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纵有一二浮言,也无大碍

书房之中

随着贾蓉迈入书房,看着坐在上首的邢夫人和贾赦,行礼而罢。

贾赦脸色幽沉,道:“蓉哥儿,你刚才也听东府报信的说了,你父亲在南边儿遭了毒手,他才三十出头,怎么说病故就病故,这分明是有人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贾蓉闻听此言,脸色一变,连忙道:“大老爷,京兆衙门的差官,不是说父亲在岭南一病不起,这才……”

贾赦冷哼一声道:“那不过是那人的障眼法,他只要买通押送的牢卒,暗中给你父亲身上做上手脚,伱爹还能好得了?”

说来有趣,贾珍被流放于岭南之前,贾族阖族除尤氏外,无有一人相送,但贾珍亡故之后,贾赦却要借机生事。

贾蓉闻言,心头咯噔一下,俊俏的面孔上密布的惊惧,低声道:“大老爷打算做什么?”

贾赦冷声道:“你等会儿去玄真观,要和你太爷说,就说珍哥儿是被害死的,宁国府的新主人要将你们这一脉香火彻底断了,看他怎么说。”

他就是要看一场笑话,最好是贾敬跳出来,闹将一场,折折那小儿的体面,否则任由小儿这般沽名钓誉下去,好名声都是他的,在族里愈发得人心。

贾赦如今在荣国府中,一个明显的感受就是下人异样的目光,以及指指点点之声环绕。

贾赦已隐隐猜到了一些缘故。

一来是贾赦正如贾珩先前所料,荣国府已经没人愿意敬着这位蠢坏的大老爷。

二来也是因着当初贾琏与秋桐那桩混账事,贾赦俨然已成为荣国府的笑料。

贾蓉闻言,心头一沉,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心生抗拒,劝道:“大老爷,若是这般说,只怕要闹出乱子来的。”

他怎么敢挑唆太爷?

万一不可收拾,眼前大老爷绝对顶不住那位的报复,说不得第一个把他这“挑拨是非”的拿去顶缸。

贾赦目光一冷,作厉色喝问道:“你老子死得蹊跷,你这个做儿子不查个水落石出,你爹九泉之下,岂能安息?”

一旁的邢夫人劝道:“蓉哥儿,有你大爷爷护着你,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再说你老子刚不在,那人再是不顾体面,不能真得赶尽杀绝吧?他总要脸面不是,你被人从国公府赶出来,你难道就不想出口气?”

贾赦又说道:“蓉哥儿你不要有顾虑,京里众目睽睽,那人动不了你一根汗毛,若他不容人,别说老太太不会答应,连我也要给你讨个公道,我保证你无事!”

贾蓉听着贾赦与邢夫人二人的撺掇,见其态度坚决,知道一时难以拒绝,只得先满口答应下来。

出了书房,脸色阴沉如铁,脚步沉重。

若大老爷保证有用,他老子也不用流放至死了!

可如果违逆了大老爷的吩咐,以后他在想在贾家立足就难了,但得罪了那位……说不得连命都保不住。

左右为难!

贾蓉脸色变幻了下,一时间觉得脑袋乱成了一锅粥,竟是冲散了心头那仅存的一丝悲伤。

魂不守舍地沿着灯笼一路,烛光明暗交错的回廊,出着黑油门大院,心底忽地想起贾琏所言,“忠顺王爷家的小王爷,都被他弄到五城兵马司监牢……”

许是冷风吹来,遍地一寒,贾蓉打了一个寒颤。

这他老子要不是那位弄死得还好说,万一真是那位下得毒手,这一番招惹,岂不是惹了杀身之祸?

老爹一死,他势必要南下扶灵,万一路上……这外面可没有老太太看着!

贾蓉愈想愈怕,心头惮惧难言。

快步出了黑油门大院,并未第一时间前往玄真观,而是向着宁府行去。

其实,这也是贾赦不能顶事儿的形象深入人心。

当初贾珍入狱,贾赦也是在贾蓉面前胸脯拍的震天响,结果最后也没挡着贾珍被流放岭南。

不提贾蓉来一记正义的背刺,回头却说贾珩这边儿,领着妙玉,折身返回宁国府。

二人寒暄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

一路无言地进入厅中,就见着秦可卿与尤氏、二姐、三姐以及黛玉、元春、探春正在陪着惜春说话。

惜春从小在西府跟着贾母一同长大,要说对贾珍有多深的感情,其实还真没有,只是亲兄长离世,一时心绪起伏,涌起伤感。

但众人不知,见小脸清冷沉默,都是上前劝慰。

这会儿,几人见得贾珩领着一个尼姑过来,看向妙玉。

秦可卿问道:“夫君,这位就是妙玉法师?”

说话间,秦可卿也打量着妙玉,见着清冷如玉,眉眼如画的女子,着月白色僧袍,带发修行,也暗暗称奇。

贾珩点了点头,介绍道:“妙玉法师原是出身仕宦之家,自幼带发修行,于佛理精研颇深。”

妙玉抬眸看向一众莺莺燕燕,明眸深处也闪过一抹讶异。

满堂丽色,争奇斗艳。

妙玉冲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点了点头,如飞玉流泉的清澈、冷峭声音响起,“妙玉见过诸位施主。”

而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宿命中的相逢,正自拿着手帕,垂眸凝睇,陷入某种无言悲戚的惜春,听着妙玉的声音,缓缓抬起来头,瞧向那宛如冰山之巅一株迎风雪莲的女尼,眸光微动,抿了抿唇。

秦可卿吩咐道:“宝珠,给妙玉法师搬把椅子。”

妙玉道谢了一声,落座下来。

贾珩指向惜春,道:“妙玉法师,这就是我先前所言的惜春妹妹。”

妙玉循声而望向惜春,却见一个着翠荷色袄裙,身形娇小,容色清冷的小姑娘,正自将一双幽寂的目光投来,于眸光深处还蕴着几分好奇。

妙玉心头莫名一动,忽地想起方才贾珩“清冷、孤僻”之语,面上若有所思。

其实,这更像是某种冷僻气质的人的某种互相吸引。

贾珩问道:“妙玉法师,可以开始了吧?”

妙玉点了点头,吩咐着一旁跟着的小丫头,将檀香递给了丫鬟宝珠,开始阖上双眸,敲起木鱼,诵读经文。

一时间,花厅中被一股经久不散的檀香,以及清越、柔和的经文声充斥。

贾珩没有在厅中呆着,而是出了内厅,站在廊檐下,负手望月。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贾珍年前就病逝了,当初伤其肾经,多少也有个一二年,只能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加之从军路远,颠沛流离。

正思量间,婆子禀告道:“珩大爷,小蓉大爷在前院花厅相候,说有要紧事要和大爷商量呢。”

贾珩闻言,收回思绪,面色诧异了下,举步向前院厅中行去。

彼时,贾蓉坐在前院花厅,已是心急火燎,坐立不安。

贾蓉这会儿事到临头,竟有几分后悔,反过来又想起贾赦若怒起来,他又当何如?

宁荣二府还有他容身之地吗?

正想着是不是悄摸摸离开之时,忽地,听着廊檐下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头一沉,而后,一个少年挑着棉帘子,进入厅中。

“珩叔……”贾蓉压下心头的纠结,一见贾珩,就是上前行礼。

贾珩面色淡淡问道:“蓉哥儿,你不往城西报丧,到我这里有事?”

贾蓉面露难色,看了看贾珩一旁侍奉的丫鬟。

贾珩面色顿了顿,情知有事,挥了挥手,将丫鬟屏退。

一时间,厅中就剩下贾蓉与贾珩二人。

“噗通!”

贾蓉竟是跪下地来,膝行两步,恳求道:“珩叔救我……”

贾珩闻言,脸色不由古怪了下。

这珩叔救我,如果不是他娶了秦可卿……

将心头那一丝古怪压下,皱了皱眉,道:“蓉哥儿这是何意?”

贾蓉连忙道:“珩叔,小侄有事回禀。”

说着,就一五一十将贾赦交待于他之事说了,最后仰起脸,苦笑道:“珩叔,侄儿是真没有这等闹事的想法啊,但大老爷那边儿逼迫着,侄儿也没什么好办法,现在侄儿跟着他过活。”

贾蓉越说越熟练,心底甚至闪过一念,当初通风报信卖了老爹一回,也不差这一回了。

贾珩面色默然,思索着其中关要。

贾赦此法也就是恶心恶心他,坏坏他的名声,甚至贾敬按不按贾赦设计好的路子走,都在两可之间。

因为先前宁国易人之时,就已知会过贾敬,贾敬的态度只有四个字,漠不关心。

而贾赦搞得这一波,除了恶心恶心他,也没旁的用。

他真要追究起来,只怕贾赦第一个拿贾蓉出来顶缸。

贾蓉显然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儿,这才过来告密。

贾珩伸手虚扶,说道:“蓉哥儿,你先起来。”

贾蓉颤颤悠悠起得身来,低眉顺眼道:“珩叔,我如今违逆了大老爷,只怕大老爷不会饶了我。”

贾珩沉吟道:“你先不要管大老爷,你这次南下为你父亲扶灵至金陵安藏,公中会支一笔银子,助你操办丧事,你趁机先到金陵住上一二年,那时大老爷再想拿捏你,也鞭长莫及。”

如果打发贾蓉到金陵祖地,比在神京城中跟着贾赦厮混强,而且也是一种杜绝后患的方式。

至于斩草除根?

除非贾蓉自己作死,否则,真是得不偿失,极容易引起一些不好观感。

相反留着贾蓉,可向人示以宽宏之意。

当然,前提还是贾蓉安分守己。

贾蓉脸色却大变,心头再次生出惧意,自是担心离了神京,天高皇帝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真遭了毒手。

贾珩沉声道:“蓉哥儿,你年岁也不小了,这次返往金陵守孝几年,公中再拿出一笔银子帮你成亲,若在京城,神京风高浪大,前不久你也见着了,就连舅老爷家里都遭了兵乱,倒不如回金陵老家,安安生生过日子。”

贾蓉脸色变幻,听着这话,心头也有几分惊疑不定,但迎上那一双不容抗拒的目光,徐徐道,“珩叔,我愿回金陵。”

贾珩点了点头,目中冷意稍敛,道:“报丧的事儿,先让其他人去,明日,你随我去一趟玄真观,见见敬老爷。”

说完,又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先回去歇着罢。”

贾蓉唯唯诺诺应了一声,拱手告辞。

待贾蓉离去,贾珩脸色幽沉下来,眸中冷芒闪烁。

贾赦现在就属于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但恶心人。

让贾蓉撺掇贾敬去闹,虽他可让贾母、贾政出面平息,但真闹将出来风波,终究引起一些不好的影响。

所谓流言如刀,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尤其是贾敬、贾蓉这爷孙两个出来闹事,在不明真相之人眼中……

如果这二人都没有什么动静,那么纵有一二浮言,也无大碍。

他如今掌管京营,正被许多人盯着错漏,就需尽量避免卷入这种家事不宁的漩涡。

“贾赦不能留了,过了这个年,就需得动手。”贾珩如是想着,离了花厅,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只是刚至回廊,就见着一个身姿窈窕、风姿绰约的少女,站在回廊尽头的凉亭,灯火映照的侧颜线条柔美、婉约。

“大姐姐。”贾珩远远唤了一声,近得前去,温声问道:“怎么在这儿站着?”

元春这时转将一张丰润、妍丽一如牡丹花蕊的脸蛋儿来,静静看向贾珩,展颜一笑道:“珩弟,在里面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

贾珩笑了笑,问道:“妙玉法师还在里间诵读经文?”

以元春的性情,应是不太喜诵经。

元春声音轻轻柔柔,道:“妙玉法师佛法高深,方才念诵经文,倒让人心生空寂、戚然之感。”

“所以,大姐姐就躲了出来?”贾珩轻笑道。

元春转眸看向贾珩,轻笑了下,温宁如水的眉眼间流泻着摇曳人心的风姿,那双清眸恍若黑曜石,晶莹明亮:“珩弟也不是吗?刚才见珩弟躲将出来了。”

贾珩望着语笑嫣然的少女,转头看向天空的皎皎明月,道:“如论化外之道,我还是喜欢道家的老庄之说,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五日而后返,对佛门普度之说,实是兴致寥寥,而且我觉得春华茂龄也不该学佛,佛学浩瀚无垠,消极避世,常人穷尽一生难有所成,不经意间,就蹉跎了岁月。”

这其实也是后世南怀瑾所言,青年人不要去学佛以及易学,穷尽一生也无所成,猛然抬头,却发现青春蹉跎,时日无多。

这还不是最悲哀的,更悲哀的是走了邪路,而不自知。

元春明眸闪了闪,丹唇轻启,丰美娴静的玉容上,柔声道:“珩弟所言,我也赞同,佛道倡出世之说,然未经入世,谈何出世?我等年不及长,于人事尚不全知,不在红尘嚣嚣中走过一遭,却学遁空避世之法,青灯古佛相伴,倒是辜负了上苍的厚赐。”

贾珩闻言,打量着明眸熠熠,眉眼温宁的少女,笑了笑道:“大姐姐说的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说来,这也是和元春头一次这般谈人生。

比起探春、黛玉的,元春心理无疑是成熟的,与其交谈也颇多投契。

元春闻言,眸光流波,落在那少年的脸上,轻轻笑了笑,也抬头看向头顶明月,冬夜之月清冷如霜,庭院之风迎面拂来,心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贾珩忽而开口道:“大姐姐擅抚琴,有天籁之技,说来,还未听大姐姐谈过琴。”

元春轻轻一笑,下意识开口想说可卿妹妹也……但也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儿,竟话锋一转:“许久不弹,其实生涩了许多,珩弟若想听,改日我再练练,弹给珩弟听罢。”

(本章完)

第342章 且避他让他,过几年,再去看他

皎月当空,银辉洒落,庭院中的几株梅树的嶙峋枝干上已覆上一层薄霜。

寒风吹动着廊檐下的灯笼,将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投映得时长时短。

两人随意闲聊着。

都是同龄人,倒有着不少共同话题。

元春转眸看向少年,柔美脸上有着好奇之色,道:“珩弟今日去了坤宁宫赴宴?”

贾珩点了点头,道:“魏王的生儿,皇后娘娘在坤宁设宴款待,去宫中坐了会儿。”

元春抿了抿樱唇,低声问道:“魏王到五城兵马司观政,珩弟又去为魏王贺生儿,可是属意于他?”

毕竟,元春也是曾因贾族声势衰败而入得宫中,也不由留意着如今贾族族长的态度。

贾珩闻言,却没有回答,饶有意味地看着容色端丽的少女,问道:“大姐姐觉得呢?”

元春迎着那一双湛光流转的眸子,偏过目光,看向远处的花墙,道:“珩弟的想法,我猜不透,但咱们这样的人家,于某些事上,想要独善其身,也是不容易,常言,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若是模棱两可,人家不可能不生怨。”

贾珩笑了笑,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元春轻笑道:“也是,珩弟现在前景无量,眼下还是为宫里好好办差,来日,重现荣宁二公的荣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在她眼中,眼前少年将来未尝没有一日封以公侯。

“公侯之爵,不可奢求。”贾珩笑了笑,目光也有几分郑重,说道:“有些事儿现在插手太早,不是好事儿,但不管如何,大姐姐放心就是了。”

“我放心什么?”元春讶声说着,忽地心头一动,美眸闪了闪,意识到什么贾珩的言外之意,幽幽道:“珩弟若为了族里,也不用太顾及我的想法,这是我等出身公侯之家的命,如我家的老亲甄家,两女嫁到京城,一个嫁到了北静王府,一个为楚王妃。”

贾珩默然了下,问道:“那大姐姐是有意于此了?”

难道元春在坤宁中,相中了崇平帝的皇子,也想为王妃、侧妃?

元春闻言,丰美、白腻的脸颊浮上一抹羞恼,急声道:“我能有什么意?那等宗室,多是性情骄横,沉溺享乐,若是寻常人家,或图富贵,但于我等公侯之家,出身虽稍逊,但也尊享富贵,如适良人,重品行尤在出身之上,难道在珩弟眼中,我是那等攀龙附凤之人?”

说到最后,少女转过妍美的脸蛋儿来,将一双明媚动人的睡凤眼,略有些生气地瞧着对面的少年。

贾珩顿了下,道:“我就是这么一说,大姐姐无此意就好,那等人家虽富贵已极,倒不如草屋茅檐之家,男耕女织,平淡自然。”

元春却轻哼一声,嗔白了一眼贾珩。

十八九岁的少女,气质向来端庄柔美,这时,偶尔乍现娇憨明媚的旖旎情态,却不知流泻着何等动人的婉丽风韵,引人心旌摇曳。

贾珩定了定神,道:“大姐姐,以后逢着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的,也和我说说才是。”

元春重又回复温婉之态,转眸看向少年清隽的脸庞,道:“珩弟,若是有,我会的。”

心间幽幽叹了一口气。

忽地,庭院中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元春不由打了个哆嗦,抱了抱肩。

贾珩见此,忙从身上解下披风,道:“大姐姐,这里冷,我们回去罢。”

说着,状其自然地给少女披了上去。

骤觉一旁男子呼吸相近,元春螓首低垂,芳心一颤,连忙伸手接过披风,声音不易觉察着慌乱,道:“多谢珩弟了。”

说着,系着胸前的黑绳。

二人一路向着厅中走着,贾珩又道:“大姐姐,明天下午若无事的话,就先随我到长公主府上去见见晋阳长公主。”

元春轻轻“嗯”一声。

她最近在家中待得也有些烦闷,去晋阳长公主府上也好。

两人一路无言,重又返回内厅,此刻妙玉的诵经超度,已然彻底结束,正在与惜春、探春、黛玉等人相坐叙话。

尤氏则因为身体不适,由着尤二姐、尤三姐扶着一同返回了所居院落。

因已酉时,秦可卿就让人准备晚饭,并单独为妙玉备了素斋。

贾珩落座下来,看向坐在惜春身畔的妙玉,见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有投契之象。

众人用罢饭菜,各自散去。

厢房之中,夜色已深,灯火还亮着,一方床榻上,帏幔垂下,夫妻二人在被窝中相拥着说话。

秦可卿青丝垂落脸颊,柔声道:“夫君,尤姐姐要南下操办丧事,夫君打算怎么安排?”

贾珩道:“让账房支些银子,再派人护送着,蓉哥儿这次也会南下,然后直接就在金陵守孝,等除孝后,公中再支取银子让他成家立业,这事就暂且告一段落。”

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贾珩怀中,脸颊轻轻摩挲着胸膛,道:“夫君如此处置,倒也妥当,族里上下应无话说了。”

贾珩道:“不过一些恶意中伤的闲言碎语,怎么都是少不了的。”

说着,就将贾蓉所言道于秦可卿听。

秦可卿惊声道:“大老爷那边儿怎么还敢?”

贾珩道:“他一直都不安分,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好招数了,想通过此事坏我名声,真要让贾蓉爷孙两个闹到门前,还真有些不好看。”

秦可卿颦了颦秀眉,说道:“大老爷那边儿,夫君已有应对之策,但西府二房那边儿,只怕也不会甘于寂寞,我最近让人看好下人,将那些嚼舌头根子的好好惩治惩治,西府那里,让人去寻老太太。”

贾珩“嗯”了一声,丰腻软香在掌指间流溢,附耳道:“你和凤嫂子说说就成,她现在管着家,知道分寸。”

秦可卿应了一声好,忽地,瑶鼻鼻翼发出一声腻哼,软声道:“夫君,灯还没熄呢……”

“没事儿……这样看得清楚。”

……

……

翌日,玄真观

十数匹马在观门前的青石半板路前停下,贾珩与贾蓉连同一众小厮翻身下马,拾阶而上,趋入观中。

就在昨夜,贾珩得知前往玄真观报丧信的仆人所言,贾敬闻听贾珍病故,面现悲戚,久久无言。

观中,穿过松柏常青的青砖直道,贾珩终于见到了贾敬。

贾敬一身杏黄道袍,头挽道髻,端坐在蒲团上,身形瘦弱,脸颊凹陷,颌下蓄着灰白色的山羊须,手中掐着道诀,口中念念有词。

这时,一个小道士来到贾敬身旁,俯身禀道:“道爷,小蓉大爷还有贾族族长来了。”

贾敬闻言,紧闭的眼皮开阖,一双浑浊的眸子似是现出精芒,凝眸看向贾蓉以及贾珩。

贾敬对贾蓉自是认得的,目光稍稍掠过贾蓉那张苍白、哀戚的脸,最终落在贾珩身上。

“太爷。”贾蓉身穿孝服,躬身上前跪下拜见,带着哭腔,说道:“太爷,父亲他在岭南病故了。”

贾敬叹了一口气,扬起手,道:“起来罢。”

昨夜他已得知噩耗,并问过仆人一些细情,心底倒也有几分猜测。

再看一旁的贾珩,打量片刻,瘦削、凹陷的脸颊上见着淡漠之色,压抑着心头的怒意,语气平静道:“珍哥儿如今去了,现在只留这么一根香火,不知族里是怎么安排珍哥儿后事的?”

贾珩也不饶弯子,道:“蓉哥儿明天就南下扶灵,往金陵祖地安葬,而蓉哥儿留在金陵守孝,等孝期一过,族中就帮着蓉哥儿成家立业,金陵还有一些田庄、商铺,可让蓉哥儿管事。”

贾敬默然了一会儿,似在思量着,道:“蓉哥儿现在也没个出身,这般送他老子走,终究不太体面。”

贾珩皱了皱眉,却没有应。

自是明白贾敬的想法,这就和红楼原著中贾珍让贾蓉捐个龙禁尉一样,以图风光,当然,还有言外之意,这是在向他谈判,让他照料好贾蓉这一脉。

但是,谈判这东西,手里要有筹码。

贾敬手里的筹码,就是往荣宁二府闹事,但这种筹码不值一提。

见贾珩默然不应,贾敬道:“西府的琏儿成亲之前,捐了个同知,蓉哥儿怎么说也是族中子弟,曾是族长之子,也不能失了我族中的体面。”

贾珩沉吟道:“蓉哥儿年岁还小,捐官儿也不得实缺儿、俸禄,除图个好听,并无实惠,再说犯官之子,捐官儿也不易,如今我贾族子弟皆可从军习武,蓉哥儿若想谋个出身,等守孝期满,可至军中打拼,也不负身上的宁国血脉。”

贾蓉闻言,脸色一变,心头大惊。

从军?

这是让他和薛大傻子一样?

忙道:“太爷爷,我愿回金陵祖地为父亲守孝,至于官身,官场险恶,孙儿志不在此啊。”

贾敬闻听贾蓉之言,一如瘦松的眉皱了皱,眯了眯眼,眸中现出寒光,紧紧盯着一旁的少年。

好胆,这小儿是在威胁于他!

去这小儿手下从军,只要他稍作手脚,就能折了这个嫡孙。

再看蓉哥儿对其一副畏惧的模样,更可见宁荣二府已彻底为这少年掌控。

贾敬目光阴郁,心头虽恼火无比,却无能为力,甚至顾忌着不好发作。

没有人比他清楚,眼前少年已经成了气候,以一等云麾将军之身,领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京营,这等权势,纵是他未入观修道前,都要避其锋芒。

事实上,贾敬在玄真观隐修,倒并非对外间局势充耳不闻,否则,当初惜春是怎么来的?

况以贾敬进士出身,哪怕远离朝局多年,对政治的敏感度,也远非王夫人、贾赦之流可比。

且身在局外,无当事之人所迷,明白贾珩如今在贾族的分量,举足轻重。

可以说,哪怕是贾蓉真听了贾赦所言,过来搬弄是非,贾敬大概率也是故作不知。

“罢了,且避他让他,过几年,再去看他。”

贾敬心思电转,分析利害,决定暂避锋芒,转念又想着贾蓉,“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蓉儿去金陵以待时变也可。”

贾敬如是想着,叹了一口气,目光重又恢复浑浊,微微阖上双眸,缓缓道:

“蓉哥儿如今是我之一脉的独苗,我旁无所求,唯愿他成家立业,接续我这一脉香火,听闻族长在京中也颇有贤能之名,如今以小宗为大宗,供奉先祖香火祭祀,夫施仁义友爱于族人者,当不绝人祀……族长,让蓉哥儿去金陵好好守孝罢。”

毕竟是读书科举出身之人,又是小宗为大宗,又是不绝人祀,

贾珩面色和缓几分,道:“那蓉哥儿即可前往金陵守孝。”

贾敬能安分而不滋事,倒也省了他一番工夫。

否则,真将贾敬一脉彻底扫灭?这落在旁人眼中,就有些狠辣了。

贾族荣宁两脉,荣府那边儿,贾赦一脉势必要根除,但他对应得策略是善待贾政,以对冲舆论。

而宁府这边儿,他则是扶持庶支,以收宗族之心。

贾珩看了一眼贾敬,见其并无什么宫廷隐秘之话说出,猜测贾敬心头还有怨气,并不想将这等事告诉于他,也无意多留,对贾蓉说道:“蓉哥儿,你和伱太爷说话,我在外面等你。”

“是,珩叔。”贾蓉低眉顺眼应声称是,目送贾珩离去。

待贾珩离去,殿中一时就只剩下二人。

贾蓉“噗通”一声,再次跪下,膝行两步,呜呜哭泣道:“太爷。”

贾敬重又睁开眼眸,看向贾蓉,叹了一口气,道:“痴儿,你回金陵之后,好好过日子罢,切记,在那人得势一日,你一日不得踏入神京。”

贾蓉心头一惊,顿了哭声,看向贾敬,唤道:“太爷,这是何意?”

贾敬摇了摇头,徐徐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你回金陵祖地守孝,读书习武,暗中蛰伏,等待时机,总有回来之时。”

贾蓉顿首道:“太爷,孙儿记下了。”

心头却有些犯嘀咕,读书习武,等待时机?

贾敬说完,摆了摆手,道:“去罢,不要在此久待,以免那人相疑。”

贾蓉闻言,又是磕了几个头,起身离去。

贾珩等了一会儿,见得贾蓉几乎前后脚出来,道:“蓉哥儿,回去收拾收拾,就南下扶灵。”

贾蓉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随着贾珩向着荣宁街行去。

黑油门院落,内厅之中,伴随着一声瓷器砸落于地的“咔嚓”声音,传来一声如雷咆哮。

“废物!吃里扒外的东西!”

贾赦手中的茶盅猛地砸在地上,面上怒火涌动。

贾蓉吃他的,穿他的,结果交待他的事儿,压根儿没办成!

“蓉哥儿呢!”贾赦怒喝道。

那小厮苦着脸道:“小蓉大爷吃罢午饭,就带着人出京城了。”

贾赦“砰”地一拍桌案,怒道:“混帐东西!”

在一旁坐着的邢夫人,道:“老爷,别气坏了身子,蓉哥儿他胆子原就小,从小被珍哥儿啐骂惯了,这次多半是被那位吓着了。”

贾赦气愤道:“废物!”

坐将下来,气得大口喘气。

“琏儿人呢?”贾赦忽又问道。

也不知是不是需得个人出气。

邢夫人低声道:“这会儿不知在哪儿喝酒的罢。”

“这个混帐东西!有些银子就到处不着家!”贾赦骂了一声。

这时,外间一个仆人来禀告,道:“老爷,门外有个叫孙绍祖的卫指挥,递上了帖子,说是咱们家的老亲,过来拜访老爷。”

贾赦闻言,暂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面色微顿,道:“孙绍祖?帖子呢?”

孙绍祖前不久送了他五千两银子,请托他往兵部或王子腾那里活动,往京营里安排个差事,结果他还没抽得开手操持这件事儿,王家就倒了大霉。

这时,仆人将拜贴递将过来。

贾赦接过帖子,发现还附了一封书信,拆开了看,见其上面言辞虽恳切,但也带着几分逼问。

心头愈发有几分不快。

“引他至花厅,老爷我这就过去。”贾赦冷哼一声说道。

花厅之中,一个膀大腰圆、身形魁梧、络腮胡的青年武官,坐在椅子上,接受着丫鬟的侍奉,抬起一双冷眸,四下打量着周围的摆设。

端着茶盅,有些心急火燎。

他在神京盘桓日久,往兵部跑了几趟,结果特娘的一个缺儿也没候着,想了想,还是上门找找贾府的门路,就送了这荣府袭爵人五千两银子,结果现在竟一点信儿都没了。

“事办不成,起码把银子退了吧?”

孙绍祖如是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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