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安车行(9)

九月间,大明-南梁联军在剿灭収降洞庭湖叛军后,迅速于上游遭遇到了入侵的大英主力水师,双方兵力各自达到五万之众,充塞江岸,对峙于枝江-松滋之间,一时天下震动。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下四分,最强者莫过英明,而两家背后的黜龙帮与关陇这两个军政实体注定要爆发全面战争,所以这突然出现在远离双方统治中心大江之上的战斗,也注定只是一个方面战场而已。

军情被极速传递,大江下游的萧辉与操师御最先得知情况,萧辉旋即下旨,要操师御御师西进,务必抵挡大英,掌控局势,而操师御接到旨意之前就已经开始对江东进行全面动员,却在接到旨意后反而陷入到了某种迟疑之中。

没办法,谁都明白,接下来的大战将会决定很多人、很多团体,包括几个主要政权的生死存亡,谁心里此时都要翻腾。

消息晚了两日传到邺城,邺城内,最为翻腾的一群人赫然是今年参加科考的文修们。

且说,今年这批参加科考的,被邺城人笑称为“老的老,小的小”……没办法,前两年观望形势的漏网之鱼,河间、幽州以及北地等新附地中那些之前没有入仕但有入仕需求之人,这些人能不老吗?

而除此之外,便是相当一部分约莫十八九岁,刚刚成年想要寻求入仕机会的年轻人,这能不小嘛?

但有意思的是,因为之前普遍性被黜龙帮强制筑基,所以便是这些小的,竟也个个有修为,都能称之为文修。再加上这些年轻人个个跃跃欲试,年老的个个自诩怀才不遇,那当然会翻腾起来。

“江南那边胜负如何?”秋风和煦,可漳水畔的一家酒楼三层上,几名年长纶巾者却明显不安,以至于屡屡望向上游那高耸的三台。

实际上,正是因为此地能望见临漳三台且与三台“共饮一江水”,所以才会受到这些科考文修的青睐。

“这谁知道?”旁边人无奈。“白总管号称宗师第一,可莫忘了,那当庐主人根本就是半步大宗师……谁知道跨没跨过去?”

“一军之胜负,乃至于江南之归属,竟然系于两人修为吗?李兄,你家去年才从蜀地搬来,可晓得一些说法?那韦胜机到底什么修为?”

“诚如你们所言,韦胜机早早有说法,几乎人人都说他是下一个大宗师,可要我说,胜负系在修为上未免无稽,应该修为系在胜负上才对,若那韦胜机能破了白总管,然后顺流而下,便是下一个杨斌,是大英的天下仲位!而若是白总管能逆流而上,便也能威凤展翅,天下无双了!”被问到的那名中年人倒是自有判断。

“是这个道理。”

“你们想着千里之外的事情作甚,莫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关键在何处?在江南一开战,这里马上也要开战,要是明日就开战,这糊名科考不会耽误吧?”

“便是打仗也不会耽误的。”那名姓李的中年人依旧镇定。“打也是往东都那边打,最多在汲郡、河内一带开战,而晋北和武安早就打了,大不了前面打,后面考便是。”

“这倒也是。”又有人叹道。“与之相比,我倒是更在意这一次张首席会不会亲自过来监督取士……若是张首席不来,又因为战事影响连魏国……连魏公都不参与,咱们这一回岂不显得便宜?”

“这有什么便宜的?”还是那中年人昂扬一点。“前面战事激烈,反而省了许多混杂之事……到时候,不拘是军中还是地方,文书还是参军,直接就用了。”

“非只如此,你看那些小的便也知道,这科考怕是要稳稳办下去的,是连着张首席那强制筑基大政的,所以越早越好,不能跟后面相比。”

“文书、参军三年,然后军中或地方三年,再去大行台数月,再出来,就是一任县主官……是也不是?”

“不是。”有人更正道。“你说的是中下等的录入,考的好的,前十名二十名直接在大行台各部公干,更好的前几名直接发到几位总管那里做贴身文书……这种人一出去就是县君,只要没大岔子,再三年便往登堂入室走。”

“原来如此。”

“可惜……我年岁已长,便是考中此生怕也难登堂入室了。”一名只是认真听人说话的须发花白者忍不住捻须摇头。

在坐的都是所谓“老的”,最起码也算是中年人,而且都是家里富庶的,便是没那么极端,自然也都有些感同身受,不然也不会聚在一起了,所以此言一出,不免触动各自心思,便也一起安静下来。

孰料,这边安静下来,却衬得下方二楼里那里喧嚷起来——静静去听,竟然是那些年轻文修们,他们到底年轻,包不起三楼的酒席,只能在二楼的大堂里指点江山,但也因为年轻,所以肆无忌惮,声音都压到三楼来了:

“要我说,最好是投军!军功第一!”

“我晓得你的意思,但今时不比往日,黜龙帮家大业大,规制都齐全了,便是投军,也不可能有当日直授头领的前途……”

“那也比留在后方做刀笔吏强!”

“这倒是……”

“而且还有个说法,若是能覆灭司马氏或者白氏,就好像当年关陇随便一个子弟都能来咱们河北直接登堂入室一般,咱们为何不能反过来?”

“咱们还真不好反过来……首席一再说了,咱们黜龙帮黜的就是这种专利之龙,岂能自己再做?便是头领也要按地方分配的。”

“便是如此,多了许多地方,咱们又入了帮,得了进士的名号,执事的身份,也胜过那些人许多,省下三五年早早做个县君又如何?”

“这倒是……”

“你总是这倒是……”

“这些年轻人竟不晓得军事凶危。”听到这里,三楼一名年长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调笑。

“军事凶危是晓得的,之前河北弄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他们也都懂事了,哪个没有亲身经历过生死,哪个没见识过军事?关键是不懂得军事艰难!这不是之前张首席开辟河北的时候了,关陇自成一体,跟咱们河北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哪里这么轻易拿得下?”

“这是实话……”

“拿得下!”就在这时,二楼似乎是在回应三楼一般,毕竟这群年轻人个个筑基修行,耳聪目明,但也有可能只是下方也在争论相关议题。“一来,暴魏虽然残暴,但到底差点一统过,从那以后,人心思定,都晓得应该一统,而不是分裂地方,只不过要换个如张首席这般全天下之利的人来当家罢了,所以张首席才会创建黜龙帮,所以这一战大家竟全然有所预料……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白横秋也想着一统天下,否则何必这般汹涌来攻?!”

“是极!是极!”便是三楼也有人忍不住开口赞同。

“二来,这种国战拼的不是一个大宗师几个宗师的机巧,比的是双方全力……”下方声音继续传来,而且越发昂扬。“如何能调度全力?自然是利天下者合天下力!而我们黜龙帮素来利天下,能动之力跟他们只利关陇豪族的大英比自然更强更大!所以这一回,或许战事有反复,临阵有机巧,可最终胜者必然是我们!而且只在三年五载!”

“说得好!”三楼这位中年人再也坐不住,径直起身,却是往楼下去了,一下楼就喊。“刚刚是哪位兄台高论?河间饶阳李义署在此!”

“不敢当兄台,颍川尉氏刘仁辙在此。”下方立即起了骚动,然后又是一番喧嚷。

倒是三楼这里,剩下一堆老的面面相觑,想跟着下去也不好意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各自端酒。

且不说这些人如何空谈江山、纸上论兵,不过很快,他们很想知道的一件事情就交付了答案——九月十三,在科考第一场的前一日,黜龙帮首席张行回到了邺城。

好歹没有让这些文修们去滹沱河,以修河做最后一轮考试。

“哦,不要紧,殷龙头回来了,正好让他接替我修河,据他自己说也擅长这个。”刚刚回到观风院,面对蜂拥而至一群人的询问,张行有一说一。“而且他还将贾务根、苗海浪两位头领带回来了,现在人在登州,消息马上会到。”

“太好了!”魏玄定大喜过望。“两位头领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中间明显卡了一下,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哪里不晓得魏国主的意思——开战之前,一位大宗师的折返无疑是一个定心丸、压秤砣,是足够鼓舞所有人心的,相较来说,倒是两位头领,说真的,两位头领死在东夷也未必是坏事,也照样能激发士气。

只是话不能那么说罢了!

“不错,两位头领能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徐世英接口道。“不知道东夷情境如何?”

“不好。”张行正色道。“那位大都督当日回去便重伤难治,这一次殷龙头过去,便察觉他已经十死无生,就是这几个月了……但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把持军政大权不动,而是有意识的让渡军权给了宗室大将王元德,以求在东夷内里完成一个以王元德为主的新平衡,并没有闹出内乱,而王元德那批年轻人算是感受到了郦子期的好意,一心一意要整合东夷打过来。”

“话虽如此,不还是晚了吗?”陈斌冷笑道。“他也想不到咱们能在数年内建立这般基业吧?真要打,那就打,便是将来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去东夷走一遭呢!”

“陈公说得好!”刘黑榥在人群后面喊道。

“首席。”陈斌没有理会身后那厮的喊叫,径直来言。“当务之急是大战马上开启,咱们要不要提前召开一场大会,把事情定下……”

“可以开一场会,但没必要召集所有人开大会,因为战事说来就来,召唤稍远的领军头领的话会来不及。”张行即刻应许。“就让邺城周边的大小头领们过来,时间定在晚上,以免惊动人心,内容简单一些,不要讨论什么人事之类的,只说军务,也不要表决什么,就是透个气,安下心。”

“好。”雄伯南立即应声。“我来召唤人,咱们晚上吞风台上开会。”

众人见最上头几位说定,也都不好多待,便三三五五离开,以待当晚。

人既走,张行也不着急,先写了一封简短信件给贾闰士报喜,信送走后便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月娘已经做好饭,还问啥时候打回东都去?

张三爷也不理会的,只是吃饭,吃完饭也不急,又逗了已经学话的外甥一阵子,便有几位帮务部的文书过来,告知张行,有几位头领要晚一些才能来,因为是夜间,雄伯南建议可以再等一等……张首席彻底无话可说,应许之后干脆去睡觉。

睡了一阵子,时间来到三更,这才察觉到动静,于是抢在喊他的人来到观风院门前起身,然后随着对方顶着已经很圆的双月往吞风台而去。

到了这里,又等了一阵子,眼瞅着单通海也出现在了台上,会议方才开始……人不多,大约四五十个,基本上是大行台各部总管、分管,包括邺城附近的领军头领和地方官也只喊了一半来,靠近前线的根本没喊……整个吞风台上,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特殊,一个是单通海,大家没想到他会来,但他正好在巡视河道,考虑到他的地位,所以专程去河畔喊来的;另一个是刚刚从杜破阵那里“骗”来的义子军统帅阚棱,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家都知道了,南方已经交战,咱们跟大英算是正式开战了。”还是传统的环形排列座位,魏玄定见到人齐,立即从最中间起身开始主持会议。“今日只说军务,不谈其他,而且是讨论和通气为主,不做表决……大家有什么言语,都举手,我点名就起来说。”

众人自然有许多想法,但当此一问,竟然有些沉寂……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关心战争,但大部分人的对战争的想法都是最基本的忧虑和期盼,也就是月娘那种啥时候打回东都去之类的心思,而不是什么务实的东西,更不是什么专业的东西,自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确切开战的时间吗?”停了一下,还是魏玄定自己忍不住开口发问。“不是说咱们有许多内线吗?”

“有些情报,可以肯定就是这几天,但没有具体的时间。”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坐在座中接口道。“他们从秋收后就开始往上党、晋阳转运物资,还调度了一些部队,一两万的样子,而大约是三四日之前,鱼皆罗从河东转到上党,而且白横秋本人出现在潼关,与此同时,红山各处山道忽然被封锁,我们也不好侦查联络,只天王去看过一回,与鱼皆罗对峙了一阵子,确系是察觉对方在继续往上党增兵和转运物资。”

雄伯南点头认可,众人则议论纷纷,而既有了开头,后面便好说了。

“能不能先发制人?”刘黑榥大声来问。“咱们主动出击,省的在这里疑神疑鬼……听说殷龙头回来了,能不能请他出山,带着我们直接去突袭晋阳?”

“没必要,不差这几日。”张行扬声应道。“而且真耗不起的不是咱们。”

“请问具体在何处开战?”张世昭忽然问了一个不符合他水平的问题。

“一旦开战,自苦海至江南都要打,不过主战场一定是东都。”徐世英开口应道。“大英跟咱们之间主力交战,断然绕不开东都。”

“所以,他们从上党走,也可能是去打东都?”夏侯宁远明显诧异。

“从上党走也可能是打东都,也可能是打我们,但打我们的同时一定有主力兵马去打东都,而且从上党去打东都同时能威胁我们。”徐世英不厌其烦的强调。“至于咱们的主力也一定要去东都。”

“可是我们跟东都的盟约没有到期……”谢鸣鹤忽然转变了会议中的身份,反向做了询问。“东都不一定会邀请我们去做抵抗的,我们要破盟吗?”

众人一起看向了素来极为爱惜羽毛的张首席,要不是为这个不战之盟,之前他们就可以提前大半年直接朝东都开战了。

“之前一直拖着是可以不战,但真要是已经开战,就不能束手束脚……到时候不要理会东都,只说我们是去救援。”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实际上我们的确是去救援。”

“若有机会,不能一口吞了吗?”单通海略显迟疑。

“单龙头糊涂了。”谢鸣鹤笑道。“若是咱们有那个能一口吞了东都的能耐,晚几个月再吞又如何?”

“我是说战机……”单通海正色提醒。“若是他们两败俱伤,比如司马正一时真气尽了,而西都那里撤走了,有趁机攻下东都的可能时该如何?”

“那也暂时不攻。”张行毫不迟疑给出答复。“还要请千金教主去给司马正治病疗养,好让他下一次继续顶住关西……”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张首席,你坚持这般作为的缘由在哪里?是不是过于信任李龙头了?”

这话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几位龙头都心知肚明。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同样认真答复:“我当然信任李龙头,但这般作为的根本缘故不是因为李龙头如何,包括之前拖着不战,本质上是因为关陇跟我们耗不起!咱们只会越来越强,他们却不能自我变革,学着我们继续变强了!”

因为月光直接撒入而并不显得昏暗的吞风台大堂内,不少人精神猛地一振,似乎抓到了面前这场最终战争的要点。

“是说修为吗?”陈斌似乎反应了过来。“当年首席一力坚持,我们提前了五六年强制筑基,现在已经有当年的年轻人可以上阵了,而他们虽然仿效,却只学了一两年,再这么下去,往后四五年,便是我们越来越强的时候,他们却不能连续,反而会因为打仗日渐凋落。”

“是这个道理,但也不尽然。”雄伯南缓缓开口。“首席许久前就跟我聊过……关陇之所以为关陇,便是他们以家族连横,专关中乃至于天下之利,并以府兵制度将这种利扩展到极致。所以非只是往后四五年,便是再拖下去,他们也不敢真让这种人人筑基的法子续下去,否则他们内里便要天翻地覆的。”

这两人一说完,便是再不懂军事的,此时也都有些释然,大堂内竟也开始有些重压解开后的嘈杂欢笑之态。

但为首的几位,面色依然冷静,很显然还是有些要害问题没有厘清。

“其实战事的具体事宜,军务部和参谋部不知道做了多少安排和计划,说这些没意思,便是我本人若非殷龙头恰好回来接替修河,也都不愿意回邺城的,可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呢?当然不是为了吃两顿今年新发的白面馍馍。”张行缓缓开口,似乎是在斟酌字句一般。“而是我晓得,大战前到底需要安抚一下人心,要让本地百姓和下面军士知道我人就在这里,也让你们知道我坚持原定战略的决心……诸位,我知道你们对李定担任总预备不放心,我明白告诉诸位,李四郎我是信得过的,但万一他真要想着脱离控制,或者说真要反了,我就扔下东都亲自去剿灭他!再回头收拾河山!”

原本释然的那些头领十之八九又凛然起来,倒是那几位龙头当场呼了一口气出来。

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然了,要这句话也就是个心安,并不能起到实际作用,或者更进一步,整个会议都是务虚的通气会,就是为了让人安心而已……实际上呢,战争的主动权似乎依然还是在人家大英手里呢。

这还不算,翌日,就在今年科举开始的第一日,也就是九月十四这天,一个确切的情报随着一个人来到了东都,黜龙帮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五日后?”昔日靖安台黑塔处,一座新修的七层白塔顶端,司马正看着眼前并不能算是陌生之人,认真追问。

“五日后。”来人低着头,目光似乎有些游移,语气却足够坚定。

“河内?”

“河内!”

“为什么是河内?”司马正一边问一边看向了外面屋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但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两个原因,一来是白横秋不放心晋地,在韦胜机去了巴蜀的情况下,若是他在弘农被你缠住,黜龙帮以与东都盟约的名义弃东都而全力入晋地,则晋地不可抵挡,出河内可以同时牵制邺城;二来,即便是黜龙帮与东都的不战之约尚存,可区区只残数月的虚名,不足以让两家相互取信,而他既率主力出上党入河内,黜龙帮哪怕是为了防备邺城也要出兵越界来对的,到时候两家自然分裂,以免东都如南梁一般被动合盟。”

“有道理。”司马正想了一想,微微颔首。“李公,我还要一问,不然不敢让你坐。”

那人,也就是李枢了,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想来也是。”

“李公为何来东都?”司马正叹了口气。“或者说,为何不留在大英。”

“因为大英确系不能容人。”李枢一声叹气。“我以为自己到底是昔日八柱国之后,到了大英,总有一份香火情,但没想到,昔日跟着杨慎造反,家中基业人脉早被其余几家侵吞的干净,对我便有了警惕,又因为黜龙帮的经历,上下也都顾忌,所以回到长安,竟左右不是人,前后都无个座位。后来又请出镇地方,结果到了晋地,名义上是个副使,实际上半点兵权都不让碰,连粮草调度都专门瞒着我,若说我该忍气吞声,等上几年,了此残生,可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在前,我又委实不能甘心,所以才抢在白横秋抵达之前逃了出来。”

“有道理。”司马正点点头。“可李公就没想过回邺城吗?是怕也遭到这般嫌弃?”

李枢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叹出:“想过,但张行不纳我,我在邺城的旧交告诉我,张行下了密令,若我回去,就地格杀勿论。”

司马正再三点头:“原来如此,李公且坐。”

李枢这才坐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中……这里空着很多座位。

司马正接下来并没有遮掩:“李公,你能来投,我自然高兴,尤其是东都乏人,但我有一言须与你说个分明,那就是马上开战,东都一定会陷入苦战,不熬过去,什么都没有……”

“司马元帅何必如此?”李枢拢手苦笑。“东都是无路可走,我是无处可投,咱们正是般配。”

司马正也笑:“既如此,李公且为兵部侍郎,参赞军务,替我对接南阳,负责调度援军,接应粮草军械。同时监视黜龙帮的济阴与谯郡两行台……”

李枢赶紧起身,拱手称谢。

而司马正端坐不动,直接摆手:“李公且去……本该宴饮尽欢,或者商量军务,但我这还有客人,片刻后我就下去寻你。”

李枢愣了一下,再三拱手下楼而去。

而刚一下楼,司马便扭过头来,透过微微响动的风铃看向七层白塔的外廊……果然,下一刻,一名背着一个花布包裹的青衣老道从外廊走了进来。

司马正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冲和道长是来取我性命吗?”

“这话从何说起呀?”来人,也就是可能是如今天下第一高手的三一正教掌教冲和道长了,不由苦笑。“无缘无故,就要杀人?”

“可是之前阁下也曾替白公杀过此间主人吧?”司马正昂然问道。

“曹林之死,是顺天景命之举。”冲和肃然道。“暴魏之亡,是土崩瓦解之势,江都那里有十万骁锐,有文武百官,结构严密,能继承暴魏弄出一番结果来算是顺理成章,可他曹林凭一己之力,立定东都,逆天逆人,又算什么?我自然应许了白公的邀约……”

“那我不算是逆天吗?”司马正忽然打断了对方。“东都若无我,也要土崩瓦解的。”

冲和沉默许久,风铃响过三次后方才缓缓来言:“但你确非逆人。”

司马正笑了一下:“所以还是逆天了?”

“自然是逆天,”

“冲和道长,逆天什么的到底是谁说了算?按照张三郎的道理,人心即天命,若我不逆人,如何逆天?还是说天与人竟然是相忤逆的吗?那这天算暴天吗?”

冲和神色严肃,正色做答:“官家收赋税,百姓不愿缴纳,可实际上收赋税是有一定道理的,不然道路无人养护,河流无人筑堤,灾祸之年无人救济……这个时候官与民也是忤逆的,难道就能直接说官家不对吗?真要说不对,乃是做官的收了赋税却只晓得拿来供养自家,取了民力却只给自己修筑宫殿……司马二郎,你在混淆视听。”

“道长说的对。”司马正微微收敛。“可是天不曾暴,我到底为何又逆了?”

冲和一声叹气:“这便是司马二郎你无奈之处了……便拿刚刚的李枢做个比方好了,他是大魏的叛逆,按照大魏律法,活该千刀万剐,可现在大魏亡了,他若在黜龙帮,便是有功德的龙头;若强要自居关陇名族,便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结果他竟要重新投靠大魏,岂不是自家把自家捆死了?”

司马正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下面改朝换代,上面也在天意更迭了?”

“是。”冲和迟疑了一下,还是郑重颔首。“而且天意其实是顺着人心更迭的,只是总有人卡在这前后夹缝里,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道长的意思是不是,我只要放弃大魏的名号,向着张行或者白横秋拱手而降,便算是顺应天命了?”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司马正都被气笑了:“冲和道长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劝降的?”

“我知道阁下不愿意降,但还是想来劝劝,因为阁下委实无辜。”冲和恳切来言。

司马正摇头以对:“我不要谁来可怜我,谁若觉得我是个逆天之人,便请他顺天景命,黜了我吧!”

冲和再三叹气:“我来此之前就晓得劝不动,但还是想来……司马二郎,我替你算上一卦,好也不好?”

司马正眯起眼睛,白塔上风铃摇曳不停,却终究答应下来:“正要瞧瞧什么是天命。”

冲和闻言也不说话,将身后的花布包裹取下,然后摊开放在面前,取出了那几根不知道掷了几回的木棍,轻轻在身前一掷,然后神色微变:“老道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的卦象……却也极合阁下。”

“请解。”司马正起身向前,来到那几根木棍跟前,方才单手做请。

“此卦有变……介于中初一、次二之间,阁下何妨跺一跺脚,看看有没有变化?”冲和迟疑了一下。

“不必了。”司马正摇头道。“就请道长直言初一、次二吧。”

“中初一,为第一卦,曰北海磅礴,幽。此卦名北海之磅礴不可变,之幽邃不可改,是明言阁下思虑之贞,不可动摇。”冲和认真讲解。

“好卦,好准!”司马正想了一想,也不禁幽幽。“不瞒道长,我修为越高,越明天意,越不可动摇。”

冲和叹了口气,继续来言:“中次二,为第二卦,曰神战于玄,其陈阴阳……这是说阁下的举动,善恶并其中,难以评说。”

“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为何不是说我此番力战,将如神战于玄,阴阳自分一般,善恶由我定呢?”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计较,而是将地上的棍子收拾起来,准备离开。

人走到外面廊下,司马正忽然再度开口:“冲和道长,你说我逆天是因为天意流转,起了变化……可是,我在旧日天意中,果然就是顺天之人吗?”

冲和停步,难得黯然,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对着对方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不是说不能以己力定善恶,但是邺城有一个张三郎,他其实也有你这般疑难,却比你能合众力,如今天下三分有其一,已然动摇了天意,便是与你类似的白三娘、李四郎,还有窦立德、雄伯南、杜破阵、徐世英这些人,也都借着黜龙帮拔出泥淖,自得天命了……司马二郎,你若想自证天命,先要灭了这些豪杰的天命,再说其他!”

司马正怔了一下,旋即失笑:“所以,冲和道长到底是为哪家说降?”

冲和没有再说什么,只背着花布包裹翻过栏杆,踏着空荡荡的秋风而走。

司马正立在原地,隔了许久,方才转身下楼备战去了。

且不提关西与东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黜龙帮这边依然还在热热闹闹,甚至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最当先的就是这次科考。

没错,人家冲和道长在与司马讨论天命的时候,他们正在考试。

先考基础的文学、数学、政治、历史、地理(包括天文)、通识,其中通识占了双倍的分数,里面既有张行认知的基础物理学,也有风俗礼法的题目,所有试题分上下两场,一天考完……不过这些科目都是最基础最基础的那种,用来做筛选的,很难想象一个天之骄子会倒在这些科目上。

然后第二天分科,上午是高阶的数学、刑律、社会议题、军事讨论,很多题目都是各部总管、分管出的,结合了大量实例,也未必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要给出方案而已……这就是所谓分流加上难度了,把人才梯度给拉开。

最后下午,就是喜闻乐见的策论。

这一日,张行专门换上一身红色的锦衣,头发用真气梳洗的闪亮,武士冠上挂着白狼尾,弯刀横在腰间,六合靴上都插着一把金锥,然后七八个鲸骨牌钉好,坐在吞风台第一次启用的那个大殿的上首,亲自当监考。

怎么说呢,很给面子就是了。

一个时辰而已,就有人陆续提前交卷,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博一下,让张首席先看一眼。

当然,张行没看,看的是张世昭,他看完后倒是专门去寻已经躲到殿外台地上吹风的张首席了。

“怎么说?”张行看着来人,不由笑问。

“挺好的,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这些年纪大的,都晓得什么是与时俱进了……无论是哪个,都有首席你红山上那些言语的讨论,什么专天下之利必败,全天下之利者得天下……人心还是归附的,大家也都信能赢。”张世昭言语轻松。

“那张公你呢?”张行好奇以对。“你信不信?”

“我不信,但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张世昭诚恳以对。“所以便是不信我也愿意助你……”

张行失笑:“张公信的是推陈出新。”

“是,不能用旧法子,这才是关键。”张世昭点束手望着漳水叹气,然后忽然扭头。“首席。”

“张公请讲。”张行隐约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想要让殷公去助李龙头出苦海,断巫地,以攻关陇之背?”张世昭认真来问。

“是。”张行坦诚以对。“我在北地的处置,多是为了这个,所以我知道瞒不住阁下,而且马上也没必要瞒着了。”

张世昭回头看了眼满殿学子,继续认真来言:“首席,这番事业我其实做的挺好,而且接下来这些年轻文修只会越来越多,按照咱们之前的计较还要设立郡学与郡考,把文教宣的体系都建立起来……怎么都是个大成就,我的位置也不免水涨船高,到时候与我个龙头也未尝不可,是也不是?”

“是。”

“但我现在不想做了,我想去北地,随李四郎出苦海以定巫地。”张世昭愈发诚恳。“我这个人,可以不做大官,但不兴风作浪是万万不可的。”

张行对着漳水仰头大笑,笑完之后方才应许:“可以,但你走了,后继者谁来做?”

“可以让冯无佚先接任,他的资历、威望足够,然后让萧余、许敬祖这两人做副手……首席,大战开启,如风搏浪,有些条条框框可以解开的。”张世昭俨然早有准备。“便是卢思道,我看他也渐渐跃跃欲试了,可以等开战后以事急从权启用他,他一定不会再推辞。”

“好。”张行立即颔首,而且转身郑重拱手一礼。“我许了,请阁下务必兴疾风作巨浪。”

张世昭难得振奋,也当场郑重回礼,引得后方大殿内数百考生侧目以对。

定下这个以后,张行面色如常,继续回到了眼下的议题上:“先交的策论中有人提及修河吗?”

“有。”张世昭愣了一下,即刻转身回殿中挑了一份试卷出来,稍作介绍。“修河惠及整个河北,说的人其实不少,但大多数都只是说惠及民生得民力,只有这一份最得文采。”

张行接过来,打开试卷……原来,今日的策论原题便是《明何以胜英?》……而这个士子的答卷果然出彩,先说利天下者得天下这个基本的指导思想的,再论黜龙帮种种制度,然后说人力物力,偏重全然不在军事。

尤其是最后一段,委实胜过了帮内许多人:

“今英主气势汹汹,合兵甲之利,宗师之威,睥睨天下,似以天下决战,将在东都、在晋地、在江南、在南阳,殊不知,天下决战,实在滹沱河堤、在邺城市场、在科考笔尖、在历山英魂。有此类,大英用人,如用柴薪,大明用人,如燃火炬。大英举兵,似安步当车,大明稳坐,如安车当步。

所谓力有悬殊,势有大小,今黜龙帮全压关陇,安有不胜之理?”

张行认真看完,直接揭开糊名,看清楚是颍川刘仁辙,关注点立即偏了:“颍川不是东都所领吗?”

张世昭当即摊手:“颍川跟济阴那边一马平川,司马正还能起个城墙不许人家过来?”

张行这才大笑,就点了点这份试卷,交回了对方……竟丝毫不晓得,战争已经到来。

PS: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

第541章 安车行(10)

风高云淡潼关路,冲和道长背着自己的包裹大踏步走在大河之上,与他方向相逆的波浪仿佛什么柔软的布垫一般,非但没有形成阻碍,反而成为了他行走的助力。

这种行为,似乎任何一个宗师都能做到,但必然会光芒四射、真气四溢,可在这个青衣道士这里却真真如履平地,丝毫没有什么动静,好像真就是一个人走在水面上一般。

走了不知道多久,大约在王屋山下的地界,这位当世第一高手忽然止步,停在了河面上。而须臾片刻,一道辉光划过,落在了他的前方河面上,来人正是冲和道长的至交好友,大英皇帝白横秋。

出乎意料,两人虽然相识日久,太白峰又在长安附近,此番冲和去东都明显又在劝降,可此时相见,竟有些对峙姿态。

过了许久,还是一身华衣的白横秋开口:“道兄,东都一行如何?”

冲和缓缓摇头:“他虽身为遗蜕,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聪慧之人,既窥得天机,便起了反动之心,如何能说动?”

“他晓得自己是遗蜕了?”白横秋微微变色。

“看他言语,应该是早就晓得了。”

“可若是他真起了反动之心,如何还要死守着这天元之地?天元不是他命中注定的卸甲之地吗?”白横秋复又不解起来。“降了,走了,不就行了?”

“因为人家反动之心更强烈,就是要坐在这里,横戈以待,看你们谁能把他这套盔甲穿上去……”

“这不就是屈从于天命吗?”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要为他人做铠甲?”

“天命可畏!”白横秋摇头叹息。“真真可畏!这般英俊奇才,明明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坠入其中,然后反而觉得自己在反动天命!”

冲和拢手不语。

白横秋叹完,复又来看身前之人,也是许久不语。

过了一阵子,还是冲和不耐:“白皇帝,你来截我,只为问此事?”

“道兄,你此番只去东都便折回,未曾去邺城吗?”白横秋从容追问道。

“此番确实没有。”冲和正色道。“我没想好三一正教与黜龙帮的关系是主要的缘故,而大战在即,担心过去会引发误会也是有的。”

“道兄这番修为,怕是引发不了误会吧?”白横秋嗤笑道。“之前数年,你不是多次去河北吗?他们连察觉都无。”

“此一时彼一时。”冲和依旧严肃。“黜龙帮真切黜了吞风君之后,气势大增,上至首席张行,下至寻常踏白骑,修为皆有响动,更兼此时那位大司命恰好在河北,他的立场可不是淮西那位能比的,我一身如何能当?”

“道兄。”白横秋也敛容道。“你一身难当,可你我加一起,这天下何人能当?若是再加上韦二郎,咱们三人一如既往,哪怕是他们把漳水三台都立起来,天下亦可踏破!”

“一如既往……”冲和难得思虑悠悠。“当年咱们三人一起远游,踏遍巴蜀西岭,求索天地秘辛,可彼时你是一个闲散的关陇子弟,我是一个未曾列名的愚笨道士,韦二郎更是个只晓得翻山越岭的牵驴货郎,无牵无挂,什么阵仗不敢闯?可是如今呢?”

“如今又如何?”白横秋在河面上负手向前。“如今我和韦二郎不也是并肩子走吗?只差你一人!”

“老白你何必避实就虚?”冲和正色道。“韦二郎如今只求一个大宗师的契机,跟你一起打仗顺理成章,可你我呢?你如今负关陇气运,我负三一正教的气运……咱们还能轻易合流吗?”

“听道兄的意思是,想要买你,须买三一正教?”白横秋沉默片刻,略显迟疑来问。

“不是买三一正教。”冲和肃然指天。“是要顺三辉而行!或者老道我更坦荡一些,是要摒除所谓旧日四御的天意,重新做过!”

白横秋默然不语。

“你看,你晓得天意在变化中,而旧日天意有利于你,所以舍不得,对也不对?”冲和不由叹气。

“张行的黜龙帮难道就弃了旧日四御的天意?”白横秋忽然反问。“他不也是不舍得自己的黑帝点选的身份?此番能这样赳赳,难道不是凭空得了黑帝爷为他准备的荡魔卫与北地?再说了,你我皆知,他背后指不定是什么邪魔外道呢!”

“这事得分开来说,我当然知道他是攥紧了黑帝爷的便宜,所以当然也不会因为他起了个大明的国号便去助他。”冲和依旧肃然。“至于什么邪魔外道,咱们心知肚明,这事没那么简单,决不可以轻易下论调,说不得那才是真正的至尊呢。最后,咱们说的是咱们的事情,你也晓得我的脾气,拿他人做筏,岂不可笑?”

白横秋笑了笑:“道兄啊道兄,你便是修为通天,做了天下第一人,陆地上的神仙,可到底还是个道士,放不下自己的道统。”

“你不是也一样,知道了那么多事情,修为也到了这般厉害,却始终还是那个关陇子弟,一心想着家族兴盛,想着宫廷权谋,想着操弄天下。”冲和丝毫不退。

“如此说来,咱们竟还是都是当年形状了?一辈子是个道士,一辈子做个贵族子弟?”白横秋想了一想,似乎是觉得滑稽。“可为什么就不能同行了呢?”

冲和也略有失神,但片刻后,他还是没话找话一般接了半句:“依我看,便是有人要借吞风台立塔,也不是张行,他志气高得很。”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朋友义务,便径直起步,从对方身侧踏浪走过去。

也就是他转到对方身后那一刻,白横秋忽然又开口了:“道兄,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大势将决,非此即彼,三一正教若不能选择,将来无论谁得胜,都要侧目相对的。”

冲和背对着对方立定,然后昂然指天:“三辉流转,亘古不变,谁胜谁负,都要遵而从之,何来非此即彼?”

白横秋叹了口气:“那最后问道兄一件事,三辉固然亘古不变,可你身为三一掌教却只此一身,难道没想过就在你手里让辉光更盛?况且,你手握那个木偶,占卜之术天下无双……”

“就是因为占卜之术天下无双,所以才晓得不该用木偶来做此类占卜。”冲和肃然道。“否则必然招祸,正教也要在我手里再蹉跎的。”

“可古往今来战前占卜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阵卜,自然做得……你要老道帮你做吗?”冲和继续来问。“不过说实话,我在东都为司马二郎做了两次人卜,已经大约猜到这次阵卜的结果了。”

“你这么说,我也猜到了。”白横秋转身笑道。“但还是劳烦道兄替我辛苦一回吧。”

冲和一声不吭,就在水面上蹲下,取出包裹里的木棍,然后当着对方的面轻松一掷……结果,木棍落在下面波浪之上,翻滚一番,竟然往河堤沉去,好在大宗师在这里,复又轻松捞起,再掷,再度翻滚沉底,三掷,方才浮在水面,定了个形状,然后散开。

“前两卦很清楚,乃是贤上九之卦。”冲和捏起木棍认真解释道。

“这我知道。”白横秋抬头望着一侧王屋山接口道。“崇崇高山,下有川波,其人有辑航,可与过其。测曰:高山大川,不辑航不克也……这是说东都之势如大山如名川,如果不准备妥当、不小心翼翼的航行是过不去的,所以前两次是打不下东都的……是也不是?”

冲和沉默片刻,点头道:“算是这个意思,但二三未必是确数。”

“这是自然,但最终还是过了这山河?”白横秋继续来问。

“第三卦是闲次八之象,所谓赤臭播关,大君不闲,克国乘家……克国乘家就不说了,赤臭播关的意思正是入室之象。”冲和认真解释。“也就是说,多次小心翼翼、准备完全的尝试后,第三次,可以入室、克国、乘家!”

白横秋仰天一叹:“这跟我想的一样……司马正到底是天命遗蜕,还有大魏遗留精华,更兼黜龙帮大军在侧,不可能一次就打下东都,须得磋磨苦战多次,唯独他到底是天命不可违,抑或说大势不可逆,东都一隅不可能抗拒天下,所以迟早要败,换做我这里,便是要打他不知道多少回,苦战多次方能得……道兄,到了我这个份上,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年岁日长,不能拖延,所以要从速从疾,方可成大事!这是好卦,也是坏卦!但我认了!”

冲和收拾好东西,只是默然不语。

“道兄,若朕做得东都入室之人,披上这副盔甲,届时请你再来助朕一臂之力。”白横秋恳切至极。

冲和一声不吭,背起包裹逆着河道往西面而去。白横秋目送对方离开,却转向北面王屋山,翻山而入晋地。

两人既走,王屋山依然不动,大河水流依旧翻滚不停。

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东,便是白横秋的目标,也是冲和来时的地方,那里名为东都,其实是天下正中,是这个世界天然的首都,而现在,大魏本该烟消云散的最后残余却在此地获得了一名惊才绝伦的领袖。

很多人认为,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变得难啃一些罢了,因为经历三征与江都军变后,大魏已经彻底丧失了政治号召力,而东都一隅兵力再强,将领再横,那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被耗尽;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司马正虽然穷蹙,但毕竟有力且壮,司马氏在关陇内部影响力也极强,而相对应的,白横秋虽然占了先机,控了关中与巴蜀,成为了关陇领袖,但他毕竟年长,唯一像样的女儿也离了他,一旦熬过几场,待白横秋气力不支,司马氏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实际上,司马正把控东都这几年,关陇人物在两边流动性很强,如鱼皆罗这种老牌宗师趁机投奔胜面更大的白氏那边固然是常态,可一些关陇世族不得志的年轻人跑到东都效力也是有的。

“关中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其实万马齐喑,不过是皇帝自家是个大宗师,压着大家不敢出声罢了。”当日夜间,正式启动了战争模式的东都城西北侧西苑内,临时布置了一场晚宴以酬大家白日辛苦,司马正主持,下方则坐了上百文武,而此时出声的,正是一名窦氏子弟,唤作窦僚,他就是从西都过来的。

“窦都尉这话是有道理的。”窦僚刚说完,旁边的一人开口,赫然是薛常雄长子薛万论。“我弟在西都,常有言语,说下面其实暗流涌动,只是无人敢动罢了……若是那位在东都兵败,下面必然更加离心离德,若是真到了老迈伤痛的时候,必然有变!”

这话刚说完,旁边便有人笑出声,却正是牛方盛:“薛侍郎此言极是,可咱们关陇一脉,哪个不是自家虚了就被人饿虎扑食的?还用你专门来说?”

众人一起干笑起来,但半晌之后还是压抑不住的演变成了哄笑,连主位上的司马正与今日主宾李枢都掌不住,最后真真是哄堂大笑一场。

毕竟嘛,一来这事确实好笑,关陇世族内部这种典型的丛林法则和表面上的这层皮,数百年的乱世和大魏荒唐的二世而亡,无不充斥着某种对立的滑稽,尤其是这些人本身就在其中;二来,东都这些人,这些年过得极为压抑……不止是说东都最弱小,他们的军事压力最大,而是说,他们作为关陇子弟,生在大魏兴盛年代,成长在大魏土崩瓦解之间,哪个不心累,哪个不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来?

个个都以为天下要太平了,结果乱世兜头砸了下来!

笑完之后,还是张长宣稍微正经了一些:“白氏眼下的麻烦有两个……一个是白三娘过于出挑,偏偏又走了,以至于那位白公明明有许多其他子女,却无一能得上下认可,偏偏白氏又家大业大,旁支嫡出的,分了好几个房、多少个家,其中肯定有英杰,少不得如之前那几家一般闹出内乱;第二个则是如今大英最受信重的大将兼方面之人,竟然是之前跟关陇毫无干系的一个人,两边凑不到一块去,平白生疑。”

“这是实话。”

“话虽如此,可他到底是大宗师,皇帝身兼大宗师,一日在,便一日安稳。”

“没说现在图他。”

“先守住再说吧!”

众人纷纷感慨,普遍性赞同之前的分析,但言语中却有些飘忽,俨然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信心不足……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不好直接说一般。

而且,目光也都渐渐集中在了最上首那个人身上,此时正值月中,双月并下,更兼现场点了许多西苑库中根本烧不完的蜡烛,所以便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清楚这位东都主人的表情。

司马正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问什么,且事到临头也不准备遮掩,但刚要说话,目光扫到座中一人,却又不禁好奇:“李公,你在想什么?”

李枢回过神来,不由失笑:“诸位刚刚一直说大英那里是万马齐喑,是白横秋靠着大宗师修为压住的,我也是正经关陇出身,帮着天下仲姓造过反的,如何不信?只是刚刚想到,其实不止是西面,东面也是万马齐喑的。”

众人这才都凛然起来。

司马正也来了兴趣:“怎么说?”

“张行这个人,修为上自然差了白横秋一头,家世更不必说,但他有两个手段,堪称独步天下,一个建设我们帮内架构,调解各家矛盾;另一个便是能时时刻刻利用人事、方略、胜败去拉拢人……前者是让帮内上下都要围绕着他这个首席来运作,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把我压下去的缘故,后者则是让人信服于他。”李枢正色道。“而他这两个本事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以为黜龙帮上下团结一致,甚至有人以为黜龙帮的制度更胜于往日那些旧制。”

“所以,黜龙帮内里不团结?”司马正微微眯眼。

“当然。”李枢叹了口气。“黜龙帮如今的态势,其实也全靠张行一人撑着……他在,黜龙帮便是上下一体,真真腾云驾雾,如真龙起势,他若不在,怕是要从人事上便要散架的……不说别的,白三娘与李四郎这二人一南一北,其实全都系于张行一人身上,是张行用来压制大行台的秤砣,若张行一日不在,这二人会服从大行台新选的徐大郎或者雄天王?或者选了他二人,大行台的人能服膺?”

在座不少人都颔首,前面说的还不够清楚,这个例子足以说动大部分人。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白三娘和李四郎方面之任后回大行台,而大行台的几位到时候换出去,这样就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张长宣反驳了半句。

“临阵换帅吗?”牛方盛嗤笑。

“咱们说的不就是现在嘛,说到底是他张首席的布置还没妥当,现在是有大破绽的……只是他到底年轻,有足够时间再去修补罢了。”窦僚也举杯插嘴道。

“非只是这两人,黜龙帮内里也有乱象……”李枢笑道。“河北跟河南,河南又分成徐大郎的中枢派跟单大郎的地方派,河北又分成窦立德的义军派跟陈斌的降人派……说白了,这也是白三娘与李四郎不能融入的另一个缘故,因为去掉这些个关陇来的贵族子弟,剩下的人本是关东的乌合之众。”

“关东也是有豪杰的。”一直没说话的薛万平忽然开口。“不然家父算什么?”

“都说了,这是因为张行把这些豪杰捏合成一体了,若他不在,这些人自己就要散的散,斗的斗……李公是这个意思吗?”牛方盛用酒杯遮住半张脸来问。

“是。”李枢轻轻点头。

“到时候说吧!”司马正幽幽叹道。“谁也不知道战阵上的事情……不过,我既到了大宗师,又已经立塔,无论是白公还是张三郎,总有机会的。”

众人大惊,继而各自相觑。

半晌,还是薛万论小心来言:“元帅,你既以宗师身份立塔,足以应对,何必非……非要大宗师?”

原来,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众人竟是有不少人怀疑这位在撒谎。

“你们以为我是在虚言夸大?”司马正环顾四下,不由失笑。“没有哄骗你们,我如今已经是大宗师……只不过,这并非全然是好事罢了。”

众人这才相信,然后既喜且忧……很显然,他们又误会了,只以为对方是用了什么伤及根本的法子强行提升了境界。

但无所谓了。

战争即将开始,拿起武器,反抗命运,如是而已。

双月下落,日头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邺城这里依旧对战争的具体信息一无所知,但这不耽误整个城市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但真正的最后的动员一直没有展开。

就好像是不停接收热量的一壶水一样,还没有沸腾,可已经开始翻滚了。

而此时不停散发热量的地方正是吞风台。

且说,吞风台挨着漳水,在行宫的还西面,之前就是河北政权建设的军事宫殿群,到了东齐时代一共有三个,并称临漳三台,只是在大魏时期被专门废弃了而已,黜龙帮接手后开始修复,但目前只有一个最中间的高台算是修复完成,有了完整的建筑体系,加上黜龙帮之前刚刚黜落了吞风君,这才改名为吞风台。

吞风台原本遗址上就有高十余丈的夯土台基,在踏白骑的努力下进一步增高、扩展,如今是一个高十五丈,南北约一百五十步,东西百余步的庞大台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城。

台上面的核心建筑是一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长方形大殿,两侧夹厢,再往外的两侧还各有一个可以展开几十人会议的圆形大堂,此外,沿着台地没有大堂的两侧还有两排连廊公房,分别隶属于文书部、军务部。

这些还只是台地上的建筑,台下的后勤设施更是密密麻麻。

到了九月十七这一天的中午,一件堪称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吞风台的三个下坡出入口出现了堵塞!

“他们说的对,下一个台地要专门储存文档。”魏玄定满头大汗,远远见到正在埋头签署文书的张行便来诉苦。“否则哪里装得下这么多纸张?首席知道吗,刚刚曹总管与我说,纸都不够了,需要临时去市面上采买!河北这么多地方造纸,咱们帮里自己都有许多纸坊,如今竟然缺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行头都不抬,不紧不慢道:“一旦开战,踏白骑出征,这种夯土大台怕是起不来吧?而若夺了东都,还需不需要在此地继续修剩下两台也难说……至于说纸,纸不够是好事,说明大行台对地方的控制更加细密,有什么好滑稽的?”

魏玄定没有继续这些无稽话题,走到跟前,将一摞纸交了过来:“张总管他们拟定了今年的进士排名,今年人多,所以只三选一……我与陈总管他们依次看过来,请你做最后的排序。”

张行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认真询问:“谁都改了谁的排名?”

“这次没什么大的变动,主要是两个人……李义署、刘仁辙,两人都挺出色,陈总管看中了李义署河北官宦子弟的身份,想点他做机要文书,徐总管看中了刘仁辙颍川的出身,想点他做自己的机要参军。”魏玄定认真道。

“那就各自归各自,互相不耽误吧?”

“确实,但要首席点个首位……”魏玄定催促道。

张行无语至极,想了一想,去看名单,发现第三名是个姓崔的,便来询问:“这个崔敦仪是哪家的,清河还是博陵?”

“博陵的。”魏玄定立即做答。“他父亲跟我当年一起在王公门下读书修行的……这一次他父亲还是没来,他倒是来了,文章四平八稳,为人也是如此,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

“那就这个吧。”张行直接在第三名上面画了个圈。“不能因为人家是世族子弟就歧视人家,咱们黜龙帮有容乃大。”

魏玄定心中无语,却也只好点头,然后等对方又看了一遍名单递回来后就匆匆离开。

张行也继续一头扎入之前的文书堆里。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来临前的必然,真要是开打了,其实也没这么多文档了,可这不是没开打吗?所以张行必须审议王翼部的多种方案,跟上百个头领进行直接沟通,或者安抚或者鼓励对方,更不要说还有粮草、军衣、牲畜这些后勤问题。

到了第二日,整个邺城进一步升温,因为军队开始汇集了。

张行等人也进一步忙碌起来,他们全都下了军队去视察,包括新一批进士,倒也几乎全都被配发到了各军,并担任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职务——各营文书副官。

这件事是有争论的,因为有人提出不能排除这些新科进士间谍的嫌疑,但张行最终还是决定下放这批进士……因为一个间谍,需要先以三选一的比例考上黜龙帮的进士,然后用黜龙帮可能的光明前程,最终却换来一个营的大致动向,还不知道能不能联络上……这也太亏了!

徐世英等人也同意,真要是有间谍,怕是也要看战争动向,战争大胜大负自不必说,便是相持消耗,这间谍怕也要潜伏到底,看能不能继续混到登堂入室的地步,可真要是混到登堂入室的身份,谁还当个间谍?

然而,话虽如此,一直到九月廿日,战争都还是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偏偏哨骑回报不断,一连数日东都都在撤离河内吏民,检修河阳三城,这几乎明示且符合预期的出兵方向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这日夜间,数不清的哨骑自河内、汲郡方向涌来,很快武安行台方向也有哨骑呼应,消息很确切,白横秋动了!

就在这一日傍晚,大英皇帝亲率大军出王屋山,过轵关,入河内,明日便可扑河阳城。

兵力数量目前不详,但号称二十万,早有准备的黜龙帮哨骑在几乎整个河内都遇到了大英的哨骑和之前不愿意撤离此时慌乱离家的河内流民。

得到消息后,黜龙帮最高层本来都准备去吞风台的,却在吞风台下被秦宝带领的人拦住,要求几位龙头立即转向张行住处观风院,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回去休息,不得扩散军情。

众人自然醒悟,白横秋无论如何不能靠着半夜的时间打到邺城,前线部队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这个时候弄得乱糟糟只会引发人心动乱,便纷纷依言而行。

说是龙头,便只有雄伯南、魏玄定、陈斌、徐世英、柴孝和五人而已,他们复又依次赶到观风院,上了那栋观风小楼,果然在上面的亭子里见到了一身便装的张行——此时,其余五人,居然人人戎装,除了雄伯南外更是人人佩剑。

佩剑的风气是张行那一次赐剑后形成的。

见到五人都团团坐下,张行先告知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封锁外城、内城、宫城、临漳三台,所有人静待天明,不要闹出动静,引发城内动乱,只咱们六人先定大略。”

众人纷纷颔首,魏玄定更是赞同:“确实如此,邺城人口众多,商人尤其多,外围矮郭却遮蔽不足,一旦惊惶起来有人逃窜,怕是会闹出大笑话。”

张行点头,旋即再言:“我这里有几个战时安排,你们有话吗?赶紧说,不要迟疑。”

五人面面相觑,徐世英先扶着膝盖来问:“那按计划,明日从东城大校场阅兵出发?”

“对。”张行立即点头。

“先出三十个营?”徐世英继续来问。“邺城这里当日午前发十个营?”

“对。”

“够吗?”陈斌忽然插嘴。“白横秋号称二十万……”

“二十万兵力大英肯定是有的,但河内这片地方,又从轵关过来,河阳城不破,他最多能发十万,甚至六七万兵了不得了。”认真解释的竟然是柴孝和。“实际上,咱们这三十个营也不是没后续的,算上河南二十个营,以及南北四十个后备营支撑,兵力怎么都足够了……”

“没错,真打起来,前线要害能展开五六万人了不得了。”张行也补充道。“之前定的这个方略是深思熟虑的,那边号称二十万不会变动什么大局。”

陈斌这才点头,但还是有些不安。

“不怪陈总管,陈总管也是军中浸淫日久的,如何不晓得军事?”魏玄定肃然道。“只是邺城就在这里……不把兵马摆到邺城前面,总觉得不安。”

“那我直说了。”张行毫不迟疑应道。“首先这个军事布置不至于影响到邺城,而且从战略上来说,白横秋根本上还是要取东都,不大可能越过东都来夺邺城。而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会尽量保邺城。只不过邺城到底只是一个城,这种大战打的是人,所以万一有什么不慎,那邺城反而不足为重,咱们可以用两三年把邺城建成这样,自然能再建一回!”

魏玄定抿着嘴,欲言又止。

“邺城肯定是要尽量保的。”雄伯南见状终于出声。“因为邺城到底是咱们的首都,不可能轻易弃下,首席也只是说的极端……魏公,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以吞风台立塔。”

“天王还是尽量在前线施展吧。”魏玄定有些气虚般连连摆手。“道理我都懂,是我分不清轻重了。”

众人俱皆沉默。

张行等了一等,抬头看看还算半圆的双月,再来看身前几人:“所以,其实几位也没有什么言语了?”

几人还是沉默,毕竟嘛,之前那么多准备和预案,真要是临时再起什么主意反而奇怪。

“其实我也从没想过要弃邺城,刚刚诚如天王所言,是话到了极处。”张行见状笑道。“不然我也不会临时请你们做下面几个安排了……诸位,我有几件事情要趁着打仗才好做,一直忍到了现在。”

几人重新打起精神。

“第一件事情是铸币。”张行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铜钱,随手掷到了一侧桌上。“长久以来,咱们一直是用大魏的钱,毕竟大魏留了这么多储备,也没道理不用……只不过,事到如今,咱们黜龙帮的地盘也稳固了,矿产也入手了,本该自家铸币,既是收利,也是让大明和黜龙帮深入人心的手段,但大魏的钱深入人心,若是平日里更换,说不得会出乱子。”

众人恍然,陈斌、魏玄定、柴孝和更是从张行说出第一句话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件事确实早该施行了,只是这半年被张行的修河和战事准备给耽误住了。

大家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张行见状点点头,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态度:“要慢慢来,借着军需军务展开新钱的使用,从后方到前方,从军需到民用,备好足够的旧钱和军需,不必操之过急。”

话虽如此,陈魏柴三人只是忙不迭点头。

“第二件事是设立御史台。”张行继续来言,却让在座的五人齐齐怔住。

张行幽幽一叹:“咱们帮里看起来顺风顺水,其实是靠着之前不停的战而胜之、扩而大之,以及大家相互扶持才立住,但往后不能这么一直指望着如此,得有规矩和手段……你们也晓得我这人素来的习惯,就喜欢趁势而为,省力气……所以想着现在打仗,就把严肃军纪和帮规的旗号打起来,帮务部、军务部、刑律部一起发力,把监督的条例和事情分开立起来,等战后就统一收归御史台。”

陈斌迟疑了片刻:“那靖安台如何?”

“将来天下太平,靖安台是负责镇压内乱,监视帮外修行者、世族、帮派这些不稳定之处,此时也负责军情间谍;而御史台是监督帮内国中掌权者不法不德……本质上是说,刑律部是根本,但有些地方它们没法管、管不到,便设置这两处。”张行认真道。“当然,真有帮内人联结团伙,想要造反,肯定是三家一起上,还要看规模让龙头会审。”

“那就干吧!”停了半晌,雄伯南瓮声瓮气说了一句。“说实话,首席跟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怎么都行,但总要想着咱们没了,黜龙帮还要往下走的事情……不止是首席,之前窦龙头回来就说过这类事,好多兄弟都提过,有些人不说话心里也想着呢……按照首席的说法,便是不指望千秋万代,这事也总得去做。”

“那就做吧!”陈斌忽然起身跺了下脚。“首席愿意做,我们又如何?但首席须答应我们,三年后约定时日到了,你一定要正经坐国主之位!”

“这是自然。”张行起身应道。“决不食言。”

雄伯南等人也都起身,最后魏玄定也在众人注视下缓缓随之起身,却嗤笑道:“首席与陈总管这般说,我倒要提个条件。”

“你说。”众人难免惊疑,倒是张行晓得对方脾气,反而失笑。

“邺城扩大后乌烟瘴气,之前禁绝的妓女一事渐渐又有泛滥,而且多是打着舞女、女乐,乃至于厨娘、女冠的旗号,我要借着军法整肃邺城!”魏玄定昂然道。

众人如释重负,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倒是张行一如既往:“你可以连邯郸、黎阳一起整肃!”

“好!”魏玄定点头。“那我无话可说了,开战吧!”

张行点头,复又摆手,示意几人离去,几人也真就离去休息。

翌日天亮,因为巡骑和信息被控制的缘故,邺城上下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反应,但很快,随着上午时分,军士开始净街,黜龙帮大行台自上而下数不清的中高层蜂拥而出往东门去,布告也贴满了各处布告栏,便是再无知的人也知道了,大英侵略河内,大明将主动宣战,以求一统天下。

没错,布告里没有说什么要去援护东都,而是直截了当的告知所有人,天下纷争,大明既要自己争天下,还要阻止大英得天下。

上午时分,大校场外已经集结了当先要出发的十个营,正是王叔勇、刘黑榥、王雄诞、阚棱、夏侯宁远、丁盛映、梁嘉定、曹晨、韩二郎、贾闰士十营。

而无数邺城士民也早已经出城观望,只在大校场东侧与南北官道两侧汇集,按照布告说法,黜龙军将在阅兵之后直接开赴前线。

“马上要出动了,首席要不要说几句?”将台上,陈斌主动来问。

“那就说几句吧!”一身黑甲红披风的张行扶着腰中弯刀骑在黄骠马上,立即答应了下来,而下一句话便随着他的真气弥漫声震天际。“诸位兄弟,我便是黜龙帮的首席张行!现在有几句话与大家来说!”

声音裹着真气迅速响遍了整个大校场内外,但下方的嘈杂并没有直接停止。

“我与大行台上下,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家是否善战,也从来没疑虑过大家是否敢战!可是大战到头,总得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而战吧?”张行没有理会下方的反应,而是如闲聊一般继续了下去。

“诸位兄弟,咱们一早贴到军营的布告大家都看了,没看的也肯肯定有人说给你们了,上面写的清楚,是要争天下,可为什么要争天下,不能守着河北、北地、东境、淮北来过太平日子吗?之前大半年不是过的挺痛快吗?

“原因很简单,我们不争天下,天下就要为他人所得,比如说大英!那还是要问,若是大英得了天下又如何呢?到时候,你们这些龙头、头领做不了官,我们不还是能回家种地吗?不还是均田吗?

“诸位兄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话音到此,借着真气翻动,竟如雷霆一般震耳欲聋,原本就被这种神奇的音量所震动的大校场内外此时更是鸦雀无声,人人警醒。

“我来告诉你们,大英得了天下会怎样!”张行言之凿凿,周围黜龙帮高层也都被完全吸引了注意力。“大英得了天下,他们会再拆了邺城!”

下方军中与周边民众中间轰然一片,因为这是有迹可循的实话,他们当然会再拆了邺城!而将台上的黜龙帮高层,包括下面一些知机的人,干脆有不少笑了出来……毕竟,他们还以为张首席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语呢,相较于天下得失,拆个城算什么呢?

“大英得了天下,邯郸的女家只能去做女乐!”张行继续来言,却有些缓缓之态了。“大英得了天下,你们想做官也只能去投奔那些关陇世族,去奉承他们中的纨绔,伏低做小,然后一辈子不得登堂入室。”

这下子,那些聪明人笑不出来了。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筑了基的子女、兄弟姐妹,会被送到边地和关中老死不得归乡。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要再去修宫殿。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的赋税会如水一般流入他们的官仓,然后烂在里面,无人问津。”张行一句接一句,渐渐地,周边内外已经无人再议论发笑了。

反倒是张行,这个时候忽然轻佻的笑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

“大英得了天下,诸位兄弟,连历山他们都要扒开的!”

下方军中阵列再度轰然。

“可是我们得了天下呢?我们会去把邙山扒了吗?”张行语调一转。“我告诉你们,不会!我们不会扒邙山,我们也不会歧视关陇人来做官,我们更不会让关陇的老百姓来邺城修宫殿,恰恰相反,我们会收敛他们的尸骨,会到关中给他们修水渠!会帮他们烧了高利债,禁绝妓女!还会把他们中的英才纳入帮中,一起治理天下!

“诸位兄弟,咱们大明跟大英不是一回事,不是什么两家并争!他们不配!我们大明和黜龙帮就是比他们更强盛,更文明,更能合乎天道的一方!

“诸位兄弟,我们争天下,其实不是去与他们做相争的,我们争天下,是跟自己争!只不过,总要把这些不识天命,不晓天道便觊觎天下的逆贼给铲除!

“你们不是去简单打仗的,不是为了杀人争地去的,你们做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你们会给这个天下带来一个新的天道之世!

“所以开拔吧!拿起兵戈,为我们自家争得天命!”

早已经准备了许久的王叔勇居然愣了数息,方才打马阔步向前,引导自己的一营兵出发,引得周围邺城民众猛地欢呼喊叫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刘黑榥,他目送着王叔勇这一营开拔,一直到自己出发,却依旧在周边邺城士民欢呼中浑浑噩噩……他从刚刚就浑浑噩噩了。

原因很简单,刘黑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从争取所谓河北义军的军事编制,到带着自己新娘子去河堤上找张首席,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不在乎,因为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要什么,他就是个清河泼皮,就会打仗,就是要领兵打仗,他才能觉得浑身舒爽。

对此,当战争开启,当他如愿以偿以自己最理想的状态领着一个集群部队准备出发时,他是如此的佩服自己这大半年的运作。

他觉得一切都值了,他觉得那些笑话他的人才是可笑之人。

但是刚刚,听着张首席那些他以为自己只会表面上呼喊内里丝毫不在意的话语时,他发现自己还是被震动到了……不是王叔勇那些人所在意的什么历山也要扒,而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这句话!

自己要做的,竟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而不是什么杀人争地吗?

刘黑榥走了许久,带着大军过了韩陵山,方才放下这个念头,将心思放在了军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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