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若为自由故

一年前,在陈郡毅然举事反抗暴秦的吴广,当时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会变成手持鞭子,呵斥刑徒不得妄动的秦吏……

这是一个庞大的营地, 在骊山之南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尽头,被黑夫派来的陈婴、吴广所率两万北伐军士卒,只够堵住营地大门。

吴广听说,关中刑徒最盛时有七十万人,远处骊山那高耸的大陵、脚下数不清的陪葬坑、比活人宫室还要奢华气派的宫庙建筑、夯实后几乎没有长一棵草的驰道, 这些大工程,皆是刑徒过去十年间, 一砖一瓦所垒。

也因此, 倒毙了无数人。

最早那一批刑徒,多半累死殆尽,就算是活下来的人,也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被炎炎酷日晒得黝黑脱皮,手上满是老茧和淤伤,不少人赤着上身,上面尽是蛇虫般的鞭痕……

而这些刑徒,他们是真的有大罪过么?恐怕不然。

吴广深知秦律之酷,许多穷人是因为犯了一点小过错被罚款又无力缴纳,被罚为刑徒,只好跋涉千里来做苦役。而一部分人更倒霉,只是邻居犯罪, 自己因为没有举报, 被认为是包庇罪犯,惨遭株连, 莫名其妙地就戴上了桎梏。

在秦地,这种事都会时常发生,更何况是对秦律不甚熟悉的六国之地,不小心中招的人更数都数不清楚。

眼下,这些人就睁大眼睛,站在营垒的木栏后,冷冰冰地看着赶来“围困”自己的北伐军,双方已经对峙了半个时辰,不断有言语冲突爆发。

“退后!”

吴广少不得又举起手,抽响了一下鞭子,让麾下士卒以长长的夷矛,将数百名想要翻过营地木墙逃跑的刑徒逼了回去。

那些人缩回墙内,但看那样子,仍不死心,更有无数人跃跃欲试。

这些人的眼神,让吴广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自己夺剑杀死押送他们赴前线的秦吏两尉的情形。

那是对自由的渴望。

那是对命运的不甘。

那是对暴政的怒吼!

“当年的我,是不是也如此看着那两名秦尉呢?”

吴广有些看不下去了,纵马来到陈婴跟前,请示道:

“陈都尉,如此下去并非长久之计,刑徒虽被分散各地,但司马欣禀报说,此处亦有十七万之众,而我军却只有两万人,眼下离太阳落山尚早,还能靠着兵戈弩箭威慑一时,一旦入夜,这群人若一发狠往外乱冲,恐难以阻拦……”

陈婴颔首:“十七万积压了多年怨气的刑徒啊,在以富裕著称,男丁多赴前线,又为我军所虏,家中只剩老弱妇孺的关中横行,用脚想想都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被黑夫所累,本是咸阳令,却沦为刑徒,在营地里受尽苦头,头发脱落,腿也张得比过去更开更松的司马欣说道:“都尉此言甚是,不过眼下最需要担心的,还不是六国刑徒,而是弛刑士!”

所谓弛刑士,便是刑徒兵。

自商鞅变法以后,秦国开始实行普遍兵役制,要求所有适龄的

健康男子、适役的人员都要服役,甚至刑徒也被征发充军。

《秦律》中就有规定:“欲归爵二级以免亲父母为隶臣妾者一人,及隶臣斩首为公士,谒归公士而免故妻隶妾一人者,许之,免以为庶人。工隶臣斩首及人为斩首以免者,皆令为工。”

总之是通过赦免死刑犯,使之参军立功,以获自由,除免除其本人刑徒身份外,并惠及其父母、妻子,这些刑徒兵被称之为”弛刑士“。

“先前关中人手不足,胡亥便使人赦秦地刑徒,使之为弛刑士,协助伪军转运粮秣赴蓝田,这些人半数被俘,其余皆在此地,约有七万之众,略有秩序战力,眼下六国刑徒聚于门边窥探,彼辈却在其内,推平营垒,暗暗串联,倘若以六国刑徒为前驱,一股脑冲出,后果不堪设想!”

总之,这就是一锅随时会沸腾而出的滚水。

司马欣主动请命入营与那些驰刑士商洽,让彼辈稍安勿躁,保证北伐军会妥善处置众刑徒,但司马欣才进去不久,就被轰了出来。

“吾等不信此人,不信秦吏!”

刑徒将司马欣推出,他们的耐心已被消磨殆尽,冲动的人眼看就要带头往外跑了,对面不过两万人,且分散守在几处营门,可刑徒却有十余万之众,推倒栅栏,一窝蜂跑出去,总有机会溜掉……

陈婴、吴广等人军命在身,岂容他们轻易逃走?北伐军材官开始上弩,长矛也不断朝前招呼,眼看就要爆发流血冲突,而一旦见了血,矛盾恐将彻底爆发,不死上万把人,是绝不可能冷静下来了!

但这时候,却有一辆戎车驰至,横于营垒之前!

双龙交旌的君侯旗帜下,是威武的甲胄鹖冠,腰挂长剑,黑面肃然,大喝道:

“汝等信不过他人,那可信得过我!?”

……

那将军忽然赶到,加之其身后高高举着旗帜长矛的士卒拥上,一时间不知有几千几万的援军,竟让众刑徒停下了脚步,不敢妄动。

“武忠侯至矣!”吴广及麾下北伐军士卒大声欢呼,营内刑徒面面相觑,皆心道:

“他就是武忠侯?”

对这个叛军头子,纵然是刑徒们,也久有耳闻,顺便也有了奇奇怪怪的传说:

“巫祝说他是黑狗妖所化,狗头人身,为何我看他还长着人头……”

“也许得等晚上方能现出原形……”

“不是说黑夫三头六臂,嘴里能喷火,一跺脚地动山摇,武关直接塌陷么?”

武关的事情太过玄乎,黑夫已经被妖魔化了,眼看刑徒们被自己的“威风”吓住,不敢轻举妄动了,只窃窃私语,嘈杂声不绝于耳,黑夫便让人大声为自己传话:

“我便是黑夫!大秦武忠侯,北伐军元帅!”

“汝等可知,我今日来骊山所为何事?”

众刑徒摇头不知,黑夫继续道:

“大秦有律,有罪者或为刑徒,或为谪戍。”

“刑徒赴关中劳役,自是劳苦,但汝等当知,谪戍较汝等更为凄惨,始皇帝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谪遣戍。然南方酷热,谪戍不能适水土,又为越人所攻,死伤十数万,每逢节庆,未尝不北望五岭而叹……”

“是我!”

黑夫拍着胸脯:“是我举兵,带着岭南十数万谪戍之徒,带着彼辈回到中原故土,不必遗尸骸于边塞!”

“而今日,我来骊山,亦是为了同样的事!”

“我将赦免汝等!”

接下来的话,让刑徒们听起来像做梦一般,那是他们期盼多年却又想都不敢想的事——秦始皇帝的赦令和仁慈,只会给予近臣赵高,才不会赐予他们这些蝼蚁。

毕竟赵高这种办事放心,说话好听的臣子只有一个,而刑徒只是数字,死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但眼下关中情况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腹背受敌的黑夫,却不放过任何能化敌为友的机会……

“骊山之徒,不论过去因何罪被拘为刑徒,皆免其罪!”

“本是秦地子民的驰刑士听之,汝等若愿加入北伐军,妻子父母为官府奴婢者,一并赦免!可于上林之苑安置,若平东方群盗有功,则于上林立户籍,授田宅!”

“关东刑徒苍头亦听之,汝等若愿为北伐军为民夫,待天下大定后,亦可各归其家,于当地授田宅!”

又是一阵议论,激动者有之,怀疑者有之,良久后,终于有人大声问道:“武忠侯莫不是诈吾等,可会守诺?”

吴广立刻现身说法:

“二三子,我乃阳夏人吴广!”

“一年前亦为戍卒,大雨失期,又遭鞭挞,不得已杀两尉而举兵,南投武忠侯。武忠侯言,我若能从陈郡拉来三千人,并作为先锋,夺取汝南,便让我做都尉,今吴广已为都尉!”

“吴广作证,武忠侯之诺,能抵万金!”

北伐军士卒皆齐呼:“吾等亦作证,君侯之诺,可抵万金!”

一阵缄默后,营门开启,一个刑徒高高举着镣铐走了出来。

“武忠侯,我可是犯了死罪,汝能释我?”

一般人只是桎梏,有资格戴镣铐的可不多,显然是重罪。

黑夫打量此人,却见他四旬年纪,头戴青色包巾,赤着上身,身上满是鞭子留下的疤痕,好似爬了无数条蜈蚣。

“汝何名?”

苍头刑徒道:“小人吕青,东海郡人。”

“犯了什么罪?”

吕青直言不讳,望着吴广道:

“和他一样,杀人,杀秦吏!”

黑夫皱眉:“服役多久了?”

“三年。”

黑夫板起脸:“跪下!”

吕青站得顶天立地,丝毫没有下跪之意,一直到两万余北伐军齐齐喝令:“跪下!”才单膝跪地,但头仍高高昂着,眼中仍是怏怏不服,冷笑道:

“武忠侯不欲赦我,而欲当场斩了么?”

黑夫不答,只道:”将镣铐放在车栏上。”

吕青这回照做了,黑夫一言不发,只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铁质大斧,高高举起,猛地劈下!

哐当一声,火光四溅,吕青手上的铜镣铐应声而断。

看着恢复自由的双手,吕青有些惊讶。

“吾赦汝!”

黑夫高高举起斧头,看向挤到栏杆边望着这一幕的十余万刑徒: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数年苦役,汝等之罪足偿矣!”

“从今日起,骊山刑徒,皆得自由!”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98章 我来看你了

“君侯,赦免刑徒之事,恐有不妥之处……”

在黑夫一通操作下,骊山刑徒安分了,加上食物的诱惑下,他们陆续出营接受整编, 但稍后赶到的军正乐却提出了异议。

“有何不妥?”

另一位军正去疾立刻跳脚,反驳道:

“历代秦王多有大赦,不是一次两次。昔秦昭襄王时,为了开发新占领之安邑、穰、南阳,都曾赦罪人以居之。孝文王时,庄襄王时,则是因为国丧和继位, 两次赦免罪人。始皇帝时, 也曾宽赦了参与叛乱的嫪毐、吕不韦部分门客, 使之不必迁蜀。”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太一样,虽然秦素被六国之人骂作:“刻削毋仁恩和义”、“急法,久者不赦”,但仔细算起来,大赦还真不少,小赦更是数不清。作为治狱文书程式的《封诊式》中,更将“可(何)罪赦”即是否经过赦免,规定为治狱考询的必经程序。

不过秦始皇后期,因为大工程太多,劳役人手不足,一时间刑徒满道,大赦渐渐便没了。

而且,那些赦令都出自君王,眼下黑夫则是越俎代庖。

去疾是很赞成在非常时刻赦免罪人的, 他当年就因为发匿名书举报盗墓者, 差点也沦为刑徒谪戍,所以一直以为, 律令得在人情基础上加以损益变通。

乐就是典型学室出身的秦吏, 更为古板,且嫉恶如仇,他摇着头笑道:

“下臣以为不妥,不在于赦令。”

“而在于,这群刑徒中固然有无辜者,但也有罪大恶极之人,君侯全部赦免,恐怕……”

以乐看来,应该加以甄别才是,万万不能放过一个该死之人!

“事急矣。”

黑夫也有自己的难处:“季婴已至望夷宫,派人来报,说胡亥北逃,赵高东窜,楚军已入西河,上郡以北长城方向,亦有胡虏入寇,有南下之意。”

“今七万北军新降,安置在蓝田,关中尚未完全平定。倘若为了甄别几百个罪大恶极的刑徒,而耽搁了时间,导致骊山生变,我军分散,恐有大祸。”

黑夫根本没有人手和时间来做这些事,能将十多万刑徒安抚下来就已不错。

更何况,甄别逮捕数人,也可能会引发众人的恐慌,以为黑夫要毁诺,还不如先一刀切,将刑徒分散开来,事后再细细区分。

真的犯过滔天大罪者,秘密逮捕处理,却不会引发半点风波……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啊!

不过防备还是要的,黑夫嘱咐两位军正道:

“刑徒虽服,但为免其反复,聚众生乱,必须立刻分开安置!”

“再将南边新降的秦兵调到骊山附近,告诉他们,万万不可让骊山刑徒作乱,否则将祸及关中!”

为了保护家园不遭殃,那些新降秦卒也会盯住刑徒们。

“还有一个难题。”乐进言道:“粮食,我军已取蓝田、杜南之粮,但仅足大军月余之用。”

黑夫却很放心:“前锋已奉我令至咸阳,控制府库,咸阳仓禀足供一年之需,且秋收将至,粮食我倒是不担心。待到明岁,那十万关东刑徒,可作为屯田兵,去上林苑开荒种地,自给自足,至于七万秦地刑徒组成的驰刑士……”

“我另有大用!”

黑夫知道,原本的历史上,当关东起义军西来时,正是一支刑徒兵打败了他们,其主力,恐怕就是这批驰刑士。

他又何尝不可用其力量,对付六国和匈奴呢?

“从北伐军中选出一部分军吏,统领驰刑士,单独成一军,由我亲自整编!命名为……”

乐和去疾面面相觑:“就叫刑徒军?”

黑夫却摇摇头:“彼已自由,切不可再有刑徒之名。”

“彼辈曾因罪受刑,身蒙污垢,垢者,耻辱也、脏污了,今既已用数年劳役偿清罪孽,又得我之赦,便再无污垢矣。”

黑夫.碎镣者露出了自得的笑:

“可称之为:无垢军!”

……

安置完刑徒后,黑夫将此地交给两名军正和吴广等尉吏,自往遥遥可见的陵园方向而去。

秦始皇陵在骊山之阿,远离传统的王室陵区芷阳——黑夫先前从那路过,最先路过的是秦惠文王与宣太后之陵,其后是秦昭王的大陵,更有如三座山一般的秦孝文王、华阳太后、夏太后夫妻三人之陵,秦始皇的父亲庄襄王亦在芷阳。

虽然唯我独尊,但长幼次序是不能乱的,按尊长在西、卑幼居东的原则,秦始皇便只能在芷阳东边选地方了。

这一选,就选在了骊山这风水宝地。

绕过骊山,陵区便在眼前,却见此地南面背山,东西两侧和北面三面环水——其中东面的水是人工开凿的巨大鱼池,据说垒起陵冢的土壤,都是从这挖走的,再引渭水灌入,就成了一个方数理的壮丽大湖!

“这格局,和后世我来此地时,还有几分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去年才完工的地面建筑完好无损,一山三水之间,是一个壮丽的城池,格局与咸阳类似,两重城垣,大体呈回字形,中间则是高大的陵山!

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屹立苍天青山之间!

黑夫仰望陵山,毕竟是文明奇迹,纵是后世人,也会为之震撼。

他边行边暗骂:“胡亥、赵高真是该死,纵刑徒欲使之生乱,以阻我追兵,这些刑徒若失控发冢,始皇帝之陵岂不是要遭殃了?”

上一次季婴回报,前锋才至望夷宫,黑夫尚不知胡亥已死的消息。

陵园已由陈婴派人控制,里面住的祭祀守陵之士亦有千余,逃了一半,另一半则坚守职责,等到黑夫抵达。

黑夫在陵园东北门前下车,取了胄,又让所有人卸下甲兵,步行入内。

陵园北侧是三出阙的城门,里面是宏伟壮观的门阙和寝殿建筑群,以及六百多座已封土的陪葬墓、陪葬坑,位于东西两侧,南部则是高达百丈的封冢,底下则是神秘的地宫。

通往封冢的大道两侧多有树木,大多是秦始皇继位后,吕不韦为其寻觅陵区后,当时便种下的,眼下已是松柏累累。地面每日有人清扫,就连石缝里,也一尘不染。

更有许多真人大小的石人武士站立两旁,穿着石胄石甲,手持戈矛斧钺,怒视望着堂而皇之,穿行而过的乱臣贼子黑夫!

黑夫却恬不知耻,对手下人嗟叹道:

“昔日陛下南巡,我为奸臣逆子所阻,故未能见,想不过却一隔天人。”

“今日,黑夫终于要来见先帝一面了……”

言罢,已至陵庙之前。

庙宇堂皇,规格肃穆,里面香火鼎盛自不必言,胡亥继位后没少在这里大搞祭祀,宣布始皇为极庙,帝者祖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

叔孙通乘机进言道:

“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

“也就是说,此庙只能嬴姓天子进入……”

“君侯是进,还是不进?”

叔孙通满怀期待,黑夫却只是笑了笑:

“死者为大,既然是祭庙,那一切自当按照礼仪来,否则,恐为天下人所笑,先皇更会笑话我粗鄙,不识礼数。”

他让众人退后,抬起头,望着高高的陵冢,拱手下拜!

没有叔孙通想象中的痛哭流涕,捶胸顿足,更没有呼天抢地,大喊“臣迟来矣!”

然后当众晕死在庙前……

武忠侯今天收起了平日演技,变得极其安静,动作里也带着郑重。

他只是默默地下拜,说话低声细语,好似不是以臣祭君,而是探访老友,为其扫墓的温和。

但黑夫嘴里的话,若是旁人听见,恐怕会以为是大不敬,有冒犯先帝,不臣之心……

黑夫叹息道:

“政哥。”

“我来看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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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为天子,乃受命于天,握秉乾坤,奋太祖之余烈,提天子剑,荡平不臣。晓谕八荒六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蛮夷番邦,皆为汉臣妾也。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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