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老皇帝的遗孀

佛殿内,香炉中的檀香散发出的青烟,从紊乱重新变得笔直。

赵都安双手合十,面对着佛像,虔诚的像是一个教徒。

然而那倏然飞回,悬着他转了两圈,消失在袖口的金乌飞刀,显示出礼佛的不一定是信徒,也可能是杀胚。

“嘭嘭……”林娘子只觉心脏直跳,仿佛能听到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声响。

她缓缓收回手,身子僵硬的转回来,文雅秀美的鹅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

她终于确定,背对着自己虔诚拜佛的男子,绝对早有预谋。

且对自己图谋不轨。

为什么?

她不明白,因为美色?可京城美女如云,她自认容貌虽不错,但与李应龙的其余五个妾室,其实也各有千秋……

更别说,与传闻中的女帝相比了,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

“六夫人不要急,本官也不是什么坏人。”

赵都安慢条斯理转身,脸上仍旧带着笑容,好似方才出刀威胁的,并不是他一般。

只是此刻,这笑容在林娘子眼中,便格外可怕,她再次后退了两步,警惕地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背后可是李应龙!”

危机之下,她选择暂时扯虎皮。

“呵,”赵都安轻笑一声,似乎浑然不将小阁老放在眼中,他悠然地迈步,缓缓走到她身后,一只匀称修长的手,缓缓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拿李应龙来吓我么?我好害怕啊……”

林娘子一动不敢动,浑身僵直。

只感觉到,肩膀上的手缓缓抬起。

几根手指端详货物一般,缓缓滑过她的脸颊。

她只觉好似被一条阴冷的毒舌舔舐,入坠冰窟,耳畔回想起赵都安的声音:

“啧,的确是细皮嫩肉。

不过,本官还是有些好奇,除了这张脸,你究竟有什么魅力,能令李侍郎不惜用这等粗糙不雅的手段,也要将伱弄进府邸呢?夫人可否为我解惑?”

林娘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缓缓溢出。

身子微微颤抖着,已经脑补出了接下来的戏码。

她没想到,京城纨绔竟都一般无二,这个赵都安,更急色到这等地步。

竟然胆敢在神龙寺,在神佛面前,调戏自己。

她颤抖着声线:

“这里可是佛殿,你不怕神明降罪吗……”

赵都安挑眉,意识到对方大概是误会了,以为是自己要玷污她一样……

好吧,似乎的确很容易令人误解,但是……

“神明?”

赵都安嗤笑一声:

“求神有用的话,你会落到这般境地吗?”

他现在气海就趴着个“半神”……自然没有什么敬畏心。

林娘子颤抖了下,想到自己的命运,泪水簌簌落下。

赵老爷心善,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方才举止不过是试探,以及心理施压而已。

见目的达到,哼了一声,嫌弃地收回手,迈步朝供桌缓步走去,道:

“想离开也简单,只要回答我方才那个问题,我就放你走,如何?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我,李侍郎为何想得到你,别说是因自己的才貌这种话。”

林娘子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误解了对方的目的。

可是,对方处心积虑找到自己,就是为了问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林娘子面露迟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赵都安脚步停下,站在佛前供桌旁,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六夫人是不愿意配合本官了。”

顿了顿,他有些遗憾地说:

“可惜,原本还想拿你夫君的命来换,如今看来,你已是归附了李侍郎,不想让你那个受牵连的夫君活着出来了。”

嗡!

原本伺机逃走的林娘子脑子嗡的一下,好似被锤子敲蒙了。

整个人先是愣住,继而猛地瞪大了眼睛。

泪水也顾不得擦,难以置信地上前走了几步:

“你说什么?我夫君他……”

当初,她被李应龙盯上后,起初是有所察觉的,但并没有意识到对方是谁,也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晚上突然有官差闯入客栈,强行将夫妻二人带走,分开关押。

她从那时起,就再没能与丈夫见面。

最终只等到了不知用什么手段,获得了她艺妓卖身契的李应龙,将她带走。

赵都安没看她,先自顾自,从供桌上拿了只苹果啃了口。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份资料,随手丢到地上,道:

“这上头的是,是他吧?”

李娘子见纸张如雪花般飘落,忙不迭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飞快将纸张拿在手中翻阅。

其上,赫然是其夫君,商人胡雪斋卷入案子的审判结果,相关记录。

赵都安说道:

“胡雪斋,呵,被牵累进入的事可不算小,倒也正常,商人么,但凡与官府打交道,或多或少,都要留下一些把柄,若寻常官吏也就罢了,可李应龙出手,想给他判个罪,再简单不过。

想必你或多或少,也该知道,拆散你们的幕后之人,就是李侍郎……恩,不得不承认,手段虽粗暴了些,但流程清晰,合理合法,哪怕本官都挑不出错来……

你那丈夫,按照日期算,如今也该被押送回原籍了,按照判罚,倒还远不止于死罪,但被发配去采石场之类的地方服苦役总归是免不了的。

而那种地方,每年或生病,或意外死一些人,再正常不过。

如果我是李侍郎,为了绝了你的心思,完全可以稍微暗示底下官吏一下,让他们用合乎律法的方式,送你那便宜夫君下阴藏地府……

啧啧,倒也真是个可怜人,分明生意蒸蒸日上。

做的事,也没大错,却以为你这么一个艺妓出身的娘子,断送了性命,当真是……”

话没说完,佛殿地上,一身素衣的林娘子,已是抱着一张张纸,哽咽难言。

泪水吧嗒吧嗒掉在纸上。

既有终于获得夫君情况的欣喜,又被强烈的愧疚和自责而折磨。

然而,她竟意外地强行控制住了哭音。

甚至刻意将声音压低,努力平稳情绪。

抬起头来,仰头望着华服锦衣的青年,眼中带着期翼:

“赵大人,您……”

赵都安冷漠地俯瞰近乎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道:

“我可以帮你把胡雪斋捞出来,救他一命。甚至于,我还可以出手,把你也救出来,让你们夫妻团圆。”

林娘子愣愣地看着他,鹅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赵都安扬眉:

“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林娘子忙摇头。

她虽不知赵都安的具体能量,但只凭借听到的那些,她毫不怀疑,眼前的男人,有说这话的底气。

但……

“大人,您不怕李应龙他……”林娘子试探询问。

那可是李家啊,当朝相国李彦辅的儿子,她不敢相信,对方愿为她与李应龙做对。

赵都安幽幽道:

“否则,你以为本官为何来寻你?”

林娘子愣住。

赵都安说道:

“本官与李应龙早就势同水火,换言之,仇敌的仇敌就是朋友……”

见后者神色茫然,赵都安也懒得解释朝廷各派那复杂的纠葛,只是简单道:

“总之,你只要知道,我与李应龙有仇就行了。本官找到你,便是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些事。”

林娘子沉默了下,忽然仿佛做下决定:

“您要我下毒?杀了他?”

“……”

饶是以赵都安的养气功夫,都愣了下,看向这女人的眼神都变了。

什么叫最毒妇人心啊……不至于,真不至于……

赵都安可不想为了报复李应龙,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谋杀一位侍郎,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本官有更安全的法子,不会令你陷入险地。”

赵都安声音稍微柔和了些许,见目的达到,不再刺激她。

这女人多少有点偏激了……

“您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

林娘子跪在地上,十根手指死死攥着那些纸张,已绝望的眸子里,重新焕发亮光。

“首先,是之前那个问题,回答我。”赵都安平静道。

林娘子又沉默了下,此刻的她,不再怯懦,而是变得出奇的冷静:

“大人不是在诓骗民女?”

赵都安哂笑道:

“你可以不信,不回答,或欺骗本官,甚至向李应龙告发我……或者,按我说的做,赌本官发善心。

总之,是从了他,还是赌一次,你自己选。人的命,不在神佛手中,是自己选的。”

林娘子沉默片刻,仰起头,心中已有了决定。

她说道:

“李应龙强纳我做妾,应该是因我与他昔日的一个爱人模样很像。他与我说过。”

这个答案略微有些超出他的预想。

赵都安一怔,表情古怪:

“他说你像谁?”

林娘子吐出一个名字:“元茹。”

元茹……赵都安脸色顿变,他知道这个名字……

若他没记错的话,元茹,正是皇城后宫中,驾崩的老皇帝册封的一位贵妃的名字,而那位贵妃,便名为“元妃”。

李应龙昔年的爱人,是老皇帝册封的“元妃”?

要不要这么狗血……

“真是好大一个……八卦!”

(本章完)

第190章 跟我们走一趟吧,我家大人有请

佛殿内,香火缭绕。

赵都安一颗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元妃?李应龙?他实在很难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对于老皇帝的那些遗孀,他了解并不多。

但得益于当初担任皇城禁军,或多或少,耳濡目染,总归知道一些妃嫔的情况。

元妃入宫,也已有近十个年头,乃是京城内一位漕运官家的女儿。

老皇帝人老心不老,分明年岁已大,但选妃的心思却没中止过。

但赵都安实在没想到,李应龙和元茹有什么关联。

“是在入宫前,还是入宫后?如果是入宫后,就刺激了……不,应该不至于,外臣进宫极难,李家又不是外戚,李应龙压根没机会进宫勾搭乱搞……何况是皇帝的女人……”

“那就是入宫前了……恩,年龄上倒也符合,嘶……没听说过啊,而且妃子入宫,肯定要验身的吧,元妃应还是处子……不出意外,俩人还是一段纯爱……”

赵都安胡思乱想,只觉伏天里吃到一口大瓜。

他皱起眉头,说道:“这是李应龙与你说的?”

他有点怀疑,因为以李应龙的谨慎,应不至于随便将这种猛料乱说。

林娘子摇头道:

“他只与我说了,我与他昔年爱人相似,至于名字,却是意外得知。”

赵都安步步紧逼:“意外得知?”

林娘子沉默许久,才平静说道:

“他强行睡我的时候,喊了这个名字。”

赵都安:“……”

林娘子既已做出决定,反而没了方才的柔弱胆怯,说出这话来,也不曾掩饰。

只是跪在佛前,等待他的指示。

赵都安缓缓在殿内踱步,思索着,如何用这件事做文章。

片刻后,他心头隐隐有了个计划,道:

“很好。这个线索,很有价值。”

他并不担心林娘子说谎。

因为这个答案非常好验证,以他如今的身份,想要弄到元妃的画像,甚至找机会亲眼目睹,都并非难事。

“大人,我需要做什么?”林娘子复仇心切,格外主动,说话时,眼神中带着迫切的刀子。

所以说,绝对不要低估女人。

尤其是绝境中,重新抓住希望的女人。

“这样……”赵都安沉吟片刻,问道:

“你近期,还能想办法再出来一趟么?”

林娘子犹豫了下,道:

“有些难,但若我虚与委蛇,应该可以,我可以说再来神龙寺还愿。李应龙对我的一些要求,还不算为难,一般会同意。”

赵都安点头,说道:

“那好,我需要你想办法,尽可能套取有关他与元茹的情况,但不能令他察觉,伱在刻意套取。

如果可以,最好弄到一件李应龙常年用的器具,能代表他本人的东西,更准确来说,是元茹能认识的东西。”

在江南地界,曾只差一步便踏入花魁行列的艺妓又岂会是愚蠢之辈?

闻弦音知雅意,林娘子目光闪烁,隐隐猜出这位赵大人的想法。

但聪慧地没有挑明,只是点头:

“奴家知道了。大人还有吩咐吗?”

赵都安摇了摇头:

“你只做好这些就够了,本官会派人盯着李家,你出来时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想办法制造独处的机会,自会有人与你接触。”

如今执掌梨花堂的他,手底下并不缺乏心腹干将。

林娘子表示记下,说道:

“奴家在殿中已许久了……”

“恩,回去吧,记得小心些,不要被李家人察觉异样,否则……本官倒是不会有任何损失,但你的安危,却说不准了。”赵都安淡淡道。

这次,随手尝试布局,于他而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没结果。

毕竟他与李家早已撕破脸,赵都安并不担心,李应龙知道自己在搞事。

但这位六夫人,若事败,下场可想而知。

“大人且放心,是奴家自己的选择,只希望事成之后,大人不忘今日所说,奴家便已感恩戴德,大恩不敢忘。”

林娘子款款行礼。

“去吧。”

赵都安迈步,径直消失在佛殿两侧的帷幔后。

林娘子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又抬眸看了眼殿内巨大慈悲的药师佛。

心想,莫非自己的祈祷,真的应验了么?

摇摇头,她飞快整理仪容,推门走出佛殿时,脸上已是再无半点异样。

台阶下方。

等候的丫鬟与护院同时望来,看到她脸上泪痕,愣了下,但都没有任何意外。

六夫人以泪洗面,又不是秘密。

“回府吧。”

林娘子平静说道,隐隐有了些夫人的威严气度。

表演……对她这个曾名动江南的艺妓而言,本就是最擅长的事。

……

等三人离去。

佛殿内,赵都安才慢条斯理走出来,静立不动。

不多时,侯人猛与钱可柔从远处走来:

“大人,事情办妥了?”

“恩,那些和尚如何?”

“大人请放心,咱们诏衙虽不招这帮和尚待见,但咱们背后可是陛下,今天神龙寺不会有人‘记得’大人您来过这。”

“很好,那就走吧。”

“大人,咱们回衙门?还是……”

赵都安走了两步,略一沉吟,问道:

“陈正儒和许翰林那对师徒,放了没有?”

当日,女帝下令,马阎执行,将带头骂赵都安那帮文人都抓了回去,收拾了一通。

不过归根结底,只是骂几句,不是大罪。

主要的目的是杀鸡儆猴,所以一帮人被收拾一通后,也就陆续放人了,算是给了个深刻教训。

钱可柔说道:

“哦,那两个翰林院的文人啊,前天刚释放,大人,您要把他们重新抓回来吗?那个许翰林咱们能直接抓,但陈正儒毕竟是大学士,还得找督公才……”

“不必,”赵都安眯起眼睛,似乎想到了某种有趣的事,嘴角扬起:

“不必那么麻烦,这样……”

他低声吩咐,两人专注听完,面面相觑。

都生出同样一个念头:

大人他……又要算计人了!

……

……

傍晚。

京城醉仙楼内,许明远坐在一间包厢中,与一群同样被释放的文坛友人觥筹交错。

前天,缴纳罚金,且受了一顿不轻不重刑罚后的许翰林,终于从诏狱那个恐怖的地方出来,重新回到人间。

先回了家,与家人团聚。

之后,他本以为以自己的人脉身份,会有许多读书人前来,为他“接风洗尘”。

结果,许明远从白天等到日暮,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许家门槛,愣是无一人踏入。

“一群鼠辈!”

许明远大骂。

明白是那群往日里道貌岸然,将圣人之学挂在嘴边的读书人不敢接触自己。

生怕因此得罪女帝,得罪太师,甚至惧怕那个赵都安。

不由感慨,太师当日骂的也真不算错。

愤懑睡下后,翌日去了翰林院,也是无人搭理。

倒是老师陈正儒待遇比自己好太多。

出狱后,就被小阁老李应龙亲自接走,只怕还见了相国。

陈正儒在李党中,权势虽不大,但名望不小。

此番替李应龙背锅,李彦辅必须出面安抚。

许明远无奈,只好去寻那批同样释放出来的文人。

得知大家处境相仿,一群人报团取暖,报复似的一连两日,饮酒消愁。

关起门来大骂不公,大骂赵贼。

“许兄!要说,我们这些人被当做弃子也就罢了,你可是深受相国大人器重,更是陈大学士的弟子,怎么竟也被冷落么?为何不寻小阁老?”

酩酊大醉间,一名读书人吐着酒气,说道。

许明远脸色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另一人道:

“此言差矣,这段时日,朝堂上风起云涌,可谓一片混战。

小阁老便是那中军大将,事务繁忙,想必是抽不出空来,这才冷落了功臣。

否则,单明远兄这次入狱受苦的功劳,便理应受赏,你们说,对不对?”

一群醉醺醺的读书人纷纷附和。

却没发现,许明远如芒在背,脸色通红。

功臣?

呵,打了胜仗的才叫功臣,自己这败军之将,算什么?

他不敢说,自己昨日私下里,去李府拜访,结果吃了闭门羹的事。

毕竟,经此一事后,他已经彻底得罪了董太师与修文馆一系,更被陛下厌恶,能依靠的,也只剩下李应龙。

而这一切,都拜“赵都安”所赐!

许明远不敢对小阁老,对老师不满,只能将怒火迁怒于赵都安。

若当日,姓赵的俯首被他攻击,自己岂会落得如今局面?

若当初,姓赵的不隐瞒与董太师的关系,自己岂会傻乎乎,一头撞上枪口?

“赵贼误我!”

许明远痛饮酒碗,豪迈道:

“今日吾等之耻,来日,必寻那赵贼百倍报回!”

众人喝彩,同仇敌忾。

……

曲终人散。

许明远醉醺醺走出醉仙楼,徒步朝自家走。

此刻天色已然全黑,夜空中星辰稀疏,乌云遮月。

当许明远途径一条冷清的街道。

突然,前方黑暗阴影中,走出数名黑衣人。

为首的一个,肤色偏黑,面容桀骜,咧开嘴时,露出森白牙齿:

“你是许明远?”

许明远一个激灵,醉意散了一半,警惕道: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侯人猛笑容愈发灿烂,一脚踹过去,砰的一声,许明远痛苦地躬身如虾,人在半空,将胃袋里的酒菜吐了一地。

“许翰林,跟我们走一趟吧,我家大人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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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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