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猛虎行 (22)

天亮之后,黜龙军大军在长河留下单通海、夏侯宁远的两个营头以作战略支撑后,全军缓缓南撤。

从回去路上开始,所有人明显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不是别的风,是真真正正的风,东北风慢慢变成了东风,最后变成东南风,地面早间不再有冻土,泥壤散发出了生机勃勃的味道,到处都是新芽和候鸟。

但大军之侧,暂时还没有人敢下地耕作。

于是张行让士卒沿途收复之前放弃坞堡的同时,敲响村寨里各家各户的大门……他依旧在军粮问题上保持了某种超额的谨慎,所以先期赈济没有粮食,一点陈米都不舍得给,只恨不得这些人立即去挖野菜,但有一些铜钱和武器作为资助。

河北大地萧条到这份上,指望着铜钱和铁器短时间有啥用也不现实。

这个动作,主要还是为了消除老百姓戒心,白给的东西总是好的。

抵达将陵这一日,乃是正月十五,张行忙碌至极,根本没有过上元节的意思……他在此地停下,发布了一系列的军政命令:

正式委任头领钱唐领平原郡留后;

委任头领郑挺为渤海留后;

委任大头领陈斌为河北治安内务总管;

派遣白有思领登州军,再联合程知理、程名起、马平儿三位头领及其部为东路偏师,其中,委任白有思为偏师主帅,程知理、王振为副,护送郑挺东进,扫荡和接收渤海郡;

派遣魏玄定、徐师仁、王叔勇、谢鸣鹤与贾越、徐开通、张善相、郭敬恪、范望率部进抵平原城,为西路偏师,其中,以魏玄定为主帅,徐师仁、王叔勇为副,负责西线的监视与沟通;

派遣雄伯南、柳周臣率直属军法两营折回马脸河大营,组成军法组,以打扫战场,开释民夫,同时对俘虏军士进行例行的十一抽杀……此战其他各处降服军将士卒,一并随之折回;

派遣高士通、窦立德、尚怀恩三人率部往归般县大营,组成屯田组,监督屯田兵迅速开始屯田活动;

派遣伍惊风、鲁红月率部往豆子岗西侧鹿角关,负责筹备冰凌化开后的渡河遣送东境籍贯伤员归东境,东境物资调度北上事宜;

委任辅伯石、翟谦、诸葛德威、周行范、祖臣彦、阎庆、郝义德、王雄诞、樊豹、唐百仁、王伏贝诸头领组成战功组,前往各处进行此战战功点验,审核各营所报士卒功勋,并打扫战场;

委任战功组与雄伯南、柳周臣两位军法官在各自事后联合汇总,以雄伯南为首,综合有功军士、辅兵,以及被甄选的俘虏、降兵,外加王伏贝部、登州军,进行第二次整军预备,除了要补齐各营战损员额,增强工匠营外,还要新编五营战兵,并吸取此战经验,设立斥候、长刀、轻骑、重甲、劲弩等有专项偏略的营头;

除此之外,以上各组,必须严格执行黜龙帮的春耕相关要求,在驻地与行军途中恪守纪律、督促春耕事宜;

最后,将之前斩杀的窦丕、郭士平诸将,以及此战中官军队将以上被斩首者,一并传首示众。

事情自然算是顺理成章那种,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张行张大龙头此番各种命令,全都以制式文书的方式下达,而且是一式两份,一份给当事人,一份存到了将陵城内。

而且,文书上还出现了一个新的落款——黜龙帮左翼大龙头领河北军政总指挥张三。

这些让黜龙帮上上下下议论纷纷,但却无人敢耽搁分到手上的重要差事,各自赶紧成行,然后私下继续议论纷纷。

除此之外,让大家感到在意的一点是,虽然说张行人在将陵,距离马脸河大营、安德、长河什么的都只有几十里,但居然只有新降之人陈斌和贾闰士寥寥几人留在了这位大龙头兼什么什么总指挥身侧。

结合着那晚的意外与发作,诸位黜龙帮头领们不免愈发谨慎起来。

当然,这就属于这些人想多了,张行留在将陵似乎也是有自己工作的,他实际上亲自承担起了所谓“春耕组”的任务,并且还处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特殊事宜。

比如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俘虏和几个特殊的人事问题。

“曹大姐不想做头领?”将陵城外的十字路口处,一身便装坐在一个树墩子上的张行看着眼前的一位女性微微皱眉。“是担心窦头领那里不舒服吗?把他遮掩住了?”

“是……是有那么一点。”穿着一套简易皮甲的曹大姐,也就是窦夫人曹夕了,明显有些局促不安。“可主要还是觉得自己干的都是些营地里的杂务,既没有上阵的功劳,也没有直接管过军粮、军衣转运生产这些要害的后勤大事,就是带人分个军粮、做个饭、缝补一下衣服、扫一下地、埋一下粪坑……怎么能因为这个做头领呢?只怕其他人会说闲话。”

“我觉得这些事挺值当的。”张行认真以对。“值当一个头领,不然也不会叫大姐过来了……而且,咱们不缺会打仗的人,敢拼命的人,缺的恰恰是大姐这种愿意做杂事的人。”

曹大姐明显还是不安。

“那再等等吧。”张行见状也只好暂时做罢。“过几日再说,还要辛苦大姐去长河城帮忙……城都空了,要迁移一些屯田兵过去,要从头收拾安顿,而且长河老百姓可能以后会回来一些,希望你能在那边事先留意下,必要时帮忙调解一下。”

曹夕这才松了口气,屈身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张行叫住,乃是写了一份正式的委任文书给她拿住,让单通海予以配合云云,这才了了此事。

人一走,张行便看向立在一旁的一名布衣年轻人:“你之前怎么没直接逃回去?”

“回禀师叔。”那人,也就是苏靖方了,恭敬拱手来答。“主要是陈司马……陈大头领反正的太出人意料了,我也是大军来攻时才意识到大战将起……想要逃的时候,已经被薛常雄给裹进去了,没法动弹。”

“后来怎么活下来的?”张行继续来问。“你跟辅伯石有交情?”

“没有。”苏靖方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他说,我虽是官军,却是河北大户人家出身,是某位头领的女婿……他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将我按住了。”

张行沉默了一会,认真来问:“要我说媒吗?”

苏靖方闻言一怔,连连摇头:“玩笑而已……大丈夫功业未成,何以家为?”

“伱师父也没耽误事啊?”张行当即反驳。

“那是师娘有本事,而且一心一意支持师父。”苏靖方立即指出了关键。

“所以是觉得人家耽误你了……”张行摇头道。“等你年纪大了就后悔了。”

苏靖方不置可否。

“你师父在西南边的武阳知道吗?”张行想了下,没有再纠结这个小问题,而是转到了正事上。

“知道。”

“回去后跟你师父说下,问他能不能联合出兵的其他几郡郡守问汲郡那里要些粮食什么的,然后我们花钱买……河北老百姓这两年太苦了,穷的吃草都吃不上,而汲郡那些仓储里的粮食本质上也全都是河北老百姓自家的膏血。”张行提出了两个正式的要求。“除此之外,请他帮我问一下牛达以及澶渊俘虏的去向和结果,战俘换战俘嘛,尤其是牛达,我手上还有个渤海太守,都可以换;如果说牛达干脆死了,我就杀了那个太守,拿尸首跟朝廷换尸首。”

苏靖方听完后不免牙酸,然后认真提出了心中疑问:“师叔,你既是有求于我师父,为何又这般咄咄逼人?”

“我求他什么了?”张行扶着树墩子恳切来问。

“求他换粮食,找人……”苏靖方无语至极。

“找人是公平的。”张行认真来答。“活人换活人,死人换死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粮食呢?”苏靖方继续来问。

“粮食是我求他?”

“不是吗?”

“小苏。”张行叹了口气,言辞恳切至极。“我今日说的这几句话,你记住了……我问你,我为谁求粮食?为我自己吗?为黜龙帮吗?黜龙帮二十几个营,多少还有登州的陈粮和东境去年秋收后的支援,外加刚刚缴获的河间大营军粮……你要说缺粮肯定还是缺的,但咬咬牙,紧一紧腰带,也肯定是能过的……我要粮食,是为了渤海、平原的几百万老百姓,也是为了清河、武阳,甚至你们武安郡的老百姓,怎么就变成我要粮食呢?”

“可是师叔。”苏靖方认真来对。“渤海、平原不是你们黜龙帮的地盘了吗?清河武阳,不是被你视为囊中之物了吗?你为他们要粮食,根本上不还是为了自己要?难道大家都是傻的吗?”

“这就是你跟你师父的问题,本末倒置。”张行没好气道。“打天下、夺地盘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打天下、夺地盘吗?我张三出来造反,根本上是受不了老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而你师父跟你脑子里,全都是什么英雄功业……尤其是你师父,又不是不懂,非得装作看不见……所谓一统四海,是为了以后少打仗;改朝换代,是为了除暴安良;黜龙杀龙,是为了让地气归还……河北的老百姓吃不上饭,官军不去管,我替他们来求,结果反而是我的私心了?”

苏靖方不再吭声。

很显然,他知道自己争辩不过这个口舌几乎是独一档的师叔,但他也不服气,因为对方再怎么歪理多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此时让西线朝廷诸郡讨要粮食,本质上对黜龙帮是有利的。

除非哪一天这位张师傅愿意为了朝廷治下的老百姓来牺牲黜龙帮的重大战略利益,否则也就是那样。

张行见状当然晓得对方是怎么想的,但这个问题已经触及到了根本,真要是能几句话说服对方,反而不用跟李定掰扯那么久了,便也干脆摆手做了打发:

“无所谓了,总之别忘了这些交代……你的部属让他们走北线直接回去……给你一匹马,衣甲装备是不好给的,不然你也没法在东都那边的人面前做交代。”

“是。”苏靖方打起精神,拱手而去。

苏靖方既走,过了一阵子,才有人押解着另一个战俘过来,战俘同样布衣打扮,来到后却明显忐忑。

“阁下叫张公慎?”张行只在树墩子上认真来问。“咱们见过两回吧?”

“是。”张公慎谨慎来答。“张龙头好记性。”

“份属敌我,战场无情,但如今尘埃落地,你也回去吧。”张行这次格外干脆。“你家少将军也带走吧……告诉罗将军,实在是他儿子太折腾,下面人又不知道他修为,所以才打断了腿,回去好生养一养,没太大事。”

张公慎怔了一下,大喜过望,立即俯身拱手,诚恳来谢:“张龙头恩义,在下没齿难忘,也替我家少将军多谢了。”

“无妨。”难得遇到个不需要算计心眼的,张行也难得站起身来扶了对方一下。“且不说两家本无利害冲突……便是有,时乎时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有求于人了,况且我听陈大头领说了你的事情,你是个有情义的,牵扯进来委实无辜,倒也不必这般。”

说着,两人又推让了几下,便也让对方直接离去了。

而人一走,张行干坐了一会,复又转身从树墩子后面拎起铁锹,然后运行真气,开始继续刨这个树根……原来,他在这里闲坐,居然是跟本部直属营头的人出来刨树根寻柴火的,只是中间顺便处理一些杂务。

且不说张大龙头如何过节坚持义务劳动,只说另一边,苏靖方轻驰西行,迅速穿越清河郡,抵达了清河与武安交界的重镇聊城,遇到了听闻前方大战结果逡巡不前的西线朝廷部队,却是轻易寻到了本郡的郡卒,然后见到了营中领兵的亲父。

结果尚未坐稳,便又有使者来召,让他中军大帐相见。

苏靖方不敢怠慢,匆匆随使者来到中军大帐,行礼完毕,站起身来,却见到帐中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人,其余将校都只是在下方罗列,而自家师父只是在七八人中坐在了左手第三位的位置,正中一人则是一位姿态雍容的年长者,望之不似军将。

“这位是汲郡王公,然后是屈突将军,魏郡袁公,邺城吕大使、武阳郡元公,赵郡张公,还有襄国郡陈公……”李定大略介绍了一番。“河北西路诸位大员皆在此处,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有半点遮掩。”

苏靖方赶紧答应。

于是乎,出身最高、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王怀度先开口,却是问了一句废话:“马脸河那里果然大败了吗?”

“是。”苏靖方低下头有一说一。

“败到什么地步?”另一人仓促开口追问,却武阳郡的郡守元宝存。

“被俘万余众,死伤者难计,物资、军械、战马尽数被夺,三位成丹高手的中郎将里面,一位窦丕将军战死,一位慕容正言将军重伤被中途送走,只一位不在场的高湛将军留存。此外,中郎将郭士平将军战死,幽州方向的罗术将军重伤、李立将军重伤,罗术将军唯一的儿子罗信重伤被俘。河间大营监军司马陈斌、中郎将王伏贝、中郎将冯端、中郎将张道先降俘。”苏靖方大约说了一遍。“平原郡守钱唐举郡降服,渤海周太守被俘,末将来之前,黜龙军已经开始扫荡渤海诸城了。”

饶是众人之前大约已经听得许多信息,此时闻言也不禁相顾骇然,面色发青。

“我问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从实说。”忽然一人开口,正是有着黄胡子的东都大将屈突达。

“屈突将军请问。”苏靖方恭敬异常。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薛大将军没有等我们,平白分兵,给了贼军这么好的机会?”屈突达双目圆睁,起身向前到苏靖方跟前厉声来问。“真是那个做了内奸的陈斌故意为之吗?”

“若是问别的,末将真不一定知道,此事反而清楚,因为当时末将就在河间大营的马脸河大寨内,听得清楚。”苏靖方抬起头来,不卑不亢。

“那就说清楚。”屈突达催促不及。

“因为河间大营上下,都疑心屈突将军澶渊得胜后,会自恃功劳,不往援助。”苏靖方言辞清楚。“而行此偏师,本意是要伪作屈突将军的名号,一则求胜,二则以此来催促屈突将军速速进军……至于说陈斌,末将大胆猜度,应该是幽州偏师忽然大败,他忧虑被处罚,临时起意,因为他临降当日还曾往主帐临时去写逼迫王伏贝南下的文书……”

“荒谬!”屈突达忽然一声怒喝,却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中,然后一声不吭。

帐中安静了片刻。

还是李定开了口:“你不要乱猜测,有些事情你根本不懂,怎么能猜的清楚?”

“是。”苏靖方乖巧至极,根本没有提及自己跟半个当事人张公慎曾细细聊过此事的经历。

“我不是说他荒谬。”屈突达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依着我看,你这学生说的怕都是真的……之前在东境也是一样,约好了一起去打,总有人忍不住快一步,也有人忍不住拖几步……无外乎是各自视本部为根本,视友军为对手,这才为贼军屡屡所趁。而我说荒谬,是这般事情就那么简单,人人也都知道这个道理,甚至例子就在眼前,却还是无人能真正从公心来做事。”

“要我说。”本地主人元宝存仰天叹了口气。“不是官军荒谬……门户之见,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非得朝廷威望盛隆,才能压制妥当……真正荒谬之处在于,贼人区区帮派起家,一群贩夫走卒、狂浪文士、地方豪强,居然能做到精诚团结,合力而为,这才荒谬。”

堂上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还是元宝存认真来问旁边立着一人:“李副使,我听说,当日在东境,其实张须果已经击溃黜龙军半数朝上的主力,大军几乎已经溃散,却是那反贼张三一意鼓动,收拢溃兵,以逸待劳,反而大胜……是真的吗?”

旁边那人转过来,居然是李清臣,他闻言面色微微发白,但还是诚恳拱手:“是真的……张三这厮,鼓动人心之能,李某生平未见……好像一到了关键时刻,周围人都愿意为他拼命一般。”

元宝存点点头,复又来看王怀度:“王公无论如何,还是写成陈斌背主,替薛大将军制定分兵之策吧,不然,薛大将军那里也不好看。”

“这是自然。”王怀度点点头,重新来看前面的苏靖方。“你被张行放过,他必然有些言语说法吧?”

“是。”苏靖方回过神来,赶紧来答。“回禀王公,贼首张三有两件事要我转达,一个是要交换俘虏,尤其是贼酋大头领牛达……他说他手里还有个渤海周太守,士卒换士卒,太守换牛达,若是牛达已死,尸首也可以换,他可以打死周太守继续来换。”

不少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言什么。

而王怀度想一想,倒是看向了屈突达。

屈突达虽然气闷,但此事委实没什么好计较的,直接作答:“牛达下落我也不知道,但交换俘虏倒是军中常例……秦都尉,你来处置此事。”

一名身材高大的校尉转出身来,从容拱手,居然是平定了荆襄后升职的秦宝:“末将晓得。”

此事既罢,接下来,苏靖方继续回报道:“此外,他还建议说,诸河北西路郡守当以民生为本,应该多向汲郡诸仓储求粮,对河北各郡来作赈济……说是连年征战,河北百姓草都已经吃不上了。”

听得此言,满帐寂静无声,众人表情各异。

半晌,还是元宝存正色来问:“诸位,此贼言语中已经视我们为无物,视我等数郡为他领地,如之奈何啊?”

周围无人应答。

元宝存等了片刻,忽然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前,复又回头,然后莫名失态,居然以手指向了帐内诸位大员:“出兵的时候,你们都说,薛常雄这是猛虎下山!结果薛老虎只是一只病虎!而今日这张行隔空一啸!你们可才知谁是真猛虎?”

说完,拂袖而去。

剩下人晓得,元宝存的武阳郡位置尴尬,可能保得住,也可能保不住,所以这几日辗转反侧,失态不断,却也不怪他……而其余人暂时就没有这个忧虑,所以安稳一些。

故此,人既走,满帐英雄豪杰,却还是无声无息,无人轻易开口说什么。

正所谓:

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林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山中麋鹿尽无声。

(本章完)

第322章 陇上行(1)

“双黄里的人听着,黜龙军的老爷们下了新布告,拿之前发的铜钱去县城西门买种子,拿之前发的铁器去县城东门找大铁匠铺,给换成农具……然后安心春耕,好好过日子,过一阵子还会有人点验你们的庄稼田地,不再让你们缴双倍的赋税……一句话,黜龙军来了,太平日子就有了,不要再起歪心眼子了,也不要再到处跑了。”

下午时分,一名面色发白的中年青衣小吏站在村头光秃秃的大树下,正在努力宣告,却显得无精打采,而他身后的大树干上,则刚刚张贴了一张新布告。

他的身前,也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人探头来听,却多畏首畏尾。

而畏惧的对象,正在大树的另一侧,那是三名皮甲武士,穿着六合靴、戴着武士冠,一人持矛,一人负弩,一人佩刀,却也都有些精神委顿……这倒不是说几人在抗拒做事、心存不满,而是此地乃是将陵县最东北面的地界,挨着胡苏县,距离县城都快五十里了,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只来一个村落做宣告,估计这几人这一路累得够呛。

“辛苦三位军爷还有韩乡正了。”待到上头人连续叫喊三遍完事,早就等待的四五人立即拱着一名面色稍微显风霜之色的中年人上前,却正是本地的黄里长,此人连番拱手,言辞恳切。“家中稍微备了点吃食,且去用一用,晚间就在我家里歇了,明日再回去也无妨。”

那委实已经口干舌燥的韩乡正抬头看了看已经很西的日头,便欲答应,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复又回头去看三名军士中年长一人。

后者想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却是东境口音:“也行,便是人能行,可马和骡子也累的撑不住了。”

“那就一起来,一起来,牲口肯定有人照顾。”黄里长连连应声。

随即,自有四五人上前,帮忙去将骡马杂物拾掇起来,然后簇拥着四人,往村里深处行去。

可能是到了春天天气渐暖的缘故,村落里还是有些人烟的,许多孩童,乃至于面色发黄的妇人、闲汉,沿途都探头探脑来看。

过了一阵子,一行人来到村内一处明显比周围房舍强上不少的住处,乃是正经的三间宽大瓦房,有堂屋有厢房,有前后院子……不过,即便如此,院落也缺打扫,许多物件也都显得陈旧。

牲口被牵到后院,四人被让到堂屋,然后左厢厨房里藏着的几个村妇立即开始起火造饭。

须臾片刻,便有饭菜端上,米是陈年小米,但好在小米能存,陈米也能吃,菜是新鲜的春日野青菜,然后配上酱料,滚了几片腊肉,最后,居然还有一只鸡,却拆了四五处,分别作了菜和汤,倒是极为难得了。

三名军士见状也早早口舌生津,立即弃了兵戈,脱了皮甲,其中年长军士与那位韩乡正坐了正对门的两个位子,黄里长坐了左侧,两个年轻军士坐了右侧,几个帮闲,有上桌的,也有不能上桌的,前者自在桌子上用饭才,后者则只是捧着陈米饭罩些青菜和酱,蹲在外面院子里吃。

又过了一会,居然又有半瓶浊酒端来,几人匀了一下,一人小半碗,也没法举杯痛饮,便各自在碗里喝了两口。

饶是如此,韩乡正和几位黜龙军军士也都舒坦了不少,继而放开了起来。

“难得老黄了,这个年月,还能这般用心。”韩乡正先来夸赞。

“不错,委实辛苦这位黄里长了。”那年长军士也认真来言。“等去领种子、农具的时候,先去城北寻我,只说找张头领营中第八队的赵伙长便可,若是不晓得,说是济阴外黄的快腿赵,他们便晓得是谁了。”

“那可多谢赵伙长了。”黄里长赶紧起身拱手,态度好的不得了。

不过,坐下以后,这位黄里长不免又感慨起来:“也就是这世道闹的,要是换成三征前,时节再艰难,也有新粟在家里,新鲜白面也不缺,后院也养着几十只鸡,知道几位来了,咱们不用其他,只我们自家挂几只鸡骑着骡子去了胡苏那边常家集里,便可换些新鲜鱼羊肉,弄些新酿酒水,怎么能让几位吃这个?”

“这倒是实话。”韩乡正也感慨起来。“不过老黄你还算好的,怎么都熬过这几年了,伱像之前王乡正、柳乡正、孙乡正,还有隔壁三黄里你那本家家里,那产业更是不用说,结果反而早早败落,不然也轮不到我这个破落户来做乡正……”

“韩乡正怎么算破落户?你父亲是做过县尉的,本乡轮也该轮到你了。”黄里长连忙接话。“不过那几位确实是生死无常的,年轻时,只以为都是要打一辈子交道的大豪,结果呼啦啦都没了。”

“那几位什么乡正都怎么了?”一名年轻黜龙军军士好奇来问。

黄里长闻言放下刚刚摸起来的酒碗,一时苦笑起来:

“第一位三征东夷时征收不利,被官府砍了;

“第二位做了贼……不对,是做了义军,在周围煊赫了半年,结果河间大营的兵一到,全家被杀,自己也被幽州兵撵到渤海郡那边了,后来听说去年开春死了;

“第三位接任后怎么都不安稳,便使钱给河间大营的人,秋后起了个小坞堡,筑了圩子,自称戍主,却被黜龙军的大兵年前给吃下了,杀了示众的……可见,这年头乡里之间冒个头也是要命的,大风一刮,什么都拦不住。”

“一起没的还有他那个本家。”韩乡正笑道。“黜龙军大军都过来了,还非要起什么坞寨,不许人随意出入,还查出来跟隔壁被撕了的高士瓒的三侄子有关系,藏了人,所以五日前被平了寨子。”

一名年轻军士恍然:“那不就是之前贾头领平的那家吗?竟然是黄里长的亲戚吗?”

黄里长闻言赶紧摆手:“若真是亲戚早在坞寨里一起被平了……村落都是两个村落,只是五百年前算是一家,平日巴结人家,这才称的本家。”

众人哄笑,韩乡正虽然晓得双黄里和三黄里其实是有些说法的,但此时也后悔当着黜龙军的面多扯了此事,便也随着哄笑过去。

“也是看命。”笑完之后,还是那赵伙长堂而皇之说道。“比方说,我们张营头便也是里长出身,济阴老兵人尽皆知的,可世道一乱,不就乘风而起,做到头领,领一营兵了吗?这还只是河北这边,东境那里,产业、家族也还是在的。如今越来越得用的窦头领本是河北人,你们也该知道的,高鸡泊的那位,也是里长到郡吏,然后反了的……”

“窦头领我们是知道的,但也是死了全族才熬到的的。”黄里长摇头不止。“倒是你们那位张头领,居然这么顺吗?”

“自然。”赵伙长正色来言。“当年我们张营头情状跟黄里长这里一样一样的,平素带着三五个人,收个税、捉个贼什么的,结果三征的时候,贼多的捉不完,上头要反过来治他罪,没办法,就弃了家,带着一伙子人找王五郎王大头领做投奔,藏在了王五郎庄子里,然后便跟着张龙头立了黜龙帮,一直到眼下。”

“这是跟对了人,遇到了贵人。”韩乡正啜了口浊酒,插了句嘴。

“确实。”赵伙长想了下,认真点了下头。“其实真要是细细来算,我们黜龙帮几十个头领里面得有七八个都是里长、乡正、郡吏出身,都是三征的时候被逼的没办法,但遇到我们龙头前,也都是运道不足……还有另外一位张头领,你们该认得的,叫张金树,绰号八臂天王的奢遮人物,听说就是这边平原渤海一带的郡吏,也是三征被逼反,但河北根本不能立足,结果去了东境遇到张龙头,便风生水起了……”

“这位还真知道。”黄里长精神一振。“当年在常家集见过一次的,当时只是管治安的,过来跟几个当地豪杰说事情……”

“我们这位大龙头,据说是真有些神异的。”一名稍显年轻的黜龙军军士此时也插了句嘴。“之前跟其他营头一起的时候,那营里就都说,我们龙头在北地就是被黑帝爷选中,过来中原腾龙驾雾的,注定要成就一番唐皇那般基业的,这次马脸河打仗时也有人传,说大龙头的真气也有神异说法。”

黄韩两个地方上的人登时诧异。

“这个就不扯了。”倒是赵伙长直接打断了这说法。“大人物哪个没说法?不过咱们龙头确实是有本事……对比着河北跟东境就知道了……三征东夷就是顺着大河走的,两边一样苦,结果现在东境早安稳下来了,河北这里却艰难到这份上。”

韩乡正摇了摇头,没吭声。

黄里长倒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来问:“东境真的挺好?”

“那是自然。”赵伙长坦然以对。“我便是东境人……说实话,之前在东境还不觉得好,还觉得龙头管的苛刻,日子也没有太平时好过,但一过来河北,便晓得龙头是真本事,听他的吩咐做事,吃他的粮饷打仗便是,省得落得个河北这边的下场。”

黄里长点点头,忍不住再来问:“所以,县城那里也是真给种子和农具?”

“自然是真的。”不等赵伙长回复,韩乡正反而敲了桌子。“老黄,你不信别人,那我还能骗你吗?我是亲眼看到的,县城那里张大龙头亲自坐镇,三个营的兵马三面摆上,东面开了大炉子,没日没夜的做着农具;西面是从东境运来的种子粮,全是骑兵加速护送来……包括之前给你们铜钱和铁器,就是为了今日的说法,这个叫铸剑为犁,浮财化苗。”

黄里长明显愣了一下。

“黄兄弟若是之前不信,为何还来这般殷勤?”刚刚放下汤碗的赵伙长此时也来问。

“便是不信,也该这般伺候的。”黄里长苦笑一声。“我说句不好听的,几位心宽,不要往心里去……之前朝廷的官差来了,也要这般拿出家底子的,不是要奉承,而是怕生事。”

韩乡正幽幽叹了口气。

三名军士中的两个年轻的便要说些什么,却被年长者摆手止住,后者也只是感慨点头:“晓得你们的辛苦……所以现在村里怎么样,艰难到什么份上?”

“多说空话惹人烦。”黄里长闻言愈发感慨之态。“我只说一件事诸位就知道了……几位知道村头那颗大树为何是秃的吗?”

“挨得近,摘得时候省力气,所以被村里人摘过了,吃光了?”赵伙长一猜便中。

黄里长点点头:“赵伙长也是经历过的。”

“这几年死了多少人?”赵伙长继续来问。

“不好说,谁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而且也不晓得从啥时候算。”黄里长叹了口气。“不说三征以来这三年,便是再往前算,算到二征、一征,也够乱的……而且制度也乱变,一开始一个里是一百户,结果户口分的特别小,根本供养不起人,后来便改了制度,允许有大里,管三五百户,其实就是一个庄……我们这个村落,一征前一度快到五百户,千人朝上,记得这个是因为当时还要商议是不是再设一个里?”

“现在呢?”

“现在……”黄里长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可能还有七八十男丁,两三百妇女,二三十个孩子,好久没点验了。”

“都死了吗?”一名年轻军士明显犯了糊涂。

“都死了……般县和长河近十万河北屯田兵怎么来的?”赵伙长无语至极,复又忍不住一叹。“人命这个东西,最轻贱不过,也是最有韧劲的。”

“那这些人不想家吗?”年轻军士继续好奇。“留在那里当屯田兵?”

“自然想家。”赵伙长无奈继续解释。“但莫说里面有许多是外郡的,便是这两郡的,也得把春耕做完才许他们慢慢去找家里人,而且,他们家人就还在?除了这些,到底还是有军法的,上头不说清楚,如何能轻易离营?去年春天那伙子在东境过年不愿意回来的,不就要追究到底吗?”

年轻军士这才闭嘴。

而赵伙长方才来叮嘱黄里长:“趁这机会,把村里人点验清楚……所谓拿钱换种子,拿刀聚农具只是个笼统说法,根子上还是授田,但要正经授田,不做虚的,再不会多收税……所以,人口是根本。这也是为啥你那本家被灭了的缘故,他想把丁口握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犯了真忌讳的。”

黄里长恍然,连连点头称是。

而接下来,众人又扯了些闲话,却都只是围着几件事——黄里长是问此番春耕补助和外围战事的情况,而赵伙长多问双黄里如今的境况,到底多穷,到底多难?

就这样,双方一直吃到傍晚,又一起去看了骡马,回来后便已经快天黑,黄里长直言没有灯油蜡烛,房舍内也不好举火把的,韩乡正与赵伙长几人也无话可说,便干脆早早在堂屋两侧的侧室歇下了。

几位客人自去睡觉不提,过了一会,黄里长却举着一个火把从容转到后院,又看了一遍骡马,叮嘱人莫忘了添料,然后就堂皇从自家后门离开,往村外走去,乃是一直走到村头的大树下,复又举着火把看了半日那告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子,黑漆漆的大树下渐渐汇集了十来个举着火把的丁壮,虽然装扮不全,但也勉强能称得上是个个持刀披甲,看得出来,之前连年战乱,民间根本不缺武器和残留甲胄。

“黄大哥。”一人等的心急,主动来言。“赶紧动手吧,越拖事情越不保稳。”

“我改主意了。”黄里长举着火把回头来言。“等等看,看黜龙帮到底给不给种子跟农具,也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让大家安泰的……他要是给,我们便是要逃到西面去,也不必坏了他们性命,平白连累乡亲……”

周围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一人不忿:“二叔,都要走了,怎么还顾及什么乡亲?没有些东西,到了西边那里,咱们怎么在大郎那里立身?”

“你当家,还是我当家?”举着火把的黄里长冷冷反问。

这人也立即闭上了嘴。

黄里长见状,也叹了口气:

“诸位,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这是个道理,而且咱们这三年确实耗得山穷水尽了,没法活了;可俗话也说,人离乡贱……现在这个世道,那大将军大豪杰的,动辄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把性命托付到我身上,我总得掂量掂量;况且,双黄里的老百姓是咱们乡里乡亲,平素也没有对不住我们的地方,若是为这事耽误了他们春耕,坏了他们性命,我心里真过不去……所以,这事听我一言,咱们缓一缓,稍缓一缓,可好?”

下面人面面相觑,尤其是之前还有人被训斥,自然不敢多言,便都唯唯诺诺应下,然后便要散去。

唯独之前被训斥那人,临走前忍不住回头言语:“二叔,且不说山穷水尽,关键是不要忘了三黄里大爷的下场!”

黄里长听得心烦意乱,只是让对方速速滚回去睡觉。

翌日,几名黜龙军军士和韩乡正根本不晓得昨夜自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反而与黄里长诚恳道别……所谓交情其实就是这么来的……然后,黄里长自然也亲自牵着马带人送到了村口。

这个时候,赵伙长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来,交与对方。

“这是什么?”黄里长看着手中之物一时不解。

“粮票,能在县城军营换军粮的,县城给黜龙军做工匠的,还有我们这些留用的吏员都知道,也是如今最宝贵的。”韩乡正在旁叹了口气,朝赵伙长拱手。“赵大哥仁义。”

“不是我仁义。”赵伙长坦荡以对。“是有军法,在外面吃饭要付钱,哪里都要付,不然被知道了就要记录下来,多了就要转屯田兵……不过,昨日听你说,我自己也看着的,你们现在着实艰难,就自作主张给这个了……我知道你这种人是豪杰,不讲究这些细微的,但也真是我最能拿出手的东西了,且收着吧。”

说完,便转身牵了马,往将陵城大路方向去了。

而黄里长看着手中之物,只是将信将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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