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扬州同乡

翌日上午,曹睿从新命名的长乐宫中移驾至扬州州府内,听着裴、徐、王三位阁臣和刘晔、黄权五人一同的汇报。

今日君前商议的是接下来的军事安排,也就是昨夜阁臣们和刘晔尚未决策之事,该急攻还是该缓攻。

“……综上所述,臣是建议急攻的。”刘晔说了一通之后,朝着坐在最上的曹睿看去,却诧异的发现皇帝走神了。

这种事情可不多见,皇帝即位初期的几年以勤政著称,朝中大事小情虽不事事过问,但几乎都是要看一看的。近几年来由于朝政稳定,任用得当,故而皇帝在政事上放松了些,将许多精力放在了军事和四方巡视之上。

但议事走神这种事情还是极少发生的!

刘晔有些愣神,还以为是今日自己与阁臣们说得有些啰嗦了。方才几人摆事实、列数据、讲道理,几乎将影响战事进展速度的事项都说了个遍,的确有些冗长。

“陛下?”刘晔小心提醒了一句:“臣等请陛下圣裁。”

阁臣们和黄权也一并看了过来。

“哦。”曹睿随口搪塞了一声:“刘卿方才说到哪了?”

刘晔重复了一遍:“陛下,臣方才总结了臣和徐侍中的汇报,在议论应当急攻还是缓攻。”

曹睿定了定神:“按方才诸卿与朕提及的计算,大军聚于柴桑,粮草可以支应到四月末。急攻与缓攻各有道理,但朕以为还是急攻为好。上月伐吴之战已经取得了相当战果,既然可以乘势而上,就不要再拖延了。”

“今早朕用早膳的时候,蒋卿和顾卿找到朕来禀报过一事。”曹睿目光朝着几人看去:“昨晚宫中宴饮过后,蒋刺史找到了顾仆射,不顾饮酒甚多,二人硬是拽着几位新任的尚书大略盘点了一遍吴地的粮食储备。”

曹睿笑了一声:“按照丹阳、吴郡二郡的供应来算,至少能再为十万大军供应一个半月以上的军粮。要知道,孙权储存军粮最多的地方不是在建业,也不是在什么吴县,而是在大江中游的武昌,每年都要从吴地往武昌运粮颇多。”

“若能挤出这些粮食来,大军用兵也就更稳妥些了。”

堂中的几名臣子对视一眼,都拱手支持皇帝急攻的言论,但内里或多或少都对蒋济的做事风格有许多不满。

这般大的事情连内阁都不知会一声?

半夜下了酒宴,当即找了顾雍等人盘点吴地粮草,就为了起个大早向陛下报个喜讯?

此人属实太过功利了……

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谁让他们昨夜忙于公事不去赴宴,不还是为了这些事情吗?

坦白而言,眼见吴国大势已去,随军之中的这几个亲信官员都对后面即将到来的封赏眼热着呢。

眼下多露露脸,日后论功的时候就能多增一番底气!

曹睿见此事已毕,也不与几人多言,起驾回宫休憩去了。上午从宫内走的时候,孙鲁育就说过要请曹睿中午回宫一趟,她要为曹睿亲手调制羹汤。

这种宜室宜家的亲切之语,曹睿又怎能拒绝呢?

说起孙鲁育……方才曹睿有些走神,说来也有孙鲁育的七成原故,另外三成是确实有些疲累了,上午有些淡淡的困乏,似乎也与孙鲁育有关。

宫中上一次纳妃嫔还是太和四年、郭太后操持的事情。曹睿依稀记得那时羊徽瑜、温芳等五女入宫,当时在宫内与自己同桌而宴的时候,眉目里还有着青涩之感。

时间匆匆而过,宫内五年没纳过新人,昨日孙鲁育自荐枕席,倒也让曹睿体验到了许久没有过的新鲜之感。

而且是毫不一样的新鲜感。

纵然小虎的眉眼相貌与大虎基本相似,但声音、语调、身段和许许多多的细节之处还有着许多不同,值得一寸一寸的体会,几乎相当于青春版的孙大虎,仿佛时间得以向前追溯了一般。

这种体验若非得遇姐妹,是极难体会到的。难怪汉时赵飞燕、赵合德二姐妹会极为受宠,单就这种半是相似、半是不同的模糊感,就足以让人沉浸其中了。更别说相比于大虎的温柔与热烈,小虎或许是由于自身经历的缘故,初侍君王,更有几分决绝和激烈之感,别有一番风韵。

曹睿安步当车,在虎卫的护卫下缓步回宫,将州府留给了阁臣和尚书、枢密们作为主场。

州府,理所应当是扬州刺史蒋济的治所。

主人蒋济此时却不在州府内,而是跑到了吴国旧时的尚书台去。由于大魏对吴官基本的怀柔政策,除了顾雍等领袖之人必须在此时定下官职,其余之人全都罢了吴国职衔,但也没被遣送回家,而是继续在原有的官署做着原有的事情,等待战后了结之后再行论官,黄权此前承诺连俸禄都暂时按照吴国时期众人的标准来发。

一方面是以观后效,另一方面是暂时用一用旧人,可以保持吴地的正常运转,征粮、调运物资等事都可以正常进行,不用再经历一次军管和重新选拔官员的冗长流程了。

顾雍是扬州人,蒋济也是扬州人,二人从内里就有同州之谊,从感情上自然亲近。而且顾雍的家族还在吴郡,日后还要在这位蒋刺史的治下。

在尚且看不清朝局的情况下,顾雍身为尚书仆射,若是主动与阁臣们去结交,那是会显得过于攀附了。而顾雍也看不上黄权,自己好歹还有一整个吴地的士人可为依托,黄权一介魏国孤臣、又是蜀国降臣,自己这个吴国降臣还是与黄权保持些距离为好。

算来算去,倒是只有蒋济显得最为合适了。颇受皇帝信重,尚书仆射与刺史结交也不算攀附,还能落得好名声。

尤其是今早顾雍与蒋济一同汇报政务,还获得了皇帝的当面赞扬,更是让顾雍悬着的心落下了些许。

“顾公。”蒋济与皇帝用了一样的称呼:“我为刺史,治理州郡也少不了征调本地贤能之人帮忙。”

“还请顾公列个名单给我,我要在建业征辟十名从事。”

顾雍拱手应道:“好说,请蒋使君稍待。”(本章完)

第787章 政治劝说

柴桑城中。

陆逊坐在军帐之中,挑眉向参军问道:“来人名叫沈范?”

“是。此人是这般说的。”参军拱手:“此人自称是孙权使者,有事要与将军说明,还带来了一封孙权的书信给将军。”

听到参军此语,陆逊的神经又在瞬间紧绷了起来。

自己领四万水军在外,本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以免身上染上污点,再将自己辛苦作战的功劳被人攻击或者漂没掉。这时候孙权遣使者来找自己?

若不见吧……说不过去。恐怕陛下日后都会斥责自己过于胆怯,若要误了正经事情反倒不美。

若见……倒也显得染上几分嫌疑。虽说皇帝历来大方,从不在小事上过份拘泥,但君王这种生物,谁又会知道明天变不变脸呢?

陆逊这是有些低估曹睿的气量了,但在他所处的境地来论,倒也不算过分。

“你去。”陆逊伸手朝外一指:“在众参军当面,将孙权派沈范送来的这封信件当即封存,然后即刻派船沿江而下送到陛下处,要在公处来封存,让所有人都看到,知晓了吗?”

“属下明白了。”参军略略想了几瞬,拱手应下。

“再将那个沈范唤过来。”陆逊摆了摆手:“去吧。”

“是。”参军退下。

不多时,沈范从外缓缓走来,此人二十余岁,仪表堂堂,见到陆逊之后先深施了一礼:“在下沈范见过陆公!”

此地只有沈范和陆逊两人,这是在陆逊的军中,陆逊还不需担忧太多,该做到明面上的事情陆逊已经做了。

“沈范。”陆逊随即站起,打量了沈范一番:“你家里知晓你随孙权去了武昌吗?”

沈范开口答道:“既然在下在军中,那便是陛下去哪,在下便随军去哪。”

陆逊点了点头:“倒也是这番道理。不过按照时间来看,你家世代居于阳羡,此时应该已被毌丘仲恭的军队占领了。就是不知你家中如何。”

沈范依旧低着头,语气谦恭:“为人臣子,此非在下能预料之事,故而在下不去多想。只是十年未见陆公了,今日得见陆公面容,英姿一如往年。”

陆逊也长叹了一声:“孙权将你派来,也算是用了心思了。你家与我陆氏是世交,上次见你之时,你还是个大些的孩童呢,今日竟能为使者了。”

“且坐吧。”陆逊从方才寥寥数语里知道了沈范的坚定立场,倒也不去废话劝说沈范归降,也不说什么要保全他家族之语。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反倒显着以施恩为要挟了。

“谢陆公。”

坐下之后,沈范又与陆逊聊了聊自家长辈近些年来的近况后,又问了陆逊这么多年在北方居住是否适应。寒暄过半,沈范终于说到了正事:

“方才陆公遣人收了书信,这本无妨,书信中只是有请陆公退兵,陛下想与魏国讲和罢兵之语,没什么僭越或者会为陆公惹来麻烦的事情。”

陆逊淡淡回应道:“那便是孙权让你来传口信了?”

“正是。”跪坐在地的沈范上身直起,与陆逊对视了几瞬,而后就势下拜。

等沈范拜了三拜,而后重新坐直之后,沈范开口说道:“陛下欲与陆公行合纵之事!”

“合纵?”陆逊双眸里的目光渐渐变冷。

沈范点头:“没错,正是合纵!还请陆公听在下把话说完!”

“你说。”陆逊惜字如金。

沈范的面容、眼神和语气都分外坚定,似乎笃定了陆逊会选择接受一般:

“陛下承诺,只求陆公帮陛下将建业宫中家眷和一众官员,以及身在军中的诸多吴地士族家眷一并迁往武昌,其余之事再也不求!”

“陛下承诺,愿以柴桑以东之地尽数许诺给陆公,帮助陆公割据西至湖口、东至大海的扬州故地,无论陆公愿意称王或者称帝,陛下都承诺愿意帮陆公实现!届时陛下与陆公之国将以柴桑、湖口两处东西为界,互为依托,共抗魏国!”

“除此之外,陆公在交州的家眷将由陛下派人礼送回此处。陛下已经派人往交州去请了。”

沈范没有眼瞎,他能看到陆逊逐渐变得冷若冰霜的面孔。但他并不确定陆逊是真心反感,抑或是紧张、兴奋还是不知所措,故而继续语气激昂的说着:

“陛下已经知晓,魏国此番能南渡过江,全赖陆公五万水军之力。如今魏国皇帝曹睿以下、近十万军队在大江以南,若是陆公能对陛下的意见考虑一二,与陛下水军合兵一处勠力向东,则可使魏军片板不得北返!”

“到时魏国遭此大败,陛下可以率荆州之军向北乘势取襄阳,直抵宛洛。而陆公可以北取合肥、寿春而控淮水,兖州、豫州、青州、徐州皆可唾手而得!”

“若陆公答应,则此事绝对可成!与帝王之业相比,陆公与陛下那些旧时恩怨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还望陆公思之,念之!”

一语说罢,沈范当即再度俯身下拜,叩首三次,动作标准至极,就好像在面对一个真正的君王一般。

陆逊仔细盯着面前这个自己故交之子,看了许久,而后才开口说道:“沈范,你字原则是吧?”

“是。”沈范抬头答道。

“范也好、原则也罢,都是一个意思。”陆逊轻叹一声,叹息声中全是对世事无常的讥讽之感:“你有原则,我就没有原则了吗?”

沈范愕然看向陆逊。

陆逊继续说道:“当年降魏是我病中昏迷,部下替我而为的无奈之举。而若当真论起,败军之时,那么多吴国将领无一人愿带我走,反倒如鸟兽散,纷纷逃离。孙权当真以为我是个无君无父之人了吗?”

“对他孙氏,我此前并未到可以死节的程度,是我不对。可他屡次对我陆氏动手在后,又亲手杀我亲弟,沈范,你真当我不知道吗?”

“陆公……我……陛下……”沈范面对着陆逊凌厉的眼神,竟一时惊慌的有些失语。

“就算不论我个人品德,也不论我如何去想,也不论我陆氏与孙氏之恩怨,更不论此事我是否有能力去做。”陆逊向前走了两步,略略低头,朝着自己侧脸一指:“沈范,你看到我鬓角之白发了吗?能做一个太平盛世的臣子,我又如何愿做一个割据生乱、污秽史书的逆贼呢?”

“陆公可成王霸之业!”沈范大声抗辩道。

“那又如何呢?”陆逊一声惨笑:“你知道我家还有几口人吗?”

沈范彻底不语,低头垂目,不敢再看陆逊。

“来人!”陆逊起身走到门口,大喝一声。

“属下在!”左右涌出了几名甲士来。

陆逊淡淡说道:“此人对大魏不敬,枭首,立即将首级送给陛下。”

“遵命!”亲卫们齐齐应声。

陆逊看也不看沈范一眼,而后大步走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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