南线一片岁月静好,安南和占城已经臣服,在五星上将李景隆的指挥下,东西两路大军除了驻扎在由安南国新割让的交趾布政使司土地上的军队,其他均已从广西和云南两路撤回国内,而陈天平也在大明的帮助下,顺利坐上了安南国的王位。

“国师。”

走到了皇城的内五龙桥附近,眼见就要到了六部的值房分道扬镳,卓敬和夏原吉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先。”

又是异口同声。

姜星火大约也猜到了都什么事情,说道:“我先去礼部,再去户部。”

夏原吉点点头,姜星火随着卓老头拐进了礼部。

卓敬坐下,不急不缓地给姜星火沏了杯茶,然后坐下。

“你不喝?”

“到岁数了,不爱喝了。”

卓敬笑眯眯地捻着银须,看着姜星火说道。

姜星火狐疑地看了看茶杯,茶看起来没问题,水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

“你这眼神不对劲。”

“咳,老夫有个孙女”

“说正事。”姜星火没好气地说道。

我拿伱当战友,你想当我爷爷?

卓敬讪笑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起了正事:“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胡氏父子的献俘礼,伪大虞朝的皇帝、亲王、太上皇,一股脑的俘虏回来了,为了安全起见走的是陆路,但明年年初也能到南京,所以要确定一下,这件事怎么办,定个章程再奏报给陛下;第二件事是交趾布政使司的区划,行都司那边卫所怎么定,由五军都督府管,咱们管不着,但李至刚和黄福这俩冤家还都是光杆司令呢。”

“献俘礼?大明没有嘛?”这倒是真的问到了姜星火的知识盲区。

献俘礼这东西,大明不是没有,事实上,洪武元年闰七月的时候,老朱就下诏定军礼,于是当时的中书省众臣们会同儒者考究历代旧章,弄出来个条条款款。

卓敬慢悠悠地念叨着:“周制,天子亲征则类于上帝,宜于大社,造于祖庙,祃于所征之地,及祭所过山川。师还,则奏凯献俘于庙社,后世又有宣露布之制,若遣将出师,则授以节钺,亦告于庙社,祃祭、旗纛而后行。宋又有祭告武成王之礼,归则奏凯献俘,然后天子论功行赏。定为亲征、遣将诸礼仪。”

“具体仪式嘛,其实也挺简单的,乐师奏凯歌,然后陛下率诸将列于太庙之南门外,大社之北门外,再然后让刑部宣读俘虏的罪状,主持的礼官在门外祭告,跟出师祭告的仪式是相同的。太庙这边忙完了,就回午门,献俘将校引俘虏自东华门押入,至午门前举行献俘,礼毕从西华门出,期间依旧奏军凯乐,陛下服通天冠、绛纱袍,在午门要称贺致词,穿正式大朝服的百官行礼四拜以后,就可以结束了。”

“你这都有了,你让我说什么?”姜星火愈发费解了。

这不是你搁这搁这呢?

卓敬咳嗽了一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但是这玩意洪武朝没操作过,咱现在永乐朝,既没经验,也不知道符不符合陛下的口味。”

姜星火:“???”

大明开国,洪武元年以后打了那么多仗,俘虏了那么多敌人的王公贵族,你跟我说没用过献俘礼?

经过卓敬的一番解释,姜星火方才明白了过来怎么回事。

事实上洪武朝虽制定了献俘仪制,但并未举行过献俘礼,仅有的两次机会,老朱也都直接拒绝了。

第一次献俘是洪武三年的时候,老朱让大将军徐达和李景隆他爹李文忠兵分两路,出塞北征残元,彼时元顺帝已死,其子爱猷识里达腊嗣位,而此役曹国公李文忠领军千里奔袭应昌,颇有卫、霍之风,俘获北元皇帝的嫡皇子买的里八剌及后妃、宫女、诸王、将相属官等数百人,遣送至京师,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捷,当时就有很多朝臣主张以买的里八剌献俘于太庙,但老朱出于一些因素的考虑,反而没有进行这次俘虏级别很高的献俘。

“一些因素?”姜星火有些玩味的问道。

“咳咳。”卓敬倒也说的清楚,“当时太祖高皇帝是这么说的,元虽夷狄,入主中原,百年之内,生齿浩繁,家给人足,朕之祖、父亦预享其太平。虽古有献俘之礼,不忍加之。只令服本俗衣以朝,朝毕,赐以中国衣冠。”

姜星火听完就明白了,老朱不恨蒙古人吗?肯定是恨的,这段话基本就是违心的屁话,而且为什么得国之正莫过于明?还不是因为大明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的。

但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放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老朱是一手从政治文化教育等方面全面去胡化,另一手则是承认元朝的正统的地位。

对于后一点,现代人或许比较难以理解,但在古代,王朝之间的正统继承是非常重要的,同时老朱也要把元朝和北元区分开,正统在于是否“入主中原”,而现在是大明统治着泛地理概念上的中原,所以大明才是正统,老朱的态度,其实是两国之间政治博弈的一种。

“第二次呢?”

卓敬捻须回忆道:“第二次则是洪武四年在招降蜀地明昇割据势力失败后,太祖高皇帝命中山侯汤和、颖川侯傅友德率水、陆两路大军伐蜀,陆路主将傅友德率师从陕西汉中南下,直捣江油进攻成都,水路则是从湖北进攻,破瞿塘关,克夔州,从东面进攻成都,在双管齐下之下,很快蜀王明昇就遣使乞降当时太祖高皇帝命中书集六部、太常寺、翰林院、国子监集体议订受降礼制,一开始是按照如宋太祖受蜀主孟昶降故事的,但太祖高皇帝不许,说明昇与孟昶不同,孟昶专治国政所为奢纵,而明昇年幼事由臣下,所以只是接见并授明昇为归义侯,赐冠带衣服及居第于京师,是劝勉臣下尽忠并且怀柔远人的意思。”

这么说来的话,事情显然就难办了。

难办?能不能不办了?也不太行。

所以姜星火想了想后,琢磨了一下朱棣的口味朱棣这个人呢,你说他好大喜功,也不客观,朱棣还是比较务实的,别管他干什么,目的性都很强,都是明确奔着收益来的,但总琢磨着建不世之功业倒也没错,而且又是马上天子,对于打赢了献俘这种事情,哪怕表面上不说,心里也肯定是想搞的隆重一些,以显示武功的。

“我觉得要往隆重上办,而且还有一重考量。”

姜星火低声道:“要威慑不臣。”

“所以重点应该在两方面,首先是礼节的时间要长,不是单日的时间,而是要多弄几天,不能一天就草草完事。”

卓敬若有所思,他对礼制的研究不深,只能说有所涉猎,而眼前献俘礼的事情,是他接任李至刚上任礼部尚书后的第一件大事,所以格外重视一些,但不管怎样,过去好像献俘礼都是一天?

“没听说过有好几天的献俘礼啊。”

姜星火敲了敲茶杯:“现在不就有了。”

卓敬的思路显然还是没打开:“献俘一天就能结束,其他时间都弄什么?”

姜星火想了想,说道:“第一天还是老样子,太庙那边走流程,第二天可以行开读礼,由兵部官宣读露布,第三天的时候行庆贺礼,其他都跟以前一样就行,只不过午门献俘的时候,可以再额外弄得热闹一些,允许百姓围观我军天威。”

“如此甚好!”

卓敬皱皱巴巴的眉眼终于舒展开了,这种事情他也不好跟别人商量,跟谁商量?王景滚蛋回家了,宋礼吗?这小子业务能力更不行,而且还在两淮,而卓敬又不好意思去求教同样致仕在家的董伦老先生。

而如今姜星火给他的方案,显然是很不错的,应该比较符合永乐帝的口味。

于是卓敬在纸上大概草拟了一下流程,“上御奉天门,胡氏父子等于午门外跪进待罪表,侍仪使捧表入,宣表官宣读讫承制官出传制,胡氏父子等皆俯伏于地,侍仪舍人掖昇起,其属官皆跪听宣制。上释其罪,胡氏父子等五拜而三呼万岁,承制官传制赐衣服冠带,侍仪舍人引其入丹墀中四拜,侍仪使传旨,胡氏父子再跪听宣谕,俯伏四拜三呼万岁,又四拜出,文武百官行贺礼。”

“第二件事,就是交趾布政使司的区划了,胡氏父子先后弄了路、统领府,层层叠叠委实烦人,这里面要怎么梳理,国师也得把把关。”

姜星火终于体会了一把前世带嘤和发郎溪殖民者对着地图划国界的快感,他看着安南现有的行政区划图和山川地形图研究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交趾布政使司面积也不大,比广西布政使司还小一截的体量,毕竟只是安南国的北部割让出来的,所以不易划太多的州府,但太少也不好,还是比量着大明国内府的面积来吧。”

“我看不如这样,‘鸡翎关-富良江’这一线作为兵家重地,肯定是要单独划一个府的,就以谅山为名,叫谅山府吧。”

“沿海的这个得换个名字,叫新安府怎么样?新近安定之意。”

“陈什么那个降臣,之前叫三江宣抚使吧?这块三江汇聚之地,干脆就按安南的名字,叫三江府。”

“交趾布政使司的治所,倒也不必叫交趾府,嗯,三国时这里是交州的治下,就叫交州府,蕴意相通,还能跟布政使司区分开。”

“这个.”

姜星火三言两语就给交趾布政司划出了七个府又一个直隶州(太原直隶州),充分体验了什么叫拍脑袋决策。

不过改编不是乱编姜星火倒也不是随便定的,起码大概区划,都是根据安南现有的路和统领府来的,只不过有些府根据山川地形有所调整。

当然了,姜星火画的也只是一个用来参考的草稿,卓敬肯定要根据这份草稿,结合一些其他因素来考量,最后拟定一个差不多的定稿交给永乐帝审阅。

不过悬而未决的两件事,总算是给解决了。

也不晓得是卓敬偷懒还是姜星火真的很能干,总之,在走出礼部值房的一瞬间,姜星火竟然想起了一句段子。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离开了小阁老还能转?硬撑罢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转瞬而逝,姜星火很清楚自己的权力基础是何等的空虚,所以他又低调的来到了户部。

“姜师。”

夏原吉的神情就没有卓敬那般踌躇了,身姿很放松地迎了上来。

待两人坐下,夏原吉更是笑出了声。

“如释重负,如释重负啊!”

不待姜星火开口,夏原吉就眉飞色舞地呈上了账本。

姜星火看着账本,也是微微惊讶了几息,原因无他,这数字可真够大的!

“姜师,你是不知道,这大半年,花钱就跟无底洞一样,修《永乐大典》,江南赈灾和建手工工场,征安南,哪一样不是花钱如流水?不仅是我这头发都白了一片,连这户部都快亏没了,还好有盐使司这案子,一下子不仅太仓库(约等于国库)直接富得流油,而且还能支应得起明年的军费、造舰费、藩王赏赐费。”

永乐元年的上半年,夏原吉的压力确实很大,光花钱不赚钱,有出无进搞的太仓库都要跑老鼠了。

姜星火喝了口茶,笑道:“我听徐景昌说大批的棉纺织品如今已经从江南装船分批起运了,安南国的运到清化港,占城国的运到沱灢港(岘港),不过倾销的倒也没那么快,回本还得一段时间,但不管怎么说,明年户部给江南手工工场区垫的资金,肯定是能回笼的。”

如今诸事虽然坎坷,但也都算正式上了轨道,姜星火的心情也不错,虽然小事肯定还有一堆,可到了永乐元年的年底,大事就只剩下京察、考成法,以及作为引子的各衙门采购权的事情了。

顺着夏原吉刚才的永乐二年支出事项,姜星火继续道:“造舰的事情确实不能拖,资金还是跟上,之前老和尚争取到的不能少,最好多拨一点,造舰这么便宜,为什么不多造一些?”

夏原吉点了点头,对造舰这件事倒也没什么反对。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造战舰,真的很便宜。

跟铁甲舰时代比,既不需要蒸汽机,也不需要特殊钢材和舰炮。

炮直接用陆军的野战炮改一改,就可以直接上舰了,船坞和熟练工匠也有的是,人工花费就是零头。

唯一限制产能的,就是能当龙骨的大木了。

这时候就得感谢老朱的高瞻远瞩了。

虽然老朱从登基到驾崩,持之以恒地推进海禁政策,但老朱对于造军舰这件事,是真的很上心,不是一般的上心。

为啥?

还不是鄱阳湖之战PDST。

《三国演义》里面火烧赤壁,就是以这个为原型。

老朱是一把火把陈友谅的庞大舰队烧了个爽,但不可否认是,陈友谅带着这支无敌舰队蔽天而来的时候,当时老朱的压力真的是拉满了,差点就觉得自己王图霸业要彻底GG。

从此以后,老朱就开始了大力建造水师,客观地来讲,大明无论是长江水师还是沿海的水师,水平都是不错的,远洋差点事,但近海防御没什么问题。

洪武朝中后期受限于相对拮据的财政状况,老朱基本停止了对水师的建设,但是储备大木这件事,老朱始终没落下,这也是他给后代皇帝留下的宝贵财富之一。

正因如此,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永乐朝才能快速地从无到有,组建起了庞大的郑和舰队,这里面既有存量,也有为数不小的增量。

现在即便各大船坞马力全开,靠着储备的大木,几年的时间也消耗不完,在经费支持足够的情况下,足够建立起一支世界第一海军了。

“郑和到哪了?”

作为亲密狱友,夏原吉抽空关心了一下许久没消息的郑和。

“之前在安南的清化港修理船只,补充了淡水和果蔬,现在估计到吕宋登陆了吧?”

大航海时代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就跟玩游戏一样得先把周边的地图探索明白了,然后再去探索远方的战争迷雾地区。

而姜星火三环外交的规划如今基本上有了雏形,第一环的事情摆平了四五成,而后面两环,则需要郑和继续探索了。

对于如今第一次下西洋,好吧,去万里石塘挖鸟粪那次不算,那次连国门都没出。

第一次郑和下西洋的目标,姜星火定的也不高,终极目标就是要控制住马六甲海峡,也就是现在的满剌加国,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郑和或许还会面对一个不可避免的阻碍,那就是如今南洋的海盗王——陈祖义。

(本章完)

第466章 吕宋

郑和的第一次下西洋,确实整体而言不太顺利。

因为比姜星火前世历史上的第一次下西洋时间点早了两年,所以这时候郑和的远洋舰队还不够庞大,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舰队规模要小一些,但前进基地却同样远了很多,有安南国的清化港和占城国的沱灢港这两个优良海港可供使用,即便遇到危险,也可以及时撤回来,毕竟这两个地方现在都在大明的控制之下。

舰队指挥官郑和、副指挥官王景弘、登陆部队指挥官朱有爋三人,此时已经来到了吕宋国。

吕宋国,大约就是姜星火前世菲律宾的北部区域,以吕宋岛为核心构成的王国,再往南,就是中间无数的群岛,还有南边的另一个大岛了,虽然也都建立了大大小小所谓的“王国”,但与其说是王国,不如说是部落更合适一些,开化的蛮夷倒有不少,再怎么说如今都是十五世纪了,即便大明不来,再过一百来年,“两牙”的殖民者也该来了,但这地界文明有多发达,那就不用指望了。

不过吕宋国跟这些南边的“王国”不一样,由于吕宋国比较富饶,离大明的福建、广东等布政使司距离较近,所以元末明初时期,福建、广东等地的商人到吕宋国做生意的甚至达到了数万人,在大明执行了严格的海禁政策以后,这些商贩大部分人都在那里久居不返,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子孙后代都生活在吕宋国的土地上,也算是最早的华侨了,如今已经有了十几万人的规模,是相当庞大的一股势力。

这些从大明来的移民,不仅给吕宋国带来了更先进的文明和技术,也带来了信息,在大明洪武五年正月的时候,吕宋国就拉上了南边的琐里国等王国一道,派遣使者一道去大明进贡,以建立双方外交关系,并且确定大明对他们的态度,当得知大明无意于他们这些番邦小国后,吕宋国的国王也放下心来。

但是这一切显然随着靖难之役这场大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内战的结束而发生了改变,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和朝臣都换了,国家的对外政策自然也有了理所应当的新变化。

名义上,郑和等人是来齎诏的,也就是宣读大明王朝的诏书,给他们颁发大明的《大统历》,安抚宽慰这些岛国,以彰显大明王朝的国威和皇恩浩荡。

之所以有这个说法,是因为这次征安南,发现南方的这些国家,普遍使用的都还是元朝的《授时历》,这东西是至元十七年忽必烈取《尚书·尧典》中的“敬授民时”之意赐名的,郭守敬基本承担了主要工作,在至元十八年推行天下。

授时历首次将小数引入历法,以365.2425日为一回归年,与现代观测值365.2422仅差25.92秒,与今公历历年平均长度相同,迄今为止,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遥遥领先现在的西方.为啥说《授时历》是最先进的历法,还要换明朝的《大统历》呢?

原因也简单,虽说刘伯温弄的《大统历》,跟郭守敬的《授时历》比,基本上就是换了个封皮,但不要以为这不重要,形式也很重要。

至少对于大明这种强调“礼”的封建王朝来说很重要。

实际上,除了这些官方明面上的理由,郑和的舰队,更多的是来仔细探查吕宋国的情况,看看是否如国师所说的那般有平原且气候水热俱佳,适宜农耕,再看看其中的矿产如何,人文如何,是实行直接统治比较好,还是进行间接统治。

因此,郑和等人这一趟远航,在朱有爋的提议下,除了水手和其他辅助人员外,带了足足四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能否把吕宋国的资源尽量掌握在手中。

这一点,倒也符合朱有爋的性子。

不过,郑和没有料到的是,当他抵达吕宋国之后,迎接他却并非友好的欢迎。

马尼拉湾入口处的海岬,岩石高峻,形如木杵,虽然此时此刻的姜星火在南京看雪,但在吕宋这里,礁上却长满了密密麻麻、不知名的绿色植物,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在这些绿叶上,闪烁着点点金黄的光泽,看起来十分美丽。

“哗啦啦~”

伴随着海潮涌起,无数细小的水珠击打在礁石上,又被抛到天空中,继而洒落,溅到了站在山崖边的人身上。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大片海域,那里是吕宋国最大的天然港湾,也是吕宋为繁华富庶的地区。

而此刻,却迎来了一群他眼里的不速之客。

事实上,在郑和舰队的舰船刚驶入吕宋国周围的海域之后,得到渔民的汇报后,吕宋国的军事力量就开始迅速集结了起来,而这些军事力量,并非是吕宋国国王麾下的,也不是某些酋长,而是来自当地的大明移民。

这种情况其实很好理解,倒不是所谓的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而是他们这些人,本来对于大明来说,就是叛国罪人。

别管是张士诚、方国珍的旧部,还是受到海禁政策影响的海贸商人、海盗团伙,亦或是没了生计的渔民,都是站在大明朝廷对立面的。

这时候这么庞大的大明舰队来到马尼拉湾,他们不紧张才是假的,毕竟大明很可能把他们当敌人来处理,而非一厢情愿的“自己人”。

所以此时他们摆出这种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而这些移民的首领,就是刚才在山崖边上的人,他名叫许柴佬,在明初举族侨居吕宋,因经商有方,成为吕宋国巨富,在马尼拉当地享有盛誉,为华侨界领袖。

这个时代海上贸易并不太平,南洋这里,到处都是海盗,除了陈祖义,还有大大小小上百个海盗团伙,所以哪怕是商船队伍,都是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而且有的时候,见到弱小的货船,还会客串一回海盗。

而大明的移民,在吕宋国的处境也很尴尬,吕宋国内部的土人,对于这些文化技术都领先他们的外来人,是抱有提防心理的,只不过由于吕宋国内部也是一盘散沙,再加上这些大明移民会给国王缴纳不菲的税费,所以才让他们在这里立足。

而这些大明移民的军事力量其实只能勉强称得上唬人.马尼拉湾分大湾和小湾,对于大湾,他们根本无力防御,只在小湾的两端建造了两座堡垒,堡垒里面有大炮,但却是元朝的科技产物了,只能发射石弹,放在现在面对大明的坚船利炮,已然非常过时。

而且由于马尼拉当地虽然以海港为核心,但周围还散布着很多小镇,所以人口并不集中,兵力加起来只有一两千人而已。

从事海洋贸易的移民们倒是不算贫穷,能够购置、打造的起盔甲兵刃,但其他需要复杂军事科技的大型军械是别想了。

所以,面对即将来到的明军舰队,吕宋国的大明移民们显得毫无底气。

他们的军事部署,就是利用两端堡垒上的炮台,配合他们的武装商船和战舰,在狭窄的小湾处拦截大明的远洋舰队,将他们阻挡。

至少,也要让他们知难而退!

只是,当他们看清楚大明舰队的规模和人员构成之后,信了渔民鬼话的他们,脸上都露出绝望之色。

你跟我说这叫规模不大?

情报失误,显然是要害死人的。

尤其是受限于海面曲度和海雾能见度,渔民们远远望见的舰船,更是整个大明远洋舰队的冰山一角。

所以此时在风平浪静、能见度良好的马尼拉湾上,看到排成十余排,每一排都一眼望不到头的恐怖舰队,简直就让他们觉得无比的震撼。

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明舰队的规模竟然这么大,单单那些看起来像是移动城池一样的巨舰,就超过十艘之巨,更恐怖的是,后面还有大小舰船无数,加起来恐怕有上百艘,这简直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海上力量,即使他们因为海洋贸易的原因称得上见多识广,可也不觉得,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舰队,敢妄言能胜过眼前的存在。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这支庞大舰队的旗号是——大明!

这才是让这些大明移民最为惶恐的,也是真切出现后,他们才觉得害怕的事情。

这支舰队竟然是大明帝国派遣到吕宋的远征舰队!

这怎么可能呢?

这可是“片板不得下海”的大明啊,正是严苛的海禁政策才让他们远离故乡啊,几乎放弃了远洋能力的大明,他们怎么可能派遣远征军,前往异邦作战呢?

这是不可能的啊!

但是,现在事实却摆在他们眼前,这支大明远征军确实出现在马尼拉湾附近,甚至马上就要进入马尼拉的小湾了!

虽然目前还只是出现在海平面尽头,还是隐约可见的状态,但过不了多久,就会真正来到他们的面前。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完蛋了,因为舰队再强不能上岸也是白扯,他们有一千多接近两千名训练有素的战士,还有很多拿上武器就可以参战的水手和男丁,真正拼命起来,未必会输。

但是,谁会傻乎乎地和大明拼命呢?

大明的军队,可是数以百万计的,哪怕把这些人拼光了,对于大明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而已。

许柴佬是一个典型的商人,而商人是唯利是图的,既然奈何不了对方,又何必去做那无益的牺牲呢?

想到这里,许柴佬立即走下瞭望台,冲着旁边一个矮壮的汉子道:“阿虎,快骑马去王城,传信给国王殿下,就说大明的舰队来了。”

这时候还不是后世,马尼拉并非是吕宋国的首都,吕宋国本地土著,是定都在名为吕宋城的地方,也就是平原的核心地带,吕宋国的国王,有点类似于弱化版的安南国王,不仅经济政治军事文化各方面更落后,国内的土著酋长也更多,国王的统治力,仅限于王都附近的一大片区域。

“啊,是,会长。”

那矮壮汉子连忙应声道。

这时许柴佬又转头看向另一个年轻男子:“阿龙,你立刻去通知附近方圆五百里范围的那几个大小酋长,就告诉他大明远征军来了,问他们的态度。”

“哦,知道了。”

年轻人答应一声后,就快步离去。

待年轻人走远,许柴佬又扭头对身边的几位同行者说道:“各位,咱们怕是遇到大危难了,大明从来都没派过舰队出国门,更别说派出这么大规模的舰队,要么是冲着咱们来的,要么是要吞并这吕宋国,你们说,怎么办呢?”

跟刚才许柴佬支走的两个亲信不同,这几个同行者,都是当地大明移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他们并未建立政权,而且互相之间虽然抱团,但也有时候有一些商业、土地、利益等方面的竞争,所以属于既合作又提防的关系,只不过在异国他乡,合作是占主导的。

这些人此时听了许柴佬的话,都陷入沉思之中。

“前阵子,听说大明在打安南国,因为战乱的缘故,往安南国和占城国的生意都停了,很久不晓得那边的音讯,也不知道打的怎么样了。”

这话头一起,过了片刻,方有人低声道:“大明这么大阵仗,不见得是冲我们来的,如今看来,或许是打赢了安南国,得陇望蜀?”

在场的都是汉人,得陇望蜀这个经典成语是什么意思,还是能听明白的,而在他们看来,形容目前的状况,却是最好不过。

“听说大明的新登基的皇帝,是朱皇帝的四子燕王,顶好战的主,要是想要打吕宋国的话,这片土地岂不是要改姓了?”

“可大明毕竟不能容我们。”也有人担心地说道。

这个时代的马尼拉以海上贸易为生,贸易网非常发达,每年都有大量的货物通过马尼拉,然后运送到南洋的其他地方去,但如果大明摧毁了这里,即便不杀死他们,他们这些人也会失业,失去谋生手段,最终沦落为土人一样的经济水平。

毕竟,他们从未听说过大明在最近一两年,有对于海洋贸易或者海禁政策的任何转向。

在大多数移民首领看来,这支舰队不仅会毁掉吕宋国,同样也会毁掉他们自己。

跑,就更别提了。

在场的几位,都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财富,以及这份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基业。

“我估摸了一下,按大明这个舰队的规模,不算水手海员,光是带的甲士,怕不是都得好几千人。”

但许柴佬看众人不语,便冷哼一声,话锋一转道:“但咱们不管怎么样,都得做好防御的准备,诸位莫忘记了,当年我们都是靠什么起事,又是如何在这异国他乡的马尼拉立足的?真要想把咱们赶尽杀绝,咱们决不能伸着脖子等死。”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但我认为哪怕他们真的是来进攻吕宋国的,不是针对咱们这些亡人,可咱们就算是为了给自己卖个好价钱,也得做个坚决的姿态出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会长说的是,我等谨遵教诲。”

许柴佬微笑道:“诸位也不必太过紧张实在不行,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咱们跑到山里就是了,我估摸着,这是大明军队的精锐所组成,上百条船看着人数有好几万,但肯定还是水手橹手,军队估计只有几千,咱们打不过,实在不行便舍了这些产业,跑到山里总不会有事。”

这里要说的是,眼下郑和第一次下西洋,舰队船只改良了舰首和部分风帆,但主要动力还是传统的硬帆再加上旋转橹,说白了,要么是依靠风帆借助风力以及橹手划水。

这两个重要的环节,大明的宝船都采用了独特的设计。

首先,与这时候欧洲帆船采用的分段软帆不同,郑和宝船使用了硬帆结构,帆篷面带有撑条,这种帆虽然较重升起费力,但优点是拥有极高的受风效率,使船速提高,并且桅杆不设固定横桁,适应海上风云突变,调戗转脚灵活,能有效利用多面来风。

当然了,也不是说硬帆就一定完美,要不然姜星火也不会提意见了,这就在于硬帆的缺点是速度慢,跨洋航线的效率相对低,不适合跨洋贸易,而软帆虽然受风效率低于中式的硬帆,但是优势是质量轻、面积也能够做得比硬帆大得多,桅杆可以更高,增加帆的绝对面积,远洋航行更有利一些。

只能说各有优缺点吧,毕竟软帆也存在操作复杂,收帆困难危险,需要的绳索太繁复,利用率低等缺点,而且对于军舰来说,中式硬帆抵抗战损的能力更强,而西式软帆被打穿或者点燃,很容易让船只动力急速下降。

但无论是硬帆还是软帆,有一个东西是不变的,那就是人工动力,也就是摇橹。

宝船在两舷和艉部设有长橹,这种长橹入水深,多人摇摆,橹在水下半旋转的动作类似今天的螺旋桨,推进效率较高,这就使得宝船在无风的时候也可以保持相当的航速,而且橹在船外的涉水面积小,适应在狭窄港湾或是礁石区域这种拥挤水域航行。

但缺点就是,贼废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废人,这玩意哪怕是久经训练的橹手去摇,在平静海面还好说,一旦逆海流而行的时候,海水阻力很大,摇不了多久就得换人这种感觉现代人大约可以通过水阻和磁阻拉满的划船机体验一下,不超过半个小时,胳膊就彻底麻了。

所以,宝船上占比最大的人群,既不是全副武装的军人,也不是负责操纵船只的水手,更不是厨师等后勤人员,而是负责摇橹的橹手。

正是因为很清楚远洋船只的人员配置,许柴佬才能大概估计出这支庞大明军舰队的陆战力量,从而做出了决断。

很快,马尼拉港港口前的小湾里,迅速派人给两侧的堡垒打了旗语,而堡垒转达的旗语,也被大明舰队观测到了。

由于是南洋海贸的通用旗语,所以他们也毫无阻碍地看懂了。

“让我们停止前进?简直就是笑话。”

郑和的旗舰上,拿着望远镜的朱有爋听到旗语兵报告的消息,不禁哈哈大笑:“这些吕宋人也未免太自负了吧,居然想让我们停止前进?真是愚蠢,这样的话,我们的炮弹可不长眼。”

说完,朱有爋又向旁边的王景弘问道:“王副使,伱觉得呢?”

王景弘微微摇头,轻声叹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朱有爋放下望远镜,疑惑地皱眉问道:“为什么?”

在他看来,马尼拉湾的小湾并不是什么天险,这里是难得的天然港湾,也非常适合舰队进攻,那两座堡垒根本无足轻重。

所以朱有爋想不明白,即便对方不轻易屈服,又有什么关系。

王景弘解释道:“我来的时候,听安南的汉人说过,吕宋国的马尼拉这里,聚居的都是来自的大明的移民,而且只经历了两三代人,人数有好几万,占整个吕宋国汉人的小一半,我们的目的只是了解吕宋国的详细情报,建立一些据点,然后把情报提供给国师,让朝廷决定是殖民还是扶持代理政权,亦或者跟现在的吕宋国王和平相处,而不是直接杀过去。”

面色被晒得比在诏狱里更加黑红,更像是个红脸关公的郑和接过话来:“汝南郡王,之所以王副使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因为岸上的人,明明见到了我们舰队的规模,还敢打这样的旗语,肯定不是无知.马尼拉的汉人都是从事海上贸易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实力。”

“所以,他们是害怕我们,才会抗拒的?”

朱有爋听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王景弘又道:“我们这支舰队,现在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岸上的人应该不存在任何威胁,但是,他们如果选择在小湾两侧和海滩上设置阻击的话,还是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郑和最后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故意的,以战促和。”

郑和说到这里,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担忧的不是能不能战而胜之,而是若是把当地的汉人移民给打疼了,结下了血仇,以后就不好合作了。

事实上,这也是郑和的一贯作风,对于这种外交事件,都是不滥用优势武力的。

因为郑和很清楚,舰队,始终是无根之萍,一时的武力辗轧,并不能改变什么。

当然了,如果想要彻底占据,那么就要么杀光,要么统治,这就是另一种思路了。

“但我觉得,我们也不能太心怀怜悯,或许人家根本就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反而视若仇寇呢,该打还是要打。”朱有爋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嗯,汝南郡王说的也有道理。”

郑和点了点头,下决定道:“先派使者去谈判,同时整军备战,一旦谈判破裂,马上强攻马尼拉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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