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酒国

自麦红年魂断驿站,魔教接连几天再无动作。

城西码头、安仁,恢复了往日宁静。

回零陵的邢道寺折返衡阳,雇车拖来家当,抢先闻泰一步定居,并到同福客栈领了个伙计身份。

赵荣为此摆酒与朋友们相聚,大家一起喝上一杯。

客栈比往日更热闹。

清晨晚上都有人练武打拳,互相讨教。

包不颠原本武艺稀松,与芦贵、闻泰等人练得多了,拳术有不小增长。

赵荣又搜罗到一门粗浅内功,传授给他,少馆主与在拳馆时相比已大有进步。

同福客栈经营一段时间,行情有所改变。

来此地吃饭喝茶的武林中人逐渐变多,不懂武艺的普通居民则相对减少,有人害怕江湖武人,也有少数胆子大喜欢八卦的。

但这对收集消息有利,也方便散播消息。

须知言语能伤人,唇舌如刀剑呀。

……

门派内部,掌门一脉弟子的进步叫赵荣感到惊喜。

衡山老门人一个个浸淫七十二峰叠翠许久,超过十五年的比比皆是,现在得快剑剑路,颇有种鱼出小溪入江湖之感。

假以时日,这群老弟子就有不少能撑场面了。

冯巧云、程明义,全子举等人因早入内门,镇岳诀修得最深,如今在双石、仙岩、紫云三路快剑上更是如鱼得水。

一想到司马惊雷,赵荣便露出笑容,希望江湖上多几位司马兄弟。

可一想到螳螂剑麦红年,他便一脸晦气.

赖志芮伏诛第七七四十九日。

赵荣收到传讯,嵩山派的人已到黄州府,在当地会见了一批靠拢嵩山派的势力。

黄州府到衡阳有千里之遥,嵩山派的人若一路慢悠悠过来,便是耽搁二三十日也有可能。

这帮人没藏匿踪迹,显有意为之。

此乃攻心计。

目的是叫衡山派有时间反复权衡,从而感受压力,慢受煎熬。

可赵荣与莫大先生早就敲定好细节,根本不买嵩山派的账。

衡阳城中有条酒巷,酒肆林立。

掌门一脉下属势力中有人专做酒水买卖,便在此开了家“醉乡酒舍”,因近来总出现一位赵荣提及之人,于是向门派汇报。

赵荣收到消息,在一个午后来到千泷街,步入这插满酒旗的青石巷中。

入眼除了酒家与少许银杏树,便是一排大柳树。

轻风吹得垂垂柳条上下摇曳,发出细微沙沙声,小雨才下过,一些柳叶上还挂着串串晶莹剔透的露珠。

醉乡酒舍。

赵荣朝着煮酒风炉边扫去一眼,

一位大肚子作书生打扮的酒糟鼻老男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似做了点易容。

但他确定这人就是那位在沙角岛有过一面之缘的祖千秋。

外人想打听醉乡酒舍与衡山派的关系很简单,既然连续几日到此,摆明是来投石问路的。

靠在酒舍外,赵荣坐在最外沿,与祖千秋隔着三四张酒桌。

一来不与他同桌共饮、界限分明。

二来若有变故,也能进退自如。

祖千秋孤身一人,敢在此妄动,赵荣就有把握将他留在雁城。

酒舍主人早有安排,此时外间除了他俩,没别的客人。

“赵少侠,我们曾见过一面,没想到还能在此不期而遇。”

落魄书生摇着一把破扇子,那对浑浊无神的眼睛在看向赵荣卸于桌面的长剑时,不由溢出警惕之色。

见正主露面,祖千秋心思微转,

‘老头子被这小子偷袭打伤,近来又死了个五炷香香主,雁城神剑这小子古怪得紧,我得谨慎一些’。

他这边一递话,赵荣立刻循声问:

“萍水相逢,不知祖先生在此等我有何贵干?”

祖千秋捏了捏下巴上那几根疏疏落落的胡子,也敞开天窗说亮话:

“闻听赵少侠年纪轻轻便学贯古今、通晓百艺,又是难得的剑法天才,心下好奇,想在离开衡阳前领教一番。”

“怎个领教法?”赵荣没做辩解。

‘黄河老祖离开衡阳,这倒是个好消息,省得分出精力提防这二人。’

“我与老头子早该回中原,但这次在衡阳吃了大亏,不明不白被少侠连翻算计,还背了一口杀嵩山弟子的黑锅,”祖千秋耸了耸鼻子,“这倒不算什么,但江湖人混个名头,岂能灰溜溜出衡阳?”

‘我真没算计你们,是你俩非要跳出来抢莫大师父的活’。

赵荣只心中吐槽,等他下文。

瞧见书生眯着醉醺醺的眼睛,“在下得和赵少侠斗上一阵,你若赢我,黄河老祖再没半句怨言。伱若输了,在下赢回一阵心中畅快,出衡阳前只朝少侠讨个彩头。”

“如何?”

“哦?”赵荣倒觉得好奇,“怎么斗,又是什么彩头?”

“少侠虽有天赋,但练武时日尚短,祖某人自问论武要强于你,但若武斗未免以大欺小,说出去颜面无光。”

“便改为文斗,”祖千秋说话间掏出一堆小酒瓶,“江湖中人饮酒者十之八九,在下也颇好此道。”

“这里有我收集的八种美酒,若少侠知道其中半数的酒具饮法,便算你赢。”

“反之为输。”

书生摆出心有成竹之态,赵荣听了他的话却内心发笑。

表面则一副踌躇模样,“彩头呢?”

“三卷稀有琴谱,一株老药,”祖千秋直言,“我在衡阳琴馆中寻觅,没找到满意的,衡山派曲艺名动江湖,想来珍藏极多。”

“好,”赵荣眼珠一转,瞬间加了一句,“但得增一条,若祖先生输了,就请回答我几个与衡阳有关的问题。”

“并以酒国前辈名义起誓,须得如实相告。”

祖千秋一寻思,

‘衡阳的事有什么好瞒的?’

‘更何况’

“我会输?”

作为酒国大拿,祖千秋在这方面已经不是自信,而是到了一种自负的程度。

二人一敲定,祖千秋立时露出稳操胜券的得意神色,似乎吃定赵荣。

但他抬头一看,

这少年忽然变脸,脸上哪还有半分犹豫,甚至笑吟吟地瞧着他那些瓶瓶罐罐。

登时便有种上大当的错觉。

可转念一想,

‘他才多大,酒没尝过几滴,更休说懂酒具了。’

“祖先生,快开始吧。”隔壁的赵荣催促起来,好像很急。

祖千秋眉头一皱,把手中的破扇搁到桌面上。

他挑出一个小瓶子,又摸了摸口袋的玉杯,准备待会在这少年面前卖弄一番,好解郁结。

“此乃六十二年份的三锅头汾酒,”

“赵少侠,饮此酒最宜何种酒具呢?”

祖千秋乃酒国痴人,拿酒问话时变作一分笑意、三分得意,三分沉醉还有三分嘚瑟。

然而,

“饮汾酒自然用玉杯。”

赵荣其应若响,张口便来。

酒国前辈当场一怔,提高了一点声量,“为何?若无缘由,如何叫人信服!”

“唐人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可见饮汾酒用玉碗玉杯,能增酒色。”

“好!”

祖千秋虽然吃瘪,但见赵荣真的懂酒,他便赞上一句。

摸了摸怀中的犀角杯,他又揭开第二个小酒瓶的塞子,“这一瓶是关外白酒,又该用什么酒具?”

“关外白酒酒味好,却少了一股芳冽之气,用犀角杯增香而饮,那就醇美无比。”

“嗯?!”祖千秋一瞪眼。

“好。”他又说了声好,转而摸向怀中的夜光杯。

“那这葡萄酒,又该如何饮?”

赵荣笑望着他,满脸自信,仿佛他就是酒国前辈中的前辈。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夜光杯盛葡萄酒,酒色如鲜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岂不壮哉?”

这下子,祖千秋神色骤变。

他已经不去拿酒瓶了,直接问赵荣:“高粱..?”

赵荣抢答:“青铜酒爵,始有古意。”

……

“若是米酒呢?”

“米酒则用大斗来饮,更显气概。”

……

祖千秋内心空落地从怀中掏出了古藤杯,接着将第八个小瓶中的酒倒了进去。

这次他不甘心地拔高难度反问:

“赵少侠,在下现用古藤杯,请问装的是什么酒?”

“自然是百草酒,”赵荣微微一笑。

祖千秋闻言,也不听他继续解释,一仰头便将古藤杯中的百草酒一饮而尽。

芳香之气扑鼻而来!

然而,

此时的他,哪还有先前的半分得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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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ゞ

(本章完)

第92章 送客

‘我输了,’

‘一败涂地.’

少年句句说在祖千秋的心坎上,若在寻常,少不得心花怒放要以酒交友。

然此刻乃斗酒论杯,搞得他这位酒痴一句话反驳不了。

这般入了心坎的话,顿成扎心刀,如将他的大肚捅破,一辈子的酒水从肚肠流失殆尽,那样的空洞与落寞。

‘为什么?’

祖千秋以见鬼般的眼神看向赵荣,从来只有酒国前辈,哪来的‘酒国小少年’?

泡在酒坛里长大的吗?

“赵少侠,是你赢了。”

祖千秋叹息一声,“黄河老祖即日离开衡阳城,往日恩怨全消,绝不会寻赵少侠与衡山派任何麻烦。”

“我二人虽属神教,但也信守承诺。”

赵荣闻言点头,大脑快速转动,微微眯眼瞧着已‘醉’八分的落魄书生。

“祖先生,在下还有关于衡阳城的事要问你。”

祖千秋收好酒杯,听他说话。

“在衡阳螺粟码头闹事的是领头人是麦红年吗?”

这哪是衡阳之事?

显然是魔教之事!

但发生在衡阳,说是衡阳之事也不为过。

祖千秋神色一变,心中多出一丝怒气,直觉自己又被算计了。

要命的是,

他是以酒国前辈的尊严发誓,这怎能违背?

这辈子若违背了酒,他祖千秋要命何用?

“小子,你何等狡猾!”气急之下连少侠也不称了,祖千秋面色涨红,不知是酒意上来还是气得憋红了脸。

“可是我主动找祖先生的?”

“可是我强迫于伱?”

“可是我赢了?”

“可是要违背自己的酒品?”

赵荣四连发问,叫书生脸上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宛如喝了宫廷玉液酒。

向五岳剑派透露魔教行动,这与叛教无异。

若被其他教众得知,他祖千秋就是行走的“功劳”。

然而,

他是酒中知音,是酒痴。

这辈子可以辜负老头子,不可辜负美酒。

赵荣让他以酒起誓,属于钉死了这位对酒有信仰的怪人。

“麦红年没去城西码头,那是风雷堂另外一位香主。”祖千秋泄了口气道。

原来是风雷堂!

赵荣神色一动,瞬间明白过来。

风雷堂长老童百熊与杨莲亭素来不合,但此人武功高强,曾与潞东七虎相拼,救下性命垂危的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见了他,都要喊声童大哥。

难怪杨莲亭让麦红年在同伴中找叛徒,想来是要以风雷堂出叛徒来针对童百熊。

这下子,赵荣的思路清晰了。

“早前来衡阳追杀叛徒的教众也是风雷堂的人?”

“那是白虎堂的人,”说一句是说,说两句也是说,好在这些人与他祖千秋不是一个路数的,“白虎堂没抓到叛徒,不少教众受到惩处。”

“东方教主叫总管发令,若是这次再办不好,会有更严厉的处罚,白虎堂办事不利,于是总管安排风雷堂接手。”

祖千秋像是破罐子破摔,带着一丝戏谑道:

“你杀了一个麦红年没用的,衡州府之地至少还有七八位不比麦红年弱的香主、旗主,他们全在捞功劳等着晋升。”

“风雷堂的人还在持续南下,教众源源不断。等饶州分舵建好扎根,再朝南拓进,必然一直对此地用武。”

“赵少侠,你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凶险了吧。”

赵荣何等机灵,登时仔仔细细打量起满脸醉意的祖千秋。

这家伙滔滔不绝,显然别有意图。

“看来你与风雷堂的人不合。”

“怕是也看不惯那位杨总管吧。”

他突然转变话锋,祖千秋的脑子没他灵光,闻言不由愣了一下,皱眉否认,“胡说八道,你可不要乱说。”

“风雷堂敢到衡阳作乱,来多少,我五岳剑派就杀多少。”

听赵荣义正词严的将“衡山派”改为“五岳剑派”,祖千秋嘴角轻微抽搐。

“祖先生,你却不知道这些魔教教众在衡州府有多危险。”

赵荣朝着北边拱了拱手,“我五岳剑派左盟主英明大义,早料到魔教会有行动,如今已派诸位高手到黄州,联络各处人马,不日便南下衡州府。”

“费彬师叔只需手持五岳令旗,登高一呼,正道人士从黄州一路集结响应到衡州府,届时联手除掉风雷堂在衡阳周边的势力,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瞅着祖千秋,“难道你风雷堂的人,还敢触左盟主虎须不成?”

祖千秋先是微微一愣,跟着突然反应过来。

不由在内心大骂,

‘这小子无耻啊!’

他的确不想风雷堂好过,也不想杨莲亭得势,最好的结果便是他们狗咬狗。

借机吐露消息,想利用赵荣与衡山派对付风雷堂,好让他们起哄。

可现在.

‘我想拿这小子当刀,他反过头就把一把磨好的刀递到我手上。想借我的手传递消息给风雷堂与杨莲亭的人,叫他们对付嵩山派?’

‘这小子说得冠冕堂皇!’

‘当我不知是你杀了嵩山弟子?!’

‘当真心黑手黑!’

‘衡山派曲艺发家,高山流水,怎选中这种未来掌门人?’

祖千秋看向赵荣的目光不由一缩。

两个人隔着好几张桌子,从斗酒论杯赌斗冤仇,再到装腔作势互相算计。

按传统意义,大家分属正派与魔教。

此时就算有相同目的,也是互相利用。

衡州府周边的魔教教众赵荣势必要除,他不想与恶为邻,否则麻烦无穷。所以祖千秋想利用他,赵荣便顺水推舟。

而他给祖千秋递刀,对方本可不接。

然而,

不管是风雷堂的人还是杨莲亭的人,与这股嵩山派的人相斗,无论结果如何都很有机会让风雷堂与杨莲亭闹起来。

魔教自然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这些外围边缘人,很少被各堂口约束,但不少都受过圣姑向教主求药的恩情。

圣姑与风雷堂、杨莲亭乃是敌对阵营。

此时明知有报恩机会,若毫无作为,必定心中有愧。

所以,

他想报恩,赵荣的算计就得逞了。

祖千秋与赵荣只聊了几句话,就被算计到底裤。

斗酒论杯输,此时论算计输得更为凄惨。

当下,这位名传中原的酒国前辈,已经郁闷到不想开口与赵荣说话了。

然而赵荣觉得压榨得不够,又问了几个与衡阳附近魔教教众有关的问题。

等到祖千秋要离开“醉香酒舍”时,

店内跑出一小厮,将一小瓶酒送到他手中。

祖千秋不愧是酒痴,只一闻便道:

“不错,这是衡阳上好的酃酒。”

衡阳在西汉至东晋时期称酃县,酿酒之水取自酃湖,便有酃酒。

“这酃酒当在月下花间饮,才更显清醇之气。佐以明月,缀以鲜花,和以清风,如此才美。”

他悠然说出这番话,总算在赵荣面前显摆了一下自己的酒国见识。

心情登时好了不少,

本以为赵荣以酒相赠,倒别有一番感触。

可定睛朝青瓷瓶身一瞧,

上面竟有一首小诗:

“送客远走酒舍楼,恩仇翻做一笑休。正是料峭怅惘时,醉乡既过莫回头。”

醉乡、酒舍,莫回头!

哪里是什么‘劝君更尽一杯酒’,

这是生冷、江湖两忘的送客。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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