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江河行(3)

“徐大确实不老实。”

张行也有些无奈,可不只是王叔勇,这几天从濮阳到卫南,比王五郎夸张的人多的是,只不过王五郎终究是王五郎,不可像之前那般糊弄过去。“不过这厮自己上来就交代了,态度还是端正的……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排除异己,门户私计,为了养私兵,截留东郡东五县的税款,以个人效忠为前提私自许诺帮内位置与差遣,大幅走私酒水、粮食却不对公汇报,更无半点税款上缴,便是授田里的恩赏也是越过帮内做的,恩威俱出于他个人……东郡的税额下降倒有一半要砸在他的私兵头上,属于利令智昏了。”

王叔勇愣了一下。

而徐世英也终于睁开眼睛,本能欲说些什么,但迎上张行随意转回来的目光后,复又老老实实闭嘴不言,只是依旧卷起如蟒蛇一般的护体真气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似乎是在修炼什么神奇功法,又像是在养宠物一般。

过了片刻,王五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来问:“所以,三哥竟真的是在查税款查出来了他?”

张行也沉默了一会,然后喟然负手来对:“五郎,你是不是以为我此行就是为了搞些什么人事政治上的阴谋,便是跟徐大郎这一遭也是阴谋居多?甚至还会有些说法,说我跟徐大郎是一伙的,是想联起手来引诱某些人上当?包括还有些离谱的流言,说我这次过来干脆是要下大棋,是要一网打尽,然后废了黜龙帮,称王建制之类的?”

王五郎点下了头:“是流言满天飞……不过最多的一种流言还是说济阴跟东郡已经说好了,徐大郎要在这里兵变,伍氏兄弟里的伍常在也被拉拢了过去,要在这里处置了三哥。”

“那其实是其他人的流言,须不关我的事。”张行摆手道。“只说对我行径的揣测,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大靠谱,但不敢不当回事。”王五郎更加小心了一些。

“那我告诉你,整理人事,甚至搂草打兔子,想着万一能引诱某些人上当,都还是有的……”

“……”

“但是,若据此以为我行事无忌,纯粹以谋略出事,便也是小瞧我了。”张行认真来言。“我这人,造反之前,暗杀突袭、阴谋诡计的事情其实没少干,甚至本就偏向四两拨千斤的策略居多。但造反后却多讲些规矩,挂些光明正大的牌子。不是说不再搞阴谋诡计,暗杀而是说凡事一定要靠在光明正大之上……黜龙帮本是咱们一起创建的,伱也应该亲眼见了。”

王五郎认真思索一番,竟好像真是如此,便也点头。

“譬如这次的事情,你们多想什么无所谓,但却不该在徐大郎身上想错。”张行继续负着手缓缓来言。“我既然当众吹了风,说他犯了错,说要处置他,那基本上就是掌握了证据与口供,一定要处置的,而不是要借着这个话做虚言恫吓……你懂我意思吗?”

王五郎再想了一想,也认真来答:“张三哥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你这边的事情总能从面上走得通?”

“是这个意思。”张行连连颔首。“里面可能有许多道道,但面上一定是说得通的……最起码不会让老实人跟正派人吃亏……这种事情,要是觉得聪明,想揣测是他自家的事情,成败自负,但表面上按照我的言语板板正正来做事,断也不会吃亏。我说这次过来巡查地方,别的不管,就一定会认认真真来做巡查;我说徐大郎不处置,黜龙帮大业难成,不管他是一怒造反还是上来服软,都一定要处置了他!”

王五郎点点头,松了口气,复又忍不住来问:“所以三哥准备如何处置徐大郎?”

“东郡这里清理干净,该罚罚,该抄抄,但过是过,功是功,这厮态度又这般好,事后罢黜为头领,让他去河北代替单通海以观后效便是,一年半载不犯错,再恢复大头领的身份。”张行脱口而对。“让单通海来执掌东郡,你还是依旧在西线。”

“我还以为要……”王五郎干笑了一声,居然松了口气。

“要讲政治的。”张行叹了口气。“不只是惜他才,而是徐大郎、单大郎还有你,到底是立帮之人……但凡没有造反、叛帮,总要给一条路走的,否则会动摇根基……但反过来讲,真做了那一步,便是更高一层也绕不得了。”

王五郎更加放松下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却不知道是哪样就好了。

片刻后,王叔勇本欲告辞,但想了一想,复又正色来告:“其实,翟谦兄弟确实有些不爽利……”

“翟谦来的比你快。”张行脱口而对。

“来得快未必稳得住。”王叔勇面色不改。“翟谦本人虽然有些混日子,但多少是一直跟着三哥打仗,分毫不缺的,总归是晓得三哥恩威,但他几个兄弟素来好吃懒做,留在这边也只是捞钱……三哥既然要巡视地方,最起码要将东郡一个地方给清理干净才行……而东郡这里,徐大郎是占了一多半,牛达澶渊一战打成那样,怎么也不好计较,我也挨了边,总归是要服从的,唯独翟谦兄弟和黄俊汉那伙子人也在这里,恐怕真不好收拾了。”

“那就暂时不收拾,等不得不收拾的时候好好收拾。”张行丝毫不慌。

王叔勇闻言,晓得对方心中有计较,便不再计较,只拱手告辞:“我暂时人在外黄,反而效用大得多,按照计较,过一旬回营,也在茌平一带,都挺方便,三哥有事随时唤我便是。”

张行也只是点头。

送完了王五郎出去,张行转回廊下,却径直坐在了徐世英身边。

蝉鸣阵阵,熏风不停,但廊下自由寒冰真气与长生真气蔓延,倒是感受不到几分燥热。

“王五郎心里还是有你的。”张行如此评价。“刚刚喊打喊杀,反而是怕我真的要弄死你……”

“我知道的。”徐世英应声来答,语气明显有些萎靡。

“你知道个屁?!”张行有些没好气。“越是这个时候,越能见人心,这几日这么多人来,有几个真心理会你的?你爹居然都不闻不问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世传的凉薄人心、利害计较,今日我若是不当面说出来,王五郎的这份恩义你也会转身假装不记得。”

徐世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张行冷冷来问。

“张三哥。”徐大郎深呼吸了一口气,放开了护体的长生真气,微微一叹。“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凉薄人心正是世传来的……”

张行扭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吭声。

“但不是我爹传给我的,是这个世道。”徐世英继续低声来讲。

“你多大年纪?感悟的那么深世道?”

“三哥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读书的……”

“这我信。”

“但我小时候读书来,根本看不下去那些讲道理的,只看史书小说有些兴趣,但越看越觉得荒唐,因为前面都是英雄豪杰,都是至尊真龙神仙,那些人的功德直接能让自家成龙成圣……可从白帝爷以后,祖帝东征不成,龙凰凄惨并落,继业相争,残唐南渡,南北东西数百年的乱局,就觉得这个天下一代不如一代,一朝不如一朝……”

“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的?”

“看看得势的人,最后赢的人是谁就知道了……以往得势的人都是英雄,往后得势的人都是枭雄,以往都是有德者居其上,往后都是有力者得其利,英雄豪杰就是落不得好下场,阴私诡谲、残暴无行者反而能痛快一辈子……所以这七八百年的史书,我满眼看过去,字缝里全是凉薄无德!”

“我还以为字缝里全都是吃人呢。”

“也差不多。”

“这么说来,你读书倒算是勉强读进去了。”

“就是因为读进去了,才觉得当英雄豪杰没什么意思,然后渐渐长大了,身边人又告诉我,你徐大自是个东境的豪强子弟,大魏的天下里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将入相的,那我就更觉得没意思了……不如去做贼来的舒坦。”

话到这里,张行意外的停止了多余的对话。

“三哥,今日事也多类似。”但徐世英还在继续,俨然这几天他表面上镇定,内里还是被这一遭打的头晕眼花,以至于心中闷着气。“你的手段我是服的,你的三十营兵马我也是服的,你的真气大阵和惊龙剑我还服的,包括这个从容管制了大河南北的黜龙帮我还是服的……但你的那些道理,我虽然敬着,却是不以为然的。

“因为近千年的人心都在往下走,几百年的人心崩坏,哪里是你想拦得住就拦得住的?大唐看起来拦住了,结果后半截坏的更快,大周一度看起来拦住了,结果马上分崩离析?大魏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也拦住了,现在谁不知道,压根就没有比大魏更坏的朝廷了!

“所以你让我怎么信你的那套东西?还施政纲领?还光明正大?”

张行还是没有吭声,似乎是被对方说服了一样。

徐世英喘匀了气,终于平静了下来:“我这么说吧,若是三哥你真要弃了黜龙帮,称王建制,杀了李枢宰了翟谦,摆出一副枭雄样子来,我必然鞍前马后,誓死追随,便是一时败了,我也随你往北地去投荡魔卫,大不了卷土重来,因为但凡没有那个光明正大,你就是个实打实的看起来能成事的枭雄,我愿意陪你赌……但你要是还这样,我也只能是凉薄成性,你强时,我鞍前马后,你弱时,别怪我弃之不理。”

说完以后,徐大郎似乎是觉得自己到底是年轻失态,此番多了嘴,便显得懊恼起来,可也像是觉得把话说到这份上,有些破罐子破摔,便干脆直接转过身去,就在廊下背靠着一根廊柱箕坐,然后侧头望着院中天空,任由蝉鸣在耳畔起伏不停。

张行沉默了许久,一直没有开口。

但最终,还是喟然一声:“徐世英……今日我本可以给你背几本书的,但估计你也听不懂,听懂了也觉得烦,所以今日不跟你说什么透彻的道理,我只说几个事实,你信不信都要给我记住了!”

轮到徐世英一声不吭了。

“第一,至尊真龙那个时候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好,也是乌七八糟,四御的品性,也没你想的那么高端,只不过他们在重要的事情上面,朝着对的方向坚持了下来……所以他们能做的,我们也能做,但不是说这个事情就简单了,因为恰恰就是这点坚持对的事情、重要的事情最难。”

张行开口道来,语气平和,俨然是一边筹措字句,一边现场来说。

“第二,这几百年的确很糟,要多糟有多糟,但好的东西也没有断过,制度、文化、人心,可能处于弱势,但从没断过,而且明显有起势。”

“制度、文化没断过我信,人心没断过我不信。”徐大郎当场驳斥。

“如果人心断了,你怎么知道什么是英雄豪杰?什么是凉薄无德?又怎么会在造反那天喊出来,你要做个‘活命贼’?又为什么会有满街的老百姓追着你问什么时候起事?包括今时今日,你又为什么一听光明正大就打哆嗦?!”张行脱口呵斥。

“……”

“第三,人心浩浩荡荡,是存着东西的,但这个东西不一定是好的,也不一定是坏的,他注定是水火并存的,所以事情的发展要看人的选择和努力,选择一个方向坚持下去,然后建立组织,扩散出去,他肯定会有结果……如果你选的是水,那就是涓涓而不塞,则将为江河,而如果你选的是火,那就是荧荧而不救,自然也会炎炎奈何!”

徐世英张口欲言。

而张行旋即更正:“或者反过来说更合适,涓涓之水,可成江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这么好的话,用在你徐世英身上并不合适,你就是非得要堵塞自己心里这些涓涓细水,灭自己心里这些星星之火,你不敢放任它流成江河,也不敢放任他烧成燎原之火……一句话,你是个孬种!秦二也是!李四也是!便是我也多少是如此!”

张行咬牙切齿,对着对方一字一顿说完,直接拂袖而去。

最后这两段话,徐世英全程一言不发,或者说是死死闭上了自己的嘴……很难说张行的这番说教到底对他起了什么作用,但毫无疑问,他已经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迄今为止张大龙头面对他徐大时的第一次强烈失态。

也可能是唯一一次。

对方在河北立住脚跟后,回来看到自己还是老样子,已经愤怒到了异常的地步。

有没有羞耻或者感悟不知道,但徐大郎是真的害怕了。

他会记住今天每一个字的。

“怎么样了?”

走出后院,来到前面的县衙公房,张行早已经换上一副平静面孔,好像刚刚跟徐大郎是在交流长生真气养花经验一样。

“徐大郎藏了三千兵……”谢鸣鹤拢着手认真来答。

张行懵了一下,复又去看一起来迎的陈斌,后者点了下头。

一瞬间,刚刚压下火的张行只觉得自己脑门子再度腾了起来,恨不能立即回头把徐世英给宰了!

当然,他并没有去杀人,甚至没有发作,反而展露了一丝恍然姿态,怪不得素来聪明成那样子的徐世英临了还是没控制住情绪,跟自己又来了一出。

而恍然之后,张三爷自己都佩服起自己现在的城府了,居然比徐世英还深了。

“还在问,窦立德、王雄诞他们在陪着徐围,崔二郎与阎头领在按照他们父子的言语继续核对……只能说大约知道这些人分散在六个县,既有藏在庄子里或者塞进商队里的,也有用边境巡逻队或者城内守军名义公开铺出来的。”陈斌说着说着便有些心慌。“若是这厮造反,先交出兵权回家养病,忽然之间聚集起这三千兵,足可以发动一场奔袭。”

“不管如何,愿意老老实实交出来就好。”谢鸣鹤也莫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也是……打散了,送到河北?还是单独编选一个营?”陈斌继续来问。“咱们许诺要收下的。”

“当然是送河北。”张行回过神来,长呼了口气。“但不能一味扩军……老百姓负担太重,要从徐世英山头里这几个营内放一起做删减,自家的事自家负责。”

“是。”陈斌答应的很利索,但实际上,双方包括旁边的谢鸣鹤都知道,这个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扩军容易减额难,减掉的如何安置也是一个大说法,这事有的扯,尤其是为了私兵而去公兵……但所幸徐世英本来就有部队在河南,而单通海又要调过来,似乎可以从这里入手,让羊毛出在羊身上。

但不管如何,事情如此复杂难缠,以至于三人齐齐沉默了下来。

而停了片刻,还是谢鸣鹤复又来问:“王五郎刚刚来了?”

“是。”

“是来求情的吧?”谢鸣鹤忍不住嗤笑。

“自然如此。”张行坦诚以对。“而且手段高明,看起来最近收了几个厉害的文书。”

“那可不是。”谢鸣鹤似笑非笑。“这几位与封君、诸侯有什么区别?王五郎在济阴几个县,就算是不如徐世英这般厉害,也肯定有个千八百人的私兵,翟谦兄弟呢?单通海呢?便是牛达,也就是此番几乎全军覆没,没得说了,否则怕也不干净。”

“我其实还是担心。”陈斌瞪了一眼谢鸣鹤,然后不由叹了口气。“龙头,我还是那个意思,建议从缓、从宽,包括要打样子的徐世英……不是说水至清则无鱼,而是说要考虑进度,你自己说过的,要等河北的力量超过了东境,才好彻底做清理,现在是徐大郎聪明,王五郎妥当,可万一遇到个脑子糊涂的,惹出事来,那未必只是一次叛乱那么简单,尤其是济阴那边还在看着呢。”

“可若是对这些大头领网开一面,对济阴那位下死手,是不是有些显得不够坦荡?”谢鸣鹤俨然持有不同意见。“最起码要上下一致才行。”

“你们说的都对。”张行制止了两人的争执。“陈内务说的对,而且其实何止是济阴,关键是外面还有大魏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呢,徐州对琅琊的事情就在眼前。另一边,黜龙帮之所以能有今天,于外是大魏朝自落,于内便是黜龙帮始终能维持一个团结的样子,这个例子也委实不能开。”

话至此处,张行明显顿了一顿,继续言道:“包括李枢那里,我再三想过了,也一定要维持体面。这不是一个面子问题,而是黜龙帮的生死大事……到了这个层面,无名无义,一旦做出过头的事情,后患无穷,所以,咱们得提醒一下身边人,让他们不要自作主张。”

陈斌微微皱眉不说,旁边谢鸣鹤前面听了还大为欣慰,但听到后面却自己又有些不安起来:“所谓体面是什么意思?若是李枢始终不犯错呢?真要继续给他实权吗?”

“自然如此。”张行坦荡以对。“包括立府分权,谢兄可以现在就替我跑一趟,跟他当面沟通一下,告诉他,我可以给他个东境西三郡兼负责近畿方向的军政总指挥,问他接受不接受?”

陈谢二人齐齐怔了一怔,都有些不安。

“还可以再给杜破阵一个龙头,领淮西六郡军政总指挥,兼攻略徐州、淮东。”张行继续来言,眼皮都不眨一下。“再给魏公一个龙头,领东境东三郡军政总指挥,兼对武阳,柴孝和做副指挥……包括可以问问辅伯石,要不要回去做副指挥,但他那营兵别想拿走了,让淮西派个人来接替便是。”

听到此处,陈谢二人明显精神一振,不再过于纠结李枢继续掌权的事情。

甚至,陈斌只是稍微转了一转,便提出自己的一个补充方案:“若是这般,我觉得大略可行,但依我说,到时候除了龙头转为首席或者帮主,这几位,干脆都转为大头领来领军政总指挥,就不再设龙头了……职务是职务,是帮内排遣的工作,而帮内等级就是首席-大头领-头领-护法、舵主-普通帮众便可,简单直接,不碍着做事。”

谢鸣鹤捻须含笑摇头,却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不认可自家老友的方案了。

“这个可以细细思量,日后再说,但眼下,要先把局势稳住,尤其是徐世英这三千私兵……”张行说到这里,不免重新来气。“就凭这三千私兵,连个头领我都不想给徐世英留!”

PS:大哥大姐过年好啊!

(本章完)

第347章 江河行(4)

接下来几日,东境西三郡谣言满天飞,而且愈演愈烈,甚至有扩展到东部、淮西与河北,甚至传入东都、晋地、江都的架势。

但事实上,这个时候,处于漩涡中心的黜龙帮高层们反而冷静了下来,并且迅速进行了实质性的沟通——张李二人迅速进行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交流,徐大郎服软,王五郎表态,单通海在河北也接到了信并迅速回馈。

也不敢不冷静,这才哪到哪?

真要是来个大火并,真就要由盛转衰、自生自灭,坐实了一群乌合之众没有前途的实言了。

所以,论迹不论心,抛开某些私底下的龌龊和丑态,只看表面上妥协与媾和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三下五除二,似乎根本没有爆发过这次危机一般。

但反过来说,这并不能阻止流言的爆发和蔓延。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公众流言和真正的危机虽然有些错位,前者集中于张行与李枢的所谓长久对立,后者更集中于东境豪强的私兵与截留财政、干涉司法人事等现实问题,但这两者并不矛盾,李枢之所以坚挺到现在,一在于他有自己偏地方留守的班底,二就在于这些强横的豪强实力派居中当了盾牌;而豪强实力派能肆无忌惮到现在,也有李枢在弱势方时的支持与放纵有关,跟张行北上主动放弃了在东境的长久经营也有关。

换言之,流言是有切实基础的。

其次,流言本身有自己的特性,它们会自我繁衍,满足特定人群的需求,会相互干扰,让你摸不着真正的问题,这时候就需要切实的处置和结果,并公之于众,才能真正的缓解流言。

而不清不楚的回应或者不干不脆的措施,反而会助长流言。

故此,随着徐世英继续被软禁,其父被撤职、开除出帮,夏侯宁远部、柳周臣部渡河到东郡,徐世英本部五千人和数千“郡卒”被迁移到河北,得到的并不是气氛缓和、流言停止,反而是流言的变本加厉与更明显的气氛紧张。

中高层的串联与中下层的骚动愈发明显。

“徐大郎之后是谁,莫不是就是咱们家了吧?”

与卫南只有几十里距离的韦城县某处庄园内,黜龙帮头领、翟氏兄弟中的堂兄翟宽明显焦躁起来。“我就不懂了,徐大郎平素手段那么厉害,关键的时候怎么就软的那么快?雄伯南也是,不是号称帮内第一高手吗?就这么看自家岳丈跟小舅子被拘起来?还有单通海,他管不住夏侯宁远了吗?!”

“依着雄天王的脾气,真要是知道了,怕是会亲自看管起徐大郎。”大头领翟谦坐在一旁,捧着个小瓜,微微叹了口气,情绪俨然不高。“夏侯宁远……真要是调兵令到了不动,那才是大祸事。”

“那咱们怎么办?”翟宽大不爽利起来。“徐大郎完了肯定是咱们……咱们就这么坐着等?”

翟谦一声不吭,只是吃瓜。

“看动不动刀吧。”黄俊汉在旁言道。“现在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我的意思是,要是张龙头只是要对付徐大郎,别人都不碰,只是让李龙头孤掌难鸣,那自然是张龙头手段高、手段狠;要是张龙头就是要搂草打兔子,要把这几家私兵收了……这事确实也合情合理,哪个当权的能忍这个?除非有领头的,否则咱们吃闷亏便是。”

“怎么会动刀子呢?”翟谦吃完了瓜,略显焦躁来言。“我不是去问了吗?徐大郎都总有一条路的,何况我们?不要说这种话。”

“那时候查出来有三千兵了吗?”翟宽反驳道。“我要是张龙头,便是一开始徐大郎招了,有私兵、截了税款、走私了粮食,许诺不杀他,他的兵也都留着,后头听到三千这个数,也要恼羞成怒,一刀杀了!现在说不得徐大郎已经死了!”

“胡扯,明显是在等决议,把徐大郎的大头领给摆出去……这是讲规矩。”

“你怎么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

“两位都别争了。”黄俊汉无奈插嘴。“这事真没必要争,咱们几辈子都在东郡,又没有别的退路……这事无外乎就是他不砍下来,我们就认,砍下来,就拼命……哪有第二条路?”

“不能投东都吗?”翟宽愤愤然来问。

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翟大哥不要开玩笑。”黄俊汉正色提醒。“有没有这话,怕就是会不会动刀子的关键。”

“大哥要投东都,我先杀了大哥,再自裁了找婶娘谢罪。”翟谦忽然也开口,却让亭子内更加阴凉起来。

“开个玩笑……”翟宽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惶恐。“就是话赶话,何至于此?”

“那就这么说吧……咱们安分守己,除非刀子砍下来,就认了便是。”黄俊汉也赶紧强调。“不要论其他有的没的。”

说着,直接一摆手,匆匆走了。

俨然是被翟谦的反应与翟宽的愚蠢给吓到了。

回到距离不过十来里的自家庄园里,黄俊汉方才松了口气,思索了好一阵子,犹犹豫豫之间,复又让人去请上个月来这庄子里暂住的一位崔先生来见面。

一刻钟后,那人高冠宽袖,踱步来到院前,黄俊汉立即起身亲自出迎。

没办法,人家可不是什么乱世求五斗米来吃饱饭的穷酸门客、文书,而是个出身极好,借地方观察局势的正经士人,本身连门路都不缺的……来人叫崔玄臣,武城县人,窦立德老乡,清河崔氏小房的老四。

只是不晓得,张大龙头在将陵那里明显在大幅扩充自己的文书班子,连崔二十六、二十七都被立即收为机密文书,崔二郎更是做了文书班底的实际首席,这位明显更高段位的崔氏子弟却居然来到了东境?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东境的缘故了。”崔玄臣听完叙述,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位张龙头在河北,总说自己要总齐天下利,但怎么可能做的到呢?人皆有私心,便是翟氏兄弟内里都利不同,遑论眼下乱糟糟的黜龙帮,何况整个天下了?”

“谁说不是呢?”黄俊汉幽幽来叹。“大家利益相争,各以自家为先,怎么总齐?”

崔玄臣没有说话。

而黄俊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复又自笑:“不过我委实不好拿这话对张龙头,因为不管如何,张龙头自家是没有多占的。”

“也未必。”崔玄臣也笑。“你们这些人求的,跟他求的不是一回事,利都不一样……”

“这倒也是。”黄俊汉点点头,状若恍然。“大英雄大豪杰求的是功业,我们就是俗人,求些钱粮田宅。”

“其实黜龙帮内颇有几位是有心思的。”崔玄臣继续来言。“张龙头、李龙头、雄天王,都是一张床一碗饭,连个仆妇都无,在私利上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便是那位白三娘在登州,生活上也干净,还有魏首席,看起来像个傀儡,而且一发迹就锦衣绸缎,日日换新衣,如今居然也渐渐平淡了……不过按照伱今日说法,我倒是觉得,问题关键,也就是此事最终会不会闹出祸事的关键,可能出在下面一层上。”

“什么意思?哪一层?”黄俊汉精神一振,复又有些疑惑。

“就是徐世英、单通海、翟谦、王叔勇、程知理这些被直接指了矛头的大头领身上。”崔玄臣言辞平缓,像极了他的族兄崔肃臣。“你注意到没有,这些人固然是被直接打击的对象,但他们的态度也委实有趣……”

“不错。”黄俊汉立即醒悟过来。“徐世英是当事人,可他在张龙头渡河当晚便服了软,一路怂到底;翟老二是眼下压力最大的,而且素来听他堂兄的,也素来听我的,今日却对他堂兄说了那种话,还把我赶了出来;王五郎不知道,但估计只会比这两人更贴那位龙头……可为什么呢?”

“因为所求的利不同了。”崔玄臣没有卖任何关子。“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一样,就是私兵、人口、田宅、钱粮,这就是典型的豪强子弟追求的利,素来如此,生来如此,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忽然间有一个人跑过来跟这些人说,跟他做事,能成大功业,能成大英雄大豪杰,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没人信,只是碍于局势不得不反,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罢了。但两三年间,那个人领着他们屡战屡胜,攻城略地,同时嘴上还不停,一直说些什么大道理大规矩的,你便是全然不信,慢慢也被磨得信了三分或五分了,甚至有人信的更多。这个时候,这些人追的利,就不全是那些丁口钱粮了。”

“我晓得了。”黄俊汉彻底醒悟。“就是这个事情,所以这群人硬不起来了,反倒是翟宽一直在这边不动弹……兄弟俩求的利不一样了。只是翟谦一个区区郡吏,如今居然也想着能成什么功业了?那个什么,那位他、他就这么灵验吗?”

“换你去做大头领,摸到那个权柄,再跟着人家领兵作战,屡战屡胜,你也灵验!”崔玄臣摇头失笑。

“那……那崔四郎还要我来引见李龙头?”黄俊汉叹了口气,复又好奇来问。“直接去投张龙头不好吗?”

“两个缘故。”崔玄臣坦诚以对。“首先。就是知道他能蛊惑人心,所以才要远离,省得陷进去失了计较;其次,我也有自己的利……我不想在郑州房二郎身下做事。”

“也罢。”黄俊汉点点头,坐着不动。“正好我下午要去一趟济阴城,倒是替你做个说项。”

崔玄臣也点点头,却是起身拱手,然后不等对方回礼,便负手踱步出去了,走出院子,还能隐隐听到此人言语: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吾当奉天道而顺人道也。”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黄俊汉等对方声音彻底远去,忍不住冷冷一言,却丝毫没有之前的热情。“聪明倒是聪明,装什么呢?能被送过来烧冷灶,还能是什么宝贝?”

而冷言冷语之后,其人复又坐了半日,到底是站起身来,不顾天热,径直牵了马,带着三五个伴当,匆匆往南面的济阴城方向而去了。

然而,黄俊汉刚刚行到济阴郡与东郡交界处,便迎面撞上了一支兵马,正往北来,也是心慌意乱,却又壮着胆子来问。

对方闻得言语,却也坦诚,居然是王五郎主动清理了外黄、济阳、匡城的私兵,汇集起了八百人,正要去东郡白马听令。

黄俊汉心下醒悟,晓得这是王五郎这一波计较好了自己的“利”,同时行事干脆,倒不好说什么。

唯独心念一转,想到了一个计策,却再度犹豫了起来——他在想,要不要借着头领的身份,和这支军队进入韦城县的机会,做个误导,让素来愚笨且信任自己的翟宽觉得这是“动了刀兵”呢?

若翟宽以为这是王五郎奉命去处置他,岂不是就有了机会?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跟着李枢,是因为自己在张龙头那里不能得利,而李龙头许诺了一些利,但要是为了未到手的一些东西冒这个险,委实划不来。

于是乎,其人目送这支兵马继续向北,到底是继续纵马南下,于当晚赶到了济阴城,并将所见所闻所历一一说给了李枢来听。

包括崔四郎的事情,也没有做遮掩,端是个好中介。

跟前几日相比,不知道为什么,李枢李龙头明显冷静了许多,听完介绍,也只是叹了口气:“张行势大,势大便有威,若无人愿意出头,便也算了……可惜单大郎不在。”

黄俊汉何尝不是此意,自然连连颔首:“现在想想,单大郎不在只怕是人家设计好的,说是轮值放假,却只让素来亲近他的王五郎回来,却又一上来便擒了徐大郎。”

“有道理。”李枢随意点点头,竟然有些心不在焉的而感觉。“那个崔四郎,你觉得此人如何?”

“才能是有的,聪明也比我聪明,但明显是世家子烧冷灶。”黄俊汉脱口而对。“清河被占了,便让更有名的崔二郎去跟着张龙头,让这个劣一等的崔四郎来找李龙头你……谁不晓得?”

“是这个道理。”李枢也有些无奈。“但这个时候还愿意来找我,还是崔氏子,而且说得委实有些道理,总要给些面子……劳烦黄头领你明日带他来。”

黄俊汉便要答应。

孰料,李枢忽然摆手:“算了,许久没活动了,我跟你乘夜走一遭吧!”

黄俊汉目瞪口呆。

李枢晓得自己行为跳脱,便干笑一声做了解释:“不是说这个人多么出挑,如何惊天动地,而是眼下我遇到一个疑难,能问的人都问了,偏偏听你言语,此人多少是个聪明人,且是外来,没有多余立场,所以何妨听他一说……你正好也听一听!”

说着,便要动身。

黄俊汉恍然,便要乘兴而来再兴而归,但却立定不动,而是先来询问:“龙头到底遇到了什么疑难事情?”

李枢怔了一下,晓得今日逃不过去,干脆坦诚以对:“张行要许诺我东境西三郡军政总指挥开府,领近畿攻略……我既心动,又担心是缓兵之计,还有些不甘。”

“这有什么不甘的?”黄俊汉大为不解。“三郡之地开府,还近畿……”

李枢晓得没法跟对方解释,却只是笑了笑。

黄俊汉想起今日白天那崔四郎言语,心中冷笑,却又有些莫名的慌乱与尴尬,便点点头,转身备马去了。

到了二更时分,便转回到了韦城县的庄园里。

而这个时候,张行也在外黄与济阳之间的王叔勇家那个庄园内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你叫马围?”

“是。”

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跟张行、王叔勇也差不多大,只是明显言语小心,加上衣着朴素,灯火下略显寒酸……同时还略带酒气。

实际上,张行坐着的葡萄架下石桌上,就摆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外加几串没长熟的葡萄呢。

“王五郎之前去见我,今日主动送上私兵,都是你的注意?”张行摸了摸酒坛,放出身上寒冰真气,继续来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身侧谢鸣鹤也打量不止。

“这能有什么说法?”年轻人略显急促。“张龙头恩威显著,王大头领忠忱可靠,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只不过,一开始不免担心张龙头在气头上,错杀了徐大头领,所以让他早早去劝;后来流言纷纷,人们都不知道龙头的底线在哪里,以至于人心惶惶,这时候让王大头领将私兵交出,划出道来,求个分寸罢了。”

“分寸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极难。”张行点点头,俨然是认可对方交私兵这个分寸的判断。“非常不错了。”

“但我还是做得不够小心和机敏,若是小心,便应该提醒王大头领不要让私兵从韦城县走,而是应该从西面徐大郎的地盘绕个道,省得引起误会,或者被有心人弄成误会。”马围依然显得有些不安。“而若是机敏,便干脆应该让王大头领亲自带着私兵去济阴缴纳,让房留后来处置的。”

谢鸣鹤眉毛一挑,瞬间来了精神,看向此人目光也多了几分神采。

倒是张行,先愣了一下,点点头,却不由再笑:“大巧不工,有些事情没必要,尤其是你是从王五郎这里出的主意,拿捏好分寸便是极佳的,多余的举措看起来精彩,却实际上画蛇添足。”

“确实。”马围想了一想,点了下头。

葡萄架这里,稍微安静了一会。

随即,张行认真来问:“你是茌平人?”

“是。”

“在哪儿读的书?”

“在房氏族学。”

“你跟房氏有亲戚?”

“没有,出大价钱买的入学机会。”

“你家里很有钱?”

“中产之家,父母死后被我卖光了换成入学机会跟酒水了……为此,本乡人都喊我绝户仔。”

“少喝点酒。”

“……”

“为何不去将陵而来找王五郎?”

“……”

“那行吧,我再问你个事情。”张行见到对方表面畏缩,实际胆大,便也不再试探。“我现在准备许诺给李枢三郡军政总指挥的身份,以换取和平解决帮内争端,同时要他支持我个人转为帮内唯一首席,你觉得事情能成吗?”

王叔勇诧异至极,但马上就有些欣喜之色。

“我觉得龙头这么干有点掉份子。”马围若有所思。“而且也不得法。”

“怎么说?”

“龙头应该聚集帮中所有头领,按照一开始的帮规,以三分之二的头领们同意为底,堂而皇之的不依靠任何单个人的支持来做首席,当上首席后,再自上而下封下什么三郡总指挥。而且还要多封几个总指挥,但想来龙头早有腹稿,就不说了。”马围脱口而对。“至于说不得法,就是讲,这个东西没必要跟李枢本人来交流,李枢到底是存着几分天大野心的,他说不得还觉得自己吃亏了,心里未必念恩……应该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诸位东境留后与留守的头领,尤其是与李枢亲近的那几位,让他们去替龙头给李枢施压。至于说什么解决帮内战争端,更是无稽之谈,帮内一片祥和,团结一致,没有争端的。”

张行沉默了一下,忽然扭头去看王叔勇,然后当场埋怨起来:“当年魏公在这个庄子的时候,你让他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鞋,如今马围在这个庄子里的时候,你让他大夏天喝个酒都不带冰的……为什么啊?”

王叔勇茫然一时,谢鸣鹤捻须扭头就笑。

“这正是我来找王五郎不去将陵的缘故了。”马围赶紧来言。“包括魏公选择来王五郎庄子上,也恐怕是为此……王大头领心思质朴,并不会刻意招揽人,但也不会因为什么就嫉恨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且要一坛酒总是有的。”

张行打量了一下王叔勇,信服的点了下头,复又看向身前的年轻人:“且来坐吧!甭管你是曲线投效,还是江湖相逢……来我这里,总能随时替你冰一下酒。”

“好让龙头知道,无论冬夏,酒都该热着喝。”马围认真更正。“喝冷酒死的快,真就成绝户仔了。”

PS:大家过年吃好喝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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