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

胡宗宪和徐渭在驿馆内院里坐着,对视发愁。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折子批下来了,恩准成立,专事筹集东南剿匪粮饷事宜。

可是诏书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去户部。

户部皮笑肉不笑,啊呀,这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是皇上恩准特批的,属于民办,官府插不上手啊。

去兵部。

兵部双手一摊,国制和祖制里没有这个例子,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要不我们请旨吧?

去找司礼监。

这些以前闻到银子味,疾如闪电的宦官们,却扭扭捏捏,半遮半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怎么办?

这两天可把胡宗宪和徐渭愁坏了。

徐渭思考再三,开口说出自己的判断:“汝贞兄啊,我猜测,这事外朝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内廷那里,那些宦官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是正主不吱声,他们一个二个的都不敢乱说话。”

“正主?”徐渭的话让胡宗宪沉思了一会,“文长兄,你是说裕王世子殿下?”

“没错。”

“那我们去找他?”胡宗宪迟疑地说道。

“不急,想必这一两天,世子殿下应该来找我们。”

“希望越快越好。此事没有眉目,我真得安不下心来。”

“部堂,先生。”

有随从慌慌张张跑到在门外禀告。

“什么事?”

“世,世子来了!”随从喘着气答道。

说来就来了!

胡宗宪和徐渭急忙出门,跑到二进院子院门口,见到了朱翊钧一行人。

他今天身穿一身朱色斗牛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英武飒爽。

身后跟着冯保,四位内侍以及六位侍卫。

“臣胡宗宪/草民徐渭,拜见世子殿下。”

“起身,起身!”朱翊钧挥挥手,“两位不必多礼,我们到屋里去谈。”

三人进到屋子里,朱翊钧自然地在上首座椅上坐下,冯保在他身后一站,垂手交叉。

内侍和护卫站在门口,随时待命。

胡宗宪和徐渭对视一眼,在左右各第一的座椅上坐下。

“文长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大名。书画皆绝,乃东南名士。入胡总督幕僚,筹划剿倭事宜,居功甚伟。

今日能得见真容,实在是我的荣幸。”

徐渭连忙起身,拱手谢道:“草民得殿下谬赞,实在不敢当。”

“先生请坐,我们坐着说话。”朱翊钧说话很客气,但是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味道。可能是在嘉靖帝身边待久了,自然而然受到影响。

“胡督,文长先生,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旨意,收到了吗?”朱翊钧开门见山道。

“收到了。”胡宗宪老实答道。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名字看着别致,实际上吧,你可以把它看做是秦汉时的少府,相似又不全是。”

朱翊钧只能以此做比喻,因为拿后世的国资委和央企做比喻,胡宗宪和徐渭也不懂。

胡宗宪和徐渭对视一眼,想不到世子殿下这一手开门见山,有得猛啊。

秦汉少府!

专司为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职能机构,机构庞大,属官众多,甚至超过掌理国家财政事务的机构和人员。

自魏晋后权职日见减简。

明初太祖皇帝时曾复设过,不久废除,改为内廷十二监。

现在又把它给捣鼓出来,什么意思?

会不会引起什么风波?

朱翊钧继续说道:“胡督当时也在场,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确实由我提出的。不过也是权宜之策。鄢懋卿两淮巡盐,巡出的银子先贪墨了一半。获罪抄没家产,足足三百多万两银子。

还有严世蕃,严小阁老,替皇爷爷梳理东南税赋,营造殿宫观宇,一两银子的材料,敢报一百两。严府抄出的银子如山如海啊。

地方还有多少贪官污吏?不知道!

让他们为胡督筹集军资粮饷,他们敢收一百万两银子,只报十万两。中间再飘没三成,到胡督手里只有七万两。

够用吗?完全不够用。只能继续筹集粮饷。

结果地方百姓苦不堪言,军前粮饷又入不敷出,两头吃苦。可钱粮哪里去了?全被他们这些混蛋在中间给贪墨了。”

徐渭听着朱翊钧侃侃而谈,发现世子年纪虽小,可说话思路非常清晰。

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非常自信和从容。仿佛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非常坦诚地说给伱听。

有意思。

这位世子真的如汝贞兄所言,有好圣孙的天资。

“可是胡督那里,粮饷要紧,耽误不得。于是我就向皇爷爷提出了这个建议。什么民办,官办,我看来,最合适的说法应该是皇督民办。

借用民间成熟的商号体系,聘请经理,信托经营,所获利润专资军用。皇爷爷派遣专人,专事监督,尤其是审计账目,盘查库存”

胡宗宪听得脑子有些晕。

徐渭却越听越精神,心里也隐隐猜出些意思来。

朱翊钧最后说道:“皇爷爷把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交给我总理,所以今日来拜访胡督和文长先生,一起合计合计,如何把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办好,确保东南剿倭军资无虞,为君分忧。”

这句听懂了!

胡宗宪惊喜地差点跳起来。

他一直担心,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要是文官牵头,会多受羁绊;要是太监牵头,会多受盘剥。

现在好了,居然是裕王世子牵头,对,叫什么总理。

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坐镇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文官不便插手,宦官不敢沾手。

朱翊钧继续说道:“我年幼,还要读书,总理一事,分身无术,可能看顾的不多,所以需要有一位总办,亲领事宜。

当时胡督在仁寿宫的时候,我也提议过,延请一位品行才干都认可的致仕官员。皇爷爷拟定了一份名单,让我选。我左思右想,最后选定了前户部左侍郎赵贞吉,大洲先生。

内阁已经往内江发了急票,召大洲先生进京。”

朱翊钧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卷,说道:“大洲先生到京还需要些时日,但我们不能干等。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是为东南剿倭筹集粮饷,所以胡督你这里,当出一人,以为会办,作为大洲先生的副手。我看文长先生最合适不过。”

徐渭猜到了。

胡宗宪心里又惊又喜,还有点舍不得。

他非常惊喜徐渭入了世子的法眼。

可是徐渭非常有才,对他帮助良多,有些舍不得。

但是转念一想,世子是皇上最宠信的好圣孙,说话比裕王、徐阶等人都管用。

有好友徐渭在他身边待着,自己等于朝中有人,也就能放心大胆地在东南用兵,不再像以前,瞻前顾后。

朱翊钧把那份文卷递给徐渭。

“文长先生,这是我草拟的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筹建草案,你多提意见。

我还提名了一位会办,原杭州织造,内官杨金水。他非常熟悉东南的商贾之事,与先生同为大洲先生的左右副手。”

徐渭心里有数,既然是皇督民办,自然会塞宦官进来。

“殿下,请问这位杨会办,某去哪里拜会?”

“他啊,去年在杭州受了刺激,三魂六魄丢了一半,疯了。被司礼监黄公送去朝天观。这些日子,真人为其祈福做法,居然慢慢地把魂魄收了回来。

我见他以前挺机灵的,会办事,现在又完全复原,就禀过皇爷爷,跟黄公把他要了过来。胡督,文长先生,你们去朝天观,把他接出来吧。”

“是!”

(本章完)

第12章 父子和母子

从四方驿馆离开后,朱翊钧转回裕王府。

今天是一旬一次,回裕王府的日子。

一行刚到裕王府,两位内侍在侧门张望,连忙上前来迎接。

“奴婢见过世子。”

“母亲大人叫你们在这里候着?”朱翊钧问道。

“是的。王妃娘娘一早就盼着世子回来。”

“好,你们先去给母亲报信,我去拜见完父王就过来。”

“是。”

两位内侍欢天喜地地离开。

朱翊钧原名朱翊釴,是裕王第一位王妃李氏所生的嫡长子。李氏病逝,裕王续娶陈氏为王妃,无子,悉心抚养朱翊釴,他生病又全心照顾。

朱翊釴“死而复生”,被嘉靖帝赐名为朱翊钧,立为裕王世子后,与陈氏的关系更加亲近。

朱翊钧知道,他在裕王府也必须有人撑他。

父王不是很靠谱,无子的嫡母陈氏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互相依靠。

而且陈家和李家还结了亲戚,亲上加亲。

朱翊钧从侧门走进裕王府,昂首挺胸。

一路上属员、杂役、婢女、内侍,纷纷站立路边,恭声问安。

朱翊钧微笑着一路点头,直奔王府中厅。

便宜老爸、裕王朱载坖在中厅里坐着。

他今年二十六岁,长圆脸,与嘉靖帝有六分像,但是相貌要柔和许多。不过脸色有些暗淡,双眼微浮肿,挂着一对浅浅的眼袋。

自己的父王,在美色这块,把持不住啊。

朱翊钧提起前襟,走到朱载坖跟前,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儿子朱翊钧拜见父王。”

“钧儿快起来。”朱载坖笑呵呵地说道,右手虚抬。

“谢父王。”朱翊钧一骨碌爬起来。

“坐,我们父子俩坐着聊。”朱载坖指了指左下首的座位。

朱翊钧坐下后,朱载坖眼睛转了转,像是在心里现想话题。

“父皇可还好?”

“回父王的话,皇爷爷龙体安康。”

“你每日读书功课如何?”

“回父王的话,这一旬,我跟叔大先生(张居正)读了四天论语,跟着石麓先生(李春芳)读了三天《诗经》,跟着时良先生(潘季驯)读了三天《汉书》,颇有心得。

先生们每日都有作业,儿子都用心完成,成绩都是中上以上。作业和成绩都会呈于皇爷爷御览,然后留档于内库。”

朱载坖点点头,“那就好。伱是裕王世子,也是父皇的嫡长孙,父皇也十分重视你的学业。只是治学以经义为第一要,诗词和其它杂书都可以缓缓。

把圣人学问学好学精,打下好基础,有闲再去学诗词杂书也未尝不可。你现在启蒙,正是打基础的时刻,经义还是要好好读,一旬读八天九天都嫌少。

这点你务必要向父皇呈明,就说你读圣人经义,有所领悟的。这样说,父皇会更喜欢你的。”

听着父王朱载坖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朱翊钧心里好笑。

真当我八岁孩童,随便忽悠。

你自己读圣贤书读傻了,现在也想把我忽悠傻?

你想让我专心致意攻读“圣人经义”,却畏于我的学业课程是皇爷爷安排的,不敢当面向你的父皇提要求,怂恿我去撒娇,把学业课程按照你的意见改过来。

父王,你的担当呢?

再说了,现在的学业课程是我在皇爷爷面前“撒娇”争取到的,怎么可能再撒娇把它改过来呢?

“父王,儿子跟皇爷爷说过,只是他只听不说,儿子也没办法。”

我就这么说了,有本事你跟你老子对质去?

看你这怂样,见到你老子双腿就发软,话都说不利索。

再说了,双龙不相见,皇爷爷也不可能见你。

朱载坖知道自己父亲主意大得很,心里的畏惧让他不敢说多。

突然,中厅隔壁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声。

朱载坖目光一闪,被提醒到了。

“世子啊,你在父皇身边,有没有听到关于严嵩父子的话?”

“严嵩严阁老?”

“嗯,就是他。”

“皇爷爷对严嵩倒没多大意见,说他教子不严,晚节不保。有时候呢,还念叨,这个老货不在,还有点想他。”

听到这里,朱载坖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喉结不停地上下抖动。

“不过皇爷爷对严世蕃深恶痛绝。那天拿着抄没严府的清单,足足骂了半个时辰。

朱载坖脸色一喜:“骂严世蕃?”

“对,骂严世蕃。”

“父皇很生气?”

“皇爷爷十分生气,骂得很凶,我在一旁都不敢说话,吓坏了。”

朱载坖长舒一口气。

朱翊钧看在眼里,对裕王党为首的清流心里又多了几分鄙视。

你们这些家伙,跟严嵩斗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扑街,却一直不知道总结经验。

老盯着严嵩打干什么啊?

他老奸巨猾,为人处事就跟一个玻璃珠子,滑溜得很,根本让你抓不到一点把柄。

反倒严世蕃,好色贪财,张扬跋扈,一堆的把柄让你们抓。

何况他在皇爷爷那里,只是因为严嵩的关系,爱屋及乌,再加上还算有些本事,才被皇爷爷重用。

他在皇爷爷心中的地位,远不及严嵩,容易被打倒。

倒严先倒楼!

把严世蕃打倒了,严嵩就是没牙的老虎,慢慢地会被皇爷爷厌恶疏远,到时候你们再倒严,严嵩就是一条死鱼了。

这个关系没有理顺,一味地攻击严嵩这个高防高血的肉盾。

严世蕃这个高敏高攻的刺客躲在肉盾后面,伺机大杀四方,把你们杀得尸横遍野。

多少教训了,从没总结过,难怪一直在输,还输得这么惨。

父子俩一问一答,说了大约两刻钟的话。

朱载坖得到想要的信息,急于跟东宫属官幕僚们商议,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嗯,你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是。儿子告辞了。”

“去吧。”

等到朱翊钧离开,朱载坖一个转身,嗖地钻进了隔壁的偏室里。

朱翊钧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王府后院里。

在后院前厅里,王妃陈氏在问冯保的话。

她细细地询问朱翊钧在西苑这一旬的点点滴滴,白天上学有没有认真,下午练武有没有伤到,晚上睡觉有没有盖好被子,一日三餐有没有吃饱

看到朱翊钧回来了,陈氏惊喜地站起来,迎了上来。

“儿子给母亲大人请安。”

“起来,起来。都到自己家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快起来。”

陈氏拉着朱翊钧,把他拉到跟前坐下。

陈氏欣喜地说道:“长高了,长结实了。”

旁边的奶娘杨嬷嬷也满脸喜色:“世子现在跟十一二岁的少年一样高,一样壮硕,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

朱翊钧不知道历史上的万历帝有多高,但知道自己前世有一米八二,健硕结实,业余时间喜欢打篮球、跑步、游泳、登山。

难道魂穿后,把前世的基因也带了过来?

“杨嬷嬷,你去把宫里赐下的那几块布料准备好,我们今天给世子量量身形尺寸,再给他做两身衣衫。”

“母亲,你们不必辛苦。皇爷爷有叫宫里给我做衣衫。”

“那是外面穿的衣衫。贴身的呢?你现在个子长得特别快,贴身的衣物太紧就穿得不舒服。

杨嬷嬷,准备好,量好世子的尺寸,我们给他做三套贴身衣物。”

“好的娘娘。”

朱翊钧没有出声,他感受到裕王妃陈氏,身为一位母亲,对自己深深的爱。

暖流在心底涌起回荡。

在尔虞我诈的后宫王府,这亲情,多么难得可贵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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