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5章 大耐宰相(三更合一)

高太后一进门就给章越打感情牌。

司马光与章越当年都有拥立之功,在英宗登基的事情上,他们都是出了大力的。

她是一个很念旧情的人,所以她一定在此上会好好酬谢你。

章越心知肚明。

高太后的目标是什么,她的目标是章献明肃太后,当然曾经的章献太后目标是武则天。

当然章献太后在众臣的反对下,最后没成为武则天。

而章献太后之后的曹太后,就曾在韩琦的文官集团逼迫下被迫撤帘,还政于英宗。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高太后也没有成为章献太后,却也胜过了曹太后。

一方面文官集团的力量强大了,另一方面她用废除变法这张牌分化了文官集团。

使她真正掌握了权力。

另一个时空历史的上高滔滔充分利用雍王这张牌,以及王珪的暧昧中立,在立储之事上迫使新党底牌尽出。

向皇后为了皇六子,不得不暗中与蔡确,韩忠彦等大臣往来,作为制衡。

可是这一世,皇六子已是被立为太子了。

皇六子不是孤家寡人,他身边已有韩忠彦,蔡卞,程颐等作为班底。

所以章越之前千辛万苦,不惜冒着得罪天子,也要办妥这件事。

如今自己也有了与高太后对抗的本钱,当初支持立储的宰执们都是站在自己这边。

就算司马光他们这些旧党,在储位之事上,也绝不敢有任何异议。

现在高太后再打雍王这张牌就很弱。

高太后见章越提出要将雍王出外,并未直接做答而是问道:“卿奉诏进京,这些日子在府上吃了什么。”

章越道:“都是家常小菜,臣知今日要觐见太后,故今晨吃了面条咸菜而已。”

高太后笑问:“卿也曾是宰相,只吃了这些?”

章越道:“臣食用清淡,平日晨起只是喝粥而已,今起见太后,食粥怕不恭,故食了面了。”

帘后的高太后闻言笑了。

章越言下之意现在喝粥容易尿多,所以改吃了面。

二人闲话家常,高太后笑道:“平日章卿饮食都如此清简?”

章越道:“不曾,回府后吃得丰盛一些,大鱼大肉也不少。”

“不过这一次回建州,山野蔬果倒也合得臣的胃口。”

“年少时喜欢荤腥,如今则觉得平淡清欢才是真味,粗茶淡饭方能养浩然之气。”

高太后道:“哦,章卿这话说得颇有真意。老身倒有不同看法,人若不图口腹之大欲,则必是图人间大欲。”

章越道:“如此张都知欲盛也。”

“哦?”

“宁少食、无大饱嘛。”章越笑着道出张茂则的口头禅。

高太后闻言莞尔一笑,章越也是笑了。

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了几分。

高太后笑道:“老身与慈圣光献皇后都是修佛之人,难免讨厌杂味,如此苦了张都知这些常年侍奉在身边的人,每日都要吃素。久而久之,食量也就下来了。”

章越敛去笑容道:“从古至今事上之道唯在恭谨而已。”

汉时尚书郎面见皇帝时,往往都得口含鸡舌香,以免让皇帝闻到异味。口含鸡舌香便成为朝臣的代称。章越知道高太后作为女子,又是长期修佛,所以对杂味特别敏感。因此章越在今日朝见特意在衣上熏香,用香茗漱口数遍。

如何保持表面上的体面和上下之分,同时又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永远是为官之人的学问。

高太后道:“难怪官家常道章卿是股肱之臣。但是老身近来读李贺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都说从古至今君恩最难消受,士为知己者死。”

“但李贺之后,不是也写了一句‘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说久久不用,是不是就心怀怨怼了。”

李贺素有诗鬼之称,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他二十岁时写的,颇有少年为家国尽忠的浪漫情怀。

但之后他仕途上郁郁不得志,最后二十七岁郁郁而终,写下了‘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之诗。

高太后这是以诗喻政啊。

你章越此刻有没有心怀怨怼。

章越道:“臣当初建言立储,本意是功成身退前,再为朝廷办一大事。臣过仙霞岭时,以竹杖抛入万丈深渊,早已打定了再也不出闽的意思。”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臣为国操劳半生,能享此清福,实君恩不薄。天道有循环,势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尽的道理,臣怎能不知。”

章越说完看了垂帘后太后一眼。

“后陛下赐臣节度使,臣再三退却,没料到建州茶变,臣不得不临危受命。今日未曾闻陛下下旨召臣。陛下在病榻上不言语一字,却召臣至京。臣不知何意?还请太后告喻后,再赐臣告老还乡。”

垂帘后的高太后沉默了片刻。

章越这句‘势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尽’,她怎不知什么意思。别看你高太后如今处分国事,但太子迟早是要亲政的。

天道是有循环的。

今日违逆压迫嗣君,他日下场如何?

今日操弄大权痛快了,日后怎么办?

说说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向皇后,她在支持宋徽宗上位后,也曾名义上垂帘。

不过向皇后鉴于元佑绍圣故事,并不恋权。垂帘半年就还政给宋徽宗,她临朝时还自嘲说自己哪识得这些文字,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无法处理国事。

要知道向皇后可是前宰相向敏中的曾孙女,文化水平肯定不低。

现在高太后之所为,没有顾及亲身骨肉官家的死活,以及江山社稷,而是将自己的私利放在了第一位!

高太后被章越说中心思,但她是个性子里很要强的人,仍是不肯在雍王出外之事上松口。

高太后道:“官家这些日子疾未愈,见了老臣怕心情激荡,过些时日再见。”

章越道:“太后垂念旧情,臣铭感五内。臣还有一事……”

说完章越取出奏疏道:“臣闻司马光上疏要废除免役法,保甲法,这是臣与曾布,章楶,章直等商议多日所写奏疏。”

“论熙宁元丰新法得失。”

章越取疏交给一旁内侍,内侍交给垂帘内的高太后。

垂帘后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高太后道:“卿可知老身每日寅时便起身诵经?《华严经》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司马光十数年如一日言新法不可行,其心光明正大。他曾与老身道免役钱纵有微利,终是坏朝廷纲纪!差役虽苦,犹存忠厚之风。”

当然从章越角度也可以理解太后为何要废除新法,新党官员都是官家一手提拔起来,她使唤不动。

反而旧党官员被新党压迫久了。她唯有可以利用旧党急于上位,打倒新党,更新人事来达到控制朝政的目的。

这是一条想都不要想,就可以轻易达到目的的办法,所以无论高太后内里是否反对新法,其内在原因都不重要。

新党唯一能抗衡的办法,只有打好太子这张牌。但是不等于表面文章不办,人心支持也是至关重要。

面对司马光打‘祖宗之法’这张牌,章越要再从传统新党角度叙事,就容易落于下风。

章越谋划了一番,奏对道:“臣食君之禄二十载,唯知'以民为本'四字。用百姓骸骨垒忠厚,臣不知是有这个办法。”

“司马君实是君子,臣始终也如太后般相信其心是光明正大的。但他脱离地方太久,十五年埋头著书,怎知天下民生几何?其执拗在臣看来如当年王介甫无二。”

司马光的上疏,有个一如既往的套路‘臣光故曰’。

当然重要支撑,还是司马光的人格魅力和道德楷模。许多新党中人如蒲宗孟,都质疑过司马光人品言:“人才半为司马光邪说所坏”。结果被官家怒喷“只辞枢密一节,朕自即位以来,唯见此一人;他人,则虽迫之使去,亦不肯矣。”

对政敌或政见不合的人污名化或泼脏水,这是人之常情。但此举容易影响到你的判断,你的客观性。

如果章越要在人品上质疑司马光的动作,肯定被高太后嗤之以鼻。你章越不是在怀疑司马光的人品,而是怀疑高太后看人的眼光。

章越继续道:“臣记得《孟子》中有'民为贵'一章,臣曾问程颐:'仁政可计量否?'程颐答曰:'活民几何,即仁政几何。'愿太后以稚凤慧眼为镜,莫使青史独照垂帘。”

对付祖宗之法的办法,就是尽废新法引发经济民生动荡怎么办。

高太后看了章越所拟奏疏,废了免役法不说国库一年少了数百万贯的进项,还有建州茶税及苏杭机户都仰赖于免役法,这怎么办?曾布更整理出《役法源流考》,驳斥了司马光恢复旧法。

高太后是要夺权,但更大的前提就是坐稳这个天下。

一旦天下不安,百姓如沸,她也是坐如针毡啊。

高太后迟疑片刻道:“太子仁孝聪慧,又有程伊川这等大儒教导,假以时日必成尧舜之君。”

高太后这话已是半妥协了。

章越微微一笑,他知道已是达到目的了,这时候不是趁势加一把火,而是留待下一次再讲。

再咄咄逼人,容易遭人烦。

人嘛都是既讲道理,也讲感情的,火候一定要把握好。

章越道:“太子殿下全仰仗太后指点,臣先告退。”

垂帘高太后闻言,她本已是草拟好诏书,让章越召对后立即往太原,接替吕惠卿镇守河东,但这旨意倒是一时下不得了。

高太后目送章越背影不由心道,难怪陛下如此重用章越,此人真大耐宰相之位矣。

……

章越步出垂拱殿时,暮色已染红宫墙飞檐。他驻足回望殿内烛火,耳畔犹回响着与高太后关于雍王出外的交锋。

“见过建公!”

邢恕深揖至地,紫袍下摆沾着阶前青苔——显然已候多时。

章越示意内侍留在一旁,自己走近邢恕问道。

“邢郎中不去东厅草拟罢役札子,在此候我作甚?”

邢恕喉结滚动,不由记起方才司马光训斥他首鼠两端:“建公折煞恕。恕当年出入于建公门下,此恩永不敢忘。”

“陈年旧事。“章越截断话头:“和叔如今不是在左相门下行走。”

邢恕闻言神色一黯道:“此一言难尽,恕见识短浅,也是一心想以有为之身,为朝廷社稷办些大事。”

“心存济物是贵相,和叔有此心很好。奈何鲁连子不易为之。”

邢恕被章越言语刺得脸色一黯,眼下道:“禀建公,恕确实曾出入司马公,右相之门下,当时踌躇满志,意气奋发,时贤士争相与恕交往。后又先后拜入建公与左相门下,外人道我天性趋附反覆,外持正论却内藏奸滑。”

“但恕不过是想奔走一番,自不量力地调和如今新旧两边之分歧,避免党争之事重演罢了。”

章越闻言摇了摇头,举步欲行,邢恕连忙追上道:“下官知建公贵人多忙,不敢打搅。”

“只是如今司马相公固执犹如顽石,言语不进,纵观天下能挽救新法之存亡的,唯有章相公一人啊!”

章越看向邢恕问道:“是持正让你来见我吗?”

邢恕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左相知之前多有得罪建公,但这一次建公还朝,他也有力促之功。还望建公不计前嫌,救一救这天下。”

章越道:“我已久不过问朝政,救一救从何谈起。至于持正,当初他逼死陈和叔时可想到今日。”

邢恕道:“但新法去留,与建公休戚相关吧!”

章越闻言神色稍缓道:“告诉持正,我今日已是上疏,我态度便是,免役法必保,市易法必废,至于其他各法就看他的本事了。”

章越再度欲行。

“建公留步!”邢恕道,“司马公尚在其次,只是太后那边。”

章越闻言微微笑了笑道:“和叔,当务之急需让二大王出外,以安天下之心。”

“至于破局之道……在于和叔你敢不敢以身入局?”

“以身入局?”邢恕问道。

此刻门下省内蔡确望着垂拱殿方向,徐徐道:“本来有旨意,让章度之出外判太原,节度河东,但旨意却未下达。”

“由此而知,章度之说动了太后。”

“我便说要让他回京。”

一旁章惇听了蔡确言语,暂无言语。

……

暮色浸染汴京时,高太后之侄高公绘,高公纪受邢恕之邀抵至邢恕府邸。

“邢郎中言府上有白桃可解官家之病,不知在何处?”高公绘,高公纪如此问道,其实目光却府里瞄去。

众所周知天子病重,罢一切宴饮享乐。

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哪耐得寂寞,故而都是打着各种名义出游,说是看白桃,其实就是寻欢作乐。

邢恕笑道:“请二位入内以往便知。”

高公绘,高公纪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府里必是别有洞天了。

高公绘踩着石径上刻意未扫的槐花,嗅到龙涎香——这绝非普通宴饮该有的规制。

“邢郎中这'白桃'莫不是瑶池仙种?“高公纪戏谑着推开门,却见古杨下石案陈设素净,三盏梅花酒。

可惜没有女妓啊。

高公绘,高公纪心底默默叹息,不过传女妓太过张扬,有酒宴就不错。

二人说完便坐下,他们也知道邢恕暗中奉着蔡确之命,有意结纳他们,时不时大宴小宴,也算迂回讨好高太后。

宰相都是长袖善舞。

现在高太后执政,蔡确与邢恕定是加意巴结。不知一会宴后又有什么礼物送上。

他们是无所谓,邢恕话说得又好听,还时不时能帮他们办点小事,通融些方便,每次都乐意之至。

邢恕已执壶斟酒。

酒过三巡后,邢恕忽执高公绘,高公纪二人之手道:“蔡丞相令布我等心腹。”

高公绘,高公纪见邢恕这般都是吃了一惊,他们只是来寻欢作乐的,你邢恕表情那么认真做什么?

“陛下疾不可讳,太子冲幼,宜早有定谕,雍,曹两位皆贤王也!”

此言一出,高公纪的玉箸坠地。

高公绘,高公纪二人吓得尿都要滴出来了。

他们只是纨绔子弟,来吃喝玩乐还行,纵使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卷入这样的立储之争啊。别看他们是高太后的子侄,可一旦卷入这等事一样是死路一条。

你蔡确不是一直支持太子的吗?

什么时候倒戈支持雍王,曹王的呢?

你们这等事告诉我作什么?

高公绘稍有见识言道:“邢郎中,你莫用言语诈我等。”

“谁不知太子已立,天下众望所归!我等岂作他想。”

另一旁高公纪慌忙起身道:“这话不可再说,此欲祸害吾家,我等先行离去。”

邢恕一脸诧异道:“二位切莫见外,若有这等大事,莫要忘了邢某的好处。”

“邢郎中醉了!

高公绘,高公纪见邢恕这般,当即匆忙离开。

仓皇之下,连过邢府门槛时,二人都被先后绊了一跤。

“小心台阶!

邢恕送至门口,看着高家两位侄儿趔趄之状面露微笑。

……

“庸才!我高家子侄都是庸才!”

高太后闭目拨着腕间菩提珠,怒气却未有丝毫缓和。

张茂则,梁惟简皆默然不语,廊外高公绘,高公纪皆颤栗发抖。

“还望太后垂怜,保全我等一家老小的性命。”

“高家儿郎.”高太后睁开眼睛,凤目扫向阶下匍匐的高公绘兄弟。

满殿烛火明暗交错间,高太后细细沉思。

为什么邢恕明知故问,还如此告诉高公绘,高公纪他们呢?

这里面是一个局,有三重意思。

不明真相的人看到第一重意思,以为邢恕这素来反复之人,又要换船了。

略懂一点的人看到第二重意思,以为邢恕通过高公绘,高公纪之口,来试探高太后心意。

真正明白的人才知道,邢恕故意正话反说,其中的意思高太后设身处地看到了。

当年章献太后隐瞒仁宗皇帝生母之事,还有至死不肯还政给仁宗之事,这几乎都令刘氏一族遭到大祸。

没错,你高太后掌权是威风了。

但你想到你娘家人没有,历史上武三思父子是怎么死的?

太后,你要为你的娘家人好好想一想。

高家有今日不容易。

外头的高公绘,高公纪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还有高遵裕,高士京等等。

一旦她身后,整个高家的命运,就掌握在文官集团的手中。

高太后怒道:“这是谁的意思?量他绝没有这个胆子!”

“是不是蔡持正?”

张茂则犹豫了一下,一旁梁惟简道:“昨日章越离殿后,与邢恕在殿下言语。”

“事后……”

“果真是章越!”高太后露出恍然之色,“事后?如何?”

梁惟简道:“事后章越对着福宁殿的方向长长一拜!”

“这!”

高太后怒气涌起,寻又平复。

此刻她也不得不叹,章越谋划之深,也不辜负了官家这么多年的栽培之恩。

旋即高太后又是怒起:“好个章越高家根基,雍王进退,老身与太子的祖孙情分,都在他谋划中了。”

“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同当初立太子之事一般!”

张茂则太后指尖深深掐入菩提子言道:“太后,天圣二年时,章献太后亲笔手书赐给辅臣,文中写道‘如马邓流芳册书,此吾之志也。’”

马邓分别是指明德马皇后与邓绥。

“天下必知太后之心,必知章献太后之心。”

高太后闻张茂则之言略一沉思。

“传旨就说雍王妃患了心疾,命太医局遣太医十二时辰当值。”

张茂则,梁惟简知道太后一生好强,到了这一刻还要顾全颜面。

“梁惟简,你告诉雍王,请他回宫,官家那不用他侍疾。从此以后非遇宣召,不得入宫!”

梁惟简口称接旨后离去。

……

当第一颗星辰亮起时,蔡确,章惇,张璪等宿直的宰执们皆负手立在云阶之上,远远地目送雍王出宫。

章越入京不过五日,便办到了他们十余位大臣半年都不曾办到的事。

而此刻在福宁殿中,官家的病情再度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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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量把拖欠的补上。

先六千字奉上!

第1346章 服药

初秋的汴京城刚下过一场冷雨,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司马光倚着青瓷枕半卧病榻,

司马光自那日见过章越后,遇疾又大病了一场。

病了十来日,方得以下床。

司马光颤巍巍地披衣起身,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恍惚间竟分不清那飘叶与自己的须发孰更枯槁。

正如他所言,好似一片孤伶伶的黄叶飘零在秋风。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此番病愈之后,司马光深感自己食欲减退的厉害,精力也大不如前,

此番进京他早已交待了后事,正如他所言资治通鉴一书已写完,以读书人立言之志而言,此生心愿已了。

将自己托付给了医生,将家事已托付给了司马康,以后他司马光一了,国事只能托付给吕公著。

立言已了,如今就到了立德,立功了。

司马光眼中的立德,立功就是废除新法,使被新党拨乱的天下,重新乾坤归位。

窗外又飘进几片银杏,司马光忽隐约听到门户传来太学生的鼓噪,依稀听得“免役永存“的呼喊。司马光心道,这些太学生固然一腔热血,却不识得国家根本所在。

可现在吕公著已是一点一点地倒向了章越,章直叔侄二人,在免役法之事上,非常坚定,他坚决反对司马光对此法进行废除。

这令司马光非常的担心。

吕公著之前态度还有些保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坚决呢?

是从章越进京起?

从章越上疏反对废除新法起?

还是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不错,是从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这是一个风向啊!

日后赵宋这个天下定是要太子来坐的。

章越甫一进京就震慑住了高太后,逼得雍王不得不出外。

司马光病弱的身子,扶住门框。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章越,吕公著等人越是反对他废除免役法,在这件事上表现的越激烈,反而越证明这件事他做对了!

“父亲!“司马康捧着药盏跪在阶前,青瓷碗里浮着几片残菊。

“传笔墨!“他猝然转身,在司马康惊惶的注视下,他颤抖着写下“乞尽废免役保甲第三疏“,笔锋过处力透纸背。

写完这一疏后,司马光有些精疲力竭,司马康劝道:“父亲歇一歇吧。”

司马光摆了摆手道:“歇不得,我病的这些日子,太府少卿宋彭年上疏禁军设三衙管军臣僚,水部员外郎王谔上疏论保马法及在太学增设《春秋》学博士。”

“被蔡确,章惇二人以非言本职,惊扰圣听为由,各罚铜三十斤。”

司马康道:“陛下病重,言保马法和增设春秋确实不当。”

众所周知这是一个风向,王安石讨厌《春秋》,认为这是烂断朝报,所以太学里一直不讲春秋。

宋彭年,王谔上疏都颇为敲打新法的边角,试探风向意思,但都被蔡确,章惇二人给阻拦了。

司马光道:“宋彭年不识事体,老生常谈,但王谔却是迫切中要害。若不得言,则无所用于圣世,上负皇太后陛下下问之意,下负吾一片忠心。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贤。”

“我还要再上疏,不仅要广开言路,还要让太后求谏言。无论是‘一道德’,还是‘明明德’都要抛在一边。”

司马光病愈复出便上二疏,一是坚决要罢免免役法,二继续广开言路,而且下诏求谏。

办完这二事,司马光再度觉得筋疲力竭,司马康服侍汤药在旁。

司马光勉强睁开眼睛道:“我已不能提笔,你替去信家里,告诉他们我任宰相已是月余,但此非我意料之中。对于前路,我也是有惧无喜,要他们勿以我任相位而骄,不可依仗我的声势,打扰地方,更不可凌虐小民。”

叮嘱完司马康这些,司马光目光望向帐顶:“上下责望不轻,我当如何应副得及?”

……

司马光二疏如同滚油泼入了冷水中一般。

当初司马光来京时,数千百姓遮道“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将司马光的声望推上了天。

暮色中的都堂烛火摇曳,司马光的第二道奏疏正静静摊在紫檀案上。蔡确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已凉了三回。

太后已是下旨切责二人必须对司马光二疏做出回应。

王珪去后,中枢大变局。

吕公著,章直;苏颂都立场趋于有限支持废除变法,司马光坚决反对变法,李清臣,张璪,韩缜都在观望。

蔡确,章惇日渐狼狈。

“持正,新法如种树,纵有枯枝败叶,但绝不可连根拔起。太后没有处理政事之经验,只是信着司马光一人。而司马光更是颟顸,多充任过佐贰官和幕职官,几时真正治理过地方。当年官家龙体康健时,他回朝自是无事,但如今咱们不可让司马光这般胡来,左右局势。”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心道,章惇说话完全不看场合,自己也缺乏地方执政的经验,还不是官至宰相了。

不过蔡确没有表露道:“司马光名望高,又是道德清流,你又有什么办法?”

章惇看着司马光奏疏上‘免役乃蠹政之首’,继续道:“章度之倒是聪明,躲在府中不出,倒显得你我成了恋栈权位之徒。”

比起罢相后在京赋闲,无所事事的章越,蔡确章惇他们二人可谓坐如针毡。

蔡确道:“此事怪他何用。三省之中,中书权重,吕晦叔为右相确实不便。”

“我看必须三省合奏,以剥中书之相权。”

元丰改制后设立三省,中书掌握取旨权,权重一时。章越罢相后固然将堂除等权利上缴,但中书依旧权重。

蔡确从右相升左相后,深感大权旁落,所以决定出手剥夺中书的单独取旨之权,改由三省公议一同取旨。

三省一起取旨,那么还不是左相蔡确说得算。

章惇点点头。

“那么其余事?”

章惇道:“容易,保甲法归于枢密院主管,我便先拿一个章程来,略微修改之则可。至于免役法便不去理会他。先应付了太后。”

“好办法。”蔡确言道,既来事则御事,章惇处事,他是信得过的。

“至于求谏,我们也可依司马光的意思。不过在求谏诏书之前,我们要下列六事。”

“何为六事?”

章惇道:“其一,阴有所怀,必罚无赦。”

“其二,犯其非分,必罚无赦。”

“其三,扇摇事机,必罚无赦。”

“其四,迎合己行之令,必罚无赦。”

“其五,观望朝廷之意,必罚无赦。”

“其六,炫惑流俗之情,必罚无赦。”

蔡确闻言抚掌大笑道:“好个章子厚!”

章惇闻言不笑,旋即蔡确也敛去笑容道:“我们这般阻拦,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阳奉阴违,不过更添太后,司马光恨意罢了。”

章惇怎不知道蔡确的意思,这些都是耍手段,玩小聪明。

太后司马光一看,你执行得和玩一样,肯定大怒。

但是真要蔡确,章惇执行废除新法的决定,他们也是万万不可。

章惇道:“那便罢去便是。我等不负陛下与荆公的心血,以后太子会知道我等的苦心的。”

蔡确点点头道:“子厚,你要留此有为之身。”

章惇脸色一变,问道:“左揆,何出此言?”

蔡确摇头道:“无他。”

“我这些年身居高位,办了不少事,得罪了不少人,剥麻乃迟早之事。”

宰相拜任称宣麻,宰相获罪除任称剥麻。当然不会立即一贬到底,而是有一个逐渐的过程。

一般先任为宫观官,夺其实权,再由台谏官上书弹劾,天子同意后,诏令降官,逐渐贬斥,

蔡确仰头道:“想想熙宁之时,新旧两党虽有攻讦,但除了少数人并未受党争之波及,韩魏公,欧阳永忠等虽反对新法,但王荆公在他们身后都给予礼遇,甚至司马光当年在洛阳被人言替商人揽税,荆公亦出言为其辩解。”

“到了元丰年间,相州案,太学虞蕃案,乌台诗案,还有陈世儒案,都是由我蔡确一手促成,恐怕……”

章惇道:“持正,莫要多虑。再说你是宰相,宰相有宰相之体面。”

蔡确笑了笑道:“我年少时有一相士给我与几道一起相面。”

“相士与我说,我有朝一日会像丁谓一般官至宰相,但也会如丁谓那般被贬岭南。只是丁谓能从岭南反返,我却要死在岭南了。”

“常言道春、循、梅、新,与死相邻;高、窦、雷、化,说着也怕。岭南此路已是有七十年没有人走了,或是我的终老之地。”

蔡确言罢,渐渐寂然。

章惇喝了一盏茶,怒声道:“只要此例一开,以后除了以牙还牙,以怨报怨,不做他途之想!”

“持正,命由自造,方士之言何必理会!”

蔡确道:“我年少时也不信。”

章惇道:“左揆,勿多虑。官家吉人天相,自有疾痊之时!”

蔡确心道,不错,只要官家疾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

章惇走后,蔡确回到暗室,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之人。

蔡确沉声问道:“官家寿数真不可挽回了?”

对方低声道:“以左太医估摸最多十几日了。”

蔡确闻言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睁眼道:“御医治病讲究循序渐进,整日用那些培元固本之药如何有用?一个个就怕担着干系,万一出了差池身家性命不保。”

“这太医院的药方,素不顶用,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朝廷喜用墨守陈规之臣,连医也是这般。”

蔡确越说越气,想起新旧党争不也是如此吗?

旧党动则指责新党,哪里哪里不好,但要他们开出的药方,都是四平八稳的,根本解决不了国家的疾病。

只能看着朝廷一日不如一日。

但新党不顾性命,担着干系所开出的方子,他们却认为是虎狼药。

下面人附和着说话道:“不是没有国医,只是不敢医。”

蔡确心道,这话何尝不是讽刺。

蔡确道:“你就按着我的吩咐,让左太医他们开些振作之药。”

蔡确心道,这时候也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对方道:“官家的药膳都是太医联合开方子后,在御药院的监视下完成。左太医一个人也无从主张啊,之前钱太医被劾罢官后,太医就是这般了。”

蔡确也是无奈,因钱乙是章越举荐上来,还出任太学中医学的博士。不过去年章越辞相位后不久,钱乙因细事被弹劾丢官,这其中也有蔡确的责任。

党争都卷入了医官之中。

蔡确没有反省下去,而是道:“我会让御史弹劾那些太医不作为,你说你的办法。”

对方咬咬牙道:“我认识一个西域方僧,不如以进献金丹的名义。太后也吃这一套。”

蔡确道:“什么办法都可以试一试。民间的神医也可问来。之前仁宗皇帝病重时,韩琦等也不是选民医入宫看视吗?”

对方道:“官家病重以来,民间也颇有进献仙丹或是名医自荐,我看多不有用,倒有一个叫李光宏的游医,说自己是药王孙思邈之徒,似可行。”

蔡确道:“那你带他去太后那边说辞。好歹试一试。”

……

皇太子轻抚药盏边缘,指尖微微发颤。比起前些日子来说,他已是轻松了许多了。

望着榻上形销骨立的天子,往日被雍王频繁入殿,越帐窥探的屈辱仍如芒在背。

现在以往一直出入福宁殿内的雍王,曹王出宫了。

他指尖终于触到锦衾暗纹,他忽觉眼眶酸涩。父皇浑浊的眸光落在他身上,竟似春阳化开坚冰,那久违的慈爱令他喉头一哽。

经过章越五日斡旋,这一次破开了这铜墙铁壁。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惊得他指尖一抖。余光瞥见殿角宦官垂首的模样,往日趾高气昂的嘴脸此刻尽数化作恭顺。

雍王出宫,这些人的态度也变了。

权力更迭竟比汤药见效更快,他甚至发现官家的病情也是好转许多。

若章越不曾以雷霆手段逐雍王出京,此刻跪在榻前的怕是雍王和曹王了。他连掖被角的资格都要看雍王脸色。

他窥见官家枯槁面容下隐现的欣慰。

而病榻上的官家,虽说再也不复能够动指写下言语。

官家眼色间透露出了宽心,父子间的亲爱,这个神情是他侍奉汤药半年中,从未有过的。

皇太子心中暗暗欣喜,他当然隐约猜到是谁带来的这一切。

章越回京不过五日,虽未得天子召见,但已是办妥了这一件大事。

随着药匙碰撞的轻响,内侍一勺一勺地喂至官家嘴里,至少这些事不用他办,但贵在孝举。

办完这些事后,太子退至一旁抄写佛经,这是太后安排给他的章程。这半年日夜煎熬中,他早已习惯将焦虑嚼碎了咽进肚里,反而真正有些了一丝孩童不曾有的早熟。

身在帝王家的孩童本就比他人聪慧得早。

太子写得很用心。

不久高太后抵至,太子连忙行礼。但见高太后身旁跟着一名穿着百姓服侍,背着药箱之人。

高太后威严的目光扫过太子,看到案头上抄写的密密麻麻佛经经卷时,神色露出些许嘉许。

太子被内侍带到一旁,帷幕被放下。

太子隐约看到这名民间来之人被邀至官家病榻旁坐下,之后对方给官家诊脉后,之后与高太后言语。

太子虽不明医理,但听此人所言病源,治法都颇得太后欣赏。

片刻后,此人离帐,太后应送此人之帐,对张茂则道:“现在官家之疾一日不如一日。让宰臣们议一议好了。””

太子看着病榻上的官家,不由目泛泪光。

……

在询问了御医会同进诊后,众御医们依旧拿出了模棱两可,谁也听不懂的答案。

尽管宰执们多次质疑,但这些御医们依旧拟了一帖宽缓之药。蔡确等人看了只是改了两处辅药,对于天子每况愈下的病情根本无济于事。

殿外众宰执们都熟读天子脉案,都说不为良相,必为良医。但宰执们除了擅长治国外,也都略通一些医道。

众宰执们询问这名名为李光宏的游医。

吕公著捻着白须率先发问:“李先生既通岐黄之术,当知朦胧进药乃欺君大罪。你说你献之药,可有几成把握,使官家之疾得缓?”

对方道:“世上无万全之药,依官家今日之病症,纵扁鹊再世,亦不敢言万全。”

张璪道:“进药一节,尤宜十分慎重。以如今看纵有仙药也不可轻用。”

李清臣摇头道:“此大关系,不可轻投。”

韩缜看众人神色也道:“需严择良医制方,不可让陛下请试药饵。”

苏颂道:“不可以宗社社稷,妄为尝试。”

司马光直接询问李光宏道:“常言道,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尔祖上可出过侍奉禁中的国手?”

“不曾。”

蔡确听了不由目光一厉,众宰执都忙着撇清干系。

下首章惇已是出面道:“太医院那些平安脉方子灌了半年,倒把陛下灌成一日不如一日。下面的官员都上疏以为太医院都是尸位素餐之人了。”

章惇鹰隼般的目光掠过殿侧瑟瑟发抖的御医们。

蔡确愀然道:“所谓医不三世,一世是《针灸》,二世是《神农本草经》,三世是《素问》、《脉经》,岂有祖孙三代的都是医生,才可救人的道理。”

“《素问》有云,甚者从之。如今已是破釜沉舟之时。这么多御医用了这么多药,也只如石沉大海,倒不如另选良士。”

一旁的章直道:“以往有个钱乙也是善用药的,如今也不知哪去了。”

章直当然愤慨,钱乙是章越所荐,这些年给官家治病治得好好的,结果被蔡确罢去,导致官家如今无人可医。

蔡确被章直这一讥讽,脸上却恍若无事道:“陛下久病,药石罔效,诸医束手,避之唯恐不及。此人既敢进药,先找人试药。”

李光宏面对众辅臣,不惊不惧正色称是。

不久就有御药所的人就带对方下去了,当场配药,这李光宏自食一药,又找两个普通患病的内侍试药后都没有妨碍。

御医看了方子也模棱两可地道了一句,似皆补养之药。

众宰执们与御医们又合计半天。

御医们道:“此药如刀劈朽木,好时能续三日清明,歹时.”

章惇截断:“总强过坐视君父膏肓!”

蔡确心道,官家就算留下些言语,也好过司马光将局势倾覆。

蔡确拍板以‘陛下势将不起,饮之或可生也,不饮则坐而待毙耳’当即命呈官家。

……

殿内龙涎香混着药气浮沉,数盏错金银宫灯将御医们额间冷汗照得分明。

他将汤药奉至官家面前,先亲尝其药。

皇子侍疾自有制度。

过去许国的国君病重,他的世子许止一直在旁侍疾,亲自喂药。然而,国君吃了他的药后竟然死了。

孔子批道,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为什么孔子批注,许世子弑其君呢?后世儒家解释为,因为许世子的孝道还不完善。

礼纪有云,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

所以皇子侍奉汤药,必须先亲尝药。

这也是撇清利害干系的办法。

内侍将药喂给官家。以往官家都不喜饮药,但这一次却反常地全部饮下,甚是顺滑。

榻上传来气若游丝的喘息,他瞥见父皇浑浊眼底泛起的水光。

太子看后甚喜,这药饮下后,官家病稍安。

这令外头宰执们都是雀跃不已。

高太后立即赏赐了李光宏,给了他一个县尉的官职。让他有了一个身份继续医治天子,同时命他再拿出些本事来。

李光宏当即又往药中加入一味。

次日入夜。

官家忽然睁开眼睛,面色泛红,居然强行起身,太子见了大惊。

而内侍连忙命人禀告太后,值宿的宰臣。

“陛下……”

宿直的宰臣乃吕公著,韩缜,章惇三人,他们同时赶到福宁殿中。

却见官家在榻上半枕,太医正在诊脉,高太后在旁凤目微红。

众人心道,这难道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众宰执们入内问安,却见官家手指太子道:“六哥……”

殿内所有人惊了,官家又能说话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PS:四天没有八千,只有六千,又得欠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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