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7章 菩提一滴水,八万四千尸

像是做了漫长的一个梦。

老全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地睡过去了,其实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但在某个时刻,忽然又醒来。

许是因为一种惊悸,也或许,只是睡够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老黄和妮儿都在看着他,一左一右,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老全认为那是关心。

真好,这个世上有人关心他。

嗯……还有狗。

“睡得真好哇!”他用轻松的语气说。

其实是有一点头疼的,精神倒还好,没有睡过去之前那么虚弱——从前或者太累了。

忽然很想笑,他就大声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

笑得像条蹦上岸的鱼,笑得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笑得肚疼,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伸手去拽妮儿或者老狗,但又笑得全身抽动,伸不开手。

在他晃来晃去的笑眼中,笑出来的泪光里,妮儿和老黄好像始终定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水中月。无论怎么掀起涟漪,无论怎么波光荡漾,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不会真的在水里碎去。

现实像是虚假的,而梦境无比真实。

当然现在他只顾着笑。

原来笑可以这么地让人痛苦。

他试着去想一些悲伤的事情,但活着虽然不很幸福,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他特别难过。

没有谁特别对不起他。

他还配不上刻骨铭心的恨。

“妮……哈哈哈哈!”

眼前不知怎么闪过金光一缕,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停下来不再笑。

像是从溺水的河里被捞起来,捡回了一条命。

这让他感到幸运,劫后余生的幸福,让他有些想笑——赶紧捂住嘴。

眼睛是晃来晃去的,眉心有点痒,他伸手摸去,却摸到一枚铜钱——这枚铜钱正正地嵌在他的眉心,还留下了一个印子。

像是镇住僵尸的符,镇住了他无法自已的笑。

铜钱并不寒凉,反而触感温热,像是他卖干果的时候,谁现给他的。总之是经常花用的钱。

用老人的话说——有人气。

这枚铜钱外圆内方,来自云国,因为云上商路的关系,通行长河两岸,列国都认,他也认得。

“运气好哩,捡到一个钱!”

他紧紧地攥着这枚铜钱,欢喜地往天上看,但并没有掉下第二枚。

财神今天或许洒了数百万枚铜钱,他得到的并不特殊。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但就算知道了,他仍会非常满足。

观河台是一个太神奇的地方,才来这里转悠了几天,他感觉已经吃够了一辈子的惊。

这么想非常不该——但他忍不住还是会想,要不是那场大火,他可能一辈子都被困在百花街,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在眼前——

他看到几根黑色的线条出现在眼前,左一竖,右一竖,上一横,就形成了一扇简单的门户。

这一扇由线条构筑的门,虚悬在身前,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当然声音很快就响起来。

那是一个板板正正听起来就很可靠的声音——

“我是太虚阁的剧匮。本次黄河之会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观河台会有扫荡邪孽的大战发生,我们无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请大家有序退场!”

送走了观河台上的人,太虚阁又马不停蹄地送观河台外的人。

自发聚在观河台周边,等信儿看热闹的人,其实是最没有自保能力的那群人。用不着混元邪仙的力量余波,长河之水稍微扑一次岸,就能吞没大半。

景国自是有准备的,但太虚阁已经做了,且做得很好,他们就不必再多行一举。

一个皮肤略黑但牙齿很白、眉心有赤红火焰刺青的年轻男子,漫步从人群中走过,错过了一扇扇线条之门,走向那辽阔无边的河面……眸中隐有千星。

他是现世的游历者,不负有此间的责任。但浮陆人族与现世人族同种同源,必然要站在一起。

何况还有老朋友的请求。

无论天下台的超脱战争打到什么地步,余波怎样肆虐,长河之水不能泛滥两岸。老朋友为此做的准备可能不止这一种,但他做事情,向来只把自己当做最后的指望。

黄河之会结束了?!

老全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大会好像还没开始多久,没有想到一觉醒来,魁名之争都已落幕……当时是谁在打谁来着?

但突然就意识到“安全”这个词。

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走走走,妮儿,大黄!”

他牵住一个,拽住一个,连独轮车都顾不上,便急冲冲地往门里撞,也不管这扇门通往哪里。

太虚阁的青天大老爷们,总不会害他这么个不值钱的老货吧?

不知为何,他隐约记得妮儿和大黄都没有笑。

但这时再看,妮儿脸上是一副笑僵了的样子,老黄狗也咧着犬牙、吐着舌头——脑门上还停着一枚铜钱哩。

老全相信是自己记错了。不过在踏进这扇线条构建的简易门户前,他有些不舍地回看。

但没有第一眼看到他的独轮车,而是看到远处的辽阔河面,不知怎么爬满了阴影。像是一潭死水,长满了苔藓。

……

诡异的树影在河面蔓延,枝条张舞,竟像是……一只只结印的手。

匡命引领大军在黄河河段巡回,正结军势镇压此处浊流涌现的恶观,令旗所指,无不伏诛,使得风浪不起。

在某个时刻,骤然心中生警。全身披甲的他于甲板回身,却见得整个长河范围内,翻涌波涛,荡漾水纹,一些细密的扭曲晦影,从水纹里钻出来,似针线一般窜游……似乎将两处不同的时空,缝在了一起!

将号为“现世祖河”的长河,和代表现世极孽的祸水,纠缠在一起,成为缝合时空的线,体现出一种恐怖的可能。

假设现世是一幅画,无根世界在另一面,红尘之门是固定这幅画的画框——将这幅画翻折过来,加以缝合固定,自然就越过了红尘之门!

祸水贯通现世,孽海三凶也便自由!

大景帝国的天都元帅,竖起剑指在眸前一抹,顿有幽光万转,于他眸中结眸。

却是在横瞳之中,生出一对竖瞳,瞳光如炉火一般跳跃。

此乃上玄秘术,中央帝室秘传——【玄都太衍之瞳】。

也算是他成为铁杆帝党的明证。

便以此瞳巡视长河,尽窥其隐——在狻猊桥西去七百五十里处,天马原正下方,深水两万六千丈,有一滴浊水。

它看起来并不特别,同黄河河段里翻滚的泥水没什么不同。

但在玄都太衍之瞳的洞察里,这滴浊水之中,分明沉浮着密密麻麻、极微小的……虫。

八万四千虫!

不。是八万四千条……虫尸。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但是都死了。

水中虫,都不在。世间人,又如何?

微观的世界是宏观的未来。

世尊当年所看到的一切,终究都会走向寂灭!

没有什么能够抵抗死亡,寂灭才是唯一存在的永恒。

这滴浊水让匡命忘记了呼吸。

这是世尊的绝望,世尊的悲哀,世尊的恶意,也是……菩提恶祖的力量!

横跨东西河岸的长河第五镇,名震天下的狻猊石桥,是一条冷峻的分界线。自其西北,长河清澈浩渺,自其东南,黄河河段浑浊不堪。

然而在匡命的眼中,这清澈的水段,因为这一滴浊水的污染……比起泥沙俱下、恶观横游的黄河河段,不知要浑浊多少!

鱼虾或为变异,流水自生腐毒。

大片大片的水生物死亡,又在死亡之中,诞生恶毒的力量。

他感到极致的危险!无论是刑徒铁槊,还是天都大军,都不能带给他丝毫安全感……这反而令他兴奋!在兴奋的情绪下,他的心异常冷静。

匡悯的死,造就了更加强大的他。

不去想菩提恶祖的力量如何逃出孽海,中央既然选择开窗一隙,放混元邪仙落观河台以砧杀,这些就都是必然要承担的风险。

谋虎者不免为虎所伤,孽海三凶可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刑徒铁槊在空中一转,匡命正待宣举令旗,发动中央帝国的后手布置,他的玄都太衍之瞳却是猛地一跳!

讶然低瞰,却见得一束极其璀璨的金蓝之光,自河底暴耀而起,一霎洞穿云霄!

轰隆隆隆!

明明有地动山摇的感受,河面却波纹不惊,像是被抚平了褶皱,像一面静止的镜子!

他便在这水镜下,看到一座岿然天柱。

其质灿金,而外刻霜色天纹,更盘绕一条蔚蓝色的神龙。龙尾纠刻在天柱之底,龙首熔铸在天柱之巅,随之无限拔高,分明接住天海!

何等天柱,立长河接天海?

匡命看到了庆火其铭,情报中天外浮陆世界的至高神主、姜望的铁杆盟友,此刻正站在这根霜色错金、间以蔚蓝的天柱之顶,引动了它的力量,以天海镇长河。

将那祸水蔓延至天海的阴影触须,生生碾碎!

“奉镇河真君之请……”

庆火其铭负手而立,身上神袍飘卷,在天柱之上,低瞰孽海:“不许长河动!”

千颗星,万颗星,来自宇宙的力量,仿佛嵌在了这根天柱上,使之光辉灿烂。

长河是镇河真君的主场,菩提恶祖虽强,毕竟只漏出来一点力量,毕竟还没有真正绕过红尘之门。

匡命的【玄都太衍之瞳】,更是洞穿了一层层封印,看到这根名为【定海镇】的天柱内部核心……有一尊金发金冠、闭眸不动的姜望!

他悚然一惊!

这算什么?

观河台上誓言魁于绝巅的姜望,一剑斩碎了忘我飞剑的姜望,并未奋尽全力?还有一部分力量留在这里吗?

就在景国脚下,长河之中?

那他究竟有多强,走到了哪一步?

过往天海镇长河,知晓姜望有封镇在其中,但不知是这么个封镇——把自己的一部分封镇了进去!

但令匡命震惊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他的【玄都太衍之瞳】,一跳再跳。

前一刻看到【定海镇】撑天而起,后一刻一扇他从未想到过的门户,开在他眼前——

此门高阔无极也。

缀以金玉,镌以天纹。

门一推开,时移光转,仿佛从这个时代,走到了久远之前的另一个时代。

高大的廊柱之后,是如水晶般剔透、似太阳般不可直视的华丽宫殿。

推开了尘封的历史,锚定了永恒的现世,此即人皇所敕、举世同尊,主掌天下水系……是混淆了时空、立殿于岁月,在长河之中也在天下水系里的长河龙宫!

隐则人间不知,显则现世共见。

说不清是水映天,还是天照水。

万顷波涛都做了金色。

自长河龙君放权避世以来,在漫长岁月里始终缄于水底的长河龙宫,竟然催摇于此,如此明确地展现力量!

前一刻还在书山之巅,因姜望魁胜子先生而松了一口气的福允钦,在黄河水浊、恶观涌现的时候,便已拔身而起。

抬手如托碗,就这样聚了一碗水,和酆师泽一起纵身腾跃其间,就此借水入长河。

水族有太多的理由,不在景国主导的战争里出力。

但他们出手的意义,无关于景国。

景国的天都元帅,当然不会把水族的力量算在战场里。

但水族与人族的誓约……水族记得。

敖舒意死了,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龙宫。

在备战黄河期间,短暂地热闹过,随着参赛的人选定下,又重归于冷清。

福允钦再也没有在里面住过,今日却将它催动!

“奉镇河真君之命——”全身披甲的福允钦,单手举起了那柄阔剑:“今镇长河,不使外侵。水生万物,不以伤人!”

“水火最无情!”菩提恶祖的声音,沉沉的在水底滚:“姜望他私心颇重,掌不得长河!”

但长河龙宫已经显形,已经轰隆,直直地镇在了那滴浊水上——将它往外推!

来自狻猊桥的九镇力量,也化光为投枪,瞬间将这滴浊水贯穿!

菩提恶祖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在没有绕过红尘之门的情况下,同时对抗【定海镇】、长河龙宫,以及九镇石桥。

那一滴万灵寂死的浊水,一退再退。

“菩提一滴水,八万四千尸。”

“古今都赴死,问尔知不知!”

菩提恶祖的慈声,在长河混淆:“吾有大慈悲,视万物如一。当狗还没有当够吗?何不归顺于吾,无限自由——何不为孽海龙宫?!”

“使孽海横神陆,则八荒皆一体。仍以尔辈为水主,为敖舒意复大仇!”

福允钦的眼中都流出浊泪!

他的痛苦和伤悲都被引动,他的仇恨和怨念,如野火烧秋原。

但他只是一剑横目,将这双被污染了的眼睛斩破。

染面的珠中水,飞溅的血和泪。

“水中人,居不同,我自当为现世而战。”

他以双手拄剑,拄在龙宫之中。其拔身直脊,昂首挺胸,隐约仍是当年,为龙君护卫,壮其行仪。

竭此一生之力,推动了长河龙宫,将那滴菩提浊水横碾……驱逐!

“你这样永恒的存在,怎知我朝生暮死的决心!?”

没有什么退路和保留,选择了相信,就相信到底。

人不怕选错路,怕走过来又走过去。

再坎坷的路也是往前的,永远停在原地的,只有徘徊的人!

第2718章 盛情难却

福允钦乃当今水族总管,酆师泽是今日水族之师,他们两个的行动,就是现世水族的最高决策。

年轻水族的努力,已经在天下台做完了。现在是他们这两个老骨头,来接上这场战争。

镇河真君那一幅“居不同”的字,不是白挂的!它会从一种“相信”,变成一种“现实”,为了这种现实,水族不惜代价。

从中古时代而至如今,水族从来不畏惧牺牲,怕的是牺牲不被承认!

当长河龙宫压浊水,【狻猊桥】洞杀菩提意,【定海镇】扫平长河涟漪——

忽有雷霆忽飘雪,忽然飞花忽垂柳。

二十四般节气,皆化一声【惊蛰】。

“龙门书院,巡河有责。天地之门户,鲤可跃,龙可跃,身污孽海者,虽菩提不可!”

宽袍大袖的儒雅男子,提一柄修似青竹的细剑,在长河上空漫步而过,剑光斩断树影,将缝在一起的两个时空,生生撕裂!

剑名“修篁”。

人名“姚甫”也。

诚然中央有天下之责,天下也每多豪越之客。

景国为此超脱之谋,自然是做足了准备,但很多准备还没来得及掀开,问题就已经被其他人解决。

在拱卫现世、扫荡孽海的大是大非上,天下汹涌,诸方踊跃。

并不是谁都会坐在那里计较,究竟最后是谁拿走了名声。

书山之巅,云海泛潮。

此间事了,照悟禅师勾住知闻钟,已抬步而转须弥山——

长河之变,牵动天下。作为佛宗西圣地,须弥山必须得时刻做好准备。

尤其紧张的是陈朴。

祸水一旦失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暮鼓书院。

要不是宋皇于书山治伤,此事确然儒宗有瑕,姜望又登山有势……他生怕子先生一个念头没转过来,做出错误决策,将儒宗推下深渊,这一趟他都不会来。

勤苦坠名,后面的书院未有能够真正替名的。四大书院如今只剩三大,他和白歌笑、姚甫同来书山,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书山虽为儒宗圣地,未见得就完全代表儒家。

子先生输了比斗,送出名声,他也就第一时间回到祸水。

倒是颜生作为不忘旧旸的书山大儒,也随他而去,这当然代表了书山对暮鼓书院的支持,也是因为他心中永远的痛——

旸国作为东域霸国,在社稷混乱的时候弃守海疆,引发了旸谷独立……此可谓国失其节。

他无法挽救什么,但作为旧旸末代太子太傅,仍愿意体现旸人在这个时代的坚守。

历史上旸谷有过危机,他都亲自下过山的。

在那场熊熊燃烧的烈火中,东望援军而不见的他,未尝没有怨愤过,但时间终究给他带来了答案。

于末代旸帝的立场上,旸谷背叛了旸国。但恰恰是旸谷,传承了旸国最后的精神,维护了青帝的高贵品德。成为太阳宫最后的一面旗帜。

今日他亦前往祸水,以老儒剑续春秋事。

等孽海事了,他还要再寻罗刹。

倒是白歌笑还站在树台外,茕茕一身,怅然有思:“不知道子先生和镇河真君此刻在聊什么。”

“白院长等会儿可以问他们。”礼恒之双手怀袖:“其实我也好奇。”

“您也好奇谁是神侠?”白歌笑看着他。

礼恒之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云海,像是看着历史迷章。

白歌笑摇了摇头:“中央帝国想要一举荡平孽海,孽海三凶也求脱困多时。此中风波,恐非一时能止。我亦不敢疏忽,须回青崖坐镇——”

她看着前方,忽然觉得那一望无际的树台高原,像一座永恒的墓碑。

树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腐烂呢?

“书山有路,勤为数载。学海无涯,念有三秋。”

“镇河真君出来,跟他说……”

“时间是他的朋友,不要急于一时。”

她转身往外走,襦裙过石径,山高雾渺,云烟似梦,像是一幅仕女画,走进了山水画中。

其实很想跟有些人说这句话。

但那人不可能再听到了。

树台外的人,顷刻聚来,又顷刻散去,便如云霭。

礼恒之当然守规矩,最后只剩他一个,静静地站在树台前,像是这片高原最后的门户。

……

这是一扇木门,大概有些年月了。

门上还积着尘迹,用食指轻轻一捺,指上便有一层灰。

时间总是诚实的,这个历史片段,是道历三三五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这一年距离道历三三四六年,悬空寺止相之死,刚刚过去了十一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要复仇玉京掌教宗德祯……百年无望。

按照书山史简的记载,止恶禅师会在月上中天的时候过来,进这间木屋,杀一个人。此战之后的二十年,正是凶菩萨威名赫赫的二十年,一杆日月铲,杀得天下邪道鸦雀无声。

他今晚要杀的人,叫做夏君撷。

是浩然书院创派祖师陆以焕的得意门生。

夏君撷的书法独步天下,年轻的时候,号称“书公子”,爱字成痴。又在封镇一道独有建树,其开创的“小五行元法禁”,到今天都有流派沿用。

陆以焕也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多次表示要交托衣钵。

但在陆以焕战死祸水后,接掌浩然书院的,却是他的师兄孙飞槐。

据说是夏君撷自己让贤,也有说是孙飞槐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但浩然书院如今都传到了第四代院长,这关乎第二代传宗文宝的隐秘,在相关人士都死得差不多之后,也无人能够追究了。

夏君撷在故夏和理国之间的“是非山”隐居——这座山在后世已经不存在了,正是毁于今夜这一战。

说是隐居,此地盛时有华屋百座,名流如云。

唯独后山这座蛛网暗结的小木屋,是夏君撷曾经为陆以焕守孝,住了十年的小屋。

后来他也灯红酒绿、美衣华服,但每逢陆以焕祭日,他都会披麻戴孝,来这里独住一晚。师生之情,广为传颂。

三月二十七,正是陆以焕的祭日。

这位近古史学第一人,猝然死在祸水,以至浩然书院如日中天的声势戛然而止,

夏君撷交游广阔,曾为大夏武王姒骄的座上宾,也在永世圣冬峰和傅欢论过道,还同血河宗宗主霍士及相交莫逆——

当然今天已经知晓,在霍士及成为血河宗宗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变成了孟天海。

如今以这个关系这个身份再来追溯,陆以焕当年战死祸水,就不免让人生疑……

夏君撷的罪行里,有一条是“妒杀少年天骄”。

而孟天海所化身的血河宗第五代祖师、治水第一人傅兰亭,也有掠夺根骨的秘法传下。再结合夏君撷“于前路无望”……

夏君撷同霍士及的交往,便似乎有一条清晰的线。

那些少年天骄是被妒杀,还是被炉杀,因此很值得商榷。

但姜望要是早来那么几年,在孟天海还未战死,血河宗宗主的秘密还存在的时候,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情上来的。

同样的人,同样的地方,只是拜访的时间不同,世界就那么不同。

有时候回答历史的,只能是时光。

前山华屋堂皇,灯红酒绿。后山木屋一间,烛灭尘结。

夏君撷就在房间里,用很多道封镇隔绝自己——想来也不可能是单纯地在祭奠他师父。

姜望的食指停在门上,没有推门而入。

他就在这里等止恶。

等一个或许能回答很多问题的答案。

很多事情他只是不说,有些人他永远都记得。

他在降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接触这个历史片段里的天道——这里也是现世天道的一部分,自然谈不上掌控,但也可以具体而微地把握细节。

天道的确被拨动了。

的确是有世尊天契的力量……它也的确被拆分。

结合书山史简的记载,凶菩萨正在使用世尊天契,做前期的战斗铺垫。大约一炷香之后,才是载入史简、抹掉了是非山的那场战斗。

他静静地等着。

神秘华贵的天君袍,和这荒芜的后山木屋格格不入。挺拔身形,垂下倾斜的影子。

这时天上有月,堆了他一身的雪。

显得寂寞又皎洁。

门后却有一个声音响起——

“道历三三五七年,在下略备薄酒,以待后来……君既载月而至,何故徘徊门外?”

夏君撷?!

姜望的眉头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木屋里夏君撷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在时光头,君在时光尾。”

“若是不结因果,人生难有相逢。若是不知我名,这一生故事又谁来听?缘来如此,今当为你举酒一杯!”

接着屋子里响起倒酒的声音。

姜望摇了摇头,释怀地笑:“盛情难却啊!”

轻轻一推,步入屋内。

这屋子实在是小,不过五步见方,人只要稍多几个,转身都觉困难。

屋子里当然简单,四壁皆空,只有一个挂在墙上的灵牌,上书——

“尊师陆以焕之灵位。”

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木牌,字倒是真的漂亮极了。

地上有两只蒲团,一只空着,一只蒲团上,便坐着应该叫做“夏君撷”的老儒。

其人披麻戴孝,五官宽和,面有皱痕,皱纹里淌着浅浅的哀色。而手中举杯,做出了敬酒的姿态。

“昭王?”姜望没有接那杯酒,但是看着他:“还是圣公呢?”

夏君撷抬眼看他:“为何夏君撷不能在道历三三五七年等你呢?”

“凭他还算不到我。”姜望语气淡然。

夏君撷举杯的手仍在那里,仿佛他不接酒,便不会放下:“后生小视天下啊!”

老儒笑着:“我夏君撷才高如此,如何不能隐藏实力,晦迹时光……死在过去,而等待未来呢?”

这逼仄的木屋没有半点明火,窗外的光也透不进紧闭的窗口。

唯一的光源在门口。

姜望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月光流动在他身后,像是覆了满山的长披。他俯瞰老儒,如神明瞰蝼蚁:“他要是能够算到我,要是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就不会前路无望。”

夏君撷拿着酒杯,‘啧’了一声:“真可惜……”

“因为我并不能完全地同意他。只是同行至此,不免有所偏颇,给他一点分内的帮助。”

“你若不点出来,今天在这里的就只有夏君撷。你或者还有机会。”

他摇着头,而眸光一霎挑来,与姜望做最直接的对视:“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少的是世事洞明的智慧。君可知……难得糊涂!”

二者的视线在空中交撞一处,像是一柄剑要斩断另一柄剑。

刹那撞出的光火,不仅照透了这座木屋,还点亮了整座是非山!

姜望的眸光下压,声音平淡:“我没有糊涂的习惯。”

山明而复晦,木屋也归于黑暗。

吞怀【灵霄】道质的目仙人,已经杀进‘夏君撷’的目识里,要虐杀对方的目见认知,却像是杀进了一个无穷广阔的光之世界。高上无涯,行无边际!

‘夏君撷’面色不改,眸如深海,唯有深处隐隐的透光,还在描述这场目识之战的激烈。

他的声音也是平缓的:“那么,为何不以为我是神侠呢?”

姜望的手,搭在剑柄上:“因为神侠已经来了。”

其时天上有月,地上枯枝响。

一只布鞋踩断枯枝,也像是打断了静谧的叙事。

山上杂树千百,此刻枯叶摇落,青叶削割。

地上有荒草,此刻草尖尽折,指于木屋——

或者说,指于姜望!

布鞋往上,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他往前走,黑色的布鞋也变成了半透明。

此人像是一个半透明的水囊,其间裹住了数万顷的锋锐。

在枯枝踩断的那一刻,整座是非山立即杀机凛冽,就连掠过树梢的风,都变得异常激烈!

神侠……已至。

“我听闻……”半透明的人形,慢慢地道:“吞你为日月,食你为天仙?”

阴暗的木屋,像是一个小笼子,关着或是圣公或是昭王的那一尊,由姜望亲手放出,

消失在历史中的整座是非山,像是一座大铁笼,由神侠关上了铁门,囚虎于其中。

姜望站在两笼的交界处,前亦平等国首领,后亦平等国领袖。

只是垂落眸光,道了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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