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2.第1341章 君臣相得

第1341章 君臣相得

方继藩在心里思忖了一番,便对欧阳志道:“噢,不曾想到,这杨一清,居然从一个小吏,又重新爬起了。还真是不容易啊。这样说来,他倒真该谢谢我,若不是我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教他差一点永不翻身,只怕他还没有这样的机缘。”

欧阳志一时竟是无法答不上话来:“……”

说实话,欧阳志不太认同恩师这句话。

总不能因为你杀了某人爹,结果他儿子奋发图强,因为没了父亲,所以悬梁刺股之后,金榜题名,做了大官,人家还要感谢你杀爹之恩吧。

这是强盗逻辑。

这种思想可是要不得。

当然……欧阳志不敢反驳恩师,一直恩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因此他只点头:“此次,杨一清也到京了,学生曾给陛下上书,提及了他,陛下召他一道入京,想来也有考教的意思在。”

方继藩很诧异,眉宇轻轻一扬,很认真的问道:“你们明日面圣?”

欧阳志沉默片刻,便重重点头:“是。”

方继藩打了一个哈欠,才淡淡开口道:“那么,为师只怕也得明日和你一道去了,接下来,却不知陛下怎么安排你,你现在是封疆大吏,又立了大功,为师很为你的前途着急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仕途可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欧阳志心里感动。

自己的恩师,真比自己的亲爹还亲啊。能遇恩师,是自己三生之幸。

他眼里又不禁模糊了。

毕竟是多愁善感的人。

哪怕是在外成为封疆大吏,独当一面,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到了这里,依旧还是金刚泪目。

方继藩安慰了他一番,让他不要哭,就算要哭,现在也要收着眼泪,到了皇上面前去哭。

陛下这个人,最是心软,立了大功,再哭一哭,这忠臣和能臣的形象就全部出来了,还怕将来不能飞黄腾达?

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清早,方继藩带着欧阳志入见。

奉天殿外头,方继藩遇到了杨一清。

杨一清还是老样子。

反正都是一把老骨头,在方继藩眼里,没有什么分别。

杨一清见着方继藩,心思却是复杂无比。

当初,他想要打击新学,毅然决然的前去通州。

可是……当通州的实际民情赤裸裸的展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心头是震惊的。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在自己治理下的百姓,居然如难民一般,纷纷往保定去,无数的百姓,视自己如豺狼,这几乎有人,如用刀子在剜着他的心。

当初的杨一清是自负的,越是自负,遭受的打击越大,简直可以说他一生的学识都被颠覆了。

他根本就接受不了的。

紧接着,陛下震怒,将他贬为小吏,他先是浑浑噩噩,可慢慢的,当他用一个小吏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身边的人和事,再去思考理学和新学时,竟一下子,让他开始动摇了。

他开始慢慢的吸收这些新的事物,还有那新的学问,先是内心深处,还有抵触,再后来,却已能够如其他的小吏一般,招待商贾,甚至和人谈及国富论的观点,他也开始拿起求索期刊,看那求索期刊中的文章,紧接着,对这个世界,开始了新的思考。

他越来越干练,从小吏,变成了司吏,接着,成为了典簿,成了县令和通判。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怪。

当初的他,是最捍卫科举功名的人。

可偏偏,当他成为小吏之后,却成为了选吏为官的最大受益者,若不是选吏为官,只怕现在的他,再不会有任何出头之日罢了。

杨一清沉默之后,朝方继藩行了个礼。

方继藩直着腰杆,大喇喇的接受,完全没觉得有丝毫的尴尬,亦或不妥。

杨一清恭恭敬敬的道:“齐国公……”

“唔。”方继藩模棱两可的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谢谢啊。”杨一清很诚挚的开口道,可以说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之情。

方继藩乐了,朝欧阳志眨了眨眼睛,含笑道:“你看,果然,他该谢为师。”

欧阳志:“……”

好吧,欧阳志已经习惯了。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呢。

所以,他面无表情。

方继藩拍了拍杨一清的肩:“不必谢,看着你能迷途知返,也算是没白费我的一番苦心了,我方某人做好事,历来不求回报,你若是谢,就太见外了,听说你还清教了欧阳志不少学问,这样说来,你是将他视为良师益友了?这就更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介意的话,你叫我一声师公吧。”

“……”

杨一清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自己这年纪,还真叫不出口。

老夫也是要脸的啊。

可是……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说实话,现在他满脑子所想的,何尝不是新学呢,跟着欧阳志,确实学习到了许多东西,虽未拜师,没有师徒之名,却已有了师徒之实。

他看着乐不可支的方继藩。

拜下,行了个礼:“学生所学,俱都来自欧阳先生,学生,朽木也,若非欧阳先生指教,何至今日。齐国公当受学生一拜。”

方继藩一挥手,大大咧咧的微笑道:“起来吧,我不过是戏言而已,你不要当真。”

杨一清:“……”

说实话,若换做当年杨一清的脾气,早就想将方继藩砍翻在地了,好歹杨一清也是管理过马政,带过兵,出过关,在大漠里砍过人的人。

老夫师礼都行了,你现在才来说戏言?

你当老夫是新城里的公厕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

成为小吏,让他人生有了新的磨砺,新的启程,所以,他此刻一点脾气也没,依旧是面色温和:“此非戏言,实乃学生末进肺腑之词,师公勿嫌。”

方继藩噢了一声。

却在此时,有宦官出来。

“陛下宣……”

“知道了。”

方继藩应了一声,率先入殿。

欧阳志和杨一清不敢怠慢,跟在方继藩的身后鱼贯而入。

弘治皇帝呷着清茶,坐在御椅上,听说欧阳志要来,心里也颇为激动。

君臣相得,实是不易。

何况欧阳志久在保定府,虽然距离京师不远,可他在保定日理万机,弘治皇帝又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欧阳志是立大功回朝,更是难得。

若非欧阳志在保定府打开了新政的大局,现在弘治皇帝还摸不透未来的方向呢。

须知任何的学问,或者说,治国平天下的理论,都需要有实际的治理来相互辉映的,毕竟理论需联合实际。诚如当初,汉武帝独尊儒术,也需有一个儒家治理天下的样板,譬如加强集QUAN,推行平准、均输、算缗、告缗等措施,抑制豪强,诸如此类。

而欧阳志,则为天下提供了一个样板,向全天下宣示,新学以及新政这一套,行得通。

三人进来,方继藩和杨一清已是拜下行礼。

欧阳志一脸茫然,却还站着。

弘治皇帝见这熟悉的面孔,还有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淡定从容之色,顿时,眼里湿润了。

他豁然而起。

与欧阳志四目相对。

想当初,他还记得,在殿中,有人行刺,是欧阳志挡在自己的身前。

一桩桩的往事,走马灯似得在弘治皇帝脑海里划过。

欧阳志这才反应过来,他要躬身,预备行大礼。

“欧阳卿家,你不必多礼了。”弘治皇帝下了金殿,快步的行至欧阳志面前,将欧阳志搀扶而起,与他对视。

欧阳卿家,还是老样子,荣辱不惊。

哈哈,朕之子房哪。

弘治皇帝激动的面色通红,眼眶湿润,搀着欧阳志的双臂:“听说卿家昨日傍晚就到了,本是要传见,又想卿家一路远来,想来也辛苦,让你歇一夜,哈哈,你比从前,可清瘦了,瞧瞧你,双鬓和朕一样,也白了。”

欧阳志:“……”

弘治皇帝习惯了欧阳志沉默的样子。

欧阳志本来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也不指望他口里说出点什么臣万死之类的话。

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才显得难得。

满朝公卿,唯有欧阳卿家鹤立鸡群。

弘治皇帝感慨道:“来,给欧阳卿家赐坐吧。”

萧敬早就殷勤的搬来了锦墩。

他见欧阳志,也颇为高兴,真心的。

似萧敬这等奸诈的人,这辈子,对任何人都心怀防备之心,可唯独对欧阳志,却知道,他是一个纯粹的人,能见着这样纯粹的人,哪怕关系并不好,也依旧让萧敬心怀敬重。

方继藩则是一脸幽怨的看着弘治皇帝,瘪瘪嘴有些委屈的样子。

弘治皇帝这才想了起来,朝着方继藩微笑道:“方卿家,你也起来吧,给方卿家也赐坐。”

方继藩忙是坐下,腿脚有些酸麻了。

倒是杨一清,依旧还拜在地上。

上一次,弘治皇帝巡视通州和保定,对于杨一清的印象可是糟糕的很,今日再召见他,已是网开一面,自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眼色。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和欧阳志坐定了,方才转身,上了金銮,坐定了。

(本章完)

第1342章 吏部天官

弘治皇帝说着,拿起了手头上的报表。

这一份份的报表,上头都是关于保定布政使司的。

政绩斐然都算是轻的,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弘治皇帝道:“欧阳卿家入保定,已有五年了,这五年来,保定可谓是一日千里,让人叹为观止,朕尝勉励百官,要多向欧阳卿家学习,勇于任事,治理地方,上报国家,下安黎民。欧阳卿家在保定所为,朕俱都知悉,保定布政使司,人口增长七倍,每年所纳税赋,竟可与江南等税赋重地相比,所修建的道路、铁路,多不胜数,安置的百姓,孩子们入学读书的数量,也是数不胜数。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哪怕是追溯至先秦至今,古今封疆大吏,可有如欧阳卿家的吗?”

欧阳志面无表情。

立大功,受君上褒奖,却能如此平静,足以令所有人心悦诚服。

方继藩趁机道:“回陛下,儿臣也读史,如欧阳志这般的,没有。”

弘治皇帝点头:“这都是大功啊,在治理保定期间,朕听说过许多的闲言碎语,也听说过许多人对于欧阳卿家的疑虑,朕甚至差一点,误信他人。可这些年来,时至今日,朕方知,欧阳卿家是对的,这些年,不容易啊。”

方继藩道:“是啊,真是极不容易,陛下,儿臣对此,感同身受。这些年来,儿臣也受过人屡屡中伤,有说儿臣懒惰的,有说儿臣贪财的,有说儿臣怀有私心的,有说儿臣胡闹的,更有甚者,说儿臣欺君罔上,儿臣正因为受过这样的流言中伤,才知被人冤枉的委屈,可谓是有血有泪,往事不堪回首,若是寻常人,只怕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好在儿臣渐渐走了出来,心知只要一心报国,而当今皇上圣明,自会明察秋毫,是非功过,何须与人计较。欧阳志是学生的门生,这些年,他受的委屈,儿臣也是看得见的,他生性木讷,也不擅长与人争辩,儿臣一直告诉他,方家门人,就该受这些委屈,外人的不理解,他们的谣言中伤,还有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非议,何须放在心上,咱们为陛下尽忠之人,哪怕是立即割下头来,身与名俱灭,可只要有益于国家,那也定当眉头都不眨一眨,这些小委屈,又算什么?”

“是吗?”弘治皇帝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木然。

其实初入殿时,倒也还好,脑子还勉强跟得上,可听恩师这么一通话下来,脑子已经开始在宕机的边缘了。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是的,恩师说过。”

弘治皇帝感慨:“朕怎么可使忠臣义士寒心,让小人们猖獗,恣意胡言呢。即便如此,欧阳卿家还立此大功,实是不易啊。前几日,吏部尚书王鳌,恳请致仕,他年纪大了,想颐养天年,朕一再挽留,可念其劳苦,实为不忍,欧阳卿家在保定布政使司,有此政绩,朕思来想去,除欧阳卿家尽心竭力之外,只怕也与能用人,能识人有关。朕为这吏部尚书的人选,思虑了良久,这吏部乃天官之职,掌百官荣辱,非大公无私,且能明察秋毫之人不可。欧阳卿家,是朕最属意的人选,且等廷议公推吧。”

方继藩心里诧异。

吏部尚书……

这吏部尚书可是天官,其地位,已经不在内阁大学士之下了。

要知道,哪怕是一个吏部的主事,在京里都是无人敢招惹,人人巴结的对象。

陛下居然……

当然,这只是陛下的意思。

似这样重要的位置,按照规矩,往往是需要廷推的,也就是说皇帝开廷议,让大臣们来推荐。

不过一般情况,皇帝都会和内阁事先有过沟通,而后进行公推,有了内阁大臣们的支持,只要这个候选之人不是名声太糟糕,遭到大家的极力反对,一般情况,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弘治皇帝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面色平静,片刻之后,才道:“谢陛下恩典。”

方继藩忍不住道:“欧阳志,为师这就要批评你了,陛下如此洪恩,你怎么不推辞一下,须知为师一直教导你,做人要谦虚,虽然你的同僚们都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却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欧阳志:“……”

弘治皇帝乐了:“继藩,你这是什么话,欧阳卿家才是真性情,既然愿意接受,何须虚情假意。”

方继藩便道:“是,是,儿臣万死。”

吏部天官,非要陛下最是信重之人不可。

这权柄实在太大了。

因而本来所有人都猜测,这吏部天官定会出自于当初弘治皇帝为太子时,詹事府里的翰林官。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当初太子的属官,且是亦师亦友的身份,是最受皇帝信任的。

可哪里想到,竟是欧阳志。

杨一清显得很诧异。

其实对于杨一清这样宦海浮沉的老油条而言,他对欧阳志虽然佩服,可对于欧阳志这永远不冷不热的性情,却是很担忧的。

欧阳老师这样的性子混官场,怎么看,都不像有前途的样子啊。

想来,一定是他的恩师方继藩,给他撑腰吧。

若是没有这个恩师,早被人撕成碎片了。

可现在……杨一清不得不认为,自己算是瞎了眼了。

因为吏部天官之职,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恩师能力之外,他的恩师能保护他,可要为他争取天官之职,这几乎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可能就是,欧阳志简在帝心,得到了陛下百分百的赏识和认可,以及对他完全的信任。

这样的性情,也可以?

杨一清又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彻底的崩塌。

人生啊……它都是水,水无常形,变幻不定。

弘治皇帝抿了一口茶:“只是,朕一直都在疑虑,欧阳卿家若是入京,掌吏部,可这新政,却还需推行,谁可继任呢?”

他手轻轻的磕了磕案牍。

目光落在了杨一清身上。

对于杨一清,他依旧是反感的。

在通州和保定的微服私巡,让弘治皇帝记忆尤其的深刻,论起来,杨一清还是欧阳志的敌人,他本以为,欧阳志会推荐自己在保定府提拔起来的那些官吏,这些人统统都是欧阳志一手教出来的,没有理由欧阳志不推荐他们。

可万万不曾想,欧阳志推荐的,竟是这个曾经对其抱有敌意之人,当初通州和保定之争,可是历历在目。

出于对欧阳志的尊重,弘治皇帝还是决心见一见这杨一清。

弘治皇帝道:“欧阳卿家举荐了杨卿家,说是杨卿家能够独当一面,推行新政,已有大功,且为人公正,两袖清风,实乃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杨一清听到此处,内心涌出了一股暖流。

说实话,当初他是怨恨欧阳志的,若非是他,自己何至于遭遇如此变故。

只是慢慢的,他意识到自己错了,渐渐的去理解这些新政和新学的东西,居然受了欧阳志的赏识,一步步将他提拔起来,现在,更是向皇帝对自己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

欧阳老师真是至诚君子,美玉无瑕啊。

杨一清眼眶微红,叩首:“老臣惭愧,愧……愧……不敢当!”

弘治皇帝冷漠的看着杨一清,却是平静的举起了案牍上的一份奏疏,心平气和道:“前些日子,各省上奏,希望税赋改为一条鞭法,尽力以银来作税,改变此前实物缴纳税赋的情况,杨卿家,你怎么看?”

考验来了。

杨一清稍稍沉默片刻:“这些奏疏进上,其根本就在于,国朝自新政以来,通货膨胀开始盛行,银价和银票日贱,这样的通货膨胀,是有益的。而对于地方士绅们而言,却是有害,因此,缴纳银税,对于他们而言,才如此的迫切。”

杨一清顿了顿:“可对于朝廷而言,实物税的损耗过大,且大多实物,想要调配,却也是麻烦,因而,实施新税,采取一条鞭之法,对于朝廷,对于地方而言,都是浩荡潮流,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陛下以此顺势而为,对朝廷和各省,都有莫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点头,这利害分析还算是中规中矩,并不迂腐。

杨一清道:“可要立即实施,老臣却以为,有些操之过急,朝廷可以徐徐的更改,一步步的来,先取一省,率先尝试,寻出问题,进行改正,而后,再推及各省。”

“当然,老臣以为,有的税赋,也不能完全采取实物税,譬如粮食,所谓无粮不稳,这粮赋,暂时还是不要轻易的改银为好,否则,一旦遇到了灾祸,到时必定粮价高涨,朝廷哪怕收来的是银子,有大量的银子可以赈济,可没有粮食,如何稳定人心,平抑物价?江南乃是大明粮赋重镇,这江南收取粮赋,乃是朝廷的底线,至于其他布匹、丝绸、生丝、生铁、煤炭、木材等等,用银作价,并无不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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