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规矩(中)

至宁元年七月,蒙古大军第三次攻金。

成吉思汗先破宣德州、德兴府,猛攻居庸关北口数日,随即沿桑干河向西,取道蔚州,翻越群山,绕行广灵、灵丘、飞狐等处,直入紫荆关。

金国守军虽然与蒙古鏖战多年,却始终不能适应蒙古军全不考虑退路的大胆迂回战术,处处留兵则处处不敌,一点被破则全线被破。随着燕山沿线的多处要隘转眼易手,蒙古大军势若汹涌浪潮,涌入河北、中原。

此时囤积数十万重兵的所谓缙山行省,也已崩溃。随着成吉思汗以勇将哲别和近侍札八儿火者率领精锐直趋居庸关南口,原本据守居庸关北口的诸多乣军、飐军纷纷投降。耗费了偌大精力构建的防御体系就此不存,金军主力急速回撤,逃奔中都大兴府。

蒙古军所向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金军野战则全军俱殃,城守则阖城被屠,短短十余日内,河北东西路、中都路的上百军州全都摇摇欲坠。

这是去年、前年两次失败后,朝廷遭受到的第三次痛击。这一次,是直捣脏腑的痛击!

而在这十余日内,朝廷面对此等险恶局势,迟迟未能作出适当的应对。反倒是诸多政治势力以此为契机,展开了对政敌的猛烈攻讦。中都朝堂上的政治冲突一日甚于一日,一如中都城外的军事危险一日甚于一日。

徒单镒在仆从的搀扶下,从肩舆下来,慢慢地往自家的马车去。

距离车驾数十步外,好些地位较低的文武臣僚彼此对视着,有人想要前去询问情况,却又不敢打扰徒单镒。

这位尚书右丞是三朝老臣,位望极尊,素以足智多谋著称。此前两次与蒙古军的战争中,他都提出过极具针对的建议,所以许多人都希望,这一次徒单镒还能有所谋划,进而拯救时局。

可是……

徒单右丞的脸色,实在很不好看啊。

徒单镒注意到了同僚们盼望的视线,拍了拍仆从的肩膀,稍稍止步。

不少臣僚连忙上前几步,徒单镒却不看他们,转而回头,眺望宫阙。

这几天的气候与平时相比,透着说不出的奇怪。本该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时候,可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是阴天。浓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化为苍黑色的阴霾,几乎掩住了丹凤门顶端的飞檐。

而丹凤门深深地门洞以内,沿着千步廊到应天门,再到后来重重宫殿,好像都被某种沉晦阴暗的东西慢慢吞噬着,那些本来金碧辉煌的建筑,一点都不见光灿,只有毫无生气的灰色。

徒单镒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一份密密写满小字的奏章飘落地面。仆从们正忙着把马车牵到近处,又有随从自车辕上跃下,谁也没在意小小的字纸,瞬间就往上头踩了好几脚。

他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脚伤一直没好,上车的时候明显费力。车厢里的人连忙探出臂膀,将要搀扶。

徒单镒没好气地拍开那人的手,那人却笑吟吟地继续凑上来,终于还是把不情不愿的徒单镒扶持上来,又殷勤排布软垫,让老人坐定。

车驾粼粼起行,过龙津桥,转而向东,到开阳西坊再向北,沿途道路时常拥堵。

那是警巡院和武卫军的下属们,正忙着驱赶先前进城的败兵,试图让他们驻扎到北面金口河、车厢渠一带的军营。尚书省也有官员在沿途叫嚷,说在军营安排了酒肉赏赐。

然而败兵们并不听从,他们下意识地觉得,天子脚下,厚厚的城墙之内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笑的是,与此同时,又有不少城中高官贵胄派出车马,载着他们的家眷亲戚出城避难。里里外外的人拥堵在一起,竟使宽阔的街道水泄不通。喝骂声,哭喊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短短两里多的路途,走了许久。

车上谁也没说话。

徒单镒本以为,对面的年轻人会问一问适才自己与皇帝奏对的结果,可是年轻人始终不问。老人深知,这是因为年轻人根本就对皇帝全无指望,不止这年轻人,中都城里稍许有些眼光的人,都对皇帝没什么指望了。

于是徒单镒叹了口气。

“晋卿,我要你去盯着那头恶虎,你却给我盯出这么大的事来。”

坐在徒单镒对面的移剌楚材面露歉意,深深地躬身下去:“老大人,蒙古军大举入寇,才是大事。大事迫在眉睫,容不得耽搁,请老大人莫怪楚材擅自决断。”

“眼光、手段,晋卿你都是有的。但是,伱本来可没有擅自决断的胆量,更没有支撑你擅自行事的实力……或许,那条恶虎极其凶猛,给你壮了胆?又或许……”

徒单镒的眉眼间,深沉的忧虑一闪而过:“晋卿出外数月,看到了什么?你是觉得,当前时局已经崩坏至此,所以,人们都可以不讲规矩了吗?”

移剌楚材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老大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有朝堂上的考虑;底下持兵戈厮杀的武人,有武人的考虑,有时事发仓促,实在不容四平八稳地慢慢盘算,所谓的规矩,便只有稍稍搁置。另外……楚材确实觉得,该到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

徒单镒沉吟片刻。

他忽又问道:“既然这阵子,是你陪着升王,那么,在你看来,升王如何?”

移剌楚材待要回答,徒单镒追了一句:“晋卿,我要听实话!”

过去十数日里,郭宁等人在塘泊深处向东行军,沿途不断聚合人众,整顿武力。

被挟裹在部伍中的升王却终究是金枝玉叶,居高临下惯了。他对那些河北豪强人物的怀柔,一时间并没看到什么效果,相关的军务,他更加插不上手,只能坐视着郭宁等人的力量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

饶是如此,升王却也有桩好处,使移剌楚材也不得不赞叹。

移剌楚材坐直了身体,郑重地道:“才堪中人,无可称道之处。然而,颇能隐忍,颇知谦退……或可负重也。”

徒单镒哈哈一笑:“大金国的宗室就算屡遭催折,至少还有数百人可供挑选。升王才堪中人,也能入晋卿的眼了?”

“老大人,这就够了。新君即位之后,只需垂拱。朝堂中枢有老大人坐镇指挥,与蒙古人的厮杀,也会有确实可战的武人出面,朝局至此就能底定……其它还有何可虑?”

“焉知某些人,不会坏了规矩?”

“老大人,这次参予迎奉升王的,并不止郭宁一人。”

“你是说?”

“那郭宁虽是恶虎,却也有自知之明,并不敢独揽。所以,先后拉拢了定州苗道润、易州张柔、涿州靖安民三人。这三人,都有实力,足以与郭宁分庭抗礼。何况,中都内外,也有豪杰,老大人出面振臂一呼,必然应者景从。”

说到这里,移剌楚材俯身向前:“朝局一定,该有的规矩自然就有了。待到新君即位,召集各地的统军大将入中都勤王,谁敢有非分之想?谁又有那力量?”

徒单镒往后靠了靠,让衰老的身体陷在软垫里,低声笑了起来:“晋卿啊……”

“老大人?”

“你有长进。”

“老大人谬赞了……”移剌楚材摇了摇头,看徒单镒的神色没什么怒气,于是鼓起勇气,低声道:“这样一来,只差一桩难处……”

“没有难处了。”徒单镒截断了他的话。

“什么?”

“败坏规矩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做。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眼前,并没有难处。”

徒单镒精力不济。他靠在软垫里,立即就恹恹欲睡,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轻。

移剌楚材完全不明白徒单镒的意思,想要叫醒这老人,问个明白,却听徒单镒喃喃地道:“升王就升王吧,眼下……唉,不挑剔了。你现在出城,让他动作快点。”

移剌楚材心中一凛:“是。”

(本章完)

第118章 规矩(下)

大定十年的时候,朝议決卢沟以通京师漕运,使诸路之物可径达京师。

于是动用千里内民夫,并以百官从人助役,自金口疏导卢沟水至中都城北入壕,而东至通州之北,入潞水。然而由于金口地势高峻,卢沟水被导向东流以后,沿途奔流漩洄,啮岸善崩,到了下游,又泥淖淤塞,积滓成浅,不能胜舟。

到了大定二十七年,通玄门外的金口闸被重新封闭,为了以防河水暴涨,又在水闸左右修建营垒,调射粮军据守,还额外增设了埽官廨署,以置埽兵。

此后数十年,金口闸一直安然无事,而这一带的营垒,随着北方军事压力的不断增加,被转隶于武卫军下属,用以屯兵。

此时率领武卫军一部驻扎此地的,便是权右副元帅胡沙虎。

这几年来,胡沙虎起起落落,仕途不顺,又因为横暴的名声在外,被很多人当成是粗鲁武人。其实他入仕很早,在朝中的资历非常深。大定八年时,世宗皇帝的皇太子允恭尚在,胡沙虎年方十岁出头,就做了皇太子的护卫,后来升任太子仆丞。当时徒单镒只不过是个穷措大,而完颜纲还没出生。

非要说起来,章宗朝的权臣胥持国当过太子司仓,资历倒和胡沙虎差不多。

不过,太子早逝,后来登基的章宗皇帝乃是太孙,虽然待父亲的旧臣尚属亲厚,但毕竟隔着一层。胥持国擅于经营,扶摇直上,而胡沙虎则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遭人弹劾,蹉跎许久。

但胡沙虎的性子真是执拗异常,越是因为横暴、张扬的作派遭人敌视,他就愈是要横暴给你看,张扬给你看。

此刻他名义上率武卫军五千屯驻此地,实际上算上自家的私兵和这段时间招募的傔从,兵马规模足有一万。

听说皇帝遣使来军营传话,胡沙虎立即将这万人动员起来,摆出了十足十的威风。

此时,从高坡顶端的大厅到辕门,整条回旋环绕的道路上,每隔一丈就对立有两名身披盔甲、手持弓刀的高大甲士。甲士的数量合计将近千人,甲士簇拥下,又有钤辖、都将、中尉等军官数十人,着鲜明甲胄,侍从左右。

此等威武雄壮的模样,正是胡沙虎希望皇帝特使看到的。

按照胡沙虎的猜测,如今缙山那边连遭惨败,居庸关都丢了,那么行省缙山、负责军务的完颜纲必然讨不了好去,术虎高琪那个只会紧跟完颜纲的,也必然灰头土脸。

如果按着这些年来朝中宰执人物起起落落的规矩,完颜纲必定要担责去位,而地位仅次于完颜纲的宿将胡沙虎,很有资格全面接掌对蒙古的作战。

前两天听说,朝中在商量着,要调动地方强兵回京师勤王。然而,河东那边的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亲领骑兵五千,驰援中都,半路上正撞着蒙古军的主力,一顿好杀,尸横遍野。

这样一来,朝中议论调动的,就只剩下了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所部。

完颜撒剌是胡沙虎的老熟人了,当年胡沙虎为山东两路兵马都统,提兵伐宋的时候,完颜撒剌身为定海军节度使,乃是胡沙虎的副手。

他与胡沙虎的关系,就如术虎高琪之与完颜纲。如果完颜撒剌入朝,则胡沙虎的地位必定要水涨船高。

或许,这个讨论的关键,就不在完颜撒剌,而在我胡沙虎?

每次想到这里,胡沙虎总是心痒难耐。

当日完颜纲拉拢胡沙虎,是为了凭借胡沙虎,来对抗亲近右丞徒单镒的中都各部领兵官。但胡沙虎从没把自己当作完颜纲的下属,若有腾升而起的机会,怎能放过?

完颜纲如果要做挡路的石头,一脚踢开便是。

这几日里,胡沙虎为此颇下了些功夫,也遣人往中都城里熟悉的贵胄走动过。

随着战局的不断恶化,胡沙虎的心情却越来越好。他希望皇帝的特使能给他带来好消息,让他的心情更好些。

于是,胡沙虎摆开勒隆重的架势迎候皇帝特使。

而当皇帝的特使离开,胡沙虎返身回到厅堂,脸色铁青,仿佛将欲噬人的恶兽。

期望和现实的差异竟然如此剧烈,实在叫人无法承受;这背后的道理何在,更叫人不能理解。

“你们都听见了?”他咬牙问道。

众将校个个俯首,无人敢答。

“完颜安和这厮,竟敢这样骂我?区区一个近侍局奉御,要不是仗着完颜纲,哪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话?他这个膏粱子弟,连马都骑不好,竟敢说我止务驰猎,不恤军事?”

原来此番被皇帝派来的特使,竟然便是完颜纲的长子完颜安和,而他带来的皇帝口信,并非加官进爵,也并非慰勉,而是毫不留情面的痛斥。

完颜安和在陈述皇帝口信时,那种蔑视的神态,那种贬低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刀,一刀刀地扎在胡沙虎的心口。

而更可怕的是,皇帝的口信里,竟然是在催促胡沙虎尽快赶赴前线,与蒙古军正面对敌?

这怎么使得?这不合规矩!

胡沙虎在厅堂里来回地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数十名将校垂首随侍,不敢言语。

过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厅堂外头,有人气喘吁吁地奔进来。

来者作仆役打扮。有亲信认得,这仆役的主家,便是近来胡沙虎暗中笼络,厚赠了金山银海的大宦官、内侍殿头李思忠。

胡沙虎勉强颔首,问道:“怎么回事?”

那仆役磕了个头,禀道:“今日完颜左丞正与皇帝商议军情,本来无事。恰好徒单右丞入见,还携了奏本,说前线军情如此,须得集合宿将、集思广益,断不能把存亡系于一人云云。结果完颜左丞大怒,两人争执了几句……咳咳……也不知怎地,就提到了纥石烈元帅,结果皇帝大怒,扔了徒单右丞的奏本……待徒单右丞离开,完颜左丞便向皇帝说,术虎高琪所部连遭败,纥石烈元帅这样的重将,还是去往前敌更好。皇帝当即应允,还说,纥石烈元帅总是飞鹰走狗地荒唐,也该为朝廷做点事了!”

随着他絮絮叨叨的言语,胡沙虎额头的青筋慢慢绽起,整张脸则慢慢地发紫。

“我知道了!”他摆了摆手:“伱去吧!”

那仆役又磕了个头,退下了。

胡沙虎在厅堂里继续兜圈子。

厅堂旁边,有个鎏金砌玉的鹰架,架上停了一只尾羽纯白而两翅作金黄色、极其神骏的海东青。这是胡沙虎极其喜爱的,无论他到哪里,训鹰人都带着鹰架,跟随在侧。

胡沙虎探手过去,慢慢地抚弄着海东青。那鸷鸟被训得熟了,咕咕地叫了两声,也不躲避。

下个瞬间,胡沙虎忽然手掌发力,紧紧地扼住了海东青的咽喉。海东青凄厉嘶鸣,巨大的翅膀猛然张开,疯狂地扑腾,而锐利的爪子狠狠撕扯,几下就撕破了皮制的护臂,在胡沙虎的手臂上扎出了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白色和金黄色的羽毛腾空飞舞,鲜红的血顺着胡沙虎的手臂,流到手肘,再滴落地面。

胡沙虎面色如铁,既不松手,也不躲避。

一直到海东青的动作停歇,翅膀和利爪都无力地垂下,胡沙虎才将之掷落地面。

他浑若无事地甩了甩受伤的手臂,返身落座,冷笑道:“完颜纲这狗东西打输了仗,竟不让位!皇帝竟然信他……也是个蠢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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