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二代

时值凌晨,首都机场。

其实此次返程前,李建昆曾有过思量,故意选在夜晚抵达,后面遇到钟灵,带着他们一起回国,又耽误几个小时,以至于落地京城的时间更晚,原以为这个时间段总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但是很显然李建昆仍低估了他如今的影响力。

飞机刚停稳,舷梯下方便汇集而来数十人。能进入机场内部接机的,自然不是普通人,有市政方面的,有海军方面的,还有来自各部委的人。

李建昆走下舷梯时,一个戴红领巾的可爱小妹妹上前献花,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员礼。

在他与众人寒暄之时,亮着灯火的航站楼某些窗口或通道口,闪光灯密集如常明光源。

料想天明之后,李建昆归国的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这使得李建昆心头高低有些小郁闷和无奈,结合眼前阵仗,不难想象接下来娘娘庙胡同肯定会非常热闹。

也万幸他早有准备。

回归家庭后,他可不想连出个门都困难,更不愿家人生活受到影响。

在人群簇拥下,从特殊通道进入航站楼时,李建昆留意到灯光下的墙壁上,拉着几条大红色欢迎横幅,不光是欢迎他的,见他目光在其中一条横幅上停留,身旁一人笑着解释说,一场重要的国际经济研讨会将于近期在京召开,来得早的国际要员已经到了。

这名商业部门的人说到这里,还力邀李建昆参加,打趣说:“没你不行啊。”

“关于什么的?”李建昆问。

“咱们的经济体制改革、对外开放等问题,归根结底我们要与世界接轨,就离不开国际合作,而我们作为一个巨大的新兴经济市场,并且蓬勃的发展势头,也吸引了国际各界的注意并产生兴趣。”

李建昆点点头,那倒是一件好事,尽管他早前阻止了一些国际资本进入内地,但是他从来不反对正常的经济合作,前提是国际资本别耍花样,欺咱们不懂资本游戏,不是抱着合作共赢的目的,而想着收割。

“有哪些参与方?”他问。

“世界银行,国际商业组织的代表,各国经济政要,尤其是周边日、韩、新、孟加拉等国,此次都会派代表团前来。”

算得上是一场经济界的盛会,必须得承认,我国此前在经济方面很少举办类似活动,就算举办了也没人稀罕,不会有多少国际势力感兴趣,李建昆欢心于国家在一步一步强大,于是欣赏应下,不过也表示可能不会全程参加。

“没事没事,您对咱们的经济和国际经济,都非常了解,前面的研讨过程可以省略,此次活动为期有半个月,说到底我们希望最后能达成一些经济合作,到那时您可不能缺席啊。”

“一定。”

事实上李建昆也有些事要找上面汇报,回国时叶某千叮万嘱,比起外交部门的关系,他更寄希望于李建昆这个桥梁。经历过那么多事,叶某即便再亲西方,也明白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道理。

自己人这边,过来接机的是1+1慈善基金会的白鹭,前几天李建昆接到过白鹭工作上的一通电话,顺口就让她安排一台车,没什么别的缘故。

好一番道别,总算坐上一辆黑色桑塔纳,基金会给白鹭配的车,她亲自开车,没有其他人。

“还是国内舒坦啊。”李建昆独自霸占后排,慵懒地躺在座椅上。

开车的白鹭透过内后视镜笑了笑,富贵和她也是老熟人,跟着傻笑起来,“你不晓得我们在那边,出门先不提人和车,安保人员装配的武器都能塞满一辆车,除了车队,暗中还有人防护,每次出门神经都绷得死死的,心累。”

白鹭惊诧,说这么危险啊。

富贵说那可不是,又说利益大到一定程度,有些人敢丧心病狂。

后排传来声音,“富贵你不对劲啊。”

“我……咋不对劲?”

“你自己晓得。”李建昆一脸坏笑,瞅瞅他,又看看白鹭。

富贵大概率是红了脸,不过由于皮黑,看不出来。

李建昆这才后知后觉到,这货瞧上白鹭了?

否则啥时候见他有这么多话,尤其是面对姑娘的时候?

奇怪……却也不算奇怪。

白鹭很漂亮,知书达礼,重点是,心灵美。且不提现在管理着偌大的慈善基金会,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当初能被一群家人失散的苦命人倚重并相信,就很能说明问题。

人美心善的姑娘,自然讨人喜欢。

可有个问题是,白鹭离异,有娃。

富贵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摸过。

白鹭还比富贵大好几岁。

讲道理,这种情况就算搁后世,也少不了一些闲言碎语。

至少李建昆明白,将富贵养大、并盼着他成家立业的三德爷,对未来儿媳的期望,绝非如此。

其实还有个问题,白鹭身材娇小玲珑,身材撑死一米六,不会超过九十斤,富贵大概率有她三个那么重,身高两米……原谅李建昆有点污了,这样一想,两人真不配套。

北大毕业的白鹭自然不是笨人,专注于开车,没再说话,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孩子怎么样?”终究是李建昆率先打破沉默。

提及女儿,白鹭喜上眉梢,重新打开话匣子,说刚找回来时,还有些不敢认她,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关系已经亲近许多。她再次由衷地对李建昆表示了感谢。她心里亮堂,若非拥有今时今日的能量,女儿很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

她女儿是在闽地的一个渔村里找到的,那户人家还有个同龄的男孩,女儿被调养得类似于古代的丫鬟。

见到女儿那天,向来温婉的她,勃然大怒,连那个小县城都地动山摇,至今没有消停,一场由她发起的消除陋习糟粕的运动,由此在那个地区展开。

李建昆望着窗外白雾蒙蒙的首都凌晨的街景,会心一笑,“那就好。”

白鹭开心地说等再过段时间,带女儿来见他,女儿现在还有些怕人,也要女儿当面向他道个谢。

李建昆没有拒绝,倒也想见见孩子。

汽车驶进娘娘庙胡同,在李宅门外停下,夜深人静,黑灯瞎火的,李建昆没邀请白鹭进屋,嘱咐她路上开车小心,早点回去休息。

“行啦,车屁股灯都看不到了,你看中白鹭了?”

富贵露出招牌式的傻笑。

“你俩根本不是一路人,原本不可能有戏,不说其他的,你俩连共同话题都没有。”

“现在?”

“可能有点戏。”李建昆叹息一声道,“无论是白鹭,还是她女儿,应该都极度缺乏安全感,好巧不巧,你是一个甚至能带给我安全感的男人。”

富贵傻笑,笑得更傻。

“但是阻力不小啊,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富贵笑容一黯。

“首先一个问题,三德爷那边你能不能搞定?白鹭那边,白鹭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女儿,你得让人家小女娃喜欢你,还是个精神备受摧残的小女娃。”

富贵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过也别灰心,事在人为。”李建昆够手拍拍他肩膀,然后不再理会他,望向院门,心头一热。

————

睡梦中的沈红衣,只觉得脸颊上传来些许冰凉,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下一刻,娇俏依然又多出些母性光辉的眉宇间,尽显温柔。

“你回来了。”软糯糯的声音,不重,却饱含着无尽爱意。

李建昆吻上了她的香唇。

短暂温存一番,以解相思之后,李建昆的手隔着羽绒被轻轻覆在沈红衣隆起明显的肚皮上,笑得比富贵还傻。

然后又把耳朵贴上去,静静听着,无声而笑,心里大浪拍石,久久无法平息。

沈红衣抚摸着他的脑瓜,橘黄色的床头灯光下,不施粉黛的女人美若芙蓉,神近菩萨。

————

隔日,李建昆就马不停蹄办一件事。

搬家。

其实对于这座小四合院,他颇为有些不舍,但是现实情况又导致不得不搬,知道这里是他家的人,太多了。

还有一个原因,院子终究小了些。

新家那边就不同,即便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往后又被许多人知道,但是就算不出门,在院子里也足够遛弯散步了。

这件事回来之前他就开始安排。

不是别处,正是皇城根下曾为沈姑娘置的那座大宅院,院里有池塘,塘畔杨柳依依的那座。

杂志社已经搬出去,其他的事交给山河办的。山河说啥也不用带,保管一应俱全,还说整整后顶适合住人的,古代皇亲贵胄不过如此。

李建昆也是这样跟家人说的,但是想让玉英婆娘把这边的东西全不要,那是不可能的。

拉东西的车一折腾,街坊邻居纷纷上门打听,得知老李家要搬走,大家都很舍不得,尽管因为老李家的存在,胡同里不再那么宁静,但是又因为老李家的存在,带给这条胡同许多荣耀,街坊邻居们也是与有荣焉。

同时李建昆在家,也引发不小的动静。

趁着胡同里还不至于走不动路,一天之间,发动十几个青壮劳动力,用上两辆绿皮解放车,老李家迅速搬离,夜晚时已经住进皇城根下的大宅院。

大宅院由于占地较广,距离最近的邻居家也有几脚路,山河早前发出消息,说这座院子卖掉了,因此街坊邻居只知道新来了一个大户人家,远没到知根知底的程度。

贵飞懒汉在全家人的逼迫下,立下出门嘴巴要把门的誓言。

新家一搬,好处立竿见影。

老李家谁都可以大摇大摆出门晃荡,不会再遭到一大帮人拉着搭话,或者被人当成猴看,除了李建昆,他这张脸太出名了,无论如何出门也得遮掩一下。

上午日头正好,吃过早饭后,李云裳用进口婴儿车推着小喜乐,玉英婆娘拎着一只小蓝布袋,跟在旁边照应着,袋子里装着奶瓶尿不湿啥的。李建昆搀扶着沈红衣,出门遛弯,也是带家人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由于长期保持锻炼,沈红衣身体素质极好,尽管挺着快要生的大肚皮,脚步仍然轻快,其实压根不需要李建昆搀扶。

李建昆不担心其他,就怕她看不到脚下,万一脚滑。

沈红衣说他是瞎担心,小声跟他议论,说二姐从来都看不见脚尖,也没见天天摔跤啊。

李建昆无言以对,只能感慨唐国耀好福气。

昨天搬家的事,就是唐国耀带人带车来搞定的,如今走了正路,开了一家建筑公司,手底下养着一群建筑工人,四处包工程做,赶上这个时代,活多得做不完,忙不得不可开交,不过累并快乐着,问就是要挣钱养娃养媳妇儿,李云裳和小喜乐穿的用的吃的,永远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俏皮的东西,有些甚至买不到。

所以这个好福气,该他有。

至于两人的婚事,应该是要等到小喜乐三岁的时候了。

有时候李建昆会拿这件事激励终于惦记上女人的富贵,回京后,李建昆也不需要他时刻在身边,所以这家伙常常不见踪影,李建昆倒是知道他红衣姐常给他支招,具体什么招就不晓得了。

李建昆曾躺在被窝里,搂着媳妇儿柔若无骨的娇躯,心里痒痒得紧,却又不敢付诸于行动时,问过沈姑娘一个人问题:“你这比我还积极地掺和,你真的觉得他俩……配套吗?”

在当时那种氛围之下,沈红衣自然明白他的污想法,没好气道:“要你管!”

“可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啊。”

“自然有办法的。”

“我媳妇儿果然聪明,那你说咱们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也有其他办法?”

招徕一顿粉拳后,李建昆如愿以偿。

个中细节,不好与外人道。

“你们是新搬来的那大宅院里的人家吧?”走在胡同里遇见人打招呼。

玉英婆娘和李云裳回以笑容,沈红衣用地道的京片子跟大娘搭话,大娘见她挺着大肚皮,那可有得唠,全是过来人的经验,又吸引来一些街坊邻居。

一副时髦青年打扮、戴着蛤蟆镜的李建昆,摸出一包华子,上前给抽烟的男人都散了一支。

得知他是这大户人家的儿子、沈红衣肚皮里孩子的父亲后,街坊邻居们显然颇为意外,实在忍不住话头的一位大婶儿对沈红衣道:“你丈夫可真年轻啊。”

虽说进入新时代,李建昆这样的打扮大街上随处可见,但是在老一辈人心中,皮夹克配蛤蟆镜这种装扮,仍然有些不良。

于是乎街坊邻居们猜测,李建昆他爸,这户人家的当家男人,肯定不简单。

一段日子后,自认摸清楚这户人家根脚的碎嘴人,斩钉截铁地道出一些信息,在周围的胡同巷子里广为流传,毕竟这座大宅院很有来头,大家对能住进去的人家天然会多一份关注。

“那家人啊,当家的男人厉害,做大生意的,儿子不成器,瞎混的。”

“要不怎么说爹有本事儿享福呢,你们看那个天天戴着蛤蟆镜的小子干过正事吗,老子的钱花都花不完,还娶了个这么漂亮这么知书达理的媳妇儿,他等于躺着享福。”

“那家的女婿也能耐,上次有人认出来,在外面包大工程做的,因为时常不着家,媳妇儿和娃才住在娘家。有这么个有钱姐夫,得,那屁事不干的小子又爽歪歪了。”

“那小子命真好。”

于是乎,李建昆在街坊邻居们眼中,便形成了这样一种上辈子可能拯救了银河系的光辉形象。

但是打心眼里,没人瞧得上。

(本章完)

第1234章 下一代

胡同巷子里的流言蜚语,李建昆自然门清,甚至可以说周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他安排了一些人,主要是防范媒体记者找过来,那些人总是神通广大。

沈红衣打趣着问他作何感想,李建昆哈哈大笑,就两个字:挺好。

谁不愿意做一个家里钱用不完,还能娶上漂亮媳妇儿,只需要享受人生的富二代?绝大多数人下辈子投胎的目标不过如此了。

冷嘲热讽纯属羡慕而已。

天将蒙蒙亮,李建昆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给媳妇儿和宝宝觅食,刚搬来这边,家里人对附近环境还没有摸得特别清楚,昨天采买的食材不算好,这是个大事。老娘就曾对他偷偷抱怨过,说红衣这就快要生了,肚皮瞅着也太小,跟二姐怀小喜乐时相比,要小上好一圈。

李建昆没好反驳,那红衣的身架本来跟二姐也不能比啊。总之让媳妇儿吃好,让宝宝多些营养这事,总归没有坏处,毕竟红衣现在也不算胖,更没到胖得不能动的程度。

“买菜让春草去就行了,你再睡会,每天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沈红衣靠坐在床头埋怨道。

甭管旁人怎么嚼舌根子,她却知道丈夫有多忙。昨晚在书房里打电话,一直到凌晨。丈夫回京后,冉小姐也过来了一趟,带来一个斯斯文文的男青年,往后会长居首都,自那以后,每天都会登门向丈夫汇报工作。

“都处理好了呀。”李建昆咧嘴,“天大地大,大不过把媳妇儿养得白白胖胖,再给我生个大胖宝宝。”

不给沈姑娘再劝说的机会,李建昆俯身在她额间一吻,兴高采烈出了门。

累?不存在的。

李建昆十分享受现在的生活,出门也不用车,推着一辆二八大杠,主要是为了方便待会儿载货,不然他更愿意徒步。时至今日,能够孤身一人大摇大摆走在街头,于他而言已经算是一种幸福。

当然,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必不可少,衣服也是尽量往“不正经”的路数来,如此才能最大程度降低被人认出来的可能,退一万步说如果真被眼贼的人看出端倪,他就承认了,保证没人会信。

“小李子,这么早啊。”

“刘大爷啊,这是,去练功?”

在胡同里遇到一个胳肢窝里夹着明黄色蒲团,手上端着大茶缸子里的小老头,李建昆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敬上一支华子。

刘大爷接过华子,没好气道:“火呢,你这小子,上烟不给火啊。”

李建昆又摸出金属打火机,叮咚一声送上火。

刘大爷叼着华子吞云吐雾,把大茶缸子搁在大凤凰的座板上,抬手拍着李建昆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李子啊,别怪大爷说话直,我是看你小子至少懂礼,一般像你这种打扮的小年轻,我都不稀得说。”

李建昆嗯嗯点头,静待下文。

“这再怎么殷实的人家呢,也不能坐吃山空,父母老子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终究要找个正经事干,我看你闲在家里,你老子那班你肯定接不了,不是做买卖的料对吧?凡事不要好高骛远,从小事做起,这样人家也会高看你一眼,不会觉得你是个混子。你说呢?”

“大爷说的在理。”李建昆虚心受教。

“我那大儿子还算有点出息,跟街道正经联营办了家五金厂,现在招学徒工,虽说没工资,但是管两餐还能学手艺……”

“大爷大爷,你知道的,我媳妇儿快要生了,现在肯定不行。”

“也是哈,行吧行吧,那赶明再说。”

客客气气地把小老头送走,李建昆不禁会心一笑。

大约半个小时后,李建昆推着二八大杠来到附近最大的农贸集市,其实就是个菜场,一间苏式大礼堂改建而成,里面大概有百十家档口摊位。

“大姐,这鸡蛋确定是乡下散养的土鸡蛋?”

在一个档口前面,李建昆停下脚步,拿起一颗鸡蛋左看右瞧。说实话,看不出个所以然,这年头吃饲料的鸡蛋也不大,尽管放鸡蛋的箩筐旁边有块瓦楞纸板,上面标明的是散养土鸡蛋。

卖鸡蛋的大姐把丰硕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李建昆放回鸡蛋,推车离开。

辨认鸡蛋确实非他所长,不过察言观色他自认还算有点心得。

这位大姐的鸡蛋卖得贵,摊位前面还有几个人是冲这散养土鸡蛋来的,正在挑选。大姐瞥一眼李建昆,没好气道:“嘿,你这小伙子,问了又不买。”

李建昆扫一眼挑鸡蛋的几人,其中有位挽着菜篮子戴黑框老花镜的老奶奶,衣着得体,有些气质,观她篮子里采买的事物,应该跟他的情况一样,家里也有人怀孕,于是微微顿脚道:“你这鸡蛋不是纯散养土鸡蛋。”

老奶奶手一顿。

大姐顿时怒了,欲将从铺子里跑出来,揪住李建昆争辩。

李建昆破荒而逃。

因为他拿不出这鸡蛋不是散养土鸡蛋的证据。

一圈菜场逛下来,除了采买到想要的东西,李建昆也凭借察言观色的能力,看出不少龌龊,内心颇为感慨,市场经济固然带来了繁荣,却也不可避免的在磨消淳朴。

八十年代,终究一去不返了。

返程快到家的时候,路过一个小卖部,门外支起一方油布棚子,下面有人在下象棋,有人围观,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打扮的年轻人,喝着北冰洋,叼着香烟吹牛打屁。

“你就是大宅院里的那户人家少爷?”年轻人中,有一人喊住李建昆问。

“嗨,啥年代了,还少爷。”李建昆摇摇头,回以笑容。

问话的人走上前,散给他一支大前门,李建昆接过去后,他笑嘿嘿道:“哥们瞅你倒是顺眼,你家新搬来的,别说街坊邻居不照顾,以后出了胡同有什么事,报我二强子的名字,有紧急事,到这小卖部来,我们一般在这里有人,哥们分分钟拉出几十号人,干他丫的!”

李建昆说好,也摸出香烟来,连带他和聚上来的小年轻,一人散一根。

小年轻们叼起华子,感觉倍有面儿,看他就更顺眼了,二强子揽过他肩膀,勾肩搭背,说以后就是兄弟。

回到家,春草说有客到。

李建昆已经知道是谁,皇冠车停在胡同口没开进来。

把东西交给春草,快步走向正院。

“嘿,王叔,你咋一个人来,我兰姨呢,不是说好让你们一起来喝酒吗?”

按照传统习俗,乔迁新居得办酒,李建昆没打算办,不过入内的人还是应该请来搓一顿的。

王秉权笑着说喝酒啥时候不行啊,这次过来找你是有正事。

看着他鬓角的白霜,李建昆有些唏嘘,老王终究是老了。这些年一直在创业,钱没少赚,名没少攒,清溪牌电冰箱如今畅销全国,老王也成为全国有数的大民营企业家。

自然没少付出。

李贵飞看着比他年轻多了。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不要李贵飞在周边浪,这家伙如今时常不着家,也有个事在忙活,干劲十足。李贵飞想在皇城根下盖一座五星级酒店,用他的话说,吃喝玩乐样样不能少,你们这些不孝子处处管着我,老子一把年纪了,还有几年好活,我自己盖个地方享受行不?

李建昆满口应下。

不怕他享受,就怕他瞎折腾。

领着在小池塘畔看鱼的老王进屋,李建昆问他啥事。小池塘里山河让人放进去数百条锦鲤,一捧鱼食撒下去,鱼群翻涌抢食,场面蔚为壮观,看着也喜庆。李建昆计划接下来给小池塘加层防护栏,家里毕竟有孩子。

“之前跟你提过的,还是那个事,听山河那小子讲,你接下来会长居首都,这回总没理由不站出来主事吧,会长的位置都空几年了。”

李建昆哭笑不得道:“干嘛一定要我上,你啊,刘永好啊,鲁冠球啊,不是都能上?”

“哎哎,别说我了,我自个的斤两自个清楚。至于刘永好和老鲁,你要他们上啊,不光他们,提名会长的几个人都说了,这个组织想搞好,咱们的民营企业家想共同蹚出一条大道,会长的位置非你莫属。”

略作停顿后,老王正色道:“建昆啊,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但这也是个大事啊,对你!你不能不认真对待。看着你带领那些港商东南亚商人大展拳脚,虽然没人敢说闲话,但是大家心里都是很羡慕很眼馋的。”

李建昆怔了怔,半晌后,点点头道:“行吧,我接了。”

老王大喜,当即起身,颇为江湖气地拱手道:“会长!”

这个组织也是个商会,经过几年发展,在老王这些有大局观的人,不遗余力地推动之下,我国当前能上台面的民营企业家,全是该商会成员。

成为该商会会长,就意味着从此李建昆将号令我国民营商界,当然,这也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商会总部正在首都,老王急吼吼告辞,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同时马上通知全体成员,汇聚首都召开大会。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李建昆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商会的事情上。

既然同意出任会长,成员们总要见见,一些身在首都或离得近的成员,根本等不及。

随后,李建昆出席了会长出任仪式,并领头召开了成为会长后的第一次全体大会,引来主流媒体争相报道。

这天,李建昆夜里十点才回家。

有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一直等着,是冉姿安排给他的驻京秘书,姓梁,这次没安排女的,想来冉姿也做过考虑。

来到书房,李建昆照例听取完他的工作汇报后,梁秘书突然说:“老板,还有一件事。”

“什么?”

“微软公司正筹划进入内地,比尔·盖茨希望能登门拜访您。”

“微软进就进呗,计算机时代的来临势不可挡,微软进来还有什么阻碍吗,他干嘛要拜访我。”

“自然不是求您办事,而是……”梁秘书欲言又止。

李建昆没好气道:“说吧。”

“拜码头。老板您莫非忘了,您不仅是一位金融巨鳄,也是位科技巨头。您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光刻机技术,拥有市场份额最高的芯片大厂,在计算机领域投入布局那么多,外界会想您会不会也进军软件行业?以您的财力,以您在内地的影响力,比尔·盖茨他怕呀。”梁秘书目露敬畏。

何止是比尔·盖茨,现在也不知道多少人想拜访老板,有抱着同样心思的,极力避免与老板产生竞争,更多人是想结识老板,抱大腿。只因比尔·盖茨人已经到了首都,并且与老板有过一面之缘。

李建昆愕然,得知人已经在首都候着,于是说道:“行吧,那就见一面,不过我这两天未必有空。”

“他可以等。”

持续半个月的国际经济研讨会进入尾声,李建昆既然答应出席,不能食言,商业部门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但是还没有发来具体通知,可能明天早上接到通知,可能下午、后天,不好说,反正收到通知他就得赴约。

————

一间礼堂里,座无缺席。

本场会议刚召开,东道主万万没想到,引来几方势力集体发难,领头的主要是三方:世行、日方和韩方。

世界银行副行长诺古道:“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研讨,中方接下来的对外开放政策,我们已经清晰明了,同时我们也提出了许多富有建设性的意见,遗憾的是,中方坚持己见,基本没有采纳。因此,世行可能要重新评估提供资金助力中方对外开放的事宜……”

“诺古先生,这不是早就协商好的事吗?”中方发言人中的一人大急。

诺古耸耸肩道:“只是协商,并未商定,这次我过来就是要做最后评估。可惜情况让人很失望,我对这样的开放政策持消极态度。”

韩方对外经贸副部长申世明接过话茬,阴阳怪气道:“想要吸引外来经济,又不愿拿出好东西,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在这里事先申明,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韩方大型企业会愿意进驻中国。”

日方经济大臣吉冈孝父接着发言道:“我们同样深感失望,倘若中方不认清事实,修改相关政策,此前有过协商的几个大型项目,我相信我们的日苯企业会更愿意投资到其他地区……”

中方人员皆是面露急色,作为会议主要发言人的几人,眉宇间都形成“川”字。

就在这时,礼堂入口处传来动静。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的男青年,步伐轻快走进来。

看清那张脸后,现场许多人大惊。

“是他!”

“他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各方都有企业家代表出席,他怎么不能来?”

“他早该来了啊。”

“有好戏看喽。”

现场窃窃私语一片。

各方势力人员的表情不尽相同。

引导李建昆进场的工作人员,向所有人解释了李建昆迟到的原因,在外面被媒体记者围聚采访,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外谋,耽搁了几分钟。

李建昆入席之后,工作人员取来一份会议记录交给他,内容不算多,几眼扫完后,李建昆请示发言,得到批准后,李建昆调整了一下坐式麦克风,望向世行副行长诺古。

后者忽地有些坐立不安。

“诺古先生,此前协商的贷款,世行确定不会提供吗?”

“没……没说一定不提供,我们还要进一步评估。”

“哦,那希望你们尽快,如果你们不能提供,有些银行对这种毫无后顾之忧的国家贷款非常感兴趣,正愁美元现金太多,缺大客户。”

诺古苦笑,“好。”

中方人员大喜。

李建昆接着又望向韩方阵营,“请问申世明副部长,你所说的韩方大型企业具体是?”

申世明喉结滚动道:“这一下子说不清。”

“恕我直言,韩国企业基本都是那几家的。”

现场有些人低头窃笑。这话等于说,韩国就那么几家大型企业。

申世明梗着脖子道:“三星!三星这些年在电子科技领域持续发力,所获得的成绩全世界有目共睹,三星集团本欲携最新技术来大陆投资办厂,可是贵方的相关政策很没诚意,我认为在这样的政策之下,三星集团会放弃投资计划。”

“你认为?”

李建昆呵呵一笑,左右瞅瞅道:“三星没人来啊?那麻烦你带个话给三星集团的人,你我两国近在咫尺,不同的是,韩国总面积只有10万平方公里,-96倍于我国,在身边的这么大的一个超级新兴市场,他们不想进来?那以后也不用进来了。”

申世明睁大眼睛道:“你你……你怎么能威胁人呢?”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刚才说的是三星电子对吗,三星电子近些年的大动作、侧重点,主要集中在计算机硬件领域,难道你不知道我也在干这行?这一行并不那么好干,现在大家都在摸索前行,投资巨大,亟需广阔的市场补足资金,还有得竞争。但是三星如果错失距离最近的超级大市场,错过发展机遇,他们往后还想进来?”

略作停顿,李建昆一次一顿道:“他们拿什么跟我竞争?”

韩方人马包括申世明在内,一言不发,表情阴晴不定。

李建昆继而望向日方人马,“请问吉冈先生,什么叫认清事实?”

不待吉冈孝父回话,李建昆陡然加重语调道:“事实是日苯刚爆发了严重的金融危机,经济在飞速倒退,国内怨声载道,自杀率持续上升,能够使得日苯经济不全面崩盘的因素,正是在《广场协议》之后获得充足资金、趁机向海外发展出来的跨国企业,这就是说跨国企业给日苯经济续了命,你们应该感谢给你们跨国企业提供生存土壤的地方,自八十年代伊始,日苯企业在我国不断兴建工厂,双方互赢,获利颇丰,而现在我们的开放力度比当年大得多,你的不满意从何而来?”

“事实是我国作为一个正在腾飞的超级新兴市场,发展潜力世人皆知,否则也不会有这场经济盛会。扪心自问一下行吗,到底谁离不开谁啊?”

吉冈孝父涨红脸道:“你还有脸说!我国这场金融浩劫,你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啪!

李建昆拍案而起,横眉冷对,“我在日苯就此接受电视媒体采访,公开谈论过,如今连日苯国民都不这样认为,亏你还是个经济大臣。”

吉冈孝父同样站起身,怒喝道:“你敢说你没做空我国经济,从我国掠夺走海量财富?!”

“做空,是金融市场上最常见不过的手法,对维护股市秩序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你诽谤我掠夺?信不信我再教教日苯经济怎么做人!”

吉冈孝父双眼瞪大如铜铃。

坐在他旁边的人,偷偷拽着他衣角。

他们民族有个优点,记打。

打痛了他们,他们也是真怕。

日苯风雨飘摇的经济,再也经不起折腾,而对面怒火中烧的年轻人,可是从无败绩的投资之神呐,谁敢赌他能不能再上演一出帽子戏法,而他的雷霆之怒,一旦功成,这个节骨眼上,后果不堪设想。

吉冈孝父浑身抖动,憋屈地坐了下去。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气氛诡异。

当李建昆表示发言完毕后,会议继续,之前那些或叫嚣或不满或阴阳怪调的声音,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众人无不暗自咂舌,一人之力,恐怖如斯!

会议顺利结束,包括后面一场“总结暨合作签约会”,李建昆也参加了,毫无波澜。世行签约了放款协议,日韩等国也签署了合作协议。

中方政策,一字未改。

————

海淀医院。

预产期降至,沈红衣回到这家医院待产。

老李家众人也都过来,暂住在六尺巷的老王家,距离医院很近。李建昆待在医院,全程陪伴。

第一次生孩子,距离那一刻越近,沈红衣越发紧张。

两个有过一次经验的同龄人,李云裳和鲁娜,各趴在病床一侧好生安抚。两位小老太太拉着手坐在床尾,笑眯了眼,悄悄说着话。

“没查过?”

“查啥啊,红衣说犯法,建昆说无论男孩女孩他都喜欢,最好是女孩。”

“建昆喜欢女孩?”

“可不。”

“那……亲家母,你和亲家公呢?”

“我说亲家母啊,你们家可别乱想,我们家没那些古板想法,再说你看,孙子和外孙女我都有了,男孩女孩都一样的。”

门外,刚把大哥大电池打完的李建昆,被腿脚不好的老丈人逮住训话。

小舅子壮壮推着老丈人,一脸憨相,如今也是个小大人,大体上无法完全恢复,不过也谈不上傻,只是单纯,单纯得让人心疼,谁指使他做事,只要不是坏事,他都不会拒绝。

在李建昆和沈红衣给他规划好的人生道路里,现在唯一缺一个好姑娘,也是最为关键的。

好在不必急,有充裕的时间来物色。

“我说你有事你就去忙活啊,天天过来天天看你赖在这儿!”

李建昆哭笑不得,“爸啊,现在要生孩子的是你女儿哩,你唯一的宝贝女儿!”

“那又怎么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还有这么多人陪着,妥当得很。你现在干的一些事,我也听红衣讲了,那才是大事!”

行吧行吧,老丈人就这么个人,杠也没用,李建昆寻思接下来得躲着他点。

“不过有个事,你再忙也得提前琢磨下。”沈学山话锋一转道。

“啥?”

“名字啊。”

“这还要爸您提醒啊……”李建昆一阵无语,早备好了,四个名,两个小名两个大名。

沈学山微笑颔首,说那就好。

待产房里突然传来一阵躁动,接着便听见鲁娜的尖叫声,“呀!羊水破了!”

李建昆心头一紧,赶忙望向廊道尽头的护士站喊人,正欲奔过去时,沈学山拽住他道:“瞎急个啥呢,医生都说快了,有准备的,放松点,你要当爹了。”

话是这么说,李建昆留意到这倔老头恨不能从轮椅上站起来。

一群医生护士迅速赶来,把沈红衣推向产房,李建昆一边跟着跑,一边拉着媳妇儿的手,果真松弛得很,笑呵呵道:“媳妇儿加油,小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走个过场而已,我在外面等着你和宝宝。”

产房关上门。

李建昆站在房门前,手抓住裤管,满手心是汗。

后面廊道两侧坐满人,瞅着他这模样哈哈大笑。

这应该是李建昆此生最漫长、最忐忑,最心神不定的一段时间。

也不知过去多久,产房的门被推开,妇产科的罗主任走出来,望向李建昆含笑道:“恭喜李先生,母子平安,是个女孩。”

“谢谢,非常感谢!”李建昆嘴咧到耳根,鞠一大躬,吓得罗主任赶忙避开。

“建昆啊,我就说你瞎着急吧。”

“建昆这回算是如愿了,真是个女宝宝。”

“宝宝呢,宝宝呢?”

护士抱着宝宝走出来,一群人小心翼翼围上去,笑起来有对好看酒窝的护士道:“李先生,是个小巧骨架,5.8斤,不过哭起来响得哩,打雷似的,皮也不皱,干净得很,这么小五官都很清晰,长大一定是个大美女。”

李建昆抬起手,硬是没敢抱,指尖微微颤抖着,当视线落在襁褓中的宝宝脸上后,一种血浓于情水乳交融之感,油然而生,整个人激动到战栗。

这是他的宝宝!

他的女儿!

小名幸幸,延续平安喜乐。

大名,羽凰。

1990年,这是崭新又幸运的一代,和父辈们相比,狼烟战火已成遥远的过去,饥寒交迫也成了经年往事。她将不再有历史的包袱和心理负担,时代允许她轻装上阵,走入盛世。

再说,孩子,父亲已为你攒下一片家业。

李建昆探头,轻巧地吻在女儿额间。

周围欢声四起。

医生护士们还未散去,跟着欣喜,幸不辱使命,他们望着这对父女,感慨着这孩子的命是有多好,有父如此,未来的她,是否能继续谱写传奇呢?

日升月落,沧海桑田,时间以其不息的伟力将现在炼化为历史,未来终究是下一代的天地。

(大结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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