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马思南路

“齐主任找你作甚?”候念恩闻言,脸色微变,小声问道。

“没什么。”张目星抓起桌子上的瓜子,捏了一粒瓜子扔进嘴巴里,随意的看了看周遭的情况,语气略得意说道,“齐主任关心询问了我们现在的情况,说有困难可以寻他。”

噗的一声,吐出瓜子皮,张目星点头笑说,“都说齐主任是咱们军统的大菩萨,此言果然不错。”

齐伍贵为戴局座最信任之大管家,却处事低调,不争不抢,对待同仁也和善有加,多次将功劳拱手相让,处处行方便,多次为同事解围排忧,不少人对他感恩戴德,在军统内部素有“齐大菩萨”之称。

“齐主任给了你多少钱?”候念恩闻言,狐疑的看了丈夫一眼,立刻问道。

“没,什么钱,没影的事情。”张目星慌里慌张解释,看到妻子阴沉着的脸孔,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只能无奈的竖起一个巴掌,“五,五百法币。”

候念恩伸出手。

张目星一脸苦相,从兜里刚摸出钱包,钱包就闪电一般被候念恩抢了去。

是的,张目星一直觉得女人夺男人钱包时候的手速堪比闪电,即便是最厉害的三只手面对这般女人都只能甘拜下风。

……

看到那五百法币被‘掳走’,就连钱包里本来就有的几十元法币的零花钱也被拿走了一半,张目星想死的心都有了。

看着沮丧无比的丈夫,候念恩瞪了他一眼,哼了哼,又从没收的钞票里取出一百法币递给张目星,叹口气,“省着点花,现在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现在一百法币的购买力,相比较两年前暨民国二十六年已经减半了,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军统中级官员家庭的日子也是过的有些紧紧巴巴。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重庆并无实职:

夫妻俩此前是在军统杭州站担任总交通,杭州站站长罗根韶畏敌如虎,擅自从杭州逃往了金华,夫妻俩也假借奉命去金华追回罗根韶的理由逃去了金华。

戴春风大怒,令罗根韶回重庆领罪,派遣毛善鸿接任杭州站站长。

张目星夫妻如同惊弓之鸟,见到毛善鸿后坚决辞去总交通之职。

毛善鸿一气之下将两人撵回了重庆。

而戴春风对于他们夫妻二人的贪生怕死也是非常不满意,此外,重庆作为大后方可谓是人满为患,但凡是有点门路的都想着留在重庆享福,正所谓僧多粥少,张目星夫妻俩现在只能领取基本薪水,少了各种一线补贴的夫妻俩现在的日子过的也是紧紧巴巴。

这也是两人现在竟不得不来喝大碗茶的原因,可谓是颇为窘迫了。

……

“谢谢夫人。”张目星赶紧接回钱包,喜滋滋说道。

“你老实与我说,齐主任找你做什么?”候念恩趁机问道。

他们夫妻俩现在基本上就是闲人,可谓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她才不信齐伍会无缘无故的示好呢。

虽然军统内部都盛赞这位齐主任是乐于助人的‘大菩萨’,但是,候念恩才不信呢,她信奉的是‘可能有无缘无故的恨,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若是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示好,那只是因为自己太蠢,没有发现自己身上隐藏的利用价值而已’。

“齐伍问了我一些关于杭州站的事情。”张目星吐了一颗瓜子皮,说道。

他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他向我打听关于何其忱的事情。”

“怎么?要向何其忱动手了?”候念恩问道,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的,何其忱叛国投日了,此人是半年前背叛军统,投靠日本人的。

确切的说,何其忱是受到其族叔何瘴的拉拢投敌叛国的。

何瘴同日本杭州宪兵司令冈田俊彦是日本同学,在日本占领杭州后,此人便主动找到冈田俊彦投敌,并且因为这个老同学的关系而受到日本人的重用,直接被日本人委任为杭州‘伪市长’。

事实上,因为何瘴这个族叔当日本人的伪市长的关系,无论是罗根韶还是张目星都曾经向重庆总部表达过何其忱不适合留在杭州沦陷区工作的担心。

但是,何其忱背景深厚,或者最直接的说,此人是保定系在军统杭州站的话事人,不能擅动。

如此,何其忱竟然一直留在了杭州站,直到此人终于还是被何瘴拉拢叛国。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正因为罗根韶贪生怕死,此人一直都对于何其忱这个隐患担忧不已,故而早有防备,以至于杭州站行动队队长何其忱这么一个重要高层投日,竟然没有对杭州站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

“可能吧。”张目星不确定的说道,他想了想,“可能局座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一月初的时候,杭州伪市长何瘴以“市长”名义发布对杭州市民横征暴敛的“一号通令”,也终于招来了杀神。

国党中统锄奸行动组成员经过周密谋划,于一月下旬将何瘴击毙于其家中。

是的,除掉何瘴的不是军统,是中统,这也是薛应甄前段时间春风得意、拿得出手的成绩。

此前薛应甄见到戴春风的时候,还挖苦戴春风说,‘何瘴你们军统杀不掉,我们现在已除掉了,何其忱这种小虾米,要不要我中统也帮你们清理门户。’

这件事本是薛应甄挖苦戴春风之言,属于隐秘,但是,耐不住正好听到两人说话的王之鹤当作笑话讲,竟尔传开了。

……

“不过,我的感觉是齐伍似乎对于何其忱当年的一桩秘事更感兴趣。”张目星吃了一枚甘草梅子,眼神闪烁。

“什么事?”

“齐伍问我,民国二十五年的时候,何其忱曾经派人跟踪中统的郑三元,后来还曾经特别调查过一名受到郑三元接待的男子。”张目星说道,“齐伍问我知不知道何其忱当时秘密调查的这个人的身份。”

“你知道?”候念恩疑惑问道,“我怎么不记得这件事。”

“那个时候你还没调来杭州呢。”张目星说道,“不过,别说你了,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何其忱这个人啊做事小心,猜忌心重。”

“我倒是想着能知道这件事的,可惜了。”说着,他看了妻子一眼,“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位齐主任是大菩萨了吧。”

候念恩瞪了丈夫一眼,“不知道才好呢,这种事搅和进去没好事,万一派我们回杭州怎办?”

张目星闻言,露出惊慌之色,连连点头,“还是念恩你考虑周到。”

……

马思南路二十一号,俢肱燊的家中,不时地传出欢声笑语。

“味道还可以。”师母何雪琳吐出带鱼鱼骨,拿了手帕擦拭了嘴角,微笑说道,“不过,还是不如若兰那天做的好吃。”

“是咯,是咯。”修雨曼在一旁吃味说道,“现在妈咪眼中只有弟妹,哪里还有我这个女儿啊。”

“你知道就好。”何雪琳白了女儿一眼,给小宝以及白若兰夹了菜,这才拍了拍手,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小芝麻。”

修雨曼朝着弟妹白若兰无奈的摊了摊手,白若兰抿嘴一笑,“雨曼姐,你抓紧找个如意郎君,师母保准高兴。”

修雨曼便上去挠白若兰的痒痒,示意她赶紧闭嘴。

……

二楼的书房里,程千帆手中把玩着一枚在俢肱燊书桌上发现的西洋古金币,站在俢肱燊身后看他写字。

“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

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

程千帆轻声读出俢肱燊刚刚写就的书帖,赞叹说,“铁笔银钩,字字入节,老师的字更精进了。”

说着,他笑着说道,“老师这是等着要抱外孙呢,我一会下楼见了雨曼姐定要问问姐夫何在。”

“她能安安生生的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我就谢天谢地了。”俢肱燊苦笑一声说道,显然他对于修雨曼的记者工作不甚支持。

程千帆笑了笑,他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且沉静。

须臾,程千帆给桌子上的茶杯添了水,轻声说道,“老师怎会突有闲云野鹤之思?”

……

“世事驳杂,若不能避开,总归烦恼。”俢肱燊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

“些许叨扰之人,老师不理会便是了。”程千帆皱了皱眉头,说道,停顿了一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有人烦到你这里……”

“一个老朋友,不可能完全不理会的。”俢肱燊苦笑一声,“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说的这件事。”

“老朋友?”

“覃德泰。”俢肱燊沉声说道。

“覃总?”程千帆惊呼出声,“他回上海了?他还敢回上海?”

“人在不在上海倒是不清楚。”俢肱燊摇摇头说道,“有人捎来了口信,说请我帮忙。”

说着,俢肱燊也是忍不住骂道,“这个老瓜头,他的忙哪是那么好帮的,糟心。”

“老师,覃总可是重庆那边的。”程千帆微微皱眉,露出谨慎、思考之色,“先不说今天巡捕房还刚抓了一个中统苏沪区的人,我上午去过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边据说也是抓了不少人。”

“巡捕房也抓了人?”俢肱燊惊讶问道。

“嗯,中统苏沪区上海分区行动队队长,叫吴雷生的。”程千帆说道,说着,他冷笑一声,“这个人之前跟着一个叫梅戊明的,此人看着就不像是良善之辈,现在已经证实此人是中统苏沪区副区长,叫,叫苏晨德。”

说着,他指了指极司菲尔路的方向,“那个梅戊明现在在李萃群的手里,我怀疑我上次遇到的刺杀就是此人指使的。”

……

“有新线索?”俢肱燊立刻表情严肃问道。

此前得知程千帆那次遇到刺杀竟然极可能是中统所为,俢肱燊气的不轻,私下里没少骂薛应甄的人都是冲动无脑之蠢货。

“唔。”程千帆点了点头,“不过,我本来打算好好审一审那个吴雷生的,只是人却被金总提走了。”

说着,程千帆忍不住抱怨说道,“金总对待日本人的态度向来很不好,他此举很难保证不会被日本方面认为是要包庇仇日分子。”

“老金啊。”俢肱燊沉吟,叹口气说道,“他们家有人死在日本人手里,这是结了仇啊。”

说着,俢肱燊皱眉,“这就难怪了。”

“什么?”程千帆问道。

“覃德泰那个老家伙,让我帮忙查一个叫徐兆林的人的下落。”俢肱燊表情严肃,“这么看来,这个人应该是中统苏沪区的重要人物。”

“老师打算怎么办?”程千帆看着俢肱燊,皱眉说道,“老师,据我所知现在李萃群正疯了一样的搜捕中统这帮人,老师虽然只是帮老友的忙,但是,这个时候凑上去必然被误会,那可是黄泥巴掉裆里,怎么都说不清的。”

说着,程千帆走向书房门口,他的脚步声故意重了几分,然后再放轻,随之打了个哈欠,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

程千帆拉开书房的门,“雨曼姐。”

修雨曼手中端着水果盘,没好气说道,“有什么工作不能在巡捕房谈啊,好半天了。”

说着,将水果盘塞到程千帆的手中,“妈咪特别吩咐我送上来的。”

“谢谢师母。”程千帆接过水果盘,高兴的朝着楼下喊了一嗓子。

看着修雨曼从水果盘里顺走了一根香蕉、转身下楼离开的背影,程千帆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了?”书房里传来了俢肱燊的声音。

“师母让雨曼姐送了水果上来。”程千帆关了书房门,端着水果盘回到书房。

“这是无声的抗议啊。”俢肱燊笑着说道,“你师母催促我们下楼呢。”

说着,俢肱燊捏着牙签,将一块苹果放进嘴巴里,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吃水果,吃水果,管那么多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害死人啊。”

程千帆也是微笑着,点头附和,两人都没有再去提刚才的话题。

……

楼下。

修雨曼心中稍定,若非刚才她足够警惕,听到了程千帆走向门边的脚步声,她偷听书房谈话之事便可能被发现了。

然后,修雨曼一抬头就看到了弟妹白若兰微笑看过来的目光。

“雨曼姐。”白若兰招呼道,她指了指修雨曼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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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33章 娘希匹

看到白若兰指着自己,修雨曼愣了下,然后意识到白若兰指的是自己的嘴角。

她伸手摸了摸嘴角,揩拭了沾在嘴角的香蕉白丝,脸上露出了感谢的笑容。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刚才的偷听举动被白若兰发现了呢。

大约半小时后,俢肱燊与妻子、女儿一起送别程千帆一家。

回到书房,俢肱燊拉开抽屉,取出一根木雕,不紧不慢的、非常细心的修剪。

覃德泰突然联系他,这件事令俢肱燊感知到了一丝危险。

这并非说他有意当逃兵,实则是中统苏沪区的表现令他失望和警觉,直觉告诉他,和中统这帮人走的太近不安全。

满意的看了一眼手中的木雕,俢肱燊点了点头。

到了他这个层次,有体面、优渥的工作和较高社会地位,有洋房,有相濡以沫的妻子和长大成人的女儿,他有时候也会在心中想着要不要继续过这种提心吊胆的地下生活。

或者说以他在国府内部的人脉,以他同洋人的关系,即便是离开上海回到大后方,也能够生活的很好,并且不会有人因为他当了逃兵而指责:

这年头,国府内部当逃兵的人多了去了,更遑论他在上海沦陷后坚持斗争了快两年了。

只是。

俢肱燊摇头,他轻笑一声。

不当亡国奴,可不只是喊喊口号就够了的,总要有人冒着危险做事情的。

……

程府。

程千帆抱着小芝麻,将孩子哄睡了后,又和正在检查小宝的作业的妻子聊会天,并且拿起作业本在家长签字那里签名留言。

看着丈夫披着外套去书房的背影,白若兰的眼眸中满是疼惜之色。

她能够真切的感受到,刚才丈夫的情绪是无比放松的。

哄小芝麻睡觉的时候,丈夫看着孩子的目光是那么的柔和、温暖;和自己聊天的时候,丈夫也会说一些俏皮话,自己作势打他,他会假装疼痛叫唤;在小宝的作业本上签名留言的时候,丈夫的脸上是那么认真的表情。

看着老师对小宝的评语颇佳,丈夫脸上的笑意是那么的灿烂。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丈夫的背影,白若兰觉得这背影是既伟岸又落寞。

回到卧室,白若兰上床睡觉,她先是打开了床头的小暖灯,然后才关了房间灯。

看着床头小暖灯那绵软柔和的灯光,白若兰眨了眨眼睛。

……

书房里,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香烟夹在手指间,他在思考。

思考今天去马思南路同俢肱燊的这次会谈。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俢肱燊,两人都非常有默契的,在既不表露自身身份、且不会‘惹来麻烦’的情况下交流了情报。

俢肱燊以老友求助为理由,这是合理的,覃德泰当了十几年法租界中央区总巡长,俢肱燊在法租界政治处工作了好些年,两人是同僚,有些来往才正常。

程千帆思考的是,俢肱燊为何将这件事告知与他,并且是如此郑重其事的邀请去家中做客的方式。

尽管时至今日程千帆还无法确定俢肱燊的身份,但是,他可以判定老师是国党方面的人。

最重要的是,程千帆是清楚俢肱燊的人脉和能量的,即便是俢肱燊不通过他这个‘小程总’,依然是有手段和人脉去暗中巡查徐兆林的。

所以,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

并且,程千帆明确感觉到,老师实际上并未真正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建议,而且老师是知道以他的身份必然是要扮演劝阻其不要沾染这种事情的角色的。

……

略作思索,程千帆眼中一亮,他知道了,俢肱燊告诉他这件事,实际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告知。

告知什么?

一个经年未联系的老朋友请他帮忙——

只是老友相托,仅此而已。

这是……感知到了危险?

故而特别向他说了这件事,将来万一出事了,也可请自己帮他背书?

程千帆心中一动,他懂了。

很显然,中统苏沪区出事,这令俢肱燊也感觉到了危险,他在为可能遇到的危险做准备。

他明白俢肱燊的态度和用意了。

和日本人素来‘交好’,同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李萃群也有交情的他,是最适合为俢肱燊提供‘清白’证明的。

……

咦。

程千帆鼻腔呼出一道淡淡地烟气,从这件事来看,老师很可能不是中统的人……

不是中统的,莫非是军统?

想到他当初从杭州雄镇楼受训回上海的时候,余平安托他带给俢肱燊的那一盒茶叶,程千帆不禁琢磨起来。

不过,他很快摇摇头,老师是军统的可能性不大。

他的心里藏有很多事,也有很多的担心。

混入‘玖玖商贸’的商队里的物资是否顺利过关运出去?

无锡梅村那边的同志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应对日军的阴谋的准备?

刘波、何关等新四军的同志是否已经顺利撤离上海?

此外,当前的头等大事就是中统苏沪区被日本人摧毁。

中统苏沪区被丁目屯、李萃群的特工总部几乎是一锅端,此事不仅仅是影响恶劣,且更可能带来极大的危险——

中统这帮人,打日本人不行,但是,这帮家伙和红色厮杀争斗了这么多年,说这些家伙是最了解红党,是对红党威胁最大的一点也不为过。

如此,程千帆便又想起了汪康年,此人便是中统这帮新汉奸的前辈和‘榜样’,汪康年投靠日本人后,依然专司对付红党,给我党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其中南市交通站便是被汪康年侦破、摧毁的。

此外,中统对于军统也是非常熟悉的,七十六号有了这么一批‘生力军’,他的上海特情组也要加倍小心。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秘密战线,这些叛国者比日本人的危害还要更甚。

……

想到这里,程千帆的眉头紧锁,他越想越是觉得丁目屯、李萃群的这个特工总部的威胁极大。

这是一帮由中统叛徒、军统叛徒以及青帮分子、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见不得光的家伙组成的特工组织,这些人对于上海的情况,对于国红两党的情况太了解了。

可以这么说,中统和军统的叛徒确保了他们有一定的专业能力,而其他形形色色的帮派人员、地痞流氓又使得这些人有着极强的触角,可以探知上海滩的街头巷尾、角角落落。

越是琢磨,程千帆的表情愈发严肃。

形势愈发严峻,要准备过冬了。

程千帆弹了弹烟灰,随后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从座椅上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悠长的懒腰,一步步地向门外走去。

随手关了书房的门,锁好。

程千帆走向卧室,推开卧室的门,他看到白若兰已经睡了,不过床头灯还开着,这是一盏特制的那种亮度不大的小灯,绵软无力的灯光,虽然没有多少亮光,但是却照亮了‘火苗’同志眼眸,温暖了他的心。

……

翌日。

这是一个程千帆不太喜欢的阴雨天。

在巡捕房点了卯,巡视了一圈后,程千帆直接来到了‘玉春溪’。

在这种阴雨天气,‘小程总’顶顶喜欢被热气腾腾的感觉包围着。

“程总,路巡长也在泡汤呢。”玉春溪的经理殷勤的迎接‘小程总’,说道。

“哎呦呦。”程千帆咧嘴一笑,“我说我懂得享受,没想到老路比我还会。”

说着,他直接令人引他去了路大章的汤池。

看着赤条条进了汤池的程千帆,已经泡了好一会,此时正躺在躺椅上哼着小曲儿,吃着脆萝卜的路大章也是乐了,他一扭头,嘿了一声,“程老弟,这么巧。”

“可不就是巧了。”程千帆身子没入汤池,暖暖的感觉瞬间熨帖全身,他不禁舒坦的叹口气,“我说,路老哥,上回是我做东,今儿你请。”

“请,我请。”路大章哈哈一笑,“今天合该我荷包开张。”

……

程千帆踩着汤池底来到池边,趴在汤水中,脑袋露出来,随手拿了一根脆萝卜嚼的嘎嘣脆,“中统苏沪区完蛋了,副区长苏晨德,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梅戊明叛变,苏沪区除了区长徐兆林,几乎被七十六号一锅端。”

“组织上也确认了这个情报。”路大章喝了口茶水,点点头说道,“只是情报没有你掌握的这么精确。”

说着,路大章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趴在椅子上,拿了个浴巾盖住屁股,“组织上通过八办向重庆示警了。”

“嘿,那可真够薛应甄喝一壶的了。”程千帆坏笑一声。

……

重庆。

中统总部驻地。

“我就晓得,红党是我的克星。”薛应甄叹口气,“这帮人就是没安好心,就是想着看我们的笑话。”

他是越说越气,“我的人出事了,我能不知道?还要他们猫哭耗子假慈悲来报信?”

“红党都是坏了心的!”

“红党就是坏!顶顶坏!”

看着薛应甄愈发生气,朱山学也不好劝,他知道薛应甄现在纯粹是怒火中烧,又无从发泄,难道还不能骂两句。

就在今天上午,薛应甄又被委员长叫到黄山官邸狠狠地骂了一通。

原因?

红党八办向国府来电示警,言说中统苏沪区被特工总部重创,疑似有大批中统人员被抓,善意提醒中统方面及时作出应对,避免更大的损失。

你说说,对于那位好面子的老头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更让他觉得丢人现眼,以至于窝火无比的?

这次的恶劣影响,可比当初的‘曹宇’事件更让老头子生气。

薛应甄绝对不相信红党是好意来示警,那帮人就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手段在老头子面前给他上眼药。

中统苏沪区出事,指不定上海红党那边多么高兴呢,要知道无论是此前吴山岳带着投日的那批人,还是现在苏沪区的人员,都是和红党有着多年的斗争经验,手中沾了不少红党鲜血的人。

猫哭耗子假慈悲!

薛应甄越想越是来气。

然后他的心中对于苏晨德更是恨得牙痒痒,若非苏晨德叛变投敌,他岂能接连被戴春风和红党轮番‘陷害’?

苏晨德!

该杀!

薛应甄又骂了一会,许是骂累了,亦或者是对红党的恨意暂时转到了对苏晨德的恨意上了,这反而令他更加难受,乃至是有些胃痛。

薛应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

“局座。”朱山学给薛应甄倒了茶水,说道,“谨以此事来看,倒也并非全然是坏处。”

“哼哼。”薛应甄哼哼了两声,拿起茶杯喝茶。

“红党的示警电报是今天才到的,这说明什么?”朱山学沉声说道,“说明红党的情报速度是落在戴春风的人后面的。”

看了薛应甄一眼,看到其似乎在凝神听,朱山学继续说道,“由此可见,红党在上海方面的情报能力有限,这对于党国来说是好事啊。”

吧嗒!

薛应甄将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面孔涨红,“红党非好人,他戴春风就是好鸟了?”

朱山学看了薛应甄一眼,无奈的闭嘴。

得了,他现在是无话可说了。

你说说这事情闹的。

先是被戴春风告了刁状,害的薛应甄挨了委员长的骂。

现在又被红党‘光明正大’的害了一次,而且这次比戴春风那次挨的骂更加厉害,据说黄山官邸走廊里的侍卫都听到老头子的‘娘希匹’咆哮声。

“联系到徐兆林没有?”薛应甄问道。

“暂时还没有。”朱山学摇摇头。

“徐兆林!”薛应甄铁青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徐兆林绝对不能出事。”

苏沪区被日本人一锅端了?

没有!

只要徐兆林这个苏沪区区长还在,苏沪区就还在,苏沪区就还活着!

这是他薛应甄的底线(遮羞布)!

……

“那个徐兆林在哪里?”路大章问程千帆。

“不晓得。”程千帆趴在汤池里,白白的辟谷(非错别字)在汤水中若隐若现,他的嘴巴里竟然叼着一颗棒棒糖,这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宝送给他的。

“这个人没有那么容易被七十六号抓住。”路大章冷冷说道,“想当年,这人对付我们可是阴狠狡猾无比,没道理杀中国人厉害,面对日本人的时候都成了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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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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