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重玄胜痴肥的身形,在很多时候是个乐子。

尤其走动的时候,肥肉如水波荡漾,愈发滑稽可笑,哪里有气势可言?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家世不如他、智略不如他、功勋不如他,可没有他这样痴肥,便拥有了嘲笑他的理由。

可今日他这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在其深如海的博望侯府里,已经不再是那个躺在地上的、孤独的小胖子,不是那个很早就会堆叠假笑的小公子,而是一个真正长成了的“人”。

上可撑天,下可立地,独挡一树风雨。

他没有施展法天象地的神通,但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大,更有力量。

聪明人总是想法很多,心很广阔,有时候越是聪明,越难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重玄云波的声音在他身后老去:“你知不知道你就这么走出去,失去的是什么?”

重玄胜也把自己年轻的声音留在身后:“失去了的东西我不会再记得,我只记得我拥有什么。”

他失去的大概是世袭罔替的博望侯,是在修为上追赶姜望重玄遵的可能,是洞真之望,是整个重玄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大齐帝国顶级名门的现在和未来。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大步地往外走,他的声音留在博望侯府中。

“我现在,至少还有一个德盛商行,至少还有一个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都会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的姜望,至少还有……十四。”

“拥有十四,我就拥有了一切。”

“爷爷,我希望您真的没有把十四怎么样。不然我其实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重玄云波意识到,他竟然被威胁了。

于势,是很荒谬。

于情,是以下犯上大不敬。

可是他的心里竟然并没有愤怒。

他只是有些寂寞。

他的四个儿子,从明光到明河,没有一个把家族放在首位。

他的两个嫡亲孙子,从重玄遵到重玄胜,没有一个以家族为重。

他从来没有想把十四怎么样。

从始至终,只是为了让重玄胜妥协,让十四做他的妾。

没想到重玄胜连这一步也不肯退让。

每一个他所寄予厚望的家族未来,竟然都有自己的执拗,而那个执拗,竟然都不是家族本身。

太讽刺了,不是么?

他靠在椅子上,很有些辛苦。但声音出口,却撑着中气,不肯虚弱。他冷哼道:“我重玄云波还不至于拿一个小女孩出气。”

便这样在有些晃眼的天光里,看着那个肥胖的身影消失了。

就像很多年前……

已经记不太清有多久了,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

那个孩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永远不会回来。

“糊涂啊爹!”

突然窜进来的重玄明光,吓了重玄云波一跳,险些把他当场惊过去。

翻眼一瞧,忍不住呵斥道:“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重玄明光走近前来,一边用靴子归拢地上木质扶手的碎片,一边道:“别生气别生气,嗐,我这不是来看看你吗?免得你有个三长两短。”

重玄云波爬起来就去找刀:“老子今天让你三长两短!”

“爹,爹!”重玄明光赶紧抱住他的腰,一叠声道:“冷静!冷静!冷静!”

重玄云波挣了一下竟没挣动,一时间悲从心来。

骂道:“给我起开!”

重玄明光保持着防备的姿态,边松手边拉开距离,嘴里咕哝道:“冲我发什么火呀,又不是我惹你。”

“你不服气是不是?”重玄云波暴躁地瞪着他:“连你都不服气了是不是?”

“服服服。”重玄明光点头哈腰赔笑:“我特别服,您老人家消消气,别跟蠢蛋计较啊!”

重玄云波一听,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个长子草包起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现在对自己的蠢还有个认知,也算是进步了不少……便又换了张椅子坐下。

就听得重玄明光又道:“阿胜这孩子完全没有继承到我重玄家的智慧,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

老爷子听着不太对劲:“所以你刚才是说谁是蠢蛋?”

重玄明光理所当然地道:“阿胜啊!还能是我不成?!”

老爷子一时没有说话。

重玄明光又道:“这么好的亲事都不知道应,非得跟一个死士成亲,还此生只娶一个妻,这不是纯纯的蠢吗?天底下哪有死士出身的侯爷夫人?传出去叫人笑话!”

重玄云波这次倒是没有骂他。

静静地呆了一阵,叹道:“这样他才像他爹。”

有些人是想一次痛一次的伤口,可是岁月经久,不曾愈合。越是临老,越是频频回想。

重玄明光习惯性地凑过去,一边动作娴熟地给老爷子捏肩,一边喟然长叹:“唉,也难怪老父亲你如此忧心。二弟三弟走得早,四弟远走海外,不肯回京。我家阿遵太优秀,这么快就封侯,分家出去自立。我这个侄儿又太不懂事,一点也不为家族考虑……偌大一个家族,竟然后继乏人。呜呼哀哉!”

重玄云波亦觉心酸不已。

“看来……只能靠我了。这么多年来我韬光养晦,游戏风尘,也是时候收心,带领重玄氏走向一个全新的阶段!”

重玄明光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踌躇满志:“爹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一定好好干!”

本已经气血两衰的重玄云波,猛地站起,转身抬腿,一气呵成。

一记漂亮的鞭腿,便将这个草包抽出了大门外。

“滚!!!”

……

……

重玄胜在他亲爱的伯父之前,先滚了一步。

当然,他长得不如他伯父英俊,滚的姿态却是潇洒很多。

大齐武安侯,正在院中等他。

见得他此般模样出来,也不说别的话,只取出一条手帕来递给他,示意他擦一擦。

重玄胜一边擦着额上血迹,一边与老朋友并肩往外走。

擦着擦着,觉得有点不对,放到眼前一看:“你这是哪里来的手帕,这么香、又这么漂亮,还是粉色的?”

姜望耸耸肩膀:“在学宫的时候,不知道谁放在我房间里的。我看上面还绣了金丝,纹了洁尘法阵,应该挺值钱的,回头你帮我卖了。”

重玄胜“嘁”了一声,狠狠地将这条粉色手帕摁回伤口上,继续往外走。

“还有吗?”他忽地又问。

“什么?”

重玄胜拿着手帕,在姜望面前招了招。

“还有几个香囊,一柄剑,一张短弓,一本诗集……唔,怎么还有一套茶具?”姜望边说边往外掏东西,尽是些零零碎碎。

“行了行了,打住吧你。”重玄胜觉得额头开始有些疼了。

姜望也就不吭声。

“刚刚叶恨水跟你说了什么没有?”重玄胜又问。

“没说什么。就随便夸了我两句。还说你在伐夏战场表现得很好,他很欣赏。”姜望想了想,又补充道:“看起来没有生气。”

“生不生气,倒也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再者说,叶恨水这样的人物,也不会上赶着送外甥女,也就是老爷子尚有几分面子,才叫他今日登门……”重玄胜这般说了一句,又道:“管他呢,关我屁事!”

这会终于走到了侯府大门。

重玄胜道:“咱们可得走回去了,重玄家的马车,以后咱们都用不上了。”

姜望只道:“就当散步。”

于是两人安步当车,真个就并肩往外走。

走出博望侯府,走出博望侯府所在的街道,汇入临淄繁华的人流中。

熙熙攘攘的世界,有时候会格外让人有一种疏离的感受。越是热闹,越是格格不入。

对有些人投来的异样眼神视若无睹,重玄胜用粉色手帕按着额头,嘴里忽地叹道:“还说这次离开学宫就搬家的。老住在摇光坊那套小宅子里也不是个事,不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现在呢?”

“也搬!搬去武安侯府!”

姜望:“……真好,你从我家,搬到了我家。”

重玄胜很嫌弃地欸了一声:“会不会说话?你得说,‘咱们家’!”

姜望叹了一口气。

重玄胜又道:“咱们一家三口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还有个妹妹,你是不是忘了?”

“那就一家四口。”

姜望斜乜着他:“我的意思是,离我远点。我自己有家。”

“行,好,姜青羊你很可以。既然你这么说,既然你这么冷酷。以后武安侯府就一分两半。你西边别来我东边,我东边保证不去你西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姜望完全被打败了,沉默了半晌,问道:“搬家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重玄胜认真地想了想:“请晏贤兄来做客?”

“虽然很有道理,但我想问的是……”姜望道:“你和十四,不成亲吗?”

“哈哈哈哈哈……”重玄胜大笑起来。

笑得张扬,笑得放肆。

笑得欢快极了。

封侯何足贵,万金何足惜!

笑得行人纷纷侧目,看他像是看傻子。

青衫磊落、风度翩翩、明显不是个傻子的大齐武安侯,也陪着他走,也陪着他笑。

……

摇光坊的姜家府邸,也算是一个热门的地方。

姜望封侯之后,关系七弯八绕的各路访客,几乎将门槛踏平。后来他就躲进了霞山别府。

临到府前,重玄胜放下了手帕问姜望:“伤口还明显吗?”

姜望仔细看了看:“很淡了。”

“影响我的英俊吗?”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姜望实在不知道对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怎样才算是影响。

沉默有时候是一种答案。

当然重玄胜所看到的答案,和姜望想表达的,显然不同。

他摆了摆手:“你赶紧给我治疗一下。”

姜望这边很给面子地掐起印决。

他又道:“算了,我去找家医馆。你别把我伤口剌开了。”

姜望捏成医术印决的手,一下子就握成了拳头。

但重玄胜已经跑开了。

他真个去找了一家医馆,仔仔细细地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口,直到一个红印子都瞧不见,这才又大摇大摆地转回姜府门前。

红光满面的门子老远就迎上来:“侯爷好!胜公子好!”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门子的地位,跟主家的地位直线挂钩。

他一开始来姜家做门子的时候,姜望还只是一个子爵。放在权贵云集的摇光坊,真是毫不起眼。姜望自己能够趾高气昂的,时不时还欺负一下朝议大夫家的侄子。他这个做门子的,却常常是夹起尾巴做人,逢人先带三分笑。

但谁能想得到,主家这么争气?

这才过了多久,他舔一个侍郎家的门子还没舔明白呢,子爵就变成了侯爵。还是食邑三千户的那种,大齐最年轻军功侯!

他一夜间就从舔人者变成了被舔者,那个侍郎家的门子都排不上号了!

人生怎一个快乐了得?

现如今多少人想要登门,都得先与他说好话、赔小心、送厚礼。

哪怕侯爷进了学宫不在家,拜帖也未曾少过。

他怎能不尽心尽力。好生服侍?

姜爵爷封侯也才三个多月,他已经胖了十三斤!

姜望乍一看都险些没认出来他,还以为什么时候换了门子。

“十四!十四!在哪儿呢?”重玄胜才不管他们主仆之间对什么眼神,进门就嚷:“我回来了!”

真要算起来,摇光坊这处宅子,重玄胜住得比姜望久多了。

回到这里亲切非常,此刻的心情也很轻快。

卯着劲喊:“十四!十四!”

贵人家里讲究个和声细语,不扰四邻。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往往是丝竹之类的雅声。

整个摇光坊,像姜府这么咋咋呼呼的,实在少见。

当初重玄胜和姜望搬进来后,没几个月,周边地价都便宜了些。

管家谢平听到声音,急步赶出来:“胜公子,胜公子,十四大人昨日就去学宫迎您了啊,怎的,你们错开了吗?”

重玄胜猛然转身,死死盯着谢平,声音也压了下来:“昨日什么时候?”

稷下学宫到临淄,只有稷门一条路。

无论如何也是错不开的。

除非十四等到一半就走了,又或者是,她根本没有去稷下学宫。

谢平从未见过胜公子这般凌厉的眼神,像是被谁一把攥住了心脏,呼吸都显得很困难:“下、下午。”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姜望问:“博望侯府有没有来人?”

在自家爵爷温和的声音里,谢平的紧张得到了缓解,迅速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说道:“来过。昨日上午,博望侯府有马车过来,请十四大人过去。不过没有过多久,十四大人就回来了。然后在院里待了一阵,下午便出门。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去找胜公子……”

重玄胜骤然转身,腾空而起,顾不得临淄管制禁令,疾飞稷门。

姜望立即飞身跟上,不停地以灵识传声各处被惊动的皇朝守卫,表示是青牌行动,叫各方勿惊。

两道身影疾飞稷门外,如雷电行空,轰轰隆隆。

在稷下学宫的牌楼前飞落,重玄胜直接以道元撞动禁制:“谁在?!”

今日值门的,乃是佛学教习严禅意。

穿的是文士服,留的是披肩发,身形修长,面有古意。

眼神是略苦的,先宣了一声“阿弥陀佛”,才走出学宫阵法,瞧着重玄胜:“可有政事堂印文?”

“我不进去。”重玄胜缓了一下,才道:“昨日可有人来?”

严禅意皱了皱眉:“昨日又不是我值门。”

他在学宫里与世隔绝,自己又没什么亲属后代,压根不用在意外界的权贵关系。什么博望侯世子,不通礼数,他连个好脸都懒得给。

“严教习。”姜望一手按住重玄胜,上前问道:“不知昨日是谁值门?”

见得姜望开口,严禅意的表情才缓和许多:“大约是张教习。”

姜望合掌一礼:“不知昨日有没有人来学宫呢?穿铁甲,执重剑,那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烦请相问。”

严禅意看了看他,品出了郑重。

说了声“稍等”,便隐进阵法里。

不多时,又出现在牌楼下:“穿铁甲的人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个清秀女子,穿着很华丽的衣裳,在学宫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就走了。”

(本章完)

第1623章 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具体的姓名

姜望看向重玄胜。

重玄胜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于是又问道:“那女子是不是身形纤弱,肤色很白?”

“据张教习说,是有些少见天日的苍白。”严禅意道。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呢?”

“没有。”严禅意摇摇头,又多解释了一句:“历来到学宫外瞻仰的人很多,一般只要不冲撞阵法,我们也不会管。”

十四的确是来过了稷下学宫,而且卸了铁甲,点上红妆,穿得华丽。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打扮过。

总是藏在重重的甲胄里,总是提着那柄重剑保护重玄胜,几乎让人忽略了她是一个女孩。

等在稷下学宫外的那一夜,她在想什么?

又为什么,在天亮的时候离开呢?

只差一个时辰……最多只差一个时辰,重玄胜就和姜望走出学宫了。

只差一个时辰,她和重玄胜就可以见面。

而她没有再等。

姜望无从得知十四的想法,但他想,那一定是很艰难的决定。

究竟要有多爱一个人,才会舍得离开?

重玄胜转身便走。

“打扰您了。”姜望对严禅意拱手为谢,赶紧追上了重玄胜。

“你打算怎么办?”

重玄胜在空中疾飞,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伤感的表情,只是异常坚定地说道:“找她。”

“去哪里找?”

姜望下意识地想启用追思之术,但他与十四,也已经超过三个月没见了,追思秘术亦无从生效。

重玄胜一边思考一边说话,语速极快:“她要离开齐国,只能悄悄地走,不可能大张旗鼓,横飞四境。那么她的速度必然有所局限。她是天亮的时候走的,就算是寅时,而现在是申时。六个时辰的时间,往西往北往南,都来不及走出齐国。只要不往东出海,我就能拦住她!”

“如果出海了呢?”姜望问。

重玄胜没有半点犹豫:“那就出海找!”

近海群岛是那么广阔的一个地方,又因为特殊的地缘环境,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齐国那些逃窜的案犯,经常往近海群岛跑,就是因为跑到那里之后,就很难再被揪出来。

但寻找十四,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权衡的问题。

不管十四是如何想,不管她做了怎样的决定,独自去了哪里。去近海群岛也要找,去了迷界也要找,去了沧海也要找。

姜望在重玄胜眼中看到的,是这样的决心。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一把拽住重玄胜,加速飞回临淄。

而后,一条条命令以摇光坊姜家为核心,迅速向整个大齐帝国铺开。

……

青羊镇。

独孤小正在静室中修行,忽地面露喜色。

屏气凝神,神魂沉进通天宫,不多时,姜望便以神印法显化身形。

一袭青衫,风采卓然。

独孤小的小周天意象就是姜望,在姜望烙下神印,帮助她拓宽了成长空间之后,更是建立了非比寻常的联系。

方才神印有所触动,便是姜望的提醒。

在成就神临境之后,姜望对“神印”的影响远超之前。虽然仍旧无法感应到坠落万界荒墓的血傀真魔宋婉溪,但是在齐国范围里,已经可以直接降临力量于独孤小之身,于通天宫显化形象当然更是寻常事。

只不过为了照顾独孤小的感受,他极少会如此罢了。

这一次紧急降临,也是先通过神印做出提醒。相当于拜访之前的敲门。

“大人,有什么吩咐?”独孤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望。

封侯之后的姜望,已经今非昔比。太多人都需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调整对他的态度。

但是独孤小心中的姜老爷,从来没有改变过。

因为她的崇敬,早已不可能更多。

姜望没有寒暄,直接拟化出十四的样貌图影,让独孤小记住:“派出所有人手,在阳地范围内拉网搜寻此人,遇到她就告诉她,我在找她,她担心的问题我会帮她解决,让她不要再走了。另外传我手令,请衡阳郡守、赤尾郡守帮忙戒备边境,一同寻找此人,这个人情我会记住。”

独孤小处事的能力早已历练出来,闻言半点废话都没有,立即就退出通天宫,发出一道道指令,迅速动员起青羊镇的力量。

如今的青羊镇,早不是当初。

作为武安侯姜望在齐国的封地,不知多少人打破了脑袋,想要托庇于此。

当然青羊镇并不轻易招人,哪怕是超凡修士,也须得根底清白,能够展现出一定的能力才行。

像张海那种混日子的,若是换成现在,根本不可能混进青羊镇的高层里。也就是占了一个元老的身份,现如今还能够安心地尸位素餐,日复一日重复他痴妄的炼丹大业。

当然,姜望有令传来,他就算下一刻丹药就要出炉,现在也得立即熄火出门。

青羊镇自有的超凡修士,再加上德盛商行在这里的据点力量,一时间倾巢而出。独孤小也亲持青羊子印,疾赴衡阳、赤尾。

作为阳地的旗帜性人物,姜望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力,似乎今日才展现在人前。

整个阳地,谁不愿为姜武安耳目?

……

临海郡第一重城,是名天府城。

天府城城主吕宗骁,是比临海郡守更有分量的存在,尤其是在太虚角楼坐落于天府城后。

这一日,临淄一道讯息传来,天府城四门大开,城卫军竟然大队出动,巡游四境。

在最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将临海郡全部十三个码头都纳入监察范围。并且挨个查阅航船出海记录,寻找一个名叫“十四”的女人。

……

石门郡,城关高耸。

各路城关守将,几乎人手一幅画像,乃是通过传讯法阵,从临淄传来。

摧城侯府一声令下,整个石门郡即刻戒严。

当然并不是禁绝交通,而是在关键边城,落下一张张筛子,叫目标人物没有走脱的可能。

用李龙川的话来说——“别的不敢保证,在齐国南部边境线,就算是想要留下一只苍蝇,李家也可以让它飞不过去!”

……

朱禾郡。

金针门门主武去疾忽然召集一众门人,命他们散向各地城关,遍寻一个名为“十四”的女人。

金针门在朱禾郡发展多年,以仁行医,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虽则有武一愈叛门之变,以至元气大伤。门主武一愚重伤之后,更是断了神临之念,气血开始两衰,传位于大弟子武去疾。

武去疾修为不显,只是堪堪叩开内府。

但其人据说与那位新晋武安侯有交情——武一愈叛门而逃,就是被武安侯追到海外,亲手击毙。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再加上武一愚的全力支持,故而在朱禾郡,金针门的影响仍未削减多少。

医家又是最能广结人脉的修行流派,金针门这边动作一展开,朱禾郡几乎一半的边城,都被纳入了监察。

至于另一半边城,则是由占据了朱禾郡近半药材生意的德盛商行所负责。

……

北有沧郡,郡守乃是晏平门生。

南有胶东郡,郡守是为晏氏族人。

自己为嫡脉,向来表现出色,未婚妻为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妻家力量可观。晏抚在晏氏内部的地位稳如山岳。

他在临淄一封传书,这两个边郡立即就严格起来。几乎是以追缉逃犯的规格,严厉筛查城关,不允许任何身份不明的人出境。

倒也真的揪出了好几个乔装外逃的案犯。

……

玄沙郡是齐国最大的铁矿产地。

而南遥廉氏占据了玄沙郡铁矿最大的采购份额,可以说廉氏的采购需求,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玄沙郡的铁矿价格。故而廉家在此地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很稳固。

这一天,玄沙郡边城戒严,零星外运的货车,哪怕有过关文书,都需被打开来仔细查验,不使有人藏身。

不管是戴斗篷的戴面具的,不管平日有怎样的着装习惯怎样自由,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不露脸一定出不了境。

……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十四,姜望和重玄胜爆发出来的能量,让整个临淄侧目!

很多人这时候才恍然惊觉,在不知不觉间,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在齐国拥有了这样的影响力。

大齐帝国雄霸东域,幅员辽阔,人口何止亿万。

但他们说要找一个人,便要找一个人。

就是要在海底去捞针,就是要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具体的姓名。

一声令下,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几乎监察了所有离开齐境的路线,此等决心、意志、能量,怎能不让人动容?

换做是一年之前,谁能够想到呢?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今的意志,已经能够在这个伟大帝国掀起狂澜。

外界风起云涌时,掀起这一切的两个人,正相对坐在摇光坊姜府的院落里。

该撒出去的关系都撒出去了,甚至于也动用青牌关系,请了擅长追踪的捕头去寻十四。现在他们也做不了其它事情,只能在这里等。

等待会成倍地放大焦灼。

“还没有消息吗?”重玄胜这已不知是第几次提问。

把所有事情全部都安排好、再三确认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之后,他强行镇住的心境,立即就溃乱了。

在战场上可以那么耐心地等待时机的人,在生死危机前可以那么冷静地做出决定的人,现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中焦灼无处纾解。

“还没有。你的判断不会出错,十四不可能这么快出境,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姜望这话亦是不知第几次重复。

但他知道,重玄胜现在,需要这样的重复。

“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我漏掉了?”重玄胜又问。

姜望耐心地道:“十四不是叛逃出国,她没有必要选择危险的逃离方式。如果她只是想要不影响你、悄悄离开齐国的话,那么所有的离境路线,都在我们的监察中。”

重玄胜静默了一会,又道:“阳地那边,和朱禾郡那边,会不会力量不足?十四如果强行闯关的话,他们恐怕拦不住。”

“首先,十四知道了你的选择后,应该不会再走。其次,就算她强行闯关离开,只要得知了她的行踪,我就马上动身去追,相信我,她跑不了太远,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品青牌捕头。”姜望温声说着,为他倒了一杯茶:“喝点水,你现在太急了。”

重玄胜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杯茶。

稍稍平静了一会。

但喃喃地又道:“十四从来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她出门都是跟着我。我伐阳,她就跟着去阳国。我出海,她就跟着出海。我伐夏,她就跟着去夏国……我为什么要去稷下学宫?”

“十四很强大,她的剑术连我也是佩服的。”姜望强调道:“她不会出事。”

“她不会出事的……”重玄胜重复了一遍,似乎从中获得了一些安慰,但又颓然地问道:“我是不是很愚蠢?”

姜望很真诚地看着他:“你如果愚蠢,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你现在是关心则乱。”

“不,我很蠢。”

重玄胜摇头道:“老爷子万事以家族为先,我早该想到的,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又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重玄遵绑进了学宫……”

他猛地站了起来:“重玄遵!”

一瞬间怒火勃发:“重玄遵和老头子绝对有默契,他们狼狈为奸,联手赶走了十四!”

姜望跟着起身,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将他往座位上按,故意笑了一下,才道:“胜哥儿,这喜怒无常,可不是智者之风。且不论重玄遵是不是真的跟老侯爷有默契,也不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咱们进了稷下学宫三个月,十四却是今天天亮才走的,不是么?”

重玄胜闭上眼睛,长长地缓了一口气。

“我好不习惯,好不习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也不是痛,也不是难过。就是空空的,好像这里……”他按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喃声道:“缺了一块。”

姜望沉默了一下,说道:“其实……如果做妾室的话,我想十四她也会愿意的。名分有时候没有那么重要,你心里谁最重,只在你心里,不是么?”

重玄胜睁开眼睛,看了姜望一眼:“我叔父找你了?请你做说客?这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复了冷静……当他觉得姜望也有些不对劲的时候。

姜望没有吭声,坐了下来。

的确是在他联系吕宗骁的时候,重玄褚良找到他,跟他聊了一些事情。

诚然他会无条件支持重玄胜的选择,诚然他自己非常认可重玄胜的这种选择,但难免也会被影响,也会想——是不是有对重玄胜来说,更好的选择呢?

无论是重玄云波,又或是重玄褚良,都没有伤害重玄胜的理由。但如重玄氏这样的名门,的确有它根深蒂固的传统,古老世家,自有多年传承延续下来的智慧。

如重玄褚良所说,翻开史书,多少世家名门的兴衰成败,难道不足以让后人警醒吗?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终是说道:“我其实是一个不太在乎别人是否受委屈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手段也并不很重要。

但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是让你觉得一定不能委屈了的。

于我而言,我叔父算半个,你算半个。”

他很认真地对姜望道:“十四是一整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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