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6.第1487章 朕的选择

第1487章 朕的选择

弘治皇帝自还有许多话要交代。

江言一事,给予他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了。

只是看了一眼方继藩……心疼。

手都伤了。

于是他道:“继藩,你且退下,去女医院看看手。”

“噢。”方继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很乖巧。

这一溜烟的溜出殿外,外头就有宦官接引,领着方继藩至女医院。

听闻齐国公伤了,女医院哗然。

众女弟子们纷纷来见,梁如莹为首。

方继藩手不自觉的开始一拐一拐的样子,连抬起时,都仿佛都僵硬了:“啊……不要多礼,看病,看病。”

梁如莹的医术最好,先请方继藩坐下,她一双美瞳凝视着方继藩:“恩……恩师,却不知这手,是如何伤的。”

方继藩叹口气:“说来话长,也罢,不说了。”

梁如莹便觉得揪心,看来这其中涉及到的乃是恩师的伤心事,却不知是被哪个宵小之徒所伤。

于是请方继藩伸了胳膊,小心翼翼的检视,在确定没有外伤之后,那么势必是内伤了。

方继藩很不自在,虽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可这手已是大好了啊。

梁如莹给他的手掌轻轻揉捏,触着方继藩的手心,有一种温润舒服的感觉,梁如莹道:“恩师,伤筋动骨一百天,恩师并无外伤,或许骨伤了,恩师切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可操劳,尤其是这伤处,更需仔细了,不可手提重物,平日多多的将养。”

方继藩点着头:“明白了。”

梁如莹却是蹙眉:“只是这样的伤,弟子也是第一次见,如何用药,却是不知,待弟子这些日子多翻阅一些医书,再寻救治之法。”

方继藩自宫里出来,百官已是散去,此次震动极大,大量的官员被罢黜,接下来的京察也令人胆颤心惊。

因而,许多人都愁眉苦脸。

朱厚照和欧阳志,却在宫外头等了许久。

终于见到方继藩来了,朱厚照手里提着扳手,一脸不耐烦,咬牙切齿道:“怎的等了这么久,老方,你治的什么伤。”

方继藩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尴尬的道:“看病嘛……”

朱厚照却是带着关切道:“我来给你看看。”

方继藩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已经大好了许多。”

朱厚照便鼻孔朝天,冷哼一声道:“哼,讳疾忌医。好啦,我们该来算账啦,昨日你不肯带本宫去,这账是不是要……”

方继藩突然打起了精神,正色道:“太子殿下,对于陛下所言的京察之事如何看待。”

朱厚照一愣,看着方继藩,他总是轻易的被方继藩转移注意力,想了想,道;“这不是交代给欧阳志办的吗?”

方继藩叹口气:“此天家之事也,太子殿下,你想想看,似江言这些人为害一方,给我大明造成了多少的损失,可人们受了江言的害,骂的却是皇上啊。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这天下,将来迟早还是太子殿下的,所谓的京察,就是要杜绝江言这般人的危害。”

朱厚照若有所思,点点头:“有道理,欧阳卿家……”

身后的欧阳志没什么反应。

方继藩却已摆摆手:“陛下交代的是欧阳志来办来这件事,欧阳志是个干练的人,我自是很欣赏,可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此等大事,非太子殿下来做主不可。”

朱厚照一愣,乐了,带着几分得意道:“有道理啊,还有呢?”

方继藩便又道:“欧阳志是我的得意门生,臣不客气的说,我是将他当做自己的亲儿子一般看待的。可是……正因为如此,陛下对欧阳志才如此信赖有加,委了他诸多的重任。现在这京察就是大功一件,这么大的功劳,若是再给欧阳志,臣固然喜不自胜,可……人有悲欢,月有圆缺,臣细细思来,人万万不可过于圆满,欧阳志还年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月满则亏呀,太好了,就容易让人妒忌的。”

朱厚照感觉被方继藩绕得有点晕乎乎的,一头雾水的道:“本宫越听越糊涂了,你继续说。”

方继藩便道:“因而,太子殿下做主,可谁来上这个京察的新章程呢?”

朱厚照便下意识的指着方继藩':“你?”

方继藩摇头:“哎,臣还想多活几年……不,臣一人,只恐力又不逮,这样的大事,事关社稷,我看,非要请一个人出山不可。”

朱厚照惊讶的道:“谁?”

方继藩掷地有声:“刘瑾!我孙子!”

朱厚照:“……”

“他……”朱厚照很显然的带着不可苟同。

方继藩便笑了笑道:“殿下太看轻刘瑾了,您想想看,刘瑾在太子殿下跟前伺候了这么多年,在太子殿下身边,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头猪,他也开窍了,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您身边的人能差吗?”

这话听着没毛病,朱厚照顿时美滋滋的道:“有道理,有道理啊,老方,你这话深得我心,本宫这就将刘瑾火速调回京来。”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他是东宫的人,当然全凭太子殿下做主。”

朱厚照听到做主二字,便更有自信:“是啊,本宫拿主意就是了。此事,本宫意已决!”

朱厚照突然一摸额头,一副想起了什么大事的模样,忙道:“哎呀,光顾着和你说话,本宫竟忘了今日还没有给试验田施肥呢,走啦,走啦……”

说罢,他心急火燎的,便登上了候他的车,走了。

欧阳志:“……”

方继藩看了欧阳志一眼,他不急,等欧阳志慢慢消化完自己和太子的对话。

良久,欧阳志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才作揖道:“恩师,学生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以至恩师……”

方继藩拍了拍他的肩:“你已做的很好了,恩师最器重的就是你,这京察是大事,想要办成,可不是凭着你的一股热血就成的。你跟着我学习了很久了,我教了你做人的根本,和做事的方法,可还有一件事忘了教你。”

欧阳志顿了顿:“恳请恩师赐教。”

“当你身居高位,位高权重,要推行大政的时候,必定会触犯许多人的利益,这个时候……需做的一件事就是……拉人下水,只要是与这件事无关的人,能拉下水一个就是一个,太子、宦官、后宫、商人、勋贵,男人,女人,狗,有一个算一个,千万不要只顾着埋头去做事,别等做了一半,抬头四顾时,才发现自己没了朋友。”

欧阳志皱着眉,很努力的消化着方继藩的话。

方继藩微笑道:“要像为师这样,处处都是朋友,如此,事情就成了一大半了,你懂了吗,不要紧,现在不懂也没关系,为师很赶时间,咱们回头见。”

说罢,方继藩便登车离开。

欧阳志目送着马车越来越远。

猛地,欧阳志打了个激灵。

恩师此言,真是金玉良言啊。

原来如此……

他忍不住动容,这才明白恩师所为,乃是有保护自己的意思。

京察……是何等的大事,历朝历代,触犯了士人利益之事,有几人做成了?便连王安石都做不成,何况其他人。

他不禁拜下,眼中感激之意尽显,朝着那远去的马车,叩首。

…………

此时,弘治皇帝正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沉吟着,不发一言。

陈忠,还是不安的坐在他的对面。

良久,弘治皇帝终于道:“入冬了,可是……今年的雪,却还未落下,今年的冬天,总还算暖和。”

他突然微笑:“坐在这里,一定让你很不安吧。”

陈忠突然起身拜下,道:“陛下……是个好皇帝。”

“好皇帝,要看是对谁。”弘治皇帝道:“以往的时候,朕以为天下臣民乃是一体,现在方知,天下的臣民非但不是一体,而且,矛盾重重,朕站在这一边,就得罪了另一边,站在另一边,那一边的人就难免要怨恨。”

陈忠对此话,听得似懂非懂。

弘治皇帝道:“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陈忠一脸犹豫的样子:“我……我……草民万死,其实……其实……”

弘治皇帝温和的表情:“你说罢,但言无妨。”

“其实……草民是有银子的,上一次,齐国公临行时,送了草民数百两银子。”

弘治皇帝微微动容。

陈忠道:“有了那数百两银子,其实那九两银子对于草民而言,不算什么了,可是……草民之所以不缴,是因为……因为……和陛下一样。”

“和朕一样……”弘治皇帝一愣。

陈忠道:“也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若是草民痛痛快快的交了,其他和草民同样境遇的人,见草民做了表率,少不得要在背后指指点点,草民有银子交回去,可他们却没有银子啊。”

弘治皇帝明白了。

陈忠不敢轻易做这个表率,因为做了这个表率,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弘治皇帝的脸上透出一丝释然,微笑道:“连你一个老卒,尚且懂得做选择,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朕……也该做自己的选择了。”

(本章完)

第1488章 圣王

弘治皇帝说着,坐下,坐在这陈忠的对面。

堂堂天子,对着一个老卒,竟突然产生了浓厚的谈聊兴致,他道:“做天子,可不容易啊,你当年从军,黑白分明,敌人便是敌人,袍泽便是袍泽,隔着城墙,敌我分明。可是做天子呢,就难了,谁也不知道,这里没有城墙,隔着的,却是人的肚皮,你永远分不清义正言辞的人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在你面前唯唯诺诺的人,转过头到了百姓面前,又是何等嘴脸。”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面容透出了几分疲惫,继续道:“朕读的书比你多的多,可是啊,这些书,朕想来也无用,朕读兴利除弊四个字,觉得此四字,当真是极有道理,朕按着兴利除弊四字去做,便可做个好天子。可是……这四字的总结,何其轻巧,真正去做时,才知道这并不比痛击胡虏要容易。你要兴利,便会有无数人绑着你的手脚,为了他们的一己之私,不肯放手让你去做。你要除弊,却有数不清的人,以身试法,难……真的难啊……”

陈忠听着依旧似懂非懂,只是不断的点头。

弘治皇帝笑了,其实他知道陈忠听不懂,所以才打开了话匣子。

说出方才那么许多,倒是发泄了一点憋屈的情绪,只是……天色已不早了,便道:“你回去吧,朕还是那句话,三个月之后,朕会来看看你,萧伴伴,命人送陈忠出宫。”

萧敬点头,既然陛下着紧着这个陈忠,他自是要表现得殷勤,亲自将陈忠送出了宫去。

等他回来时,却见弘治皇帝站在落地窗下,对着窗外远眺不语,那背影却是带着几许萧条的味道。

萧敬咳嗽一声。

弘治皇帝依旧背对着他,淡淡的的道:“回来了?”

“是,回来了。”

弘治皇帝点头,很平静:“噢。”

萧敬又抬头看着弘治皇帝的背影,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哪怕弘治皇帝有心想要站的更直一些,他的须发也已半百了,萧敬忍不住道:“陛下要多注意身体。”

“朕知道了。”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将那个扳手给朕留着。”

扳手……

…………

朱厚照心急火燎的赶回了西山,就是为了他的氮肥。

这玩意到底是不是肥料,还不好说。

事实上……研究所依旧研究出了数十上百种个疑似的肥料。

不同肥料,则用在不同的试验田里。

当然,现在还未开春,不过……小规模的试验已经开始了,用的是温室大棚之法。

为此,西山开辟了大小不一,上千块试验田出来。

除了不同的肥料之外,还有肥料的多寡,每一块试验田用同样的种子,插秧,接着开始试种。

种子也是最新改良的。

用的乃是方继藩所用的方法。

杂交水稻,这在后世,曾养活了无数的人口。

而要研究杂交水稻,却需无数人的心血和努力。

方继藩取了巧,那便是借鉴了后世的经验,命人寻到了那两株不同的稻种,野生的……再带着屯田所的人进行研究。

这就相当于,后世那些伟大的人,已攻克了百分之九十的难题,方继藩在这个时代则吸取了他们的经验,走完最后一里路。

这是西山研究所和屯田所共同的项目,因为级别很高,层级达到了朱厚照和张信这个级别。

不过张信不喜欢太子殿下。

以往农业的研究,是他一言九鼎,现在联合研究了,却是太子殿下指手画脚。

张信嫌太子不懂农学,太子嫌张信不懂研究。

每日都有屯田所的校尉们,将一个个试验田的数据,统统进行记录。

记录数据是个极好的习惯,因为研究的本质,就在于积累,自古以来,曾有多少伟大的创新,最终都销声匿迹,其根本就在于,缺乏一个科学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之内,如滚雪球一般,积累起前人的经验。

所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便是如此。

朱厚照回到了研究所,便先骂道:“张信来过了吗?”

“来过了……”

“他又来。”朱厚照磨牙:“哼,他什么都不懂。”

“是,是。”

朱厚照接着在无数的数据中,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睛总是一扫而过,却又总能寻觅到有用的数据,而后……开始询问,有时觉得不放心,便亲自骑马去试验田里看看。

等到回来时,就已经变成了泥猴子一般,浑身脏兮兮的。

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太子。

太子虽是高高在上,一开始,人们总有不适,可慢慢的,大家习惯了这一只泥猴子的存在,也就无动于衷了。

朱厚照扛着锄头,走路时,总是一派趾高气昂,鼻孔朝天,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

或是身后跟着几个宦官和研究员,朱厚照时不时的回头交代和吩咐什么,又或者……面红耳赤的开始骂NIANG。

他穿着的是短装的打扮,没有穿长衣,这就导致他腰间系着的数十个大小印章裸露出来,一步一摇之间,哐当的响。

西山是个热闹的所在。

这已不只是试验田,也不只是飞球营以及书院的驻地。

靠着书院,还有一个专门的商业街,那里有一栋极高的楼,那是西山钱庄的总部。

因而,来此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是来办事,有的只是单纯来讨生计,也有的……则是慕名而来。

……

远处,一辆马车停下。

一个深目高鼻之人下了马车。

陪同此人的,乃是鸿胪寺的官员叫刘尚。

刘尚负责招待的这个贵客,地位非同一般,乃是这几日从奥斯曼国来的王子。

不,准确的说,是奥斯曼的太子。

奥斯曼国,此时据说已至极盛时期,大明除了下西洋之外,也开始与其进行接触,该国的疆域,已是东至波斯和乌克兰,西至北非,南至埃及,向北,此时已不断的蚕食匈牙利,并且不断的围攻维也纳。

这位尊贵的奥斯曼王子亲自前来,是朝廷所没有预料的,因为根据探子打探的情报,他的父亲,也即是奥斯曼君主,是经历了极为残酷的宫廷政变上台的,这位王子得到了其父的宠爱,为了避免前车之鉴,他的父亲不但杀死了所有的皇族家庭人员,便是王子之外的所有儿女,也统统被他的父亲所处死。

消息传到大明,鸿胪寺都觉得是不是弄错了。

哪里有为了让自己某一个儿子继位,便处死其他儿子的道理。

以至于消息奏报到了内阁,内阁所拟的票拟是,荒唐!

意思是,所查不实,以讹传讹,重新去查。

可无论如何,这位奥斯曼国的王子,理应是奥斯曼最合法的继承者,地位,与大明太子朱厚照一般的稳固。

谁也没有预料,他居然亲自来了大明出使。

王子叫苏莱曼,幸福集团已经越过了乌兰尔山,而苏莱曼王子,就被任命为奥斯曼帝国乌克兰区域的总督,那里乃是奥斯曼的军事重镇,为的乃是防备罗斯人的西扩。

可当他发现,自罗斯人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批东方人时,苏莱曼王子对此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重金购置了一些东方人的武器,发现他们对于火器的利用,并不在奥斯曼之下,又听了种种的传闻,最终……

这位身份尊贵的奥斯曼王子决心来大明一趟,既是为了共同对付罗斯人,与此同时,奥斯曼此时已夺取了君士坦丁堡,这个欧陆之间的心脏,这使得丝绸之路成为可能。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趁此行了解这个陌生的东方帝国,到底是敌是友。

苏莱曼身材高挑而硬朗,他的身高,与身边的刘尚相比,显得鹤立鸡群,外表却略显柔弱。颈部稍长,面容瘦削,鹰钩鼻,留着一簇黄色的小胡子,尽管略显苍白,却依然神采奕奕。

他没有急于去见弘治皇帝,而是以长途的跋涉需要休息为由,每日在京里团团的转着。

此时的他,虽还年轻,和朱厚照大抵同岁,不过……他已在奥斯曼担任了数个地方的官职,显得很是精明强干。

他下了马车之后,便四处眺望,边道:“这里就是西山?”

“是的,王子殿下,此处就是西山。”

刘尚笑吟吟的用生涩的奥斯曼语道。

苏莱曼穿着长袍子,眼珠子没有停留,远处看到一片片的田地,背后则是数不尽的繁华建筑。

来了京师,令他颇有感慨,这里……比奥斯曼的国都,还要雄伟和富庶的多。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田地,再看着田地之中来回行走的农夫,猛地,他看到了一个显得趾高气昂的人。

苏莱曼眉头微微一皱,不由道:“那个人……不像是农夫。”

“啊……”刘尚一愣,远远的看清之后,顿时脸一红,语带犹豫的道:“这……这……”

“这什么?”

刘尚想了想,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如实道:“此乃我大明太子殿下。”

“太子?”苏莱曼抿抿嘴,笑了:“你们的太子,喜好耕种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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