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唯死而已

“这碗药的成分很复杂,仅靠嗅觉分析不出来太多。”林有邪将这碗药汤收进储物匣:“我带回去再做更具体的研究。”

对于林有邪的判断,姜望自然是相信的。

他很难忘记林有邪默默捣药的样子,那种平静忍受痛苦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竟与姜无弃是有些相似的。林有邪能自己制药压制惊惧症,当然是对药物一道有很深的研究。

郑商鸣好像也并不意外,默许林有邪收起这碗药汤,什么意见也不发表。只用谨慎的目光,梭巡着这间书房。

姜望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身后是很难称得上灿烂的天光,身前是两位各自忙碌的青牌捕头。

书房是沉默的,但也有独特的语言,在描述一位天之骄子的活动轨迹。

每一个到访的人,都试图找到那种特殊的语言,与这座书房交流。

包括姜望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两位青牌身上,却是散开的。一瞬间想了很多。

自那日在这里拿了一幅字和一本书回去后,中间还经历了姜无弃的三天丧礼。

这间书房,真的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好像中间的这么多天时间,再也没有人走进来过。

他不由得想……

冯顾是单纯地哀悼姜无弃,不想动他生前的布置,还是想要留下一点什么?

如果这间书房里能够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信息。

是姜无弃留下的,还是冯顾留下的呢?

“冯顾是自杀的。”

耳边忽然传来林有邪的传音,让姜望愣了一下。

他不清楚林有邪为什么要特意避开郑商鸣,悄悄传音交流,但仍然被这句话里的信息所惊住,忍不住看了过去。

“自然一点。”耳中林有邪的声音道。

姜望于是又自然地看了郑商鸣一眼,履行自己“监督”的职责。

不太明白,为什么相对于根正苗红的郑商鸣,林有邪好像更信任自己。但是对于林有邪的分析,姜望是很相信的。其人的能力和责任感,都非常直观。

“何以见得?”姜望传音回问。

林有邪的声音继续道:“尽管他刻意误导,想让人以为他的自杀,是一种凶手对现场的完美布置。他也的确做得很好。但骗人容易,骗己难。他的尸体告诉我,他的确是自杀。”

姜望又想起林有邪那句“名言”——“尸体是由线索组成”。

完全剥离尸体背后的复杂关系,只从尸体本身要答案。

想必她已研究过冯顾的尸体不止一次,因而才能如此笃定。

姜望正要说话,耳中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家父即将神临。”

郑商鸣的声音。

此时这位北衙都尉的公子,正站在书案对面的巨大书架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就如林有邪也在仔细检查姜无弃的座椅一样。

很难相信他也在悄悄跟姜望传音说话。

区区三个人,竟开辟了两个私下聊天的“战场”。

很明显郑商鸣和林有邪虽然相处和睦,但算不得一路人。

郑商鸣是郑世唯一的儿子,理所当然也是天子嫡系。他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的是天子,当然,也有他郑家在巡检府的利益。

林有邪呢?

代表的是已经没落的四大青牌世家,还是她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望先传音问林有邪,再传音给郑商鸣:“恭喜。”

虽然这种祝贺的话搞得鬼鬼祟祟的有些奇怪,但面对郑商鸣骤然开启的话题,也实在没有别的话好接。

尤其是林有邪此刻表述的内容正精彩,他便敷衍一下郑商鸣了事。

林有邪的声音继续在耳中响起:“冯顾很清楚北衙的办案能力,知道很难有不留痕迹的伪装,而且他死之后,再无法控制任何人。所以他索性放弃在自己的尸体上做手脚,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上吊自杀了。只用一封意有所指的遗书,便制造了完美的凶杀假象。至于他的目的……他的死,最终会引导人们怀疑什么,他的目的就是什么。他是想用他的死,让北衙追查到其它的事情。”

郑商鸣几乎同时传音过来,他倒是开门见山:“北衙都尉的位置,姜兄有兴趣么?你现在的修为刚好合适,若是你想坐这个位置,我们会全力支持你。”

他没有说他要什么回报,由他出面来跟姜望谈这件事,本身就是已经摆出了条件。郑家现在支持姜望,那么等姜望离职的时候,当然也要支持郑商鸣。

姜望一阵沉默。

林有邪和郑商鸣都在继续着手头的事情,谁也没有催促,也都觉得姜望在认真思考……

姜望也的确在思考,只不过并不只在思考一个问题罢了。

同时跟两个人私下沟通,而且都是信息量如此密集的交谈,他很难一下子就捋清楚脉络。

首先是林有邪的问题。

姜望传音回道:“你觉得……冯顾想让北衙查什么?”

然后是郑商鸣所说的事情。

必须实在地说,北衙都尉这个位置,没有人会不心动。

它在职阶上,只有四品。但这个位置实际所能掌握的权力,是逼近政事堂、兵事堂里那些大人物的!

这个全称为“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兼都城巡检使”的官职,职能统御全国青牌,缉行东域无阻,再加上“天子直属”这四个字,所能爆发的政治能量难以简单描述。

可谓是位卑权重的典范,是外楼境修士所能在齐国爬到的最高峰!

郑世将要离任也不是什么秘密,到了他这个年纪和状态,再不晋级神临,就要影响未来的修行了。

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上次张卫雨突然在朝堂对姜望出手,还亲自带队去青羊镇调查,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很多人已经直接把姜望当竞争对手了,有重玄胜的提醒,姜望倒也不是毫无预期。

他只没想到郑商鸣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提起这件事,而且还表述得这么直接。

想了想,还是决定与重玄胜商量一下再说。传音回道:“这太突然了,我需要考虑一下。”

林有邪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冯顾这个人,当年就是姜无弃生母雷贵妃宫里的人,在雷贵妃身死后,才转而服侍姜无弃。能让他不惜以性命来推动调查的事情……还能是什么?”

“当然可以。”郑商鸣的声音也传了回来:“但是你如果有意北衙都尉之职,今天这个案子,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边传音来,那边传音去。

姜望若非身怀声闻仙态,对声音的掌控相当不俗,还真是很难应付得过来。

但心中的震动,实在难言!

他又想起姜无弃丧礼那天,冯顾在照壁前说的那句话——

“殿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但我这条老狗想要的,还没有实现。”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冯顾不惜一死,制造被谋杀的假象。是要重启元凤三十八年雷贵妃遇刺案的调查,要找出当年的真凶!

他自谓只是一条老狗,但在姜无弃身死之后,已经毫无顾忌,一定要撕咬下仇家一块血肉!

姜望压下心中的波澜,传音对林有邪道:“如此说来,长生宫里一定留有线索,可以直接联系到当年的雷贵妃遇刺案。对吗?”

又传音对郑商鸣道:“什么机会?”

林有邪的声音迅速传回来:“没有别的解释了。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线索需要握在我手上。”

“为什么?”姜望回问。

难怪林有邪要私下传音,搞得神神秘秘。原来她想撇开郑商鸣,单独把握这个线索。只是她凭什么会觉得,自己会帮她,而不是帮更有交情的郑商鸣呢?

郑商鸣的声音也在这个时候响起:“因为这件案子的背景非常复杂,远不是它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简单,涉及了很多问题。未来的北衙都尉,需要展现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更要向天子表明态度!”

在与林有邪的沟通中,姜望已经意识到冯顾之死是一个多么复杂的案子。因而很难理解,郑商鸣为什么会接手这个案子,郑世为什么会同意让郑商鸣来负责。

像这种复杂万分、且涉及宫闱之事的要案,经办者很难全身而退,历史悲剧并不鲜见,聪明人应该避而远之才是。

雷贵妃之死,这么多年都悬而未决,其间牵扯到底有多么复杂?

背后千丝万缕的纠缠,直如深海一般,想想都叫人不寒而栗,溺死多少人才算完?

郑商鸣完全有避开这个漩涡的背景,却一脚踩了进来!

为何如此?

郑商鸣这句话一说,他就完全明白了。

北衙都尉这个位置,只对天子负责,唯一需要的,也只是天子的信任。

郑商鸣主动负责这件案子,正是在向天子表忠诚。他也和他老子一样,只忠于天子,不惧怕得罪任何人,甚至不怕粉身碎骨。

同样的,姜望也要有敢于撕咬任何人的觉悟,才能够被天子认可,先一步坐上北衙都尉的宝座。

所以郑商鸣说,这个案子,是一个机会。

这的确是一个机会……迷人且危险的机会。

“我大概明白了……”姜望传音回应郑商鸣:“我再想想。”

林有邪的声音又响起来:“因为……在十一殿下身死之前,长生宫一直很照顾我。”

姜望皱了皱眉,心想,这是什么理由?

他回音道:“如果真如你所说,长生宫里留有那样的线索。握在你手上,和握在郑商鸣手上,又有什么区别呢?若是只求真相,我们一起见证它,难道不是更明朗吗?”

林有邪此时已经检查完了姜无弃的书案,起身往那一面放着字画的书架走去,同时传音给姜望:“在冯顾自杀前一个时辰,有人在我门前放了一样东西。”

不知为什么,听见这个描述。姜望立即就联想起厉有疚曾经讲的那件事……

当年林况死后,有人把他的尸体,直接扔到了时年三岁的林有邪面前,导致她患上惊惧症。身为青牌世家的传人,却无法面对尸体……

“是什么东西?”姜望问道。

林有邪的手指在书架上虚虚划过,传过来的声音很平静:“一柄解剖尸体用的小刀……上面有我父亲的独门印记,是他当年就遗失了的器物。”

姜望瞬间汗毛竖起。

冯顾的死,远比想象中要更复杂。不仅仅是有涉及雷贵妃案的可能,竟然还能够牵扯到当年的一代名捕林况?

“你是说……”

“家父当年正是因为调查雷贵妃一案,才落得身死名消的下场。”林有邪淡声道:“而我这么多年来,所求所究,也无非为此。”

昔年林况之死,知情者一直讳莫如深。

原来是因为卷进了雷贵妃遇刺这件宫廷秘案吗?

如果说一开始林有邪的说法还只停在推测的层面,在结合昔年林况的解剖小刀之后,冯顾自杀所指的目标,已经再也清晰不过。

长生宫内太监总管悬梁而死,本身已是耸人听闻的案件。

而它背后的因由,却更是恐怖,直接要上溯十七年的历史,一直追究到元凤三十八年。涉及雷贵妃之死、姜无弃寒毒入命……以及一代名捕林况之死!

这是足以震动整个齐国的大案!

严重点说,它的发展很可能影响整个大齐帝国的政治格局。

只消想一想,能害死雷贵妃,又能压下那么多事情的,整个齐国,有几人?

哪个不是高高在上!

难怪冯顾在遗书里说——“老朽微命,死不足惜,盖棺也便盖棺了。”

他知道他的死,很可能掀不起什么波澜。

这只是他最后的努力。

别无他法,唯死而已。

“你不相信郑商鸣?”姜望艰声问道。

林有邪道:“我不相信巡检府里的任何人。”

是了。林况当年一定查出了什么,同时巡检府里一定有幕后凶手的人,不然林况那样一个既有名声又有实力的名捕,怎么会突然身死?

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与林况相交莫逆、并称南北的乌列,才会直接辞官……

在这种事情上,林有邪怎么敢相信巡检府里的人呢?

“但你竟相信我?”姜望问。

“因为你实在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林有邪道。

她说得很平淡。

但是这样一个因父亲之死对整个齐国巡检府乃至官场都保持警惕的人,她给予的信任,实在沉重!

……

……

……

(所有两千本签名已经全部签完寄出。十五号之前,大家应该都可以收到实体书了。)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第1382章 德福不报

“这份认可难能可贵。”姜望传音回道:“但我不确定我能帮到你。”

林有邪的信任很沉重,但姜望一路走到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满脑子天真幻想、无条件相信董阿会救枫林城的少年。

仍然会践行信义,仍然不会吝啬能力范围内的良善,但也不会忽略现实的问题。

出身四大青牌世家的林况和乌列,作为青牌体系曾经最耀眼的人物,人称“南乌北林”,合称青牌双骄,是四大青牌世家辉煌时代重启的希望。

林况接手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每案必破。至今北衙里的许多办案手段,都是他留下来的创举。

但他的灿烂,在接手调查雷贵妃遇刺案后,戛然而止。

林况身死,乌列辞官。

一夜之间,风流云散。

只有一个三岁的林有邪,因为骤然目睹生父尸体,而一生畏惧尸体。

林乌厉程四大青牌世家,程家早已绝嗣,林乌只剩余荫。

前几天厉有疚受剐刑而死,意味着四大青牌世家名实皆消,已经不复存在!

如今林有邪想要抓住冯顾有可能留下的线索,重启雷贵妃遇刺案,姜望并不看好。

他不是不看好林有邪的办案能力,而是此等牵涉甚广的大案,非得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推动,林有邪甚至于她身后的乌列,都不具备这种推动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冯顾为什么选择自杀在此刻,在姜无弃丧礼刚刚结束的时候?

一来完成了姜无弃的身后事,再无牵挂。二来……无非是想借由天子对姜无弃的感情,在天子之哀恸尚未散去的时刻,以长生宫总管太监的身份死去。

希求天子动雷霆之怒,推动此案调查。

然后顺势暴露出雷贵妃遇刺案的线索,让案件升级。

甚至于将那柄解剖小刀放到林有邪门前的人,也绝对跟冯顾有关——为了找到林况之死的真相,林有邪一定会竭尽全力。

冯顾的设计,几乎是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但问题在于……天子的态度,究竟如何?

从表面上来看,天子让北衙单独负责长生宫此案,还照顾冯顾的遗愿,让姜望监督案件进展,无疑是下了力气在推动的。

郑商鸣、林有邪、姜望组成的查案阵容,也相当强大。

但要从冯顾悬梁案,上溯至多年前的雷贵妃遇刺案,坦白说,缺了点分量。

除非郑商鸣换成郑世,林有邪换成乌列,才有资格说追查这种级别的案件。

因而天子的态度,其实仍是不明朗的。

或许天子也在等什么……

同时结合了林有邪和郑商鸣的信息,姜望才可以说把这件事情理出了一些头绪。

此事的关键,仍在天子!

在看到线索之后,天子有意重启旧案吗?

眼前的两位青牌,显然态度立场并不一致。郑商鸣如果先找到线索,一定会静待天子意志。林有邪若先找到线索,则必定会一路查到最后,以求真相大白于天下。

姜望同情林有邪的遭遇,也理解她寻求真相的心情,但无法贸然承诺他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轻诺者信必寡。

“不需要你做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林有邪的声音说道。

很显然她笃信自己能在郑商鸣之前找到那个线索,因为相较于还在怀疑阶段的郑商鸣,她已经确定了冯顾的死亡是自杀,领先一大步。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以监督之名一直盯着他们的姜望。

想在姜望的眼皮底下做点什么小动作,她和郑商鸣都很难办到。所以她才需要私下跟姜望沟通。

姜望不再说话。

对于姜无弃书房的搜查,并没有很快得出一个结果。

应该说林有邪和冯顾的目标是一致的,一个是为死去的父亲,一个是为死去的恩主。一个以死成案,一个不顾一切参与其间,他们都要追求已经尘封在历史里的真相……

姜望并不愿意做那个拦路的人。

报恩报仇都是天经地义,谁能横加指责呢?

但如果真发现了林有邪藏匿线索的行为,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郑商鸣的友谊难道就可以直接忽略吗?郑家父子如此坦诚地给出北衙都尉的位置,他难道可以完全无视?

也许不该接这个监督的差事的,谁能想到会有如此为难的局面?

但现在直接退出的话,又难免叫人生疑。另外来人监督,必然会对林有邪的计划造成事实上的打击。

姜望想得烦躁,索性就站在书房门口的位置,放空神游,分心修行。

他不想做选择了,不如听天由命,且看林有邪和郑商鸣,谁的运气更好。

龙虎已经完成,也是时候多分配一些精力在星光圣楼上。毕竟一切神通术法,都要以修为来做基础。

神魂一动,已与遥远星穹的星光圣楼建立起了联系。

并非是神魂的力量已经足够跨越宇宙,这种联系更多是基于星光圣楼本身的玄妙。

茫茫星穹里,悬立一座青色的七层宝塔,气息古老凝实。有飞檐挂角,如画雕栏。

一缕神魂降临其间,显化身形。

当时直接在玉衡星辰旁边立起星楼,倒是跳过了搭建星光圣楼最繁琐最危险的步骤。不必冒着神魂迷失宇宙的风险建立锚点,也不用一点一点汇聚星光之力,搭建星楼——毕竟都让观衍前辈一巴掌捏完了。

如今这座星光圣楼确实还在玉衡星辰星穹概念的内围,不过观衍前辈所占据的那颗玉衡星“本体”,已不知去往何处了。

玉衡已有主,再有如龙神那样的野心之辈,却是没那么容易捕获位置的。

姜望没有动念去联系观衍前辈,想来前辈现在和小烦婆婆在一起,也并不想被打扰。

在玉衡星辰所笼罩的星穹范围里,姜望的星楼并非唯一,也不可能独占此域。但这座星楼一定是在最核心的位置,在东域的齐国,齐国的临淄。

坐拥得天独厚的优势,垂落的星光几如流瀑,辉耀非常。

姜望已经非常熟悉神魂显化的状态了。

现在的神魂显化之身,若直接出现在茫茫宇宙间,只怕顷刻就是碎灭的下场。在星楼之中则不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立于遥远星穹的星光圣楼,就是一座身外的“通天宫”。

就像五座内府也可以视为五座“通天宫”一般,在修行之中拓展更多可能,给修行者更多选择。

藏星海中星光璀璨。

姜望定下心来,在星楼之中盘坐。以神魂显化之身,借助星楼的玄奇,静心感受自身和宇宙的联系。藏星海亦是宇宙海,星光圣楼亦是自身。

人身对应宇宙,于是有万般可能。

在静修之中,体会这座星光圣楼在茫茫宇宙中的独特性,主动聚拢玉衡星光,进一步雕琢圣楼本身,让它更独特、更自我、更真实……

这本身也是进一步认识自己的过程。

洞察自身,然后探索宇宙。以宇宙为镜,再反察自身。对自己的认识,和对宇宙的认识,都没有尽头。

修行或许永远没有尽头,但总有人穷尽一切努力,只为走得更远。

一应功课完成后,姜望起身在星光圣楼中转悠了一阵,还特意去底层看了看。

森海龙神被镇压在这座星楼底部,在观衍前辈布下的法阵作用下,源源不断为这座星楼提供着力量。所以尽管姜望这段时间分心在龙虎之上,星楼本身的进度也并不慢,如今是愈发凝实稳固了。

这座星楼的底部,显化成气息古老的石质地面,像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石板。

粗粝、古老,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姜望在调整它的时候,有意参考了观河台以及太虚幻境里的论剑台。

随着心念微动,这石板渐渐变得透明,于是可以清楚看到,脚下是一座四面都封死的石牢,复杂的阵纹连接,有坚不可摧的感觉。

一条墨金色的神龙,正蜷在地上,似是睡去了。

森海龙神最早是金色龙躯,后来借燕枭复生,执森海源界之暗面,变成了墨色。在被观衍从姜望身体里抓出来,又封入此牢后,就变成了墨金色……

很有些光暗交错、善恶混淆的味道。

祂的龙爪,龙颈,都被巨大的锁环禁锢着。灰白色的锁链,一头连着锁环,一头连着四面墙壁,在困锁龙躯的同时,也汲取着祂的力量,不让祂有反抗的可能。

整座星光圣楼,都在姜望的掌控之中。

此时脚下石板的这种透明,是单向的。

从上可以看到下,从下看不到上。

姜望默默地看了一阵,确定对方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便准备离开。

“唉。”

石牢里这条墨金色的龙忽然叹了一声。

它应该是感受到了这座星光圣楼本身的变化,知道姜望的神魂已经临楼,故意闹出点动静,来吸引注意。

姜望一声不吭,静静看祂表演。

“远古秘辛还有谁知?百族大战,天塌九次,龙族为这个世界付出了多少?天地总是无情,世人最是善忘。可伪饰的传说薄如白纸,虚假的故事只是碎梦。忘却历史的,终将被历史遗忘!”

龙神的声音低沉,像是陷在了伟大的回忆中:“当年吾皇战烈山,救世于将崩。断九曲之河,碎崤山七宝,问于南天,啸在虞渊……”

说到这里,祂又重重叹了一声。这声叹息颇有些顾影自怜的味道,又意蕴深长。好像有许多的故事,等待分说。有无穷的隐秘,要与人分享。

龙的隐秘,龙的历史,龙的宝藏……

没人会对此无动于衷。

然而姜望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森海龙神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凉:“昔者龙族开拓沧海,水族追随者尚有过半。吾经营森海源界千年,到头来无一从之……圣邪无辨,德福不报,悠悠寰宇,殊为可笑!”

姜望一言不发,直接离开。

地牢中龙神还在继续:“想吾堂堂真龙,掌握神术万千,上知……”

猛然察觉到圣楼气息的变化,也顾不得再装模作样了,赶紧跳起来:“欸,别走啊!小兄弟!”

但星楼主人的气息已经消失了,这座星楼又重新回复在宇宙中的孤独常态。

“该死!”龙神眸露狞色,立时腾跃而起,

啪!

束缚祂的锁链一紧,雷光如鞭,绕身怒笞!

在炸开又散去的光焰中,整个墨金色的龙躯重重砸落地面,摔得七荤八素。皮开肉绽的祂,只能恨恨喘息。

“蝼蚁……可恨!”

生而具有伟力,在无数岁月里高高在上的祂。一朝成囚,也只能一逞口舌之恨。

祂的愤怒和屈辱,只能回荡在囚室中。

姜望不听的话,就无人听闻……

而对姜望来说。

一位真龙自然价值无穷,且不说祂对于第一星楼的力量贡献,仅祂身为真龙的眼界和经历,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只是这笔“财富”没有那么容易到手。

这种布局千年谋夺玉衡的存在,姜望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智慧压制对方。

相反,若是被贪欲蒙蔽眼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入了对方的局。

所以在熬足了脾性之前,他不打算跟这位森海龙神有什么交流——在观衍前辈的手段压制下,这位森海龙神无法修行,不能反抗……最不济就是等第一星楼将祂吸成龙尸。

在他和森海龙神之间,时间是他的朋友,越往后,龙神越能认清现实。

姜望有足够的耐心。

牧国人有熬鹰之说,想来熬龙也未必不成。

结束了星光圣楼的修行课业,那种陷于两难的隐隐烦躁感,已经消去了。

郑商鸣和林有邪还在细细翻找着信息,在姜无弃的书架上寻章摘句,偶尔两人也交流几句分析,都是些不尽不实的话语。

姜望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准备继续修习道术。

龙虎虽已初成,焰花焚城却还差了一些呢。

虽有左光烈留下来的详解在,毕竟之前分配的精力不够多。

像这种对道术的掌控,最能体现时间的耗用。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道术知道,三日不练对手知道。

但也许是刚刚见过了龙神的关系,姜望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了红妆镜。

由此想到了在长生宫的第三个选择——

如果他能够先一步找到那线索呢?

是不是就能在信息更全面的情况下,做出相对更正确的选择?

在洞彻前因后果之后,再决定把线索交给谁,是不是更好?

姜望现在想到红妆镜,并不在于它和龙族有可能存在的关系,而在于红妆镜的映照功能。

在多次渡过神魂劫难之后,红妆镜能够覆盖的范围,已经达到五十里,且纤毫毕现、明晰非常,是完全可以覆盖长生宫的!

用它来寻找线索,肯定比肉眼更清楚,而且并不局限于这间书房中。

这也是他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先一步发现线索的倚仗。

在临淄使用红妆镜的探查能力,是非常愚蠢的选择,因为很容易就会冒犯到某位强者。如果被视为窥探而打上门来,那才真叫丢人现眼,名爵都未必能保得住。

但今日长生宫完全被封锁,他们三个也被授予了搜查长生宫的权利……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姜望不动声色,已经握住了红妆镜。

视野在红妆镜的帮助下,迅速向整个长生宫拓展蔓延。

红妆镜不是什么福缘之宝,而是镌刻了怨咒的器具。不通过镜中世界直接使用红妆镜探查,毫无意外都会受到负面情绪、隐约诅咒的侵扰。

但那些东西,已经不会再影响到如今的姜望分毫。

比起在海外第一次感受到红妆镜诅咒力量的时候,今日之姜望,已经强横不知凡几。

这座堂皇的宫殿,就在他的视野里铺开。

他以一种超然的视角,重新观察此刻空无一人的长生宫。

像是再一次拜访姜无弃。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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