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血如新泼

任何一个世界,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或可称之为“天意”。

就如天外无邪之所以成立,当然不仅仅是行念禅师的无上神通。而是他顺应了神霄世界的“天意”,乃至于引导了神霄世界的“天意”。

神霄世界虽然一个绝对开放的世界,可也不能容许自己的基础规则被大神通者随意扭曲。因为那是对这个世界的破坏,是在动摇世界存在的根基。

为什么说天外神临不可洞现世之真?

因为神临是与世界的一次缔约,于何处成就,便归于何处。

若你根本不属于现世,现世如何会对你敞开怀抱?

现世是诸天万界的中心,与现世成就神临,则于诸天万界都不受影响。而于诸天万界成就的神临,来现世都会被压制。

所以为什么白骨尊神已然在幽冥世界拥有绝巅之上的力量,仍然要想方设法进入现世,成就现世神祇。

因为只有现世神祇,才是诸界恒一。才在任何一个世界,都具备无上伟力。

所以为什么人族死活都要将妖族逐出世外,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构筑万妖之门。

因为只有将妖族逐出世外,才算是从根本上削弱妖族的威胁。

此后妖族来现世,皆自天外来,先削三分!

作为统治现世漫长时代的天命种族,对于现世的理解,妖族绝不会比人族少。他们虽然输掉了远古时期的那场大决战,被驱逐至世外,但从未放弃返回现世的努力。

这种努力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围绕万妖之门展开的年复一年永无止歇的血战,也包括妖界本身。

放眼诸天万界,妖界绝对是一个特殊的所在。

它在远古时期就依附于现世而存在,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混沌世界,长期作为现世之牢狱,放逐强大囚犯的地方。

及至远古妖皇在此重辟新天,相较于其它世界,它天然就拥有与现世更为亲密的关系。或者可以更具体地说……它的世界位阶更接近于现世,而在其它世界之上。

生存在这里、为此世天意所钟的种族,曾是现世的主宰。

远古妖皇重辟新天的时候,就考虑到回归现世的可能性,所以对于世界规则的形成,都尽可能向现世规则的方向引导——当然不可能完全一致。

但由此世成就的妖族,在进入现世之后所受的压制,比其它世界强者进入现世之后所受的压制,要轻缓许多!

同时现世人族进入妖界,也要受到妖界规则的相应压制。诸界恒一,于此并不能完全生效。

当然,妖界对人族的压制,肯定远远不及现世对妖族的压制强大。

明白了这些,也就能够理解文明盆地的价值,理解摧毁天妖法坛、筑造人族雄城的意义。

就如同迷界那般规则完全破碎的战场,浮岛所在,即为人族势力范围,海巢所在,即为海族势力范围。

前者构筑的是现世的世界规则,后者构筑的是沧海的世界规则。

摧毁某地的天妖法坛,就意味着此地的世界规则具备了被改变的可能。在天妖法坛的基础上筑造人族雄城,则意味着此地已划归人族势力范围,此地为现世所侵入!

文明盆地可以算是现世的桥头堡,本身即是现世规则的延伸。

姜梦熊在霜风谷的那一拳,可不仅仅是打出了一段山脉缺口。而是打出了一片妖界规则被打碎的广袤场地,于是才有了种族战场存在的基础。

神霄世界里有一座毁坏的天妖法坛——若是完好,姜望反倒没能力将它怎么样。

法坛之上有据说是羽祯肉身所熔铸的青铜鼎,鼎中有被姜望亲手点燃又被封神台强行熄灭了的火星。当然也留下了属于人族天骄的余烬。

可谓万事具备,只缺妖骨。

在妖界毁掉天妖法坛之后,要铺妖骨为地基,是为了用妖族的尸骨来中和天妖法坛的残意、消解妖界的规则。从而让现世的规则更容易铺设进来。

神霄世界虽非妖界,虽然有自己独立的规则,但创造此世者,毕竟是妖族。立成此法坛者,毕竟是妖族。

羊愈、鼠伽蓝、蛛兰若这些妖族天骄的骨灰,仍然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无面神当然是野神,可也是真切吸纳妖族信徒,在妖族发展的妖族神灵。祂畅游万神海无阻,在诸神行列中穿梭也不被排斥。

它自然也可以调动万神海之神力,按照无面之神遗留的命令,于此筑一座城。

人族在新开辟的战场前线筑城武安,当然只是一种怀念。

可是当武安侯姜望并未真正死去,它就自然存在一处寄托,拥有一份愿力。

就像楚地九百年不能忘凰唯真,山海境的神话天下皆传……此即若干年后凰唯真回归之因。

那些诵念武安侯之名者,怀念武安侯其人者,追忆武安侯事迹者……都是千丝万缕的红尘线。

此等愿力并不能将他带回文明盆地,他姜望也没有凰唯真的本事。

但神霄世界若能建成武安城……

文明盆地有人族大军驻扎的那座城池,和神霄世界以天妖法坛为基础筑造的这座城池,就一定能够形成呼应。

作为两座城池共同的纽带,他这个大齐武安侯,便有了由此达彼的可能!

即便如此,以他现在的境界,虽是成功创造了可能,也很难实现这种可能。

可是他还有如使知闻的知闻钟!

知闻钟一响,一定能够找出正确的方法来。

于是就在虎太岁毫不留情灭杀诸神的时候,诡异的无面神塑,来到了青铜巨鼎前,洒下那妖族天骄的骨灰,盖在那忽明忽暗的火星上。

早先被镇灭过一次的法坛之火,再于鼎中复燃,瞬间又张炽在高穹!

在那张牙舞爪的火焰之上,逐渐出现了一座雄伟城池的虚影。巍峨但缄默,有刀痕剑创,血迹如新泼。

诸神并世时,雄城欲当空!

……

……

时间往回拨转。

就在虎太岁侵夺蛛弦之身,轻易镇压熊三思的时候。

犬应阳正在高空疾行,他穿行在照耀天穹的炽光里,本身也成了光的一部分。

神霄之地无日无月,可光照一切。

当那流光之中荡漾出犬应阳的身影,也就是意味着,他已捕捉到,他所要的“真”。

那连杀数位天妖种子的人族天骄,的确有不俗的身法,在空中几乎窜成了一道长虹,且不断地变幻方位摆脱锁定,又有一朵朵赤色焰花在身后静默地绽放,焚去所有痕迹之后才消失。

仅这逃命的功夫,就当得起鹿七郎的提醒,他若晚来片刻,说不定还真有跑掉的可能。

但现在么……

布衣在流光中轻轻一翻,他的右掌探下去——

连绵群山直接被按塌了,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掌印!

姜望疾飞的身形,就骤停在这掌印天坑之前。

于是那一长溜虹影,也渐来渐散了。

真妖至,一掌断青虹!

“反应不错,当得一魁。”

犬应阳居高临下地赞叹一声,而后大手又一抬。

那风在倒退,元气在回溯,凹下去的掌印天坑飞起无数土石,姜望的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倒退……要退到这真妖的手掌心!

轰!

炙烈燃烧着的火域瞬间铺开了,火域正中间,是血雾都已经炸出身外来、竭力定在原地的姜望!

在这一刻,他完全不顾身体的承受极限,近乎无止歇的催动血气。

血管不断地爆裂,又不断地被修复。

而由此诞生的无尽血气冲天而起!

气血仿佛混成了撑天之峰,上抵茫茫天穹,下接无边大地。由此诞生了极其稳固的力量,暂且帮姜望定住自身。

犬应阳轻“咦”了一声。

不是说不老泉早已死寂多年?何故此时还能提供这样磅礴的生机?

这人族天骄潜入妖族的故事,背后仿佛愈发复杂了……

姜望以气血高峰定住火域,以火域支撑自身,如此来对抗真妖的擒捉。身在血峰之下,而竟咬牙开口:“姜望不才,累您跨界来逐,不知是哪位真妖当面?”

“还是个礼貌的孩子。”犬应阳啧啧有声,倒也认真地做了回应:“照云峰犬应阳是也。”

他也不自矜,说完便一步前跨,一下擒不来姜望,便离姜望更近些。

此时对耗,消耗的是妖族的不老泉。或者说,是天尊鹿西鸣的不老泉。却又何必!

他就这样踏进了火域,承受整个千丈灵域的重压,却还是一步踏到了姜望面前。等到他经过之后,他身后的火域才出现一条被洞穿的空白通道。

他左手轻轻一抬,扶住了气血高峰,姜望以此支撑自身,他却以此定住姜望!撑天柱变成了囚身桩!

与此同时,犬应阳的右手却在挣扎不休的血雾中往前按,要直接按在姜望的面孔上。

真妖和神临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是从认知到战力的全方位差距。

所以他尚能气定神闲地开口:“你如此天赋,如此年轻,便要陨落在此。觉得遗憾吗?”

姜望艰难地看着这位真妖,咧开了嘴,嘴角、牙齿间都是鲜血,却笑道:“天榜新王,任我杀穿。妖族无天骄,故须以真妖逐我!我虽死何憾?!”

气血高峰轰然炸开!

千丈灵域也一同炸开!

气血和灵识几乎要撕裂所有,狂暴的乱流瞬间席卷了一切!

犬应阳的手,被炸得高抬起来。

当他的手再次落下,立即抚平了乱流。

可姜望的身形,已然逃出千丈外。

不老泉的力量在不断恢复他的伤势,此时他亦将速度催到了极限。系在手腕的知闻钟,发出悠长的声响。

“蝼蚁岂知天眷也?妖界虽小,伱这样的后生还有几个。现世虽大,你这样的天骄又有多少?且看五恶盆地,还能起几座新城!”犬应阳抚平气血乱流的手,又遥遥对着那道虹影,一掌按进了空间里,下一刻就要抓在姜望的脖颈上。

姜望骤回身,剑开一线天!

“如我一般者,不止一人。胜我良多者,皓月当空!”

雪亮的剑锋上流动着赤色的火线,生生将来自真妖的气机斩断,使得犬应阳大手探出来,却抓了个空!

有此一剑,姜望又远千丈。

“不撞南墙不回头吗?”犬应阳轻笑一声。

无尽的流光瞬间在姜望身前聚集,光的收缩,光的环绕,光聚成了一座高墙!上接茫茫之天,下接无垠之地,向左向右皆无尽。

姜望的身形往哪边飞,这座光之高墙就往哪边延展,索性一头杀过去。

剑仙人统合五府,绝巅倾山一剑撞!

光之高墙只是以受剑之处为中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姜望自己却五脏六腑皆裂伤!

他没有停顿,而是借势反弹,折身右转,光之高墙若无尽,便往无尽处。

犬应阳只是一挥袖,无数流光结成刀枪剑戟斧钺……迎面向姜望劈来。相接光墙为兵墙,恍惚数千位妖王层次的高手,各使绝招,共杀人族天骄。

姜望直接团身撞进其中!

仅以神临层次而论,妖族和人族的战力巅峰期并不相同。

囿于寿限,人族一般五十岁之前还未能成就神临,就被认为很难再有大成就。六十岁还未神临者,一般就不可能再跨越天人之隔。盖因人族在五十岁之后,气血就开始走向衰弱。当然历史上不乏例外,可之所以说是“例外”,恰恰因为它的稀少。

而妖族天生寿元悠长,两百岁三百岁封王者,比比皆是。

天榜新王上列名的都是百岁以下的年轻妖王,姜望也不是顶级神临的战力,只是凭借不老泉和知闻钟,才强压一头。他哪怕横扫天榜新王,也不能真就说妖族无天骄。

但即便是如此说,如此自我安慰。

犬应阳还是必须承认,这个姜望,的确是一等一的天骄人物。

精彩到即便是他这样的真妖强者,也不舍得立即将其人杀死,而是想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多看看人族的武备……新研道术如何,通神剑术如何,年轻人族的厮杀技巧如何。

身为霸国王侯、且夺过黄河之魁的这个人,可以说能够代表人族最前沿最先锋的神临战力。于他亦能窥见几分收获。

真妖之真实在难寻,任何一点收获,都是极大的收获。

当然,此时由他召发的数千套妖族武学,也该能让这个人族天骄瞧花了眼。不过带进坟墓里的收获,自不能算是收获。

在那刀枪剑戟斧钺之中,在千般百种各式各样的妖族杀法包围下,姜望像是一只扑进了荆棘林的飞鸟。

不断前进,不断被划伤翅膀。

那一团一团的飞血,何似于归家心切的血羽!

可是血羽一边飘落,飞鸟一边前行!

铛铛铛铛。

钟声如奏破阵曲。

姜望一身剑术,于此刻蘸血泼洒。那流转不朽之光的赤金眼眸,此刻旁无他物,只有各种各样的兵器,各种各样的招法……

而见招拆招!

身陷霜风谷而得人族筑城以纪念的绝世天骄,在这一刻尽情释放他的战斗才华。

身如龙游,剑似电转。

当他终于杀透所有流光兵器,浑身浴血地穿出千兵阵。

犬应阳也是顿了一下,才隔岸观火地赞叹一声:“你能有如此表现,佛家的真传,蛛家的女子,死当无憾矣!”

又一抬掌,以一座全新的光墙,与前一座光墙垂直相接!

蓬!

那血淋淋的人族天骄,周身沸起赤火来,恍惚血人燃成了火人,竟直接在这堵光墙上撞出一个人形豁口,就此穿出墙外去。

知闻钟到底为何而鸣?!

犬应阳再也从容不得,拔身又复遁进光里。

而后流光一闪,骤现于姜望前路,可姜望已先一步折开!

“留步!”犬应阳双手大张,霎时流光炸成海。

光海咆哮,将这人族天骄圈在其中。

上下左右前后皆光也。

光墙一堵犹可破,流光成海何所伤?

眼见得姜望在光海之中瞬间迟滞,一举一动都缓慢下来,气息时盛时衰,气血飞速消耗……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神山之上爆发了恐怖的波动,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正在进行。

无数神祇的声音此起彼伏——

“虎太岁!还不悬崖勒马!”

“迷途自返!”

更有天妖法坛燃起了冲天的光焰。

姜望猛然回头,抬手抖出一桩暗器,燃赤焰、飞霜风、杀气凛冽:“犬应阳!今日咒杀你!”

犬应阳虽无惧意,却也谨慎地远远一指将其点碎。

这一刻他才注意到他击碎的是什么。

那是一颗赤红色的、菱形的、如晶石般的竖瞳。

他的从容,他的隔岸观火,他的居高临下……全都消失了。

一时间目眦欲裂:“我必要你生不如死!”

恐怖的力量以他为中心炸开。

可光海深处钟声响!

神霄世界之武安城,正在呼唤文明盆地之武安城。

冥冥之中产生了一种伟大的联系。

是天妖举身为坛庇护种族的伟大,也是人族前赴后继薪火相传的伟大。

伟大与伟大之间,有共同的连接,有共通的路——

姜望在光海中的身影虚化了,就此踏进由此达彼的可能!

(本章完)

第1846章 恕不奉诏

犬应阳一直以为,犬熙载之死,背后不是羽家就是猿家。只苦于拿不出证据,又有蛛家居中调和,才只能不了了之。

他大闹摩云城的借题发挥,当然是为了执行天妖鹿西鸣的意志,探一探天息荒原的虚实。可是他彼时的愤怒,也的确是真情实感。

后来经犬寿曾调查发现,犬熙载随身侍卫所带的五铢皇钱,在柴阿四手上流出。柴阿四又与犬家有血亲之仇。

一个犬族少年隐忍多年以图复仇的故事伏笔,就这样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他没有几位天妖那般直接插手神霄世界的能力,也没谁耐着性子跟他讲解里面的情况,譬如姜望是藏在谁的镜子里,是以什么身份暴露、怎样暴露……

在天外无邪之后,天妖的手段都要撤出。他更是对神霄世界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及至封神台就近征召他进入神霄世界,他才知道姜望这个名字。

鹿西鸣也不可能当着其他天妖的面,暗中给他传递什么信息。只能是尽在不言中。

他进入神霄世界的第一时间,就被新成灵族的熊三思偷袭。而后当然也发现了柴阿四,但急于追赶姜望保护鹿七郎,并没有立即惩治此妖,只是留了一点小手段在这位疾风杀剑身上,留待之后回来再慢慢折磨。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姜望这里,看到犬熙载的妖征!

这颗代表犬熙载天生神通的竖瞳,这颗昭显了犬熙载之潜力的眼睛,被姜望当做暗器、包裹以神通,而后袭来……又被他亲手点碎。

犬熙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就这样消失了。

而他在狂怒之余,还必须要警惕,姜望所说的“咒杀”!

犬熙载是他犬应阳的血裔,利用犬熙载的遗骸,有太多方法可以牵扯到他。

姜望毕竟是声名远扬的人族天骄,身上保不齐藏有什么手段,能够威胁到真妖也未可知——这也是他在之前的战斗里,选择压迫而非直面的原因之一。

他对这枚竖瞳的洞察,或许只在瞬间就已完成。事实证明他做了无用的工作,这枚竖瞳之上并未加持什么足够影响他的手段。

但就是这多余的一步,让他错失了阻止姜望离开的时机!

姜望已经在知闻钟的帮助下,把握了由此达彼的那种可能,踏上了自神霄武安城延伸向文明盆地武安城的桥梁。

那是独属于两座城池之间的联系,是神霄世界里存在的某一种可能性。

此刻姜望身在玄之又玄的【可能】中,不在真切可感的【时空】内。

即便是犬应阳这样的当世真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但在这神霄世界里,不是只有当世真妖,不是只有犬熙载。

在那神山之上,天妖法坛焰冲天穹,那座雄伟城池的虚影,眼看着就要自虚而真,走入现实——筑造一座雄城,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若这座雄城的虚影真个落下来,现世的规则就在这里有了根!

就好像文明盆地之于妖界一般。

甚至于,只要神霄之武安城和文明盆地之武安城联系上了,人族强者就拥有了干涉神霄世界的入口。身在可能中的姜望,就有机会被人族强者接走。

可于此时……

正在迎接诸神挑战的虎太岁,在仿佛永无止歇的杀戮中猛然回身!屠神只需目光扫过的他,特意探出手来,穿进隐秘之中,把握了那冥冥中的轨迹,抓住了那一架……即将抵达彼岸的桥梁。

将之生掰回来,一把抹去!

虽然并不能以距离来衡量。但若要类比描述的话,从神霄世界武安城延伸到文明盆地武安城的这座桥梁,可能只差最后的几千丈。长桥即将落成,而梁断于此,永无再续可能。

追逐知闻钟寻觅到的隐秘可能,并立即干涉其中,并强行将那种可能性抹去,非有天妖的眼界,不足以为此事。

而即便有天妖之眼界,虎太岁只是抓了这么一把,他所操纵的蛛弦的身体,瞬间也气血大衰,眼角都生出皱纹来!

妖族与妖族争,是肉烂在锅里。牵扯人族进来,可就不那么好玩。

这是他暂缓屠神,出手断桥的原因。

在他出手的同时,万神海诸神也默契地暂停了对他的攻击,前赴后继地杀奔天妖法坛。瞬间就将那无面神塑撕碎了,也再一次熄灭了天妖法坛燃烧的炙火。

那于天妖法坛上空悬浮的城池幻影,像一个被风吹碎的泡沫。

人类的文明,未能在此世扎根。

“呃……嗬……啊……”

那几乎已经被忽略了的,摔在云海里、却因为虎太岁的力量未能坠跌下去的熊三思,此时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痉挛不止。而却用一只右眼,死死盯着那座城池的幻灭,喉咙里发出极度痛苦的声音……

也的确被忽略了。

在人族城池于神霄世界扎根的风险被抹掉后,强登天妖法坛的诸神,再次向虎太岁杀去!

虎太岁仍是不慌不忙地侵夺着神霄封神台,予这些可怜的神祇,以居高临下的目光。

但他一眼看下去,正被注视着的这尊神像,虽则的确是黑烟滚滚、神力混乱,但却并没有立即消解。

虎太岁意识到不对。

并非是他所操纵的这具身体此刻过于虚弱,力量不如之前。

他要灭杀这些神像,只需要稍稍调整祂们的神力结构,不需要太多力量。

是这些神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天妖法坛?

嘭嘭!

嘭嘭!

天妖法坛之上,那青铜巨鼎之中,忽然发出了巨大的、如心脏跳动般的声音。

嘭嘭!

嘭嘭!

这心跳声影响了整个万神海所有神像!

“虎……”那尊黑烟滚滚的神像开口。

“太……”第二尊神像接道。

第三尊神像开口:“岁……”

而后是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以一种近乎接力的方式在说话,而竟毫无滞涩。

这说明它们此刻,或许遵从于同一个意志!

“你可知这万神海,是为谁准备?”

甚至于不仅是在神霄世界,就在那妖界摩云城外,玄南公的声音也同时砸落下来,砸在虎太岁翻掌所化的群山上。

妖界摩云城外的玄南公、神霄世界里的千万座神像一齐开口:“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此声恢弘如此,同时震荡两界。

神霄世界里的蛛弦之身,摩云城中的虎太岁之身,各自踩着已遍布灵纹的封神台,一时间霸气滔天,同时应道:“不管此前为谁准备,现在是为我准备!你有什么意见?”

神霄世界里,数千尊在天妖法坛获得改变、被那巨大心脏跳动声所影响的神像,再一次向虎太岁发起进攻。

这一次虎太岁目光所至,根本不能再改变这些神像的神力构造,无法目杀神祇。也只可张开双手,握气成刀,与这数千神像疯狂对斩——蛛弦的那对细剑,早已被他丢弃。

以天妖之意志,操纵数千毛神,和一尊被天妖意志所操纵的真妖之躯,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神霄世界里或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摩云城上空,一个白须白发、眉心有云雷纹的老者,已然踏电而来。

他自然便是封神台现在的执掌者,只对妖皇负责,掌握极大权柄却又神秘莫测的玄南公!

他的声音穿透了虎太岁单掌所覆盖的“天”,隐匿地响在这小范围里,响在几位天妖耳中:“奉元熹大帝遗旨!”

此声一出,冷眼旁观的蝉法缘、麂性空、鹿西鸣,尽皆动容!

封神台于神霄世界里的布置,竟然牵扯到那位绝代妖皇?

神霄世界里的数千毛神,一时未能与虎太岁操纵的蛛弦之身杀出结果。

玄南公虽然打破距离封锁,及时赶到了摩云城,但要在虎太岁彻底侵夺天息封神台之前,打破虎太岁的最后一重封锁,却已是来不及。

故而不得已“宣旨”。

此诏干系重大,故只能被在场几位天妖听到,不使别者共闻。

但虎太岁只是眉头一挑,侵夺封神台的动作未有半分止歇,置若罔闻!

玄南公大怒:“元熹大帝之诏,你敢不奉?!”

虎太岁动作不停,咧嘴一笑:“且不说真与假……”

唰!

玄南公随手拂碎时光,探入时光乱流中,抓出一卷时光飞散的诏书来。其上至尊至贵的气息,断然做不得假。

虎太岁把后半句咽下,继续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元熹大帝确于妖族有不世之功。但吾掌紫芜丘陵,虔为妖族大局,非当今妖皇之令不奉!你玄南公若请动陛下降旨,我当从之。至于这三代妖皇遗旨……嗐!遗老奉得,我岂能奉?”

他虎太岁才是忠于太古皇城的妖族柱石,玄南公是还活在过去的前代遗老、妖族蛀虫。在场几位天妖想要帮谁,还需好好掂量才是。

玄南公当然听得懂他的险恶用词,面目阴沉:“陛下正在坐关,焉能为此等事务惊扰?”

“那就给本尊闭嘴!”虎太岁大袖一挥,反向玄南公出拳:“如若不然,本尊登临绝巅之上,当令你跪酒!”

跪酒是妖族的一种传统,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折辱。败者要跪在地上,以前额为托盘,为胜者奉酒,表示心服口服,永不造次。

无论如何,对一位天妖说跪酒这样的话,也太张狂了一些。摆明了是激玄南公拼命。

窥见绝巅之上的道途后,虎太岁对自己在这个阶段的实力也很好奇!

更有甚者……若得搏杀玄南公,彻底把握封神台,就算妖皇出关,也是木已成舟!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当今妖皇如何会为一位死去的天妖,来严惩已经看到绝巅之上道路的天妖?

在神霄世界中,面对玄南公掌控的诸神,他的声音要更为张狂:“元熹又如何?今非昔比,今必胜昔!我开创灵族,丰富妖界潜力,踏足绝巅之上,为妖族开辟全新可能。万万年后再回看,未见得功绩就不如他!玄南公!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以为然否?!”

神霄世界里的诸神攻势更烈。

摩云城中玄南公却是冷酷地看着虎太岁:“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虎太岁,你这是自寻死路!”

“哈哈哈哈!”虎太岁张狂大笑,拳如憾世之峰,势有轰天之勇:“虎太岁一生不知死,且来与我死路!”

狂也是他,恶也是他,阴也是他,疯也是他。

他其实并没有固定的形象,一生只求目的达成,不管手段如何。

此时要以这狂意,骄杀玄南公。

但忽有一只金光灿烂的大手探过来,拦住了他的拳头。

掌与拳有一瞬间的僵持,在全力碰撞之前各自散开。

蝉法缘步将出来,慢吞吞地道:“虎天尊如何戾气这样重?不妨听一听……元熹大帝遗旨如何。”

蝉法缘是为了知闻钟……

虎太岁脑海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正要以神霄世界里知闻钟的归属来打动古难山。倏然间一道剑指迫眉心,鹿西鸣指尖跃起的锋芒,逼得他在台上后移半寸!

“好邻居,我倒也无意与你为敌。”鹿西鸣轻声道:“只是为妖族大局计,你总得让玄南公宣完旨,看看元熹大帝有何布局,好叫我有个掂量?”

虎太岁怒不可遏。封神台在神霄世界里的布局,何曾说与你知?你鹿西鸣落子夺神婴时,又想过什么大局?现在来说大局!

但暴怒无济于事。神霄世界里还有一个鹿七郎,或能当做与鹿西鸣谈判的筹码。

正想着这些,在他身后猛地撞出一团阴影,麂性空的大脚踏出黑暗,将他被鹿西鸣摇动了的身形,一脚踹下封神台!

“先下去吧你!”麂性空挤上天息封神台,一脚截停了已经蔓延到台面的妖纹,不无幸灾乐祸地道:“佛爷可不欺负你,这侵夺天息封神台的进程,也只暂止,不去打散。但神霄此局若是涉及元熹大帝遗命,你听也不听,是否不够礼貌?”

一时间三位天妖都出手。

轰轰轰!

虎太岁的镇封也被打破,玄南公踏进摩云城、走到他的面前来!

“哈哈哈哈哈哈!”

对于这些个天妖如疯狗般群起的行为,虎太岁心中怒极,但反而放声大笑:“诸位同仁说的是,倒是我考虑不周!元熹大帝遗命,我怎么听不得一耳?”

瞧着玄南公道:“神霄世界,一任自由,无非各自落子,各逐所求!你且来说,封神台这些年偷偷摸摸送神力于神霄世界,究竟所为何事?是如何大计,竟要瞒着我等天尊,又叫我让开道途?”

这姿态浑将玄南公当成了一个传话小厮。好像从始至终都与鹿西鸣他们是一伙,玄南公才是将被围攻的那一个。

玄南公却无怒色,因为他知道虎太岁根本没得争!

“不是要你让,是叫你不要抢。”

他一手抓着那卷遗诏,如此定性了一句,才庄重地说道:“当年元熹大帝为人族一真道主所刺,是自混沌海归返的羽祯大祖及时出现,联手元熹大帝,将一真道主击退。后来羽祯大祖自举天妖法坛,完善他的神霄世界,此事诸位都知。

元熹大帝生前多次怀念羽祯大祖,也见于史书。

但不便明载,恐为人族破坏的一件事情是——

元熹大帝不愿羽祯大祖就此消亡,不愿妖族永失栋梁。

故布局神霄世界,构筑万神海,为其塑一尊神王身,等待神霄世界完满、羽祯大祖的灵性归来,以举世神道之力,敕其为无上尊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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