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再无转圜余地

屋内静寂,外面院子里的蝉虫因无人打扰,高吟不止。

我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了些,低声说:“娘娘金安,娘娘好眼力,民女林卷云,并非宫里的人,因有要紧事面见娘娘,迫不得已才做了诳语,万望娘娘恕罪。”

“林卷云……林……咳咳……”

惠太妃急咳两声,挣扎要坐起来,身子稍稍离了床,她便皱着眉,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腹部,再说不出话来。

“娘娘!”我顾不得礼仪规矩,忙起身过去,扶她重新她躺下。

她仍捂着腹部,额头渗出密密汗来。

我四下望了望,见床边案上托盘中有一方深色锦帕,上面已有了污渍,另有一壶一茶碗,便取了自己帕子。

“民女为娘娘拭拭汗吧,这帕子虽不是全新,也是干净的,蒙娘娘不嫌弃。”

她闭着眼睛微颔了颔首。

擦过汗,又用银勺喂了两口水,惠太妃神色才纾解些许,手还是放在肚子上。

早闻惠太妃病重,只不知得了什么病,看起来竟是如此痛苦。

我一时不敢贸然说出意王爷的事,悄悄观察着她,见她年纪并不大,约莫四十出头,脸色蜡黄,唇如土色,又见她总捂着肚子处,便问道:“娘娘平常吃什么药?这会儿可需服用?”

她摇摇头,扭过来脸望向我:“听说献意与一位林姓女子定了亲,想来,是姑娘你吧?可是……可是献意出了什么事?”

她言语间已是艰难,但说起意王爷神情明显激动起来,我思忖着如何开口,犹豫间,手突然被她抓住了。

“姑娘但说无妨,我看你脸色这么差,嘴唇都干的裂了,若非有事,怎会如此憔悴?”

惠太妃的手瘦骨嶙峋,酷暑的天气依旧冰凉。

我浑身热一阵紧一阵,将意王爷的处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忙又起身跪在床边,道:“徐姐姐说娘娘与太后素来亲厚,皇上待您亦是尊敬孝顺,眼下只有求娘娘替王爷求情了。按说王爷与朝中哪个大臣交好,说大是大,往小了说这满朝文武哪个又是独善其身的?不过是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被定为谋逆,如何惩戒都无妨。”

惠太妃听了,面色倒是平静,双目静静看着帐顶,片刻后,说:“茹欣这孩子,真是尽了心了。她说得不错,太后和皇上待本宫甚好,只是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涉及江山社稷,本宫就算求了太后、皇上,也无济于事,事已如此,那是老六的命不好。”

“娘娘!娘娘难道真不能挽救一二了么?难道眼睁睁看王爷此生被幽禁宗人府?还有……还有曹氏一族,两位曹大人皆是忠心耿耿,一身正骨,就这样含冤之死么?”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而下,只得抬手不停擦掉。

我抽泣了好一会儿,惠太妃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我不再哭了,她嘴角浮现一缕如烟微笑:

“朝廷里的事,历来就是翻云覆雨,残酷无情,皇权不容侵犯,谁不敬都可能丢命。”

“他们一个是皇室血脉,一个是食俸禄之徒,一辈子明哲保身自然是好,若是不能,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倒是姑娘你乃圈外之人,这个时候先保着自个儿,莫要再牵涉进来了,茹欣她有丞相护着,你可没有,你出了宫就莫要跟她再来往了,走吧,走得远远的,你好,他心里也舒快些。”

惠太妃的声音又轻又缓,句句字字却如山一般逼近。

我心如刀割,情知这回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你可有法子出宫?”

“徐家姐姐会来接我,对外说是我在宫里迷了路。”

惠太妃摸索着,取掉手上的金镶碧色宝石戒指,递给我,我忙伸手接下。

“你拿着这个,去找御前的安公公,他会想法子送你出宫的。”

“民女叩谢娘娘。”我俯地泣声道。

“快去吧。”

我抬起头,见惠太妃又捂着肚子,似是在极力忍耐着痛苦,便说:“娘娘可是腹里难受?”

她苦笑了笑:“吃得略多了些,胃里涨得慌。”

我“嗯”了声:“娘娘久躺着,难免肠胃不通,可叫下人按手法给揉一揉。”

“好。”她轻声道,“去吧。”

我怜惜地看了惠太妃一眼,心想:宫里人更是势力,就算有太后和皇上厚待,然则这慈宁宫寻常人又不会过来,惠太妃膝下无子,没有仰仗,那些下人多半也不会太尽心。

边想边朝外面走去,还未走出寝室,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太后万福金安——”

一惊之下,我忙驻足回望向惠太妃,她撑着手臂起身,朝我挥挥手:“你且在那柜子后躲一躲。”

我也来不及多想,忙躲进惠太妃指的柜子后面。

刚藏好,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太妃跟前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本宫来了你们才慌张张从耳房出来,在做什么?”

惠太妃屋里的那奴婢紧张道:“回……回太后……”

“太后莫要怪她们,她们是在给臣妾煎药,方才还在呢。”惠太妃道。

那妇人声音缓和了些,道:“太妃可别总惯着他们。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太妃叙叙话。”

“是。”悄无声息过后,就听见门咯吱一声关上了。

“恕臣妾不能起身行礼了……咳咳……”惠太妃伴着咳嗽声,虚弱地道。

“妹妹快躺着吧,你我何须如此,你如今气色越发不好了,那些御医如何说?”

“多谢太后挂念,都怪臣妾福薄罢了,吃了好些药,怎么也不见好。”

两人闲叙了几句,太后忽然道:“妹妹在病榻中,有一桩事,许是不知道,妹妹听了,可莫要伤心动气啊。”

“太后还请告知,臣妾身子不好,又身无牵挂,旁的心都操不上了。”

“先皇上这些皇子里,老六和皇上关系最好,皇上待老六也是不薄,封了亲王,又亲赐了丞相之女为王妃,原想着让他在外面历练几年,回来可担大任,没想到他竟是怀了异心。”

“此事若非徐丞相大义灭亲,发现老六与曹君磊走得甚近,先是两回借曹君磊救他心仪的女人,这倒罢了,还在曹君磊书房里找到老六写的藏头诗,看那时辰,正是皇上调度官员的时候,那藏头诗里就藏着一个官员的名字……也怨不得皇上生气,他待老六器重,待那曹君磊亦是器重之极,两人暗中做出这些事来,皇上也是迫不得已才下了决心……”

我惊在了原地,竟是徐丞相……大义灭亲?

(本章完)

第128章 王妃自戕

太后所言,定然不假。

难怪出事那晚,曹家多方打听,都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们连曹君磊是和梁献意一块儿出事的都不知道,连他们两个被留在宫里都不知道。

而徐丞相已经知道其间许多内幕了。

原来并非因为他位高权重,而是他与皇上一起谋了这宗案子。

我想不通,徐丞相为何要揭发梁献意?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做这种事。

梁献意是他的女婿,被终身圈禁宗人府,连同府上家眷一同被贬为皇姓平民,岂不是也害了自己的女儿?

这两日徐茹欣饱受煎熬,为救梁献意来回奔波,他难道就不心疼么?

徐茹欣是嫡出,又是幺女,看得出徐丞相待她甚是疼爱,他又何苦眼睁睁看女儿痛苦?

太后说他是大义灭亲,可梁献意若真像瑾王那样拥兵自重,真真切切造了反也就罢了,明明梁献意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与曹君磊暗中走动走动,徐丞相怎么能给他们扣谋逆的罪名?

他这哪里是为了大义,分明是草菅人命!

他情知事情难以转圜,所以才将徐茹欣关了起来,不许她出徐府。

要不是徐茹欣偷了他的腰牌,带我进宫找惠太妃求助,我们都还被他蒙在鼓里。

外面不知何时安静了,惠太妃轻声道:“她走了,你出来吧。”

我脚步虚浮,头重脚轻地从柜子后走出来。

惠太妃靠在床上,目光像冬日的斜阳,望着我说:“你都听到了?献意出事,徐丞相也有份,你出宫后,更要走得远远的,再别来京城了。”

我哑声道:“民女不明白,徐丞相为什么要害献意?”

惠太妃低声道:“你我都是妇道人家,哪里能明白朝廷里的事?”

外间急匆匆传来脚步声,两个奴婢快步走进来,见到我猛然一惊:“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惠太妃道:“她方才为本宫在屏风后面量衣裳,太后也知道,你们大惊小怪什么?送这位姑娘出去吧,她还忙着去赶安公公的差事呢。”

慈宁宫偏僻,从里面出来,有很长一条的甬道要走,两边是高高的红色砖墙,置身其中,人仿若在深井里,只能看见一寸的天,我一时压抑难耐,情不自禁跑了起来。

离很远,乾清宫外值守的小太监就喝住了我。

我镇定自若地将包着惠太妃戒指的帕子递上去,笑道:“劳烦公公将这个给安公公。”

那小太监去了一会儿,一个约莫三十几岁的太监过来了,到我跟前后,低声说了句“跟我来吧。”我便忙亦步亦趋跟上。

穿过数道走廊,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一见安公公便赔笑道:“干爹今儿怎么这时辰回来了?”说话时直拿眼睛觑我,朝我作揖道,“这位姐姐眼生得紧……”

“多嘴。”安公公低斥一声,领着我进了小院子。

那是两间平房,一正一偏,进了正房后,安公公对门口的小太监交代:“今日的事,你什么都没瞧见,知道了么?”

“儿子明白。”小太监说着麻利地关上了房门。

因与汤寿打过交道,我对太监很是抵触,便不由朝门口走开两步。

安公公深看我一眼,似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却浑不在意,淡声道:“姑娘不是太妃屋里的人,怎么有太妃的东西。”

我道:“回公公,民女并非宫里的人,今日随梁徐氏进了宫,她走了,民女没跟上,娘娘说公公能帮民女出宫。”

安公公面色深沉,看不出什么表情,略想了想,便说:“我知道了,你莫着急,中午我交了班,才能领你出宫,你先在这里歇着,晚些时候魏兰把他的衣裳换给你。”

他说完便急匆匆走了,门从外头关上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我穿着小太监魏兰的衣裳,戴着帽子,跟着安公公朝城门走去。

刚走没多远,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边擦汗边说:“可算是找到您老人家了,皇上让您和冯公公去徐府走一趟呢。”

“皇上没午睡么?这会儿去徐府做什么?”

“原是歇下了,不知怎么又起来了,写了一道旨,就喊人叫公公您去徐府呢。”

安公公道:“你先回吧,我马上过去。”

待那小太监一走,安公公压低声音说:“这会儿是不成了,你先回去,待晚些再寻机会吧。”

我应了沿着原路回去,回头一看,安公公步履急促地走远了。

皇上像是临时起意写了一道圣旨,是什么呢?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徐丞相与皇上的关系,想必不是坏事。

我暗叹一声,眼下我自身难保,也不知能否顺顺利利出宫,还想旁人的事做什么?更何况徐家哪里用得着别人来操心。

那魏兰见我去而复返,惊讶之余忙又赔笑道:“可是干爹被什么事绊着了?”

我“嗯”了声,说:“去徐家送圣旨了。”

魏兰“嘶”了声,说:“这就奇了怪了。”

他托着下巴想了会儿,说:“姑娘别担心,有干爹在,保准姑娘能出宫,姑娘歇着,吃些东西吧。”说着便关上门出去了。

桌子上摆着一盒样式精致的糕点,我从早上起滴水未沾,只觉得口中干渴,也不觉得饿,所以只喝了些茶水,便静坐在椅子上等着。

我打着盹儿,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恍恍惚惚感觉日头斜了,屋里黯淡下来。

门轻轻的“咯吱”一响,我忙站了起来,魏兰提着灯过来,边点屋里的灯边说:

“前头约莫是事情多,干爹这会儿了还没回来,姑娘今晚上是出不去了,宫门下钥了。”

亥时,安公公来了。

他神情严肃,坐在椅子上,半晌说:“梁徐氏自戕了。”

皇上下了旨,斥徐茹欣擅闯宫禁,要梁献意立下休书一封,又命徐茹欣闭门思过,禁足徐府,一年不许踏出半步。

徐茹欣接了旨,半下午的时候,趁丫鬟出去,用丝帕悬了梁。

消息传回宫里,皇上气得摔了茶杯,骂徐茹欣“不知好歹”。

皇上龙体本就欠安,动了怒,竟发了一次晕,御前侍奉的人皆慌忙了大半天。

安公公说完,看着我说:“不知姑娘与这徐氏是何关系?她能留姑娘去找太妃为王爷求情,定是待姑娘器重。”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轻声道:“骂徐姐姐不知好歹,是丞相和皇上想要保全她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涩声道:“用什么法子不好,让王爷写休书……他们太看轻了徐姐姐待王爷的情意。”

我扭脸目光模糊地看着安公公:“太妃信赖公公,民女理应据实相告,民女姓林,曾与王爷有过婚约,如今说这些,都已不重要了,把徐姐姐摘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像对曹家一样,查抄了王府么?他们就是要除了心头患,从前说起来是皇亲贵胄,皇上亲封的亲王,都是假的吧?他们何曾把他当人看过?……”

“嘘——”安公公摇头道,“这种话,姑娘就算烂到肚子里,也不要再说第二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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