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6.第1113章 圣驾入保定

第1113章 圣驾入保定

沿途,弘治皇帝一声不吭。

萧敬顿时变得胆战心惊起来。

他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

或许是这些年流年不利的缘故。

萧敬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了。

以往的自己,总能知道陛下的喜好,陛下一个挑眉,自己便晓得陛下是什么心思。

可现在…陛下变了。

他的心思,自己开始猜测不透。

这不但使自己不安,还使从前总能游刃有余、轻松应付着宫里和宫外,到了而今,却越发的吃力起来。

这一路,本是坐车的,只是这车,远不及四轮马车,太过颠簸,弘治皇帝索性下车步行。

方继藩却不肯下车,虽然颠簸,可是能省省走路的力气,挺好。

萧敬尾随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突然道:“通州所发生的事,为何厂卫,没有奏报,物价涨成了这个样子,厂卫……”

萧敬心寒,他解释道:“陛下,新政的事,奴婢不懂。而且这新政的两个州府,事关重大,陛下早有旨意,厂卫不得干涉,新政一切都是新鲜的,奴婢哪里敢妄言新政的州府的长短,再者……”

萧敬不傻。

稍有脑子就可以看出,保定府和通州,表面上是各自推行新政,可实际上,却是西山和百官之间的角力。

虽然萧敬偶尔也说一些方继藩的坏话,可凡事都需点到为止,方继藩将新政看的如此之重,首席大弟子尚且都安插了去,竭尽全力的给予支持,力度空前,在这上头,坏人好事,这就是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自己若是不小心,被人下毒怎么办?自己的干儿子们,突然在外被人绑了怎么办。自己在外朝,还有两个侄子,他们突然掉进了井里怎么办?

萧敬只是个宦官,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自己就是陛下的奴仆,虽有自己的喜好,却也必须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

方继藩不好惹。

杨一清就好惹吗?

这杨一清可是名臣,被士林寄以厚望,百官大多属意此人,便连内阁,对他也有所偏好,欧阳志用吏为官,这几乎是掘了读书人的祖坟,厂卫若是也插手进去,可能一时倒是痛快了,或者在陛下面前,能愉快的刷个脸,得陛下一句褒奖。

可是……长远来看,那些曾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权宦,哪一个最后有好下场的。

所以……萧敬对于新政的态度,格外的谨慎,有些事,他压根不想知道,知道的越多,得罪的人可能就更多,他还想以后好好的养老呢,不求权倾一世,可至少,临到老来,别突然横死街头。

弘治皇帝显然对于萧敬的解释,是很不满意的,他冷哼一声:“无用之极。”

“是,奴婢万死。”萧敬立即请罪,毫不含糊:“奴婢大错特错,恳请陛下责罚。”

唯独可以得罪的,只有弘治皇帝。

陛下心软、宽厚。

是个好人。

相比于那些满口仁义的大臣和读书人,相比于天天说为国为民,以方继藩为首的西山大臣和学人,别看他们个个都笑嘻嘻,整起人来,那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狠,不但杀人不眨眼,还诛心,还教你遗臭万年。

萧敬早琢磨透了,陛下才是最老实的那个,虽说天子不可欺,可没办法呀,这个柿子软一点。

萧敬一见弘治皇帝依旧脸色铁青,忙是眼泪啪嗒:“陛下辜负了陛下的洪恩,奴婢……愿以死谢罪。”

弘治皇帝拂袖:“朕要尔何用,要厂卫何用,你成日说死罪,那么就死吧。”

说着,加急了脚步。

这一次,是真的震怒了。

萧敬一愣,心里却很踏实,陛下虽然这样说,可还是不会舍得自己死的,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啊,于是快步跟上去,可怜巴巴的样子。

弘治皇帝的心思却很乱,一行人转眼,便至容城县。

一到了保定的容城境内,就完全变了模样。

新修的道路开始出现,虽是道路窄小了一些,只容许两车通行,可这柏油的道路,顿时让车马好行走起来。

远处,则是一片片的麦田,麦田里的庄稼,竟是长势不错,农夫们挖了许多的沟渠,对田地进行灌溉。

这麦子……

弘治皇帝倒也不是五谷不分之人,他下意识的走入了田埂之中去,几乎每年,弘治皇帝都需去祭祀地坛,而后象征性的挖挖土,表示天子对于农耕的重视,何况他还去过西山……

弘治皇帝弯腰,摸了摸这矮小却粗壮的麦秆,此时麦子还未熟,不过却可见,到了秋收时节,可能要大丰收了。

他心里的郁闷之情,顿时消散,朝方继藩招招手。

方继藩忙是上前。

弘治皇帝道:“这麦子,似有不同。”

方继藩道:“听说,是用了屯田所最新培育的新麦种。”

弘治皇帝颔首:“这就难怪了,为何朕一路来,在其他的府县,不曾见过这样的麦种?”

方继藩道:“屯田所研制不易,所以这麦种,比寻常的麦种要贵一些,其他的府县,舍不得种植吧。可保定不一样,听说保定的粮价颇高,有利可图,需求量也是极大,因而催生了许多士绅,愿意高价雇人种植新麦种,不只如此,他们还舍得投入新的农具,并且组织人力挖渠灌溉,还有,听说附近的河堤,府县里,也重新组织人进行了加固,所以没有河水泛滥之忧,于是,人们就更舍得投入了。容城县令,好像叫梁敏,此人从前是个书吏,治河有一套,府里专门拨付了一笔银子,就用来兴农的,包括了修建水库,加固河堤,对一些田地引水灌溉,还有引入大漠的种牛,还有与屯田所进行合作,根据保定府的情况,培育新的良种……”

弘治皇帝恍然,想不到在这背后,竟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这里的麦田,更密实,却不知到时亩产有多少,到时,要报到朕这儿来。”

方继藩道:“陛下,这是张信三号麦苗,去岁的时候,用的是张信一号,亩产可达六百五十斤。以往,能亩产四百斤,就已算是不少了。”

这产量,竟是提高了近一倍。

方继藩到了保定府之后,整个人精神饱满,仿佛原地复活一般,他如数家珍的道:“以往,务农就是靠天吃饭。可现在,依旧还是靠天吃饭。正因为靠天吃饭,且粮价又起伏不定,这就导致,哪怕是大士绅,也不愿意大量的投资自己的粮地,陛下想想看,这耕牛,新的农具,高产的秧苗,可都是要银子的,且不说未来长势如何,单说若是遭了虫害、旱灾、水灾,哪一样,都是让人血本无归的。哪怕是丰收了,若是粮价暴跌,岂不也是损失惨重?”

“士绅们,心里都有一个算盘,这些人,比商贾还锱铢必较呢,毕竟,这世上,像儿臣这般,心里只想着为国为民的人不多了。”

弘治皇帝瞥了他一眼:“正题。”

“噢。”方继藩便继续道:“因而,想要让人愿意务农,且愿意投入,精耕细作,增加产量,官府要做的事,不是放任不管,而是要有所为。比如加固河堤,可防治水患;兴建水库和灌溉的沟渠,是防止旱灾。引入屯田卫的校尉和力士,是寻求防治虫害以及提高产量。再加上,修了路,路通了,哪怕是再偏僻的地方,也可保证,粮食可随时送去市场兜售,足以保障收益。有了这些,那些士绅,还有寻常的农人,才舍得给自己的田地投入,投入越多,花费的心思越多,这粮产才可高涨,这也是为何,保定府大量的土地,转化成了道路和其他设施之后,粮产非但没有剧减,却还是日益攀高的原因。”

弘治皇帝听罢,恍然,这……不就是富国论中的内容吗?

“有所为,有所为……”弘治皇帝口里念着。

弘治皇帝直起腰来:“这县中农事,不错。”

至少……通州的麦田,让弘治皇帝心里舒服了一些。

他回到了大路上:“走吧,去容城县看看。”

远处,那汉子,坐在车上,似乎还在为背井离乡而郁郁不乐。

弘治皇帝面带笑容,打起了精神,朝那汉子招手。

这汉子叫常成。

弘治皇帝道:“你是去保定府城,还是容城?”

常成道:“我有不少的同乡,都在容城县的一处作坊里做事,此次,就是要投靠他们。”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正好,我们又是同路,一道去吧,我也想见见你们的同乡。”

常成则心里嘀咕,这一路,一行人虽是朴素,餐风饮露的,可瞧弘治皇帝的做派,却不似寻常人,可若说不寻常,又不知他们到底经营什么。

好在,他只是寻常的百姓,自然不会往深里去想,一路来,弘治皇帝都表现的和气,常成自然也对他客客气气:“这样也好,就怕让大叔见笑了。”

大……大叔……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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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14章 上达天听

容城县在定兴县之下,又与保定府城比邻。

正因如此,这里成了保定府的西大门。

在此时,这里到处都是尘土飞扬。

因为向西山钱庄借贷,兴资修建保定府城和定兴县的道路,虽是道路还未完全贯通,可在此时,却已是一派新气象了。

数不清的商贾涌入进来。

毕竟,虽是在新政的区域,商贾需缴纳税赋,可机会也多的很。

百废待举,利润尤其的高。

一个个作坊,直接搭建了起来。

为了赶工,不少的作坊都是临时的工棚,招募了人手,进了原材料,便开始进行生产。

这里的环境糟糕到了极点。

却到处都是年轻人,他们寻觅着工作,而掮客们也如苍蝇一般,寻觅机会。

商贾们不辞劳苦,来到此,便开始四处熟悉环境。

县衙的公人,早已忙碌开了。

因为县衙收了商税,有银子,再不靠寻常的百姓来服役了,而是招募了大量的吏员,以往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统统被一群颇有精神,能勉强读书写字的年轻人顶上。

这些人,有精力,能学习。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希望。

自己的上官,可都是靠着小吏升上去的。

倘若自己干得好,岂不是也有机会能够成为司吏,甚至成为典吏和主簿,甚至是县令和县丞……

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不少读过书的人,肯入衙里,原本这衙役被人称之为贱吏,可如今,地位却是不同了。

县里六房要管得事多,从巡捕到招商,再到丈量土地,收税,甚至下乡,乃至于协调各处工地,甚至是维护交通。

从前是政权不下县,现如今,催生的太多新事物,非要有人协调和管理不可。

这些县吏,也都是生手,完全靠自己摩挲。

好在县令梁敏,乃是精明强干的人,人家就是从小吏一步步爬上去的,跟着欧阳府君身边,对于这等事,得心应手,下头小吏的事,没一样能瞒住他,什么事该怎么做,有时下头束手无策,梁敏只好亲力亲为,犹如带着一群小学徒一般。

那常成的同乡,并不是在容城县内,而是在县城外头十几里地,这儿,虽通了路,却显得荒芜,土地都平整了,一个个作坊,拔地而起,因为来不及所有的作坊如入驻,显得有些荒凉。

常成领着弘治皇帝等人到了一家木具的作坊。

作坊外头,是一个老头儿一面拿着大陶碗喝着茶,一面悠闲的样子。

见到了常成,这老头儿竟是认得他,一口通州口音道:“呀,常成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常成听了乡音,格外的亲切。

老头儿忙是领着他去门房,让他们坐下,而后,便飞也似得进了作坊里。

片刻功夫,就出来了七八人,显然,都是通州人,且还都曾和常成有些关系。

为首的一个,穿着半旧的员外衫,既像商贾,却又风尘仆仆,这是保定这儿作坊主们的普遍形象。

一面天天待在作坊里,督促生产,一面要和人谈买卖,每日累得气喘吁吁,尤其是近来需求增加,多出一批货,就多赚一笔银子,时间不等人,缓不来,于是乎,这些人个个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

这人见了常成,上前:“就晓得你也要来,狗东西,几次催你,也不见你人影,通州那地方,还能活吗?跟着我,保管你这一身气力,能丰衣足食,来,老梁,明日你带着他,先教他如何上漆,现在缺人手呢,人都招募不到,再不交货,就完了。”

这作坊主,是急红了眼睛。

现在作坊多,工地又多,似他这样的小作坊,又在城郊,怎么争的过那些大作坊,招募不到人手啊,现在见常成来了,似乎觉得自己的事业,又多了一根羽毛,虽不是如虎添翼,却也感觉自己要飞了。

他目光穿过了常成,看到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几人。

一下子,眼睛亮了。

他上前:“这几位,是常成是朋友,都是咱们通州的吧?哎呀,先生……先生……是读书人?”

弘治皇帝穿着一件半旧的儒杉。

这一下子,作坊主要哭了,亲昵的抓着弘治皇帝的手:“先生……在哪里高就啊?先生,走,里面说话,里面说话。”

王守仁等人,个个绷着脸,露出紧张之色。

这作坊主三十多岁,中旬的样子,又打量王守仁:“这位先生,也是读书人?”

王守仁绷着脸,他不苟言笑,给这作坊主一个闭门羹。

作坊主不以为意,却又决定把心思放在看上去更和蔼的弘治皇帝身上:“先生也是初来乍到吧,不不不,不该叫先生,我瞧你年长,不妨,叫一声大叔,如何?”

弘治皇帝:“……”

方继藩心里想,我泰山都是你大叔,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叫我岳父大人做爷爷了。

这作坊主殷勤的很,不停的问在哪高就,又张罗着厨房弄几个酒菜。

弘治皇帝几个人,确实是饿了,虽这饭菜有一些肉食,可做的并不好。

倒是那常成,还有其他的伙计,个个吃的很香,常成特意留着几根肉丝,等将盘子吃干净了,方才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起肉丝来,放入口中,并不吞咽,牙齿小心的咬合,如此数十下,将这肉味的余韵彻底的消化,方才吞咽下去。

顿时,他脸上放光,一下子,就有了幸福感。

作坊主拍着他的肩:“好好干,包吃包住,顿顿有肉,学徒每月二两银子,两个月后,给你加薪水。”

常成忙不迭的点头,幸福感更盛。

作坊主才拉着弘治皇帝的手,哭了:“叔,叔啊,大叔既没有高就,不如,就在这作坊中,做一个账房如何?叔的其他朋友,也可以安置的,他们想做漆工就做漆工,想帮着运输就运输,想要做木具就做木具,我包了,就请大叔不嫌这地方小……”

弘治皇帝:“……”

作坊主道:“每月,五两银子,包吃包住,单人房。”

萧敬在旁冷笑,这作坊主,作死。

方继藩一脸懵逼……这作坊主的素质,有待提高啊。

弘治皇帝突然道:“好,我做账房。”

作坊主一听,要哭了。

生怕弘治皇帝跑了似的,忙叫人取了契约来。

签了契约方才安心。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取名,在契约之下,写了自己的大名——朱大寿。

作坊主乐了,读书人啊,活得。

现在在这容城县,读书人可不好找。

需求量太大了,新兴的一群富足之人,孩子想要读书,得请读书人来教授学问。衙门里招募小吏,都要读过书的,说是目不识丁的做不来事。容城县这么多的作坊,就更需要读书人了,没有读书人,怎么算账,还有那契约,白纸黑字,天知道里头会不会有什么陷阱,不让擅长读书写字的人细细的看过,怎么放心?

现在是僧多粥少,读书人弥足的珍贵,自己这地方,庙小,连个算账和写字的人都没有,完全靠半桶水,粗通文墨的作坊主自己一人身兼多职,现在好了,居然有个穿着儒杉的‘秀才’来。

作坊主眼里放光,一面吩咐道:“叫个人,整理一个屋子,给我叔安置下,明日,请我叔看看帐。至于你们……”

他看了一眼方继藩等人。

方继藩人等,没有弘治皇帝的吩咐,都不敢多嘴。

却是一个个可怜巴巴的看着弘治皇帝,眼神里大抵是,陛下别闹,我们不想打工啊。

弘治皇帝却是好整以暇,眼睛与方继藩错开去。

作坊主指着萧敬道:“你年纪不小,肤色又这么白,从前,是个体面人吧?不打紧,来了这里,就有饭吃,我瞧你膀大腰粗,去锯木头吧。”

萧敬目中喷火,扭头:“哼!”

作坊主无所谓,指着王守仁道:“你给木器上漆。”

“噢。”王守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方继藩生怕被作坊主点中,可那作坊主还是看向了他:“小伙子挺英俊,没去戏堂里唱戏,可惜了。我瞧你细皮嫩肉,怕是吃不得苦。”

方继藩小米啄米的点头:“我打小有脑疾,经常犯病,身子弱。”

“不打紧的。”作坊主道:“四肢能用就成,跟着老梁去锯木头吧,好好干,干得好了,我有一个女儿……”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而后,又恢复了平常之色。

方继藩:“……”

为何在哪里,我方继藩都是吃软饭的呢?果然长得英俊,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似乎见方继藩等人,无精打采,作坊主便提高了声音:“都好好干,我们刘记木行,虽看上去是草台班子,可……实话告诉你,我的背景说出来吓死你们,我的兄弟,你们可知道,在哪里公干哪?在西山,在西山的镇国府里,跟着王金元大东家做事,齐国公见了他,还和他说过话呢,有他在,咱们的买卖,能不成?”

方继藩吓了一跳:“你兄弟是谁?”

“赵大勇!”

赵大勇……

方继藩居然好像有了一点记忆,那个跟在王金元身后,一脸猥琐的人?

这位作坊主,还真没说错,自己确实跟这赵大勇说过两句话,有一句是:“滚开,你这狗一样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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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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