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两江官场同气连枝,岂能见死不救?

翌日

贾珩起了个大早,与咸宁公主前往徐州府衙,因为内务府的这批米粮都暂存在徐州的府库中。

徐州知州鞠昌年见着来人,连忙迎了上去,面色恭谨,拱手一礼说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会儿漕运衙门的舟船会过来转运,运抵淮安府。”

因为他是以快马轻车简从而来扬州,漕运总督杜季同的船队还在后面,按照时间今天应该也会到。

鞠昌年问道:“不知要解运多少万石?”

贾珩道:“先期解送十五万石,再看看淮安府那边儿的情况,如果那边儿仍是不够,再解送过去十万石。”

不过以他想来,对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之孙的惩治,以及对贾家在金陵十二房投机倒把的鞭笞,某种程度上应该造成了一种“寒蝉效应”。

鞠昌年心头暗松了一口气,道:“徐泗大水,受灾的百姓不少逃进徐州城中,最近城中也十分缺粮,永宁伯从太仓运来的这笔米粮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下官代徐州十余万父老乡亲,拜谢永宁伯厚恩。”

贾珩道:“徐知州,最近涌入徐州的灾民有多少?”

鞠昌年面色愁闷,说道:“永宁伯,最近几个县涌进徐州城的百姓近五六万人,官仓早已见底儿。”

“如今有了米粮,也不可懈怠,尽量做好灾民的安置之事,不要闹出事端来。”贾珩沉吟片刻,叮嘱道。

鞠昌年道:“下官醒得利害。”

贾珩又与鞠昌年说叮嘱了几句,一旁的咸宁公主静静看着,明眸焕彩,也不插话。

而后,贾珩在徐州知州鞠昌年的陪同下,查看屯粮的粮库。

这座粮库由京营军将,内务府的一位员外郎,以及徐州知州衙门六房之户房通判亲自带人看守。

三方共同监管,有效避免了中饱私囊,上下其手。

贾珩认真细致地点验了官粮的数目以及仓储条件。

及至傍晚时分,锦衣亲卫与徐州方面的差役一起来报,漕运总督杜季同领着漕粮卫乘船只已经到了。

贾珩与咸宁公主,这才领着大批扈从,离了徐州州衙,前往渡口,对接漕运总督杜季同的舟船船队。

漕运总督杜季同此刻在一众漕丁的簇拥下,登上码头,远远见到贾珩,面上带着比之在南河衙门热切的多的笑意,拱手说要行了一礼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先前不管是贾珩对贾家族人的惩治,还是对金陵那些官宦子弟的抓捕,都落在这位老官僚眼中。

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贾珩道:“杜大人来的正好,太仓的米粮已装进步了府库,等明天天一亮,你我就启程前往淮安府。”

杜季同笑了笑,欣然应允道:“好说,好说。”

眼下协助这位永宁伯米粮押运,等事后再向朝廷提及此事,也能有功可表,之后兼领南河衙门,就可借题发挥。

贾珩与杜季同简单叙了几句话,说道:“这些粮食明天先运到淮安府那边儿,由河道衙门的人接管,在淮安府开设米店,以平价售卖给淮安府百姓。”

杜季同说道:“永宁伯放心,平抑物价,这是得民心之举,永宁伯可能不知,就在这两天,下官听说,金陵那些官宦子弟听说永宁伯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多是大为震恐,有一家已经以平价售粮。”

贾珩道:“哦?”

又问道:“未知是哪几家?”

“江南的甄家。”杜季同目光咄咄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默然片刻,道:“悬崖勒马,感召义举。”

他正说今天回去就写弹劾潘汝锡等一干金陵要员的奏疏。不想这甄家倒也知情识趣,见势不妙,就改弦易辙起来。

贾珩与杜季同说了会话,吩咐京营一位将领和徐州方面的官吏前往府库搬运粮食,见夜色低垂,也不再多待,随着咸宁公主返回宅邸。

刚一进入府邸,咸宁公主眉眼间就带着关切,问道:“先生,那位漕运总督是齐党中人吧?”

她记得先生一直和齐党不对付来着。

贾珩低声道:“是齐党的人。

咸宁公主惊讶问道:“先生怎么和齐党的人……”

“互为所用罢了,如今粮食想要输送至淮安等地,也离不得漕粮卫。”贾珩轻声说道。

其实未必离不了,比如京营沿路护送,但他原就有拉齐党以制两江的想法。

咸宁公主闻言,清丽如雪的玉颜上,浮起若有所思之色。

“好了,时候不早了,不说这些了,对了,昨天见你怎么领着小郡主到我房里寻我,还没问你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贾珩问道。

咸宁公主闻言,也回转过神,就有几分羞意,说道:“就是和婵月表妹排练了一支舞蹈想要给先生看,先生回去欣赏一下罢?”

贾珩应了一声,惊讶地看向咸宁道:“伱和小郡主这般亲近?”

在两人独处时候,欣赏舞蹈是具有别样意义的,而又加上李婵月,咸宁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义。

看来,果如晋阳所言,咸宁对兼祧一事,并不怎么排斥。

咸宁公主清声道:“先生,我和婵月一起长大,婵月表妹她性情内向,当初如果不是……我也不会和先生结缘。”

贾珩点了点头,拉过咸宁的素手,道:“难为你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饮水思源……

贾珩温声道:“不过,明天一早就得走,下次再寻机会吧。”

他不太喜欢被人安排,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亲手去拿。

两人说话间,来到拐角处,正要前往后院,抬眸正见到晋阳长公主。

“回来了?去哪儿了?”晋阳长公主轻笑地打量着二人,状其自然。

贾珩也不以为异,说道:“去看了看官粮储藏,明天一早儿就返回淮安。”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道:“也好,本宫刚才还和元春说,你明天一早急着走,就让你好好歇一晚,今晚就不好给湘云她们几个讲着故事了。”

说着,清冽凤眸瞥了一眼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凝了凝弯弯秀眉,目光躲闪,略有几分不自在。

这般看她做什么,她顶多……跳支舞让先生放松一下,反观有些人,昨天从午饭过后,整整折腾一个下午。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贾珩领着大批锦衣府卫,再随着杜季同押赴漕粮的船只,前往淮安府。

一到淮安府,贾珩就让锦衣卫在城中大肆传扬河南方面已调拨了五十万石粮食押赴淮安府,一时间,众商贾心头打起了退堂鼓。

五十万石粮食,朝廷稳定物价的决心不容质疑。

再结合先前贾珩惩治贾家在金陵十二房的族人,抓捕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的孙子,这位永宁伯挟平乱后的余威,独步江淮,顾盼自雄。

另一边,随着贾珩的名声在江南士林中渐渐传扬开来,江南士人对贾珩的观感也颇为复杂。

随着扬州府方向驶来的一艘艘粮船进入淮安府,淮安府城中原本飞涨的粮价应声下跌,百姓纷纷购置朝廷的便宜官粮,而金陵等一众官宦子弟开设米店则无人问津,因多是从苏松加价运来,这一来一回就损失惨重,哀鸿遍野。

不过甄家因提前出价,并同样按着官府平价售卖,最终无赚无赔。

驿馆,二楼

两江总督沈邡负手,站在窗前,眺望外间大街上因为米粮供应无缺而兴高采烈的淮安府百姓,目光涌起阵阵冷意。

“制台大人,现在淮安府的粮价稳住了。”不远处,坐在小几旁,心不在焉喝着茶水的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低声道。

沈邡冷声道:“坐拥洛阳太仓的几百万石米粮,执掌锦衣府卫,一手粮食,一手刀子,稳不住粮价,才真是无能。”

徐世魁一时不好接这话,只能转移了个话题道:“制台,金陵户部的潘大人,昨个儿到的淮安,没见着永宁伯,想着见制台和赵阁老一面。”

“你和他说老夫即日前往滨海看守河堤,统筹物资,分身无暇。”沈邡目光阴郁,低声说道。

徐世魁低声道:“下官觉得,潘大人毕竟毫不知情,是不是等赵阁老从颖州回来,好生商议一番?”

沈邡道:“虽未直接涉案,但也有治家不严,玩忽懈怠之责,那位永宁伯已经盯上了他,现在让人抓住了把柄,这一关不好过了。”

“制台大人,这……”徐世魁心头一惊,面色颇有几分迟疑。

两江官场同气连枝,岂能见死不救?

“放心,老夫不见他,来日才好上疏分说,如是贸贸然见了,河道衙门那位,耳目众多,只怕还要得住把柄,密参老夫一本。”沈邡眉头紧锁,目中隐带冰冷杀机。

永宁伯为军机大臣,在外多向朝廷密奏,直达御前,这要是背后进馋言中伤于他……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得不防。

见沈邡并无去见潘汝锡之意,徐世魁也不好再劝,回去就和潘汝锡说了。

而贾珩也没有见潘汝锡和钱树文两人,而是前往洪泽湖以及其他淮河河堤督军抗洪,算是又躲了出去。

就这般,时光匆匆,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下旬,江淮之地转阴为晴,席卷崇平十五年整个北方的大雨彻底停了下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席卷北方几省的洪汛终是彻底收官。

淮安府,清江浦

贾珩看向诸处汇总而来的河道冲垮、抢修堤堰所靡钱粮,尽管早有准备,可仍旧不免为之唏嘘。

朝廷这次在淮河、黄河大兴土木,营堤造堰不可能不需银子,而只是短短的的一个月,官帑靡费甚巨,多达近百万计。

好在,保住了数十万百姓的生命安危,不使河运湮灭,南北隔绝,眼下的一切都还值得。

贾珩面色重又恢复平静,将手中账簿轻轻阖上,目光幽远。

河务一了,刚给京城飞鸽传书,崇平帝在京城就有口谕传来,召他班师回京,而正式的圣旨也就在这几天。

换言之,在淮安府待不多久了。

“大人,甄家的人在外间求见。”就在贾珩心绪起伏之时,刘积贤从外间而来,拱手说道。

贾珩面上见着几许讶异,说道:“甄家的人?”

自打他回淮安府以后,来了不少为金陵的潘家说情的人,他一概不理,而潘向东几人现在已招供出了倒卖官粮等事。

尽管锦衣府采用一定程度的刑讯逼供,但仍未将案子牵连到潘汝锡身上,而纪家却咬住了南京户部侍郎钱树文。

不过,纵是如此,贾珩弹劾潘汝锡和钱树文的奏疏已经由六百里急递传至神京,现在还未批复而来。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道:“请他进来。”

甄家的人先前撺掇着贾家金陵十二房的子弟赴淮安府投机倒把,甄家还欠他一个解释。

不多时,就见南京守备甄璘在两个小厮陪同下,大步进得官厅,其人并未穿官袍,而是身着便装。

“永宁伯。”甄璘离着多远就开始抱拳行礼,笑呵呵说道。

贾珩道:“甄守备,不在南京驻守,来淮安府做什么?”

守卫之将,无军令擅离驻防之地,这是掉脑袋的事儿。

甄璘笑了笑,解释说道:“与南京兵部告了假,听说永宁伯驻节淮安,就泛舟前来,见见永宁伯,永宁伯这次总督河道衙门,抗洪备汛,一举挽回江淮等地数十万军民的生机,甄某可是崇敬的很。”

贾珩道:“甄守备过誉了。”

说着,招呼着甄璘落座就有书吏奉上香茗。

“永宁伯,你我甄贾两家为几代的交情,不必如此见外。”甄璘笑着攀着交情,说道:“如蒙不弃,愚兄托大,唤你一声珩贤弟如何?”

贾珩眉头微皱,正色道:“甄守备,官衙之中,还是互称职务为好。”

甄璘脸上笑容凝滞了下,道:“还是永宁伯虑事周到。”

打了个哈哈,旋即提起先前一事,说道:“当初见淮安府府城米粮短缺,就从金陵自家田地中运送来一些粮食,当时不明就里,不知是永宁伯主持淮安府城中的民政事宜开始没少给永宁伯添乱,后来听说永宁伯要平抑粮价。”

这等事与其隐瞒着,不若当着贾珩的面说开,以图早一些化解了芥蒂。

贾珩沉声说道:“过往之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况且甄守备能够回头是岸,顾全大局,那些先前的事儿就不要说了。”

甄璘道:“是是,永宁伯说的是。”

两人随意寒暄着。

甄璘笑了笑,说道:“永宁伯这次督河抗洪防汛,几时是圆满功成,不知什么时候班师?”

贾珩打着马虎眼说道:“现在还说不了,一切看朝廷的意思。”

“领军在外,近旬不归,军心思亲心切,京城上下也有闲话,能早些回去也好。”甄璘笑了笑说道。

贾珩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有心想看这甄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果然,等了会,甄璘道:“永宁伯是贾家这些年的人物,我家太夫人也想见见,如永宁伯得空暇,不妨随着在下去一趟金陵如何?两边很近,但也用不了几天。”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这几天,诸处河堤回返的军将需得会商军情,还有河道衙门的手尾,实外脱不开身。”

甄璘闻言,脸上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他家太夫人想要见一见这位永宁伯,他才懒得千里迢迢过来,在一少年面前陪着万般小心。

不想,这人竟然推托公务繁忙,拂着老祖宗的面子,岂有此理!

甄璘笑了笑,起得身来,拱手道:“那是在下冒昧了,在下身上还有事儿,先行告辞了。”

贾珩眸光深深,端起茶盅,唤着一旁的刘积贤,说道:“刘积贤,替我送送。”

经此一事,不说与甄家形同陌路,但关系也降至冰点。

(本章完)

第648章 群臣:天子亲自出城门相迎?

淮安府,清江浦

河道衙门,官厅之中,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都是京营的将校。

前日,贾珩命令在各处河堤驻营的军营众将返回清江浦议事,开始总结这次抗洪救灾的各项情况。

贾珩目光逡巡过一众京营将校,一张张熟悉面容上多见着疲态,道:“诸位将军辛苦。”

众将闻言,齐声说道:“为朝廷效力,末将不敢言苦。”

贾珩点了点头,让一众将校在两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温和,说道:“最近河道衙门会派发一些酒肉给诸部将校,犒赏下方士卒,等朝廷圣旨一到,我等即行班师回京。”

官厅中的将校,彼此对视一眼,面色皆是欣然,分明对班师回京一事儿十分期待。

这段时间,从河南平乱再到总督河道,京营军卒从北到南,几乎马不停蹄,中间从无停滞,可以说承担了平叛,救灾的重任。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谁能想到,眼前这些将校在两年前是京营出来的?

火速平叛、救灾河南,如今大汉京营已见王者之师风范。

贾珩点了点头,容众将在欢喜的气氛中讨论了一会儿,吩咐道:“各部伤亡人数和有功将校的名单也要加紧汇总过来,以便回京后,朝廷抚恤赈济。”

这次抗洪救灾,有不少军卒为洪水冲走,牺牲了不少士卒,而这些牺牲的士卒的家眷同样需要慰问、抚恤。

众人闻言,心神一顿,齐声应是。

贾珩道:“这次班师回京,皆为有序回师,各部军容军纪,严整昂扬,沿路不得扰民,本帅会着锦衣府卫、中护军沿路纠弹不法。”

官厅中众人齐声称是。

就这般,待交待了诸部撤军的顺序和具体事宜后,才命一众京营将校离去,有序安排班师事宜。

贾珩唯独留下了蔡权以及谢再义。

“节帅,我们过段时日就回京了?”蔡权目光崇敬地看向那蟒服少年,再次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京里的口谕是,圣旨一到即刻班师,河道衙门这边儿,暂且交由关守方以及河南参议冯廉率东河河官留守。”

河道衙门,他还是不太想就此交给齐党,那么回京之后可以试试举荐冯廉担任总河。

谢再义目中现出思索,说道:“大水之后,于诸县民生多数有碍,后续安抚事宜仍是重中之重。”

“由两江总督衙门和内阁的赵阁老统筹。”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剩下的实务不会太过繁重,由他们处置就好。”

民政之事向来是文官出面料理。

贾珩道:“这次京营劳苦功高,回去之后,朝廷当有奖赏,对有功将校也有会有升迁。”

先前,谢再义因河南平乱之功已经升迁为果勇营都督佥事,蔡权则是升迁为参将,等回去之后势必再行升迁。

谢再义与蔡权对视一眼,自是明了贾珩的言外之意,二人心头都隐隐有些激动。

贾珩道:“这次抗洪救灾,军卒伤亡的多不多?”

蔡权面色肃重几分,说道:“回大人,伤亡有,但整体倒也不多。”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抗洪也是打仗,此事朝廷不会亏待牺牲,这几天我也会前往各处军营慰问士卒,举办一个表彰大会,对抗洪有功的将校、士卒做出表彰。”

这本身也是一次收拢军心的时机,等到了京城,他就不能如此了,彼时,恩罚悉由上出,他反而要在一段时间内淡化这些事。

蔡权道:“那末将回去后就将这个消息告诉手下弟兄。”

贾珩也没有说其他,转而看向谢再义,道:“谢将军也去罢。”

待两人离去,贾珩转身返回官厅,见到正在书桌后归拢公文的徐开。

“徐侍讲。”贾珩唤道。

徐开拱手道:“大人。”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这次班师回京,徐侍讲是否一同回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有心招揽徐开入他京营帅衙,处置机谊文字。

徐开似看出了对面蟒服少年的心思,笑了笑,说道:“永宁伯,下官还是愿到汝宁府为一知府,以兑现当日与永宁伯所言。”

贾珩沉吟片刻,笑了笑道:“也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汝宁府方历大乱,百业待兴,徐侍讲过去,想来大有作为。”

在地方外任,以后有机会才慢慢笼入袖中,等到回京之后,声望愈隆,也有资格吸引一些进士了。

“多谢永宁伯成全。”徐开拱手说道,旋即目光敬佩地看向贾珩道:“徐某这一趟而来,蒙永宁伯提点,自觉获益匪浅,如有机会,以后再一同共事。”

贾珩看向对面面容儒雅的中年,面上现出笑意,道:“那就一言为定。”

文人说话自是含蓄,不会有什么投效,而是一同共事,君子结党多是志同道合。

另外一边儿,驿馆中——

厢房中,窗边儿传来一道深深的叹息之声,傍晚的夕阳照耀在一个穿绯袍官服,头戴乌纱的老者身上,只是其人神情颓然,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分明是来到淮安府“奔走活动”的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以及户部侍郎钱树文,两人在淮安府待了五六天,却并无进展。

钱树文看向对面的老者,忧虑道:“潘大人,这永宁伯一直拖着不见,锦衣府的大牢又见不着人,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潘汝锡叹了一口气,道:“还能是什么章程?只怕已经上疏弹劾你我了。”

钱树文闻言,面色微变,惊声道:“潘大人,这怎么能?”

“永宁伯闭门不见你我,沈节夫也借口躲了出去,这不是准备弹劾你我,又是在做什么?”潘汝锡道。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官僚,宦海沉浮,从沈邡的一些反应中已经看出了苗头,现在已不是自家孙子身陷囹圄的问题,而是可能会牵涉到自己。

钱树文闻言,面容灰败,旋即,目光紧紧盯着潘汝锡,问道:“潘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钱大人,老夫还想问伱呢?好端端的,户部官粮怎么会被向东他们几个发运至淮安府倒卖?”潘汝锡皱眉问道。

“这……这下官也不知情啊。”钱树文目光略有几分躲闪,连忙说道。

潘汝锡瞥了一眼钱树文,恼怒道:“你不知道?仓场侍郎谢公望与你素来相善,你那妹夫倒卖的官粮比之东儿尤有过之,你会不知道?”

他怀疑别是自家孙子听了人家的撺掇,着了人家的道儿。

钱树文苦着脸说道:“大人,这都是小儿辈借着下官与大人的名头行事,下官也不知何故,只要向他们询问。”

潘汝锡摆了摆手,面色愁闷,叹道:“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还是想想怎么写自辨的奏疏,按老朽所料,只怕要不了多久,朝廷问罪的钦差就到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他毫不知情,就被自家孙子给坑了一手,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神京城,宫苑,后花园

已是六月下旬,天空晴而未雨,御花园中百花盛开,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

依傍湖畔的凉亭中,崇平帝与宋皇后两人坐在石凳上,一边儿欣赏着花园中的景色,一边聆听者阵阵琴曲之音,分明是容妃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古筝后,抚弄琴弦。

崇平帝眺望着西南方向正在忙碌不停的内监,说道:“这批番薯种下,按着那何氏兄弟所言,再过两三个月就能收获第一茬儿,那时候就可看到产量了,如果亩产几十石,我大汉再不复饥馑之忧了。”

宋皇后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好似花霰,柔声道:“民以食为天,那时就是四海升平,天下大安。”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百姓如有口吃的,也不会再有中原之乱,朝廷再谋其他大计,也能从容许多。”

百姓只要有口饭吃,再怎么也不会酿成民变,对抗朝廷,那时候他就能着手内除积弊,外平胡虏,实现当初贾子钰所上《平虏策》之言。

念及贾珩,崇平帝道:“再过几天,子钰也要领着大军返京了。”

宋皇后雍美、丰丽的玉容不由浮起欣然之色,问道:“陛下,这就要回来了?江淮那边儿?”

崇平帝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看向御花园中争奇斗艳的各式花卉,心头难得而言有着几分轻快,道:“江淮大地的洪水陆续退了,受灾的百姓也多有米粮赈济,大体无忧了,而朕的圣谕已经发下去,让子钰领着京营大军班师。”

宋皇后柳叶细眉之下,美眸含笑,柔声说道:“陛下,不是还有后续的手尾?这些可曾都安置妥当了一些。”

“安抚民生等事,朕已让内阁的赵卿处置,当务之急是让京营大军班师,离京离的太久了,将校士卒奔波劳苦,需得奖赏抚恤,以彰赏罚分明之意。”崇平帝放下茶盅,神态从容闲适,一改前段时间听到开封失陷,江淮暴雨的愁闷。

京营在中原、江淮等地的表现,无不有力证明重新整顿的京营,骁勇精锐,可堪大任,而这支精锐却完全忠诚于这位中年天子。

宋皇后感慨道:“是啊,也该回京了,陛下,这又是平乱又是修河的,京营这一走,一晃也好几个月了。”

说着,美眸见着关切之色,问道:“陛下,说来咸宁也许久没回来了,前天听她来信,前段时间随着晋阳押送一批粮食到了徐州,现在不知道离了徐州没有。”

提及咸宁公主,不远处正垂下螓首,姿态娴静地弹着古筝的端容贵妃,十根纤若葱白的手指微微顿了下,琴音不由散乱了几分。

气质华贵冷艳的丽人,明洁如玉的额头下,那双远山含黛的秀眉微微蹙起,起身离了古筝,来到宋皇后以及崇平帝近前,行了一礼,唤道:“陛下,姐姐。”

宋皇后螓首偏转,凝眸看向自家妹妹,点了点头,示意端容贵妃坐下。

崇平帝道:“子钰在所上的奏疏中提了一嘴,说咸宁与晋阳她们在押送完米粮之后,已先行回返洛阳了。”

说着,语气有着几分复杂,道:“难为晋阳她能想到,以船只载运米粮输送江淮,以解子钰之厄,听说还带着婵月一同过去,难为她了。”

为了自家女儿能够在将来赐婚给子钰,他这个妹妹也不容易。

既是如此,他倒也不妨成人之美。

宋皇后与端容贵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古怪之意。

晋阳为了成为贾子钰的岳母,可谓煞费苦心,先是带着婵月,千里迢迢押送治河河帑,而后见江淮缺粮,又闻风而动,再次带着婵月亲自送粮,一路上忙前忙后,尽心尽力。

做到这般份上,似乎也不好从中作梗。

崇平帝转而提及另外一件事,说道:“洛阳嵩县那边儿金矿开采冶炼出来一批,前日,晋阳让内务府以快马送过来一些金沙,看着品相不凡,都是上好的金子,子钰这次在嵩县发现特大金矿,又弄了石炭矿,为朝廷开辟了新的财源。”

宋皇后笑道:“可见洛阳物产富饶,堪为宝地,臣妾记得陛下在潜邸时,臣妾还随着陛下在洛阳居住过,的确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崇平帝感慨说道:“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等有机会,朕想着巡幸洛阳。”

宋皇后轻笑说道:“洛阳牡丹甲天下,陛下能过去散散心也好。”

自陛下登基以后,反正她是再也没有怎么出去了,母仪天下,但也被锁在这一方深宫之中。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朕年轻时候,办着国家的差事,大江南北的就没少跑,许是年轻时候去的地方多了,这些年,渐渐淡了。”

这位中年天子当然不是喜欢待在宫里的宅男,其为雍王时也去过不少地方,只是登顶之后,游山玩水的心思自是寡淡,再加上隆治帝六下江南,劳民伤财,崇平帝每思及此,心底深处隐隐排斥巡游这件事儿。

就在帝后两人随意闲聊之际,从御花园的月亮门洞处,戴权沿着石头铺就的路径回来,高声道:“陛下,众臣已经在含元殿前殿等着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迎着宋皇后以及端容贵妃的目光注视,说道:“子钰上的奏疏,弹劾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南京户部侍郎钱树文,纵容子孙趁江淮水灾,多地被淹,地方府库米粮告急之时,倒卖官粮,牟取私利,朕唤了前面的朝臣,准备在好好议一议。”

说着,对宋皇后吩咐道:“西南边儿的那片番薯要好生侍弄,朕平日也会过来查看。”

番薯在河南选育了一批秧苗之后,就在锦衣府卫的护送下,前往京城,崇平帝就在后院中开辟出了方圆一亩大小的田地用来种植番薯。

宋皇后笑了笑,说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照顾着,不过陛下能出来走动走动,亲自看看也好。”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梓潼,那朕就先过去了。”

宋皇后盈盈如水的目光见着柔润之意,说道:“那臣妾恭送陛下。”

说着,与端容贵妃一同起身,相送崇平帝离去。

大明宫,含元殿,前殿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倒映着一道道人影,三十余位文武官员分列两旁,互相以眼神交流。

内阁六部、军机处,科道言官群聚于此,这是一次廷议。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殿中恭谨侍立的群臣,都是面色一肃。

随着崇平帝在戴权簇拥下,金銮椅上正襟而坐,下方的见礼之声如山呼海啸一般传来,在殿中响起。

“众卿平身。”崇平帝看向下方群臣,面无表情说道。

“谢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群臣齐声应道。

崇平帝沉声道:“永宁伯的上疏,诸卿应该已经看到了,江淮大水,淮扬、淮徐受灾,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户部侍郎钱树文的亲眷为牟取暴利,倒卖官粮,永宁伯以锦衣府拿捕两人亲眷,讯取罪证,二人在淮安府城高价售卖之粮,系为南京户部官仓之米粮,现永宁伯弹劾潘汝锡不识大体,弹劾钱树文贪鄙奸滑,二人应交部议处,以正国法典纪,诸卿以为该如何论罪?”

此言一出,下方群臣顿时起了一窃窃私议。

贾珩的弹劾奏疏是经由通政司呈送给内阁的,说来了,这就是一次示于天下的弹劾,也更为郑重,故而朝臣已经事先讨论过此事。

不仅如此,一些消息人士,还听闻贾珩在淮安府对金陵十二房中的贾家子弟的惩处,多是心思复杂。

这时,福建道御史掌道御史宗宏良,手持笏板,出班奏道:“圣上,国难当头,竟有倒卖官粮,哄抬物价这样骇人听闻之事,已然触犯国法刑律,微臣以为当对涉案人等,依律严惩。”

户科给事中姜宣紧随其后,声音冷冽道:“圣上,臣以为应将二员革职拿问,槛送京师,议罪论处!”

其他的科道也纷纷出班,意见大差不差,都是要求严查彼等。

崇平帝不置可否,目光飘向一旁,问道:“都察院。”

左都御史许庐闻听垂询,手持象牙玉笏,拱手出班说道:“圣上,臣以为当即刻拣选钦差,前往南京查问户部二员此事本末情由,如二人确涉案中,触犯国法纲纪,当以律严惩,绝不姑息。”

这就是七品科道与风宪之臣的观察视角不同。

崇平帝眉头皱了皱,说道:“钦差吗?”

此刻,刚刚回京不久的左副都御史彭晔,手持象牙玉笏,拱手道:“圣上,微臣愿往金陵,查察此案本末情由,定要为圣上查个水落石出。”

心道,贾珩小儿还真是眼里不揉沙子,处处树敌,一出手就拿下南京户部两位部堂,这二人都是江南官场的要员。

好一把快刀,按他所言,对付贾珩小儿,不应该直面其锋,而是学浙党借刀杀人,现在就是明证。

这般快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崩出豁口。

“彭卿公心可嘉,只是彭卿刚从淮安府巡河而归,这又南下金陵,也太过辛苦了。”崇平帝道。

彭晔神色坦然,以义正严辞的神情,高声说道:“圣上,忠于王事,臣甘之若饴。”

崇平帝却不置可否,而是看向杨国昌,问道:“杨卿,以为如何?”

杨国昌道:“老臣以为,既是户部倒卖官粮一案,朝廷需得格外重视才是,如今齐大学士现在金陵,不若由其查问此案,倒也不必另外拣派钦差,舍近求远。”

此言一出,不远处的韩癀心神微动,目光幽冷几分,暗道,还真是给个梯子就往上爬,正好以此为由梳理南京户部对盐务的介入权。

崇平帝瘦松眉下的目光现出几分深邃,道:“杨卿之言有理,既是齐昆在金陵,那就由其主审此案。”

他也是这般作想,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倒卖官粮为突破口,让齐昆钳制南京户部,从盐引发放、核销入手,或许能改善一筹莫展的盐务局面。

见崇平帝爽快应允下来,韩癀目光深凝,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内阁拟旨,以齐昆为钦案专使,从锦衣府手中接过案卷,对潘汝锡、钱树文二员讯问,待查明事实真相,即行递疏至京,以正视听。”崇平帝面无表情,沉声说道。

先前贾珩只是抓捕了两位户部部堂的子孙辈,没有朝廷圣旨,动都没动两位户部大员,可以说绝不落江南官场的口实。

“老臣遵旨。”杨国昌闻听此言,心头大喜,情知方才的回答得了圣心,当先手持象牙玉笏,拱手应道。

另外一边儿,韩癀也面色恭敬地随之拱手奉命。

议定户部两位要员的案子处置事宜,崇平帝转而提及另外一事,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说道:“再有几天,永宁伯班师回京,京中要准备好迎接事宜,这次京营将校士卒,先戡乱河南,后抗洪备汛,劳苦功高,礼部要以军礼相迎,朕也会携百官出城门相迎大军凯旋。”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是心头一惊。

天子亲自出城门相迎?这……有些殊礼过重了罢?

永宁伯何德何能?如论功劳,朝廷晋爵已嘉酬其功,至于临危受命,抗洪备汛的功劳,另做封赏即是,倒也不至于圣上领文武百官出迎吧?

崇平帝看向下方窃窃私议的群臣,目光掠过众臣脸色,目光晦暗几分,心头冷哼一声。

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满朝文武真以为他迎的只是贾子钰,他迎的还有在外征战而还的八万京营虎贲!

岂能不亲自相迎,广收军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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