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残破的巨大骸骨狂舞手臂,掀起可怕罡风,岩石分崩,树裂枝飞。

有一身穿仕女服身姿曼妙的无头女,撑一把破油纸伞,缓缓走出。

犀利锋锐的罡风聚啸而去,似无数利刃,却都被无头女人的油纸伞扛了下来,她不仅没有丝毫疲态勉强,反而双手向上,将这破伞举得更高,划开这片罡幕。

一头毛发稀疏全身溃脓的鹏鸟飞入,双爪撩起,狠狠砸在那巨大骸骨胸口上,本该坚硬无比的骨骼此时如雪花般飘碎。

巨大骸骨向后倒下,鹏鸟回旋,向下扑来,雕刻着诡异符文的利爪直取其头骨。

下方,巨大骸骨的两只骨手举起,一只去抓,一只防护。

在爪与骨的刺耳摩擦声中,一条骨臂破碎,第二条做防护的骨臂在无头仕女临身、油纸伞触碰时,也即刻湮碎。

鹏鸟长驱直入,双爪刺入其头骨,破碎之声传出,蓝色的晶莹被鹏鸟抓住,向上一甩,张口吞入。

下一刻,鹏鸟浑浊的眸子里,流转出刺厉的红光,周身的溃脓停止,变成密密麻麻的脓瘤,而后径直飞向前方另一尊陈家邪祟。

无头仕女快步急追,可那鹏鸟却不再搭理她,气得她一甩纸伞,去往旁边战局。

一身着青衣,身形幻出一道道的稚童,穿行于厮杀修罗场中,当他距离外围就只有一步之遥时,脚下塌陷,一只长满红毛的大手向上抓取。

稚童向上欲离,却有无尽鬼泣袭来,震荡其魂念,让稚童身体陷入停滞。

大手五指并拢,成功将稚童攥住后,它腹部凸起裂开,将稚童丢入自己腹腔之中。

沉闷的吼叫自地下传出,红毛变得更为艳丽,整个状态,进入新的狂躁,它不再听命留守,而是起身,向前继续抓取。

陈家祖宅里的邪祟,被龙王域镇压得太瓷实了,它们虽然长久以来被关押在一起,可彼此并无什么交流。

而秦家祖宅里的邪祟,因秦家人不对它们施加传统意义的束缚,故而彼此更为熟悉,联手战斗时,配合也更为紧密。

论质论量,都比不过对方,且己方如乌合之众,对方似整训有素,这场轰轰烈烈的邪祟攻伐,自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在过去的岁月里,这些秦家邪祟,会私底下开盘,先从秦家幼儿里赌谁能成为这一代的点灯者,第一轮结果出来后,再赌那位是否能成为这一代江湖的龙王。等赌成功后,那位秦家龙王镇压江湖时,每次从外面提回来新邪祟时,它们就会与有荣焉,并贴心地帮忙镇压新的外来户,而那些外来户,久而久之,也会沉迷进这种游戏,并成为这一故事的坚定捍卫者。

不过,亲自出手,从外面逮邪祟回去充实府库,增补祟口……

这还是史上第一次。

除了受白虎以威势胁迫外,主要还是因为秦家出了位少年新家主。放过往,李追远这样的年轻一代,可以把祖宅里的邪祟盘口直接干崩。

只有那种濒临消亡、神智不清的才会下错注,其余的都会一边倒。

正因为这故事还能继续讲下去,白虎所说的“开革”和猎捕后送其他门庭镇压,才能具备真正的威胁性。

白虎又是一拳,轰碎了一尊陈家邪祟。

想再轰第二拳时,发现自己附近没目标了,这帮家伙,像是集体被饕餮附了身,正疯狂抢食。

白虎扭了扭脖子,发出阵阵惊人的脆响。

当外面的世界里,没了来自魏正道的威胁后,是真的好美好,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忽然间,白虎单眉一皱。

它警惕于,为何连自己,也开始产生这种想法。

回头,看向自己后方的庞大虎影。

虎影腹部,有三团颜色不同的光芒,是它刚刚吞下的三尊陈家邪祟。

白虎嘴巴张开,它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个错误,本就是邪祟的它们,再吞入其它邪祟,那被岁月消磨后不稳的自我意识,必然会遭受进一步的侵扰。

当它们连自我都开始迷失后,还能再记得故事与威胁么?

老人单眸环视整片战场,他已明显察觉到,没吞入陈家邪祟的秦家邪祟,表现得更为正常,而那些已经吞过的,则都已呈现出失控状,不再讲究什么配合,而是无脑地猛冲猛撞。

虽然它们没谁后退,全都在奋力向前厮杀追捕,可陈家邪祟终有定数,当它们将猎物分刮干净后,该怎么能让它们冷静下来,再让它们听话地将肚子里的邪祟带回秦家祖宅?

老人将独手,塞入只有一半的嘴,用只剩一半的牙,咬着手。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早知道应该下令让它们把陈家邪祟想办法控制住或者镇住的,等那位过来一个一个进行封印。

自己是被吃怕了,所以才会本能地下令直接生吞么?

老人把手从嘴里掏出来,抓了抓自己脑袋。

他开始思考,该如何为接下来怕是很难收场的局面,向那位请罪了。

是自己不过脑子地做错了事,不对,是自己本就只剩下半个脑子了。

白虎不再出手战斗,就这么时而咬手时而挠头,虎目警惕盯着四周,确保不会有彻底失控的离队,带着整个逐步走向失控的邪祟浪潮,匀速向最中心区域的陈家祖宅推进,像是一只牧羊虎。

白虎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北方的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头上,也有一个人,正承受着与它一样,只有“半个脑子”的苦恼。

在成功发现无脸人的躯体后,战斗指挥权以及所谓的临时队长身份,就自然而然地从陈曦鸢身上滑落至谭文彬。

可谭文彬也清楚,在指挥能力方面,他远远比不过小远哥,也比不过赵毅。

要是战场局面再大一些,他还能靠着自己的灵兽天赋进行比较不错的调度,可这种己方单向群殴,最需要寻找破绽与爆点时,他的精细度与时机掌控力,就不够用了。

对此,他干脆放弃了具体指挥,让陈曦鸢与润生作为前排,林书友与陈靖作为侧翼突进,自己与王霖进行场面压制,徐明与梁家姐妹作预备队,负责临时补漏和救治。

中规中矩的安排,尽可能降低己方战损风险,吃准无脸人躯体只有本能却不够智慧的弱点,以时间来换取对方躯体的磨损加深,以量变换质变。

谭文彬也想速战速决,可那“仙躯”威势着实恐怖,他不敢赌,怕太过激进的方式,给自己这里玩崩了。

“小远哥那里肯定能撑得住,自己这里只需拿及格分,持续给这家伙压力,就是对小远哥最好的帮助。”

……

陈家祠堂外围,由姜秀芝带领的陈家人,在发现无脸人将注意力从他们身上挪开、对己方采取牵制策略后,顿感压力大轻的姜秀芝,没有默认这一格局,而是下令自己的子女们,主动向前发动攻击,要把压力重新找回到自己这边。

阿璃不断结印,操控着那头僵尸一次次冲入无脸人那庞大脸庞中进行袭扰,僵尸身上的尸气与无脸人所形成的火光不停发生消耗。

这一切的成本,都是由女孩在一力承担,没有她的持续付出,僵尸很快就会被打散,复归血瓷瓶。

至于李追远这边,一座座鬼门的立起,将陈家祠堂圈住,隔开大火,这种火烧鬼门,更是最明牌的拼消耗。

有陈家祠堂这一安全环境作依托,反倒是能让少年与女孩无法近战的劣势被遮掩,将善于斗法的优势尽情呈现。

褚求风继续做着微不足道的阵法缝补,他是全场最闲的,所以能观察全局,再加上当初走江时的经验,他很快就看明白了少年的意图。

少年是在故意拼消耗,在消磨掉无脸人的力量,是在等待其它方向上出结果么?

褚求风左右侧头,最后,他目光看向身下地面。

他明白了。

虽不知事情全貌,却也能推测出几个关键点,少年没有按照无脸人的意图,将那群邪祟框在陈家祖宅,导致无脸人的计划失败……

所以在无脸人的计划里,它是有能力自己解决掉陈家所有邪祟的?

这也就说明,无脸人有着同归于尽的能力!

“你们……这些可恶的蝼蚁。”

无脸人的咆哮声不断发出。

它明明拥有极为磅礴甚至能碾压这里的力量,却因为没有身体作为载体,始终无法在战场结果上得到变现。

陈家人的域,像是一个个拼凑起来的王八壳,很难敲;那少年与女孩,更是躲在一个坚固的大王八壳里,尤其是那少年,居然还在不停地套壳。

假如自己的躯体在这里,这些家伙,根本就不可能挡得住自己!

其实,彼此意图,都心知肚明。

李追远就是在这里耗,无脸人也晓得少年的目的是什么。

当陈家邪祟被外放出去后,无脸人就将自己的功德与魂力,从四具龙王级遗体里抽调而出,它是打算止损了。

李追远将它关在这里,是想要彻底解决掉这一隐患。

怀揣成仙梦想的无脸人,就已多次给自己造成生死危机,彻底断绝成仙念想后的它,只会在未来给自己带来更为可怕极端的报复。

无脸人:“你继续和我耗在这里,又有何意义,你很清楚,把我彻底逼急了,我能和你同归于尽!”

李追远:“那我们比一比,谁更怕死?”

无脸人:“我已存活过悠久岁月,你认为,死亡对我而言,很可怕么?”

李追远:“我只见过年轻人喜欢轻言生死,年迈者反而更惜命珍生。”

无脸人:“狂妄!”

李追远:“知道这次,你为什么会失败么?你有多想赢,同样就有多怕输,而我,输得起!”

一个想从天道这里,挣一个位格;一个想从天道这里,争一个成年。

都想赢。

但李追远敢把祖宅里的邪祟搬出来,做那一锤子买卖,愿意和龙王陈拼一个同归于尽。

少年想要成年,想要复兴秦柳门庭,想和阿璃携手经历未来的人生;可另一边,他的复仇之举却又早早开始,只争朝夕,这就是随时做好自己会被折断的准备,在失败前,多报复一个是一个,拉一个垫背不赔,拉两个是赚!

而无脸人,显然没这个觉悟,它欺骗了那么多渴望成仙的人,利用他们的执念为自己铺路,可它自己,其实才是受这执念荼毒最深的一个。

这种在焦灼战局中,言语上的交锋,并非毫无意义,这是双方立场与意志的碰撞。

李追远得先摆出自己不怕死的架势,才能逼迫无脸人那边提升怕输欲望,继而让它更不敢果断地同归于尽。

最起码,多消耗一点,让你身上的火焰再式微一些,这样,你本足够引燃四座柴火堆的火油,就只能引燃三座、两座……甚至是一座。

而如果只剩下一座,自己就有机会凭借黑皮书秘术,让你最终无法引燃,才能破开同归于尽,置之死地而后生。

毕竟,黑皮书秘术就算再神秘强大,龙王遗体那种层次的存在,对现在的李追远而言,操控难度还是太大了。

操控一具,成功率就已非常低,至于操控两具……是必然失败。

祠堂内,三盏乳白色的灯焰,还在安详地燃烧着。

陈家这三道龙王之灵,仿佛身处的不是陈家,这三位龙王像是生前也不姓陈,完全坐视着此间局面持续焦灼。

不过,在少年对着无脸人喊出“输得起”的话语时,祠堂内一下子稍显明亮了一些,冥冥之中,得到了来自陈家三位龙王之灵的认可与呼应,虽然是纯精神上的,没丁点实质。

在龙王的视角里,追求长生,是一种耻辱,作为一个人,活过属于人的一生,再从容面对死亡,这并非骄傲,而是底线。

龙王之灵在少年身上,感知到了这一底线。

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后,什么谋略、推演、布局,都失去了意义,现在,就是单纯的勇敢者游戏。

无脸人身上的火焰开始分化。

“嗡!嗡!嗡!”

本来肆意燃烧的火焰逐步凝实,三道身影从它庞大的火焰面庞上分化坠落。

它永远地分割出三具分身,以功德和魂念塑形,让它们成为近似拥有肉身的存在,实现战力上的具象化。

三道可怕的气息,集体迸发,带来极强的压迫力。

而原本庞大的面庞,则因此迅速缩小,只有最开始无脸人从地下冲出来打算逃出这里回归北方肉身时的,四分之一。

它保留了,最后引燃一座火堆、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底线。

李追远面色不显,心里却重重舒了口气。

下面,自己这里只需扛住这三具分身,不被对方毁掉陈家祠堂,就有机会活下来,实现全赢!

他将赵毅留在这里作挡箭牌,是为了维系自己的最好状态,少年当然晓得把赵毅派去那边带队,有概率刮出速成,而谭文彬的能力只能做到保守稳底;

外围的秦家邪祟们,由白虎带队,只要能起到不让陈家邪祟外溢的效果就足以让他满意,至于其它……少年不作过多奢望。

驱使邪祟本就是犯大忌,必然伴随着极大风险性与不稳定性,要真能被自己完美运行,那过去早就有大势力这么做了,毕竟,谁能成功就意味着谁能终结这江湖争斗的历史。

李追远做这些安排的原因,是他将最后的决战,落在了自己这边,既然是以赌命为筹码,甭管输赢,都得自己来亲自揭牌。

只剩下四分之一大小的无脸人,向上高悬,一直来到陈家祖宅大阵所允许的最高程度,脱离了战场。

下方,三具属于它的分身,受其操控,成为打破僵持的关键。

这三具分身,没急着冲向祠堂,而是狠狠撞入由陈家人组成的阵列中。

宽泛的承压,变成了具体的突破,姜秀芝这边一下子就变得无比艰难,不断有孙子孙女受创倒飞出去。

老太太也是狠,没丁点认怂,指尖掐出一叠符纸,往自个儿双肩自胸口一路贴下,符纸消融出血雾,这些血雾又进一步凝聚到了她的符剑上。

阳寿开锋,剑气猛进,从子女们为自己提供庇护的域中冲出,一人独挑一尊分身,招招搏命,不留余地。

陈月英:“秘术逆行,加持己域,域在人在,域亡人亡!”

战局变化之快,来不及做什么临时动员,无非是从一个拼命阶段进入另一个拼命阶段。

陈月英的域上,弥漫出一道道红色血丝,紧随自己母亲。

其余陈家人,有样学样,将自己的一切与域绑定,为母亲(祖母)护持,挡住另外两尊分身,这是希望打前的二人,能取得战果。

两尊分身开展营救,惨烈的厮杀中,有人域在被震荡时,自己胸口凹陷,还有的胳膊或腿崩断。

没人退缩,缺额补上,只为达成目标,甚至都没时间觉得自己悲壮,身为龙王家的人,打小听的故事里,最不乏的就是先祖筚路蓝缕与邪祟以命搏杀的桥段。

而没了外头的漫天大火后,李追远这边的压力一下子清空了,少年将鬼门收起,轻轻舒了口气。

僵尸停步,留在原地没动,阿璃闭目,同样做起调息。

褚求风看着外面陈家人不断在断胳膊断腿,有的更是被打得域碎倒飞生死不知,哪怕里头就有自己的妻子儿女,却只是眼眶泛红,并未对身前二人做任何催促言语。

他晓得,在战场上的回息,到底有多么重要,不要看着同伴见血危险就冲动,这只会让同伴的血白流。

至于说这少年会不会坐视陈家人故意送死耗掉,褚求风没考虑这个,少年若真要这么做,他再多考虑也没意义。

短暂调整后,李追远开口道:

“阿璃。”

女孩会意,双眸睁启,刹那间,祠堂院子里的情绪温度骤降,褚求风仿佛看见身前有无数道邪祟之影在逡巡。

他回头看了一眼,朦胧中,似是看见了一座平房,平房正屋里,摆着一座大大的腐朽供桌。

阿璃双手再次掐印,目光盯向那尊僵尸。

女孩眼角流出鲜血,僵尸身上的尸气瞬间倍增。

一声仰头咆哮后,僵尸冲入战圈,撞开一尊分身。

李追远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恶蛟浮现,快速转圈。

在外头战圈上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輦影,一条条黑色的链子自上方垂落,捆缚向另一尊分身。

战场,被成功拆分。

在自家人以域不断格挡,拼了命所创造出的条件下,陈月英得以成功靠近那具分身,以自己的域将它框住。

分身挣扎震动,陈月英的域不断龟裂,她身上也炸出一个个血洞窟窿,却仍是死命咬牙撑住。

她三个子女紧随其后,将自己的域靠上去,为母亲提供助力,而后,三个年轻人纷纷吐血,如断线纸鸢般倒飞。

姜秀芝抓住了机会,进入女儿的域中,这是她子女们为自己创造出的出剑条件,符剑对准分身额头,刺入!

刺入的瞬间,姜秀芝半黑的头发即刻变白,养尊处优的皮肤失了水分,变成干涸枯皮。

“轰!”

分身炸裂,形成可怖的气旋。

余下还能动的陈家人,全都主动上前,以自己的域去接应主母和陈月英。

姜秀芝很想骂一句,费这力气救自己这生机透支的老婆子做什么,还能有力气开域的,去对付另外两具分身啊。

可她已经没力气去骂了。

至于陈月英,她只来得及又扫了一眼身处于祠堂中的丈夫,心里似是卸下了一个担子,你废了这么多年,你看,现在我也废了。

气旋横扫,陈家人全被重重扫了出去,远远地落在各处,生死不知。

但他们取得的战果却是惊人,第一时间就搏命,毁掉了无脸人的一具分身。

这不能用简单的三分之一去计算战果,要知道在毁去一具时,是三具分身在场可相互呼应、互为犄角。

因此,这一具毁出的效果,不是三分之一,至少一半,为李追远这边,争取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局面。

自始至终,成为队友时,陈家人的表现,在李追远这里,不仅是无可挑剔,更是惊喜不断。

上方高悬的无脸人,没丝毫波动,这些分身从它身上分化出来后,就无法再被收回,它不在乎什么损耗,只要一个快速出结果。

分身连续出拳,击打在僵尸身上,将僵尸打得连连后退,血瓷固然坚硬,可僵尸躯体却不断凹陷,留下焚烧痕迹。

阿璃身体不断震颤,连续后退数步后,无法支撑,只得单膝跪伏下来。

李追远当即放弃对另一具分身的困扰,转而将所有锁链牵引向与僵尸搏战的那尊分身。

这时,被空出来的分身,没奔赴过去帮忙,而是单腿蹬地,向陈家祠堂撞来。

来势迅猛,力道惊人,以当下陈家祠堂状况,这一撞必然会将阵法冲破,而一旦失去阵法庇护,李追远与阿璃陷入近战,局面将彻底颠覆。

这一切,都因为少年“情急之下”出手帮女孩导致。

李追远:“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利用血毒。”

褚求风笑了。

这是他的一个秘密,一个久病成医后琢磨出来的秘密,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知道,却被少年洞察,更是被摆在了秤上。

褚求风不再压制血毒,反而主动激发,他的身体快速糜烂,双手拍打在地面上,红色的纹路快速向外延伸,覆盖住整座陈家祠堂阵法,加固防御。

“砰!”

分身的第一撞,没能破开祠堂。

单膝跪地的阿璃仰头,露出清丽精致的面容。

恰在这时,另一尊分身一拳,将僵尸胸口击穿。

阿璃身体剧烈颤抖,可神情上无丝毫波动。

僵尸应拳而崩,裂成无数碎瓷片。

李追远左手燃起业火,没有迟疑,没有怜惜,手掌贴在了女孩额头。

顷刻间,业火炙烤向女孩的灵魂,四周一道道被女孩显化出来的鬼祟影子集体发出痛苦的哀嚎,女孩眼眸深处的冰冷,被完全激发。

此时的阿璃,正承受着业火焚魂的痛苦,比之更恐怖的,是梦中加倍剧烈的鬼哭狼嚎,正刺激着她耳膜、煎熬着她内心。

祠堂外,被打崩的血瓷片快速回收,全都贴向了那具分身,将其覆盖。

女孩闭眼,镇封!

分身停住脚步,被固定住。

“哗啦啦!”

上方的锁链全部落下,将其捆缚。

“官将首,恶鬼,只杀不渡~”

增损二将出现,立在分身周围。

地狱少君府里,如今已有祂们的祭台,佛门恶鬼早就被赵家鬼官进行了献祭,增损二将这次不用再沦为啦啦队。

可面对这种强度的搏杀,祂们也只有一次出手机会。

增损二将各自将兵器,刺入被血瓷包裹的分身体内。

李追远运转《地藏王菩萨经》,将佛光导入增损二将身上,通过祂们,狠狠注入分身体内。

紧接着,恶蛟疾驰而出,引动少年早就布置好的风水气象,化作杀局,自上而下,俯冲入分身体内。

极小的范围内,瞬间涌入太多不同属性的力量,短暂的噤音后,分身炸开。

血瓷彻底崩飞,连带着增损二将的符甲卡片也凌乱飞舞,恶蛟被炸掉了半截躯体,侥幸逃回少年身边。

院内的鬼祟影子全部消失,阿璃脸色苍白,嘴里鲜血不断涌出,她艰难地跪伏在地,以自己的毅力,强迫自己不昏厥,并且将一只手向后摸索,摸到了登山包的一个口袋,从中取出了一把银针。

在南通道场里,李追远给润生他们上课时,阿璃是不参与集体课的,但二人会有自己的小课。

像刚才,阿璃就是以自身为代价,强行封困住了第二具分身,为李追远趁机将其毁掉创造出了条件。

此间痛苦,自不必多言,但女孩执行得没丝毫怨念,少年跟进得也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俩人,能一起坐在家中露台上,就着晚霞下棋,岁月静好;也能明晰江上的凶险残酷,关键时刻,毫无温情。

褚求风身上血脓开裂,瘫躺在地。

他刚刚硬撑着祠堂阵法,挡住了最后一具分身的三次冲击。

他还没死,但还不如死掉,彻底引爆的血毒,将让他余生每多活一刻,都是生不如死。

李追远盘膝而坐,紫金罗盘置于少年膝上,一道道瞬发阵法施展而出,不断加固着这座祠堂。

从三到二,最难;从二到一,最关键。

当只剩下最后一具分身时,李追远抬头,看向高空中的无脸人,无声言语:

看看,你只用一具分身的话,能否破开由我亲自主持的大阵!

最后一具分身,不断撞向祠堂,祠堂大阵次次摇摇欲坠,却又次次在少年的匡扶下稳住。

上方,无脸人开始下压,既然以蛮力暂时很难破开,那它就重新施以烈火,将这座祠堂阵法熔炼。

它先前就是这般做的,再坚固的阵法,一旦其耐久值被消耗光了后,也将就此瓦解。

只剩半截躯体的恶蛟,重新飞出,围绕着祠堂院子边飞舞边分解,一圈下来后,这余下的半截,也变得无比透明,可谓彻底榨干,最后,它干脆撞向了院子里的那棵柳树。

翻书声,响起。

柳枝漫展,枝条向外延伸,每一根枝条上,都包裹着一张纸,纸上画的是一座阵法的部分结构,枝条极为精准地覆盖住四周,将整个院子布置得郁郁葱葱。

陈家上下都知道,这棵柳树是陈老爷子的命根子,除了陈家老夫人吵架时会喊出:“信不信我拿斧子把这树给你砍了”的狠话外,没人敢损坏这柳树丝毫。

但李追远却没这份顾忌,外人惦记自家奶奶,他也有义务把这树给砍了。

极佳的木质材料,蕴含柳家风水之势,又被陈老爷子以域滋养,是最适合不过的机关成阵材料,同时也是最好的隐蔽条件。

既然早就晓得这座祠堂会是接下来的关键点位,李追远怎么可能不在这里布置下专属于自己的永久性阵法。

最后一张纸,飘飘落在少年面前,纸上油墨浅淡,像是炭笔简单涂鸦,只能看见一个女人躺在那里的憔悴身影。

上方的无脸人,停了下来。

“你,够狠。”

藏着这一手大阵,从交锋到现在,宁愿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兑子,死的死,残的残,却一直未拿出来用。

如若少年早点取用,那陈家人就不用在外头死战,大家都能有依托,可以耗得更久。

这会儿,无脸人当然可以继续以火焰消融阵法,但成功的可能被严重中和,而且,它现在余下的部分,若是再消耗,就不够去点燃那座火堆了。

它面朝北方,身躯的破损程度,快要到达一个临界点,少年将手头的主要战力,放在了那里,想要斩草除根。

紧接着,它又眺望向四周,一头头近乎疯魔了的邪祟,此刻正向着这里快速奔来,有些魂念强大的,更是早早地将它锁定,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吞下。

随后,无脸人“看”向自己仅剩的一具分身:

“等阵破后,即刻去我的躯体那里,助它离开,将它隐藏,等若干年后,那具躯体里,会诞生出新的意志,新的‘我’,将再次回归。”

分身与无脸人没有关系了,它无法融入身躯,如果那具身躯能逃脱谭文彬他们的绞杀,假以时日,只会借着这具身躯的腐化堕落,重新诞生出一尊新的邪祟。

最后,无脸人“看”向李追远:

“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人算永远不如天算,这次,是天要亡我。”

李追远:“不用给自己找面子,你就是玩不过我而已。”

无脸人:“如果我向你承诺,你现在打开祖宅,让我得以离去,我以后不会向你寻仇,你愿意放我离开么?

在它眼里,你我都是一样的角色,我们没必要在这里互相残杀,不是么?”

李追远:“可你过去以及刚才,想杀我得很,也没见你发出当下的这种感慨?”

无脸人:“你赢了,我输了,留下我,对你以后的冲关,能多一分变数。”

李追远:“我不喜欢变数,也不喜欢与人结仇。”

无脸人:“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自地下,一具遗体缓缓浮出,它身上挂着铃铛,绑缚着无形的红绳,这是,陈云海。

陈云海飘浮到了祠堂上方,位于无脸人的下方。

无脸人向下冲入,没进了陈云海的体内,化作火油,彻底消失。

陈云海身上的红绳崩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窜起的小火苗,他的身体不断鼓胀,里面有白色的灭世岩浆滚动。

在这股威压下,什么阵法、禁制,哪怕是再顽强的抵挡,都将如白纸般苍白脆弱。

李追远知道,一旦这岩浆倾泻而出,那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毫无悬念的魂与念的彻底焚化。

少年早就知道,无脸人会选择陈云海,因为另外三具是龙王遗体,位格不一样,点燃陈云海,难度更低。

李追远也希望是陈云海,因为陈云海不是龙王,黑皮书秘术发动时,成功率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阿璃强撑着身体,在少年身后站起来,稳住身形后,女孩攥着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少年后脑。

每一根刺入,对少年而言都是脑袋欲炸开的剧痛,上一次对自己这么狠,还是大乌龟登岸时。

即使身体不断摇晃,可女孩的手很稳,每一根针都刺得准确无误,且速度很快。

做完这些后,女孩趴在了少年身上,双手搂着少年的后背,下颚抵在少年的肩膀。

李追远闭上眼。

黑皮书秘术,全力发动!

李追远的意识,成功进入了陈云海体内,正疯狂找寻他体内残留的灵念。

生前越是强大的存在,其遗体被黑皮书秘术掌握的难度就越大,陈云海就算不是龙王,没有龙王位格,但他当年的实力,却亦是另一种极端。

按理说,放以前,李追远就不会选择对这种层次的遗体下手,代价太大、成功率太低,即使是这次,少年也没幻想着能真的将陈云海遗体当作傀儡给操控起来,只需能成功引导这具身体一小瞬,完成一次自我封印即可。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往往那般出人预料。

陈云海的遗体,被无脸人灌输进磅礴的功德与魂念后,肉身中本该所剩不多的那点灵,竟然被重新滋养聚拢了起来,就像是被特意摆在那里,等着李追远去摘取似的。

这一下子,把少年所预想的难度,降了一个大等次。

并且,因为无脸人的涌入,这具躯体里应该残留着大量属于无脸人的意识残片,这些也会给李追远的秘术发动制造出极大困难,可陈云海的躯体里,却格外干净,一点属于无脸人的杂碎都没有。

李追远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少年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露出微笑。

这次,是真的没能忍住。

谁能想到,这本该是这一浪最后的赌命环节,竟成了最简单容易的一环。

从第三方视角来看,就像是无脸人贡献功德、祭出魂念,以大牺牲精神,来帮少年完成这一黑皮书秘术壮举!

“呵呵呵呵……”

这时,第三具分身,发出了笑声,本该消失的无脸人,在第三具分身上重新浮现。

“没想到吧,当我意识到成仙无望时,我就放弃了那具距离成仙只差一步的身体。

哪怕我几乎失去了一切,纵使成为孤魂野鬼,但我还能继续‘存在’,而你这把它最喜欢的刀,将被彻底折断。

你很不错,小小年纪,能与我拼到山穷水尽。

但这一局,最后还是我赢了!”

李追远睁开眼,开口回应道:

“你猜我有没有想到?为什么你不想想,我没挑选这具分身下手毁掉?为什么能笃定,在我封困第二具分身时,第三具不去解围,而是一定会冲向祠堂大阵?

那具分身自一开始,就游离在战局外,一副怕被同归于尽的架势,怕死的味道,太明显了。”

无脸人分身:“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如何?你现在只需知道,你要死了。”

李追远:“来吧,我等着呢。”

上方,飘浮着的陈云海,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无脸人分身察觉到不对,扬起手,一条条无形红绳向上飞入,再次包裹向陈云海。

“砰!”

红绳刚刚触及到陈云海的遗体,即刻崩断。

无脸人分身:

“为什么会这样?”

陈云海身上的火苗逐渐敛去,转化为一道道云雾,向四周扩散,磅礴的威压与那可怕的震慑,也随之溢出。

“轰隆隆!”

云海之中,隐隐传出炸雷。

于这雷霆声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道时隔千年的目光,再度归来。

陈云海,苏醒!

(本章完)

第501章

眼睛睁开的瞬间,万籁俱寂。

稍后,一切的一切才尾随而至,像是这片天地,还未对他的回归,做好准备,产生滞后。

陈家祖宅上空,因邪祟动荡而厚积的乌云,轰然破开一个大洞,黑墨奔腾,垂落而下,又在逐步接近那具身体的过程中,渐化为纯白。

近看,似天有白玉楼,倒悬接仙人。

远望,恰如瀑布新开,为斯人立景。

神话故事中,往往不乏谁谁出场,伴随天地异象的桥段;事实是,现实中的龙王,当其凝眸真视,就是能调动起这浩然之威。

故而,龙王门庭才用门礼,龙王不用。

但陈云海不是龙王,他不具备独属于每一代龙王的位格,之所以有此景出现,一方面是他域的特殊性,另一方面则意味着,其生前真正的实力,已至无冕龙王。

在黑皮书秘术成功后,李追远就失去了对陈云海的一切控制。

那最开始自他身上浮现出的云雾,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牵扯干预。

眼下的陈云海,像是一盏灯。

灯芯是由李追远攒聚起来并点燃的灵念,而灯油,则全部来自无脸人的倾情赞助。

“呵呵呵……哈哈哈……”

无脸人的笑声中,充斥着浓郁荒谬。

它不清楚少年是如何做到的,却能明悟过来,少年为何能做到。

这对它而言,真是一种莫大讽刺。

为了成仙,它苦心孤诣,在祖坟冰冷的石台上一躺就是千年,醒来后又东躲西藏,见不得光,最终换来的,是亲手给自己刨出的埋尸坑,还得亲眼目睹他人,用着自己的积攒,呈现出人间谪仙风姿。

“呵呵呵……哈哈哈……”

这道笑声,来自于李追远心底。

李追远擅长的,是通过表演的方式来遮掩自己冰冷的内心,可这次,他的内心却先失控了。

一同在笑的,还有精神意识深处,站在鱼塘边的本体。

本体对着鱼塘,发出了比李追远心底更为恣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明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捡了一路的烂苹果,

这次,

终于看到了烂树根。

上方。

刚醒来的陈云海,只知道自己是死了,可记忆还未整体回归,意识中唯有平生印象之深刻。

因此,他不认识眼前的陈家祖宅,不仅是因它如今满目疮痍,更是因为他那个时代,陈家还未被后世陈家龙王改建为门庭。

他也不认识躺在地上,一众生死不知的陈家人,甚至对这周遭的气候、湿润都感到陌生,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家乡。

但他,却在第一时间,低头向下,看向李追远。

有一段经历,虽是惊鸿,却烙印了他一生。

他记得自己曾被那帮家伙五花大绑捆起来,扛在肩上,共同在危险深渊行进。

中途,带头的那位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秘术,将一具死去多年的古尸唤醒,让其带着自己等人走出了深渊迷宫。

而这一神秘术法,这个少年,刚刚在自己身上用了,这也是他能重新“活”过来的原因。

陈云海的目光中,流露出疑惑,他开口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

如此环境,死后复苏,陈云海最先问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李追远知道,对方问的是,自己是魏正道还是清安的后人或传人。

同时,这也意味着,陈云海未能一眼瞧出自己底细。

不愧都是开云海域的,陈云海这神情,简直和陈姐姐如出一辙。

但这个问题,李追远还真不太好回答,要知道,历史上,陈云海曾被魏正道整得很惨。

一位恨不得出道即巅峰的天骄存在,正欲开启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结果刚上路没多久,就被魏正道折磨得风消云散。

李追远只得先回禀道:“正道吾师。”

“轰隆隆。”

云海中,雷鸣再起。

那一桩桩、一件件,呐喊憋屈、愤怒咆哮,如冰雹般狠狠砸向陈云海的心绪,一把将他重新拉回昔日。

魏正道,我死后,你还不忘再继续折腾我?

本已绝望的无脸人,心中升腾出希翼。

如若陈云海生前,与这少年身上的某个传承源头有仇,那自己,就还有机会!

目前看这架势,这仇应该结得很是深狠,先杀了这孩子,这是天意,在助你复仇!

快速翻涌的云海,代表着陈云海本人的心境,阵阵激雷,更是他对那段过往的袒露表达。

可无脸人等待了许久,却见那陈云海就只是坐在那儿看,没动手,简直是光打雷不下雨。

李追远补了一句:

“清安吾邻。”

陈云海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要知道,脾气那么差的清安,在桃林里面对擅闯的陈曦鸢时,都对她是另一种温和态度,足可见二人当年关系之亲密。

陈云海:“唤我何事?”

李追远:“请前辈,除魔!”

陈云海的目光,继续落在李追远身上,他在少年所在的祠堂院子里,捕捉到了恶蛟气息,看见了那页淡痕的书画,感知到罗盘里夹藏的邪物……

反观,那边站着的无脸人,身清气正,剔透无暇。

要真论谁是魔,似乎这位少年更像些。

不过,考虑到少年与魏正道和清安之间的关系,身上多带一点有意思的小玩具,也能理解。

只要能镇压住邪祟邪器,为己所用,那亦是在匡扶正道之正举,而那些身上看起来再干净的家伙,兴许心思底下,反而越肮脏。

终于,陈云海将目光,落在了无脸人身上,事情虽有些轻微波折,却终归正轨。

无脸人的那颗心,再度回落。

陈云海站起身,云海化作阶梯,他缓步走下。

无脸人没有放弃,他不断地试图横移位置,可每次他都发现,云海先一步会在它将要去的方位布集。

对方闲庭信步间,就锁死了自己所有腾挪。

可是,你的域分明已经在下面彻底碎裂,为何还能再生?

行至半途,随着记忆复苏,陈云海渐渐将这周围的环境,成功呼应,这里,好像是自己家。

侧过头,陈云海看向了陈家祠堂,在祠堂两侧供桌上,他先看见了自己先祖的名字,而在另一侧,他看见了自己的牌位。

祠堂正中央,像有一股风自后向前吹拂,三盏乳白色灯焰前躬。

这是三位陈家龙王之灵,向自己的先人,向陈家奠基者,行礼。

毫不夸张地说,这三位龙王的修行之路,自陈云海肩膀上始。

陈云海面露笑容,向他们点头。

真好,原来后世我陈家,出了三位龙王,在三个时代里,陈家人为镇压江湖邪祟、维系人间太平出了力。

倏然间,陈云海停步。

他忽然意识到,陈家都已经出了三位龙王了,那不就说明,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正道吾师,清安吾邻……

魏正道和清安,到现在还没死?

陈云海回过头,目光再次看向李追远,眼眸里流露出深邃与严厉。

无脸人再度抬头。

可转而,陈云海的目光,复归柔和。

自己已经死了,这灯油,也燃不了多久。

已经死去的自己,又何必执着于这人间规矩?如若自己这已死之人,还出手干预,岂不也算坏了规矩?

那自己现在的“除魔”?

不,是魔先来毁了我家!

陈云海继续下梯。

无脸人将头低下。

然而,当陈云海的目光扫过那座听海观潮碑时,他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瞪大!

这冲击,对他而言,甚至超出了在知晓那少年身份时。

陈云海先是死死地盯着那座石碑,而后目光上移,看向那竖直向上的天空。

脸上的神情,当即变得无比复杂,或许,更能直观表现出他真实内心的,是那双开始攥紧的拳头。

明明是垂青、福泽、恩庇,本该感激涕零、叩首谢拜,可为何,心底却因此升腾出一股熊熊的无名之怒?

本已压制下去的一缕缕火苗,此时再次在陈云海身上升腾,那平息的岩浆,再度有翻涌之势。

无脸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再燃一点,再燃一点,这事情,像是还有转机,它似乎还能求一个同归于尽!

三盏灯焰不停摇曳,像是劝说,又像是在交流。

陈云海身上的火苗只是呈现出杂乱,并未再继续升腾扩大,他控制住了。可即使双拳缓缓松开,但指节处的发白,更为明显。

他继续下楼,走到了无脸人的面前。

没有交流,不再等待,率先动手的,是无脸人。短短时间内,它情绪经历了几番起伏,它不想再忍了,不愿再承受这种折磨与戏弄,它无法接受,到最后连一份结束的体面都没有,被挑逗得似只猴儿,它,想要寻一个快速解脱!

无脸人的拳头,穿破层层云雾,可最后,却在陈云海面前,被稳稳停住。

这一点都不奇怪,身体不在这儿,留在陈家的部分又在与少年的对拼中几乎全部消耗,现在的它,根本不可能是眼前这位的对手,哪怕眼前这位也不是其生前真实实力。

可这该死的域,却能扼杀所有可能。

它没办法,当眼前这位决定要将它当做“魔”来处理时,它没丁点反抗能力。

陈云海伸出手,放在了无脸人头上。

四周以及天空的云雾,如受召唤,化作无尽迅猛的洪流,疯狂注入无脸人的体内。

无脸人被不断膨胀,连带着灵魂意识也在被稀释,它的存在,这次终于来到了最后关头。

也就在此刻,它的心境,得到了一种豁达与平静,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不得不承认完全输了。

稀薄的魂念,先扫过陈云海。

完整巅峰的它,能在这种局面下获得从容,可它偏偏拿已经握在手里的九十九当筹码,去赌那最后的一。

赌到最后,满盘皆输。

“现在的我,还值得你如此出手对待么,杀鸡焉用牛刀?”

陈云海没有理会它,只是继续向它灌输云海,静待它的烟消云散。

无脸人的魂念,又扫向祠堂院子里坐着的少年。

像是已预知这必然结局,少年并未向它这里看来,而是正与靠在他肩膀上的女孩对视,查看女孩的状况。

“你是不敢看我的下场么?怕联想到未来的自己?

你等着吧,它是怎么弄我的,以后只会加倍十倍百倍地来弄你。”

阿璃脸上露出了虚弱的笑容,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昏迷了,可仍是强撑着,对少年进行力所能及的抚慰与鼓励。

她是唯一一个,听到自己刚才内心“笑声”的人,这“笑声”,让女孩感到不安,她想抓住他,不让他滑落。

李追远将头侧过去,与女孩轻轻抵在一起。

无脸人:“别只盯着那个目的,若你眼里只有目的地,那反而能方便它在那里设置陷阱。”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可能是它希望在临死前得到少年的目礼送别,竟然分享起了失败者经验。

声嘶力竭的魂念:“你看我,你看我,你看看我啊!”

李追远还是扭过头,看了过去。

无脸人从少年眼眸里,使劲搜索,却没能找到物伤其类、忐忑焦虑,只有那超脱了高高在上鄙夷不屑的淡漠。

“你……你……你……找到路子了?”

生锈的旧刀,捕捉到了锋锐新刀的变化。

李追远未做回应,也算是一种默认。

魏正道黑皮书秘术的真正玄奥,在于将灵与肉中的肉,做进一步的细分与提炼,从中汲取整合出残存的灵。

这是无论过去与现在,鲜有人设想更未有人成功的道路。

往天上猜,是魏正道明悟了人死后,有概率变成死倒、僵尸一类存在的原因;

接地气想,或许是魏正道尝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存在,品咂出了其中真正滋味。

越是强大的黑皮书使用对象,越是难以成功,可同时,又越是能在实践中观察出本质。

这次无脸人的无私帮助,对少年而言,价值无比巨大。

好比给自己配了最先进的仪器设备,购置来最昂贵的实验材料,让自己亲自操作、观察。

李追远通过将陈云海这种层次的存在成功“复苏”,于心中隐隐摸索到了一个关键方向。

如果方向正确,且继续走下去,那么魏正道以邪祟为餐的方法,以及魏正道到后面求死艰难的原因,都能找到正确答案。

这就是先前,李追远为何在心底发笑,亦是本该比心魔更加无情冰冷的本体,也失态恣意的缘由。

那条,曾让魏正道后悔万分的路,李追远找到了。

这条路,是错的,也必然会让自己后悔;可在当下,却等同于手握一张保底牌。

天道,为了布局解决掉无脸人,出现了纰漏,自己则于这纰漏中,抓住了机会。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魏正道,我不想沦为无情无爱连死都无法做到自主的大邪祟,我只想继续治我的病,保护我珍重的人,过完这普通人的短暂一生。

可如果你最后硬要逼我,连最后一丝缝隙都不愿给我,那我会让你见识到,这世上,再出现一个魏正道!

无脸人的魂念,扫向了陈家祠堂。

自始至终,这座祠堂的三道龙王之灵,就毫无作用。

如果说一开始,无脸人认为是凭自己的能力,遮蔽了龙王之灵的感应,那么现在,它有了新的看法。

此时的它,在临消散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布置千年成仙局的存在。

“哈哈哈,你不光要谢我,你要谢祂们,哈哈哈,龙王,天道意志,恩泽庇护,垂青扶持……好一个琼崖陈家,好一个陈家龙王!”

无脸人的魂念扫向天空,发出最后的质问:

“我想给你当狗,只求你能给我一个狗窝,你吝啬。可有些人,是不愿意给你当狗的,死后也不愿意,哈哈哈!”

“砰!”

云雾积蓄到一定程度,无脸人炸开。

没有巨大的波澜,也未发出巨响,属于无脸人最后的消弭,被陈云海控制得,像是路旁爆米花的开口,简单干脆。

陈云海站在原地,没有其它动作。

相较于本就濒临油尽灯枯的无脸人,当下真正逐步逼近的大威胁,来自于外部。

陷入癫狂的它们,正如潮水般,向这里涌来。

一道道暴戾的气息,营造出铺天盖地的威势,不断逼近。

李追远将阿璃轻轻安置在地上躺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伸手去将后脑处的银针取出,可刚一触碰,脑子里就传来强烈眩晕。

他是最后的赢家,但为了赢,也是和无脸人消耗到了最后。

可眼下,最后一劫要到了。

自己带来的秦家邪祟那边,不出意外地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若是不能解决好,那无论今日这里的事,处理得再圆满,都会功亏一篑。

可这个问题若是能解决好,也会引申出另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以后自己可以继续带着家里的邪祟们外出。

当同归于尽的代价被消除,这种可怕的大杀器能够被复刻使用,无论是对江上的人还是岸上的势力而言,都将是可怕的梦魇。

李追远伸手,从阿璃背包里取出一罐健力宝,看见自己打开咬住吸管后,阿璃才闭上了眼,昏睡过去。

少年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捡起那个能控制陈家祖宅大阵的,染血罗盘。

换个视角来看这件事,刨除现实中的种种困难与必然,少年觉得,如果自己是天道,也断不会允许人间的一个人,可以放肆使用这样的力量。

李追远不禁猜测,新刀斩旧刀时所产生出的纰漏,天道并不是不知道。

甚至,自己刚才在心底的笑容,也不仅仅是阿璃一个人听得到。

精神意识深处,鱼塘边,本体目露严肃,道:

“心魔,我们好像笑早了,它绝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魏正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这次,其实是想要将两把刀,一起折断?”

李追远没进自己意识深处,听不到本体的话,但少年大概能猜出本体的想法。

可少年并不紧张,也不慌乱,只是拿着饮料与罗盘,摇摇晃晃地走到陈家祠堂的台阶上,背对着身后的龙王之灵,坐下。

三道光晕,从牌位上释出,落在了少年身后,凝聚出三道身影。

这好像是,自琼崖陈家出事以来,陈家三道龙王之灵,做出的最大幅度动作。

李追远默默地将喝了一半的饮料放下,双手把着罗盘。

陈云海转身,身形被云雾包裹,而后,又在陈家祠堂院子里出现,站在了李追远面前。

和先前一样,都众邪压境了,可陈云海的关注点,仍是很特别。

“他们,都没死?”

“魏正道死了。”

“啊~”

陈云海长舒一口气,随即,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种强烈的释然感,在清安身上李追远也见识过。

虽然曾被魏正道狠狠把玩过,

但陈云海骨子里,是佩服魏正道的。

听到一位让自己敬佩的人的死讯,这无疑是一件大快事。

“清安呢?”

“他还没死,因为修炼魏正道的秘术,他被数不清的邪祟附着,长久以来,他都在自我镇磨。”

“是你对我遗体用的那种秘术?”

“嗯。”

“他曾对我说过,他缠着魏正道教自己那个秘术,魏正道不同意,但他觉得,只需要像过去那样,多磨一磨、求一求,魏正道最后必然会答应,也确实是答应了。”

“等我回去后,我会将见到你的事,告诉他,他肯定会很开心,喝上很多酒。”

“可惜,我时间不多,无法燃烧持续太久,要不然,我真想去找到他,完成与他当年定下的那个约……”

“你有一个后代女孩,拿着用你们四个衣冠冢上的盖竹制成的笛子,已经和清安合奏过了,他很开心。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哄的人,也很容易开心。”

陈云海:“他,很好哄?”

“嗯。”

“我想,那是因为他把你当做了魏正道,所以享受被你哄的感觉。”

“嗯,或许是吧。”

聊到这里,陈云海才打算拐回正题:

“外头这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对。”

“下次别这么冲动。”

“好。”

“这一点,你真该多学学他,我二次点灯认输后,回家隐居,修补自家本诀,苦等来苦等去,就是没能等到我那一代江上龙王的结果。”

李追远很想说,自己也想享受这样的待遇。

陈云海转身,面朝那座听海观潮碑。

“你说,我应不应该高兴?”

李追远:“我想,这是一种认可。”

自己修补完善的本诀,得到了天道认可,受天道另眼相待,族中子弟世代享受福泽,域只能自家血脉能开、确保血统延续与纯正,这简直是别家,求都求不来的艳羡待遇。

更何况,陈家还因此出了三位龙王,各个都以惊人天赋诞生,镇压一个时代。

陈云海:“你再回答一次。”

顿了顿,

陈云海补充道:“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李追远:“这是一种枷锁。”

陈云海回头,看了一眼李追远,也看了一眼站在李追远身后的三道身影。

他没再继续留在这里聊天,身前出现了云梯,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来到了整座陈家祖宅的中央。

“虽然被毁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我们陈家,现在变得好气派啊。”

……

“家主,我要控制不住了!”

白虎在努力控制队伍,可腹中已有囤货的秦家邪祟,失控感正愈来愈重,当陈家邪祟被捕吞干净后,这部分秦家邪祟渐渐成为一个整体,步入一种集体频率下的癫狂。

可以理解成一种气味、牵连、执念、情绪,不仅将其余的秦家邪祟也一并感染,连带着白虎本身,都感知到了一股深沉压制与同化。

这是白虎未曾经历过的情况,它也不清楚该如何处理,本能告诉它,应该迅速切割远离,可它清楚,一旦自己选择脱离,那这整个队伍,就将加速化作脱缰的野马群。

但继续留在这儿,它可能被不断同化为头马。

权衡来纠结去,它就没做选择,尽自己所能去延缓的同时,也默认了自己逐步走入堕落。

大概,在潜意识里,留在邪祟群中,比单独离开,要安全得多吧,它宁愿做大杂烩里的一员,也不愿意被单独盛盘享用。

邪祟浪潮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继续前进,仿佛前面有一个东西,如黑烟中的一盏明灯,正在吸引着它们,让它们渴望蜂拥而至,将其熄灭,好彻底打破身上的所有束缚,获得真正的大自由。

北方那座山头上,所有人浑身是血,全部重伤。

其实,哪怕谭文彬用了保守的战术,可在实施过程中,依旧险象环生,因为陈家祖宅里无脸人的状况变化,也会刺激到躯体这边的本能反应变得更加剧烈。

在那最后关头,已经不是大家伙儿在消磨这具身体了,而是差一点点就被这发狂的躯体团灭。

好在,最后由润生与陈曦鸢扛了下来。

润生一改上次在小地狱里的症结,靠着全身死倒气息弥漫,硬是鏖战到了最后,成为了从头打到尾的中流砥柱。

而陈曦鸢,更是将自己的域自爆开,来换取对这具身体的最后一击。

域碎的同时,一同碎去的,还有那具躯体的外壳,像是玻璃裂开,彩霞般的光晕,直射空中。

本就不该是人间所该有,像是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原先只是借放在这里,如今物归原主。

润生与陈曦鸢,几乎都贴在那具裂开的躯体上。

躯体的一只手,洞穿了润生的胸膛,润生体内,黑色的鲜血与浓稠的液体,不断滴淌。

陈曦鸢的笛子,则插在躯体的脑袋上,这是最后一击的位置,而这支材质特殊,本该无坚不摧的翠笛,留在躯体头颅内的部分,已经折断。

难以想象,无脸人如果不将手里的九十九分开,不去图那最后的一,会有多可怕,它将自己分成两头,两头虽然都输了,可两头也都消耗到了最后一步。

地宫成仙塔里,多少江湖豪侠凭实力竞争塔内位置,再选择自尽,等待飞升;无脸人在嘲笑那帮做梦的傻子时,应该没料到,它最后的结局,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润生眼眸泛白,本能地啃着面前的尸块,他难受,他痛苦,想要以这种方式来缓解。

而陈曦鸢已不省人事,但躯体上的水晶碎片,正不断通过她的伤口,嵌入她的体内。

王霖的胸口一阵起伏,艰难地侧身。

同样躺在地上的谭文彬,再次攥住了锈剑。

王霖翻了个身,又昏睡了过去。

谭文彬侧过头,看向远处陈家祖宅方向,浓厚的乌云,正从四方向那里攒聚,唯有中间一道白。

邪祟的吼叫声,已可以传入祖宅,最前头的鹏鸟,正在蓄势,而后,周身被黑色的火焰包裹,向下俯冲。

李追远的指尖,在罗盘上拨弄。

陈家祖宅大阵,开启。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他这一浪里,做的最重要的事,好像就是“关门”与“开门”,好在,他也确实擅长这个。

本以为会和大阵狠狠撞击的鹏鸟,撞了个空,巨大的身形收不住,径直砸入了陈家祖宅地面,砸出了一座深坑。

后续的邪祟,也都在疯狂涌入。

数目之多,气势之盛,凶威之重,闻所未闻。

陈云海独坐高处中央,在这四面八方逼近的邪祟对比下,渺小如一粒尘埃。

白虎也走入了陈家祖宅,它看见了陈云海。

“龙王?不,不是龙王。”

短暂的清明过后,白虎的独眸,又变得浑浊。

这时,陈云海身上的云雾开始向外大量扩散。

这个时期,陈家人的域碎了就是碎了,终其一生,除非有巨大机缘,否则都很难再凝聚出第二座域。

但陈云海的域,来自云海,与后来发展变化后的所有陈家人都不一样。

不过,域的扩散范围越大,所能起到的镇压效果也就越小,当这云海完全覆盖到整座陈家祖宅地界时,它也就只剩下了云海。

陈云海仰起头,身上的火苗再次浮现,剧烈摇动。

但他并不是打算像无脸人之前打算的那样,将自己点燃化作岩浆,来焚化这些邪祟。

无脸人都需要四座火堆,才能确保焚化掉整个陈家的邪祟,面对这数目更多实力更强的秦家邪祟,光靠他这一座火堆,又怎么够?

李追远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来自陈家龙王之灵,而李追远很早就发现了,陈家的龙王之灵比他所见过的其他门庭的,要更活跃凝实。

“身为龙王,当以镇压邪祟、匡扶正道为己念!”

一道龙王之灵飞驰而出,没入陈云海体内,龙王之灵燃烧。

全程未出手过的陈家龙王之灵,正式出手了。

事先以及事发时,李追远也没料到祂们会这么做,哪怕后来少年意识到了,当祂们真正践行时,依旧给予了少年一种震撼。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将自己这道灵……彻彻底底地献祭。

先前那句话,祂本不用说,却说出来了,这是在自言自语。

而自言自语,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

无脸人在最后消亡时刻,明悟了过来,所以才对着天空发出了嘲笑魂念。

它以为这是天道借琼崖陈家这一特殊环境,取新刀而来,为自己这把旧刀布的局,这其中,陈家的龙王之灵是知情者,亦是帮手。

以琼崖陈家在天道那里特殊的地位,以每一代陈家龙王在那个时代被赋予的特殊使命,陈家龙王之灵,确实很适合这一角色。

可事实上,在这场布局中,陈家龙王之灵并非被任由摆布的棋子,也不是用来作布景的旗杆,祂们,同样也是这一局的参与者!

然而,龙王是龙王,龙王之灵是龙王之灵,李追远并不认为,这是三位陈家龙王生前就布下的局,或者是他们刻意留下的后手,以期未来启用。

要真这样,那陈家龙王……不仅能在战力上无双,智慧上更是堪比先知,这显然不可能。

李追远所能推演出的唯一一个合适理由,就是陈家龙王生前不知情,乃至陈家龙王之灵之前也不知情,祂们纯粹是在这起事件中被触发。

被触发的缘由,是陈家龙王之灵里,深藏着的某种怨念与屈辱。

柳奶奶曾说过,陈家人是泡在奶水里长大的,这并非是柳奶奶刻意抹黑贬低,而是江湖公认,连陈平道这个家主自己,都无法反驳。

试想一下,能在一个时代里成为龙王的存在,经过自己点灯走江,搏杀竞争,最终站到了那座山峰之巅,当他的目光,与历史上的其他龙王隔着岁月遥望时,会作何感想?

当陈家龙王扪心自省,再纵览江湖之景时,又是否会对自己产生迟疑与困惑?

这些情绪,这些杂念,可能早就有了,就像是陈平道对用那道雷“劈”自己时的拧巴态度。

历史上那三位最优秀的陈家人,又怎么可能没对这种天道意志产生过怀疑,而当他们真正成为龙王时,曾经的优待与馈赠,只会成为他们身为龙王时的耻辱。

你的骄傲,被认为是注了水的;你的成就,被看作是内定的;你的英武画像,在世人眼里,脖子上是带着牵引的。

当天道意志再次落下来,要在此布局时,感知到计划的它们,没有丝毫征兆的,也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宁身崩血洒,魂飞灵灭,亦不坠青云之志!”

第二道陈家龙王之灵自李追远身后飞出,撞在了陈云海身上,将自身燃烧。

“身为龙王,当不负龙王之名!”

第三道龙王之灵飞出。

三道浑厚的陈家龙王之灵,围绕着陈云海燃烧,当陈云海体内那来自无脸人的海量功德向外挥洒时,三道龙王之灵融入了这片广袤云海。

刹那间,一道道特殊的身影在云海之中闪动,数目很多,且基本都穿着红衣。

而下方本来陷入狂躁癫乱的邪祟们,在见到这些身影时,全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云海中浮现的,是一尊尊秦家龙王身影。

陈家龙王之灵献祭自身,借陈云海之功德,幻化出了无比真实的一众秦家龙王。

对下方的这群数目庞大且无比强大的邪祟而言,它们现在看到的,有将自己击败的带回秦家的龙王,还有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崛起的龙王。

畏惧感与孺慕感交织,荡涤掉了它们的负面同频,让它们得以恢复到当初身在秦家祖宅时的状态。

当故事里的人,再次出现在它们面前时,故事也就重新拥有了温度。

苦苦拉扯着队伍几乎被同化的白虎,也终于舒了口气。

它看着端坐于云海中央的陈云海,不自觉地磨了磨牙,爪子有点痒,想上去打一架。

但它的目光,在捕捉到了家主所在的方向上,又马上缩了缩脖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天。

这一望不要紧,白虎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哪里是为了帮我秦家镇压邪祟,这分明是……分明是要造反呐!”

坐在台阶上的李追远,喃喃道:

“风水气象,彻底乱了。”

大量龙王身影在短时间内的集体浮现,哪怕是假的,至少在这一刻,足以以假乱真。

来自上方的那道一直笼罩在这儿的那道视线,也因此被暂时完全隔绝。

帮李追远消弭秦家邪祟之祸,并非陈家龙王之灵的主要目的,准确地说,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祂们真正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端坐云端的陈云海,周身燃起熊熊烈焰,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但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而言,却已足够。

李追远看着陈云海,抡起拳头,自上方一跃而下,似一道燃烧的流星,径直砸向了祠堂院子里的那座、象征着陈家与天道之间亲密关系的听海观潮碑。

“轰!”

石碑崩裂。

这意味着,哪怕上方磅礴云海与一众龙王身影消失,那道目光也再无法像过去那样,永远地常驻于此。

陈云海:

“我陈家人,宁不做这人间龙王,也不当这天道走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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