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2.第866章 午:一次详尽的讨论(下)

第866章 午:一次详尽的讨论(下)

波格莱里奇的这一反问,让人感到冷汗浸透灵体。

正常情况,即便世界在完全意义上被重置,后续进程的发展轨迹也是随机的。

何况当时是一次混乱的重置,一切出现了更大的偏差。

没人知道真正的起源与过程。

知道的唯有裁定后的结果。

“经历这样的纷争,对见证之主而言都极为危险,而对第0史的凡俗生物来说,‘祛魅仪式’带来的重置,则意味着自身唯一性的彻底‘抹除’。”

“无人愿意被‘抹除’,总有一些人会想办法。”

范宁闻言凝视圆桌上空那两道划出的豁口。

第一道,“第0史”直至所谓“现代蓝星”的时间线。

第二道,所谓穿越之后来到的“旧工业世界”的时间线。

哪里是什么“穿越”。

这和所谓穿越的概念没有任何关系。

“你把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称为‘闯入者’,正是因为我们从第一条线跳入了第二条线?”范宁平复状态后提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能理解特巡厅的所谓傲慢,或是波格莱里奇的所谓霸道。

这里的“理解”仅是指“知道为什么了”的意思。

如果一定要给范宁这样的身份贴一个“穿越者”的标签,那么范辰巽或文森特,还有圭多达莱佐、巴赫、F先生等人,都是这样的“穿越者”。

唯独波格莱里奇是“土著”。

没有哪个“土著”会信任一群莫名其妙“搞乱自己原本世界”的人。

只是敌意多少。

或“绝对的敌意”与“相对的合作”。

比如范宁这样的人,当才华和价值显现出后,可能偏后者略多几分。

“告诉我,起初作用于你的是哪一把钥匙。”波格莱里奇问。

“1号。”范宁直说。

他恐怕是唯一和三把“时序之钥”都有接触的人。

“文森特在第0史的名字叫作?”

“范辰巽。”

“范辰巽是个奇人,以最初无知者的状态被卷入,后手能做到这一步,能让你走到这一步。”波格莱里奇对这位老部下没有吝惜评价。

范宁沉默一阵,确认问道:“除了‘钥匙’,第二种能规避掉‘重置抹杀’的方法,是‘介壳种’?”

他在“焚炉”残骸内,听闻的圭多达莱佐的只言片语,此刻也串联呈现。

“不错。”波格莱里奇点头。

“第二种办法似乎不太好走?”

“异常扭曲与疯狂。”

“被迫选了这种办法的是‘蛇派’作曲家斯克里亚宾?”

“被迫‘发明’,也多了更多被卷入的群体。”

范宁点头,他已经明白了。

雪山上所获悉的信息,补足了脑海中最后的一些拼图。

原本,准备利用钥匙规避“抹杀”、待得进入后续世界线,再继续布置后手的人应是——圭多达莱佐,-1号,持钥匙的方式为“无主之锤”;巴赫,0号,持钥匙的方式为“神之主题”;F先生,1号,持钥匙的方式为“天启秘境”。

但基于另一位蠕虫学家斯克里亚宾的研究成果,加之范辰巽被卷入后的应变和与巴赫的合作,“天启秘境”被分割成了“少年的魔号”与“东方之笛”。

1号钥匙的控制权被暂时控制,作用到了范宁的头上。

范宁出生的偶然性,得以在新时间线被锚定,从而避免了被“祛魅仪式”抹杀的命运。

这一过程,“无终赋格”巴赫给予了范辰巽一些帮助,但绝非免费的午餐,其合作的核心条件,也已经不言而喻——

范宁需在后世持续再现音乐,逐步让“旧日”回归席位!

所以才有那把自“穿越之处”就挂在脖子上的美术馆钥匙,所以才有那条所谓的“神秘短信”提醒。

所以才有了后来围绕1号钥匙,所遇到的那些明地暗地里的阴谋:

范宁降生之前,文森特与唐娜夫妇在失常区中的经历;琼的使徒放逐计划被F先生嫁接,意欲阻断范宁;瓦茨奈小镇里F先生对范宁的“搜身”;愉悦倾听会的“谢肉祭”梦境溶解计划.

“东方之笛”与“少年的魔号”一直在试图合拢,以还原“天启秘境”。

这甚至涉及到琼与希兰的结识、两人与范宁的结识,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先祖姓氏溯源”疑团。

还涉及到与罗伊在雪山上的经历。

范宁全部明白了。

哦,对了,还有那么多打交道的“新月”艺术家。

父亲遗言说得不错。

“蛇”无处不在。

“第1史混乱纪元结束,见证之主的纷争与裁定落定后,原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世界将沿着一条新的进程发展下去.”

“但祂们发现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区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波格莱里奇冷笑。

范宁自然知道其意所指。

“是先有蠕虫,还是先有失常区?”他思索片刻后问。

“事物须先腐烂,而后生虫。”波格莱里奇答。

范宁点头。

对于这一点,也彻底证实、了然了。

首先,第0史并没有什么失常区。

失常区是从“祛魅仪式”生效后的“第二条直线”开始出现的。

“太阳的神谕”到底是想干什么?祂有所异质的追求?或者在恐惧什么?或者祂本来就疯了?

不得而知。

总之先有失常区,然后才有了蠕虫。

再者,这些东西并不是到了第1史第2史之交才有,而是应该一重置,就开始有了。

只是最初的程度或大小,连见证之主都没察觉。

“那么,现在,这个世界的进程,算什么?”

范宁凝目提问。

“第0史那条直线的延续?第1、2、3史至新历那条直线的延续?”

“还是两条线已经合拢?变成了一条.腐烂的垃圾时间线?”

这个问题很关键。

是范宁必须要搞清楚的。

如果连自己目前在哪都不清楚,那怎么知道,“拨回时间”到底是拨到哪里去?

闻言,波格莱里奇脸庞却浮现起一丝讥讽:

“你以为‘闯入者’们造成的罪愆仅限于此?”

他继续抬手。

“咔嚓——”“咔嚓——”

短时间内,劈裂声密不透风地响起。

圆桌上方的空间,竟被波格莱里奇划出了成千上万道倾斜各异、互不交叉的“裂缝”直线!

“这眼前的景象.”

“这是.”

在头颅经历一阵钝痛后,范宁明白过来了。

连“聚点”都被分裂,这世上还有什么不被分裂呢?

“可能性”也一样。

历史也一样。

只在仅有第0史时,时间流动是单线的、符合常理认知的。

那时,并无“午”的概念。

而一旦这世界的时空中出现了“第二条直线”,那就不会再局限于这两条了,而是成百上千万条!!

“‘聚点’被分裂后,这个世界本应被毁得更加迅速、彻底.”波格莱里奇低沉开口,“理应上没有可供‘发展’出那么多时间线的机会。”

“但是,偏偏存在‘辉光’。”

“‘辉光’仍属于帷幕后的不可知之物,但比‘聚点’的高度略低,世间的概念、形式与神性火花是从‘聚点’抛洒到‘辉光’处,再往下折射成辉塔、相位与门扉的。”

“在‘祛魅仪式’的罪恶事件发生后,这无意间起到了一个‘缓冲储存地带’的作用!”

源头枯竭之后,蓄水池仍在。

因此失常区只是缓慢地扩散,“蠕虫”只是缓慢地滋生。

但这恰恰也造就了另一意义上的更扭曲的混乱、更混乱的扭曲,让这千万条时间线中的人,有了把这个世界搞得更乱的“机会”!

一只堕掉的胚胎并不可怖,可怖的是未堕干净并且还有养分留存眼下就是这种情况,无数支可能性的分裂、无数推倒重来的过程、无数“看上去差不多”而又似是而非的年景、无数条开辟又废弃的门扉,以及那几个密特拉结社中核心成员在无数时空中的作为,更多见证之主加入的纷争,让这个世界发展成了一团比毁灭还要更畸形的聚合体!

“如你所见。”

主位上的波格莱里奇,眼神掠过这圆桌上空密密麻麻的裂缝。

“这就是见证之主看待‘午’的视角,亦有其他方式,如晶体的阵列,如笔画无限延展的可怖字符,但对于你们这种凡俗生物来说,这是最有利于神智的观察方式。”

“空间中的任意两条不同倾斜方位的直线,都是决然不会相交,且永无相交机会的。”

范宁点头。

经历过《第六交响曲》演奏时的那种状态,他明白。

即便按照那种俗套的“平行时空”,或“前世今生”的理解方式,也决然不会出现什么“记忆觉醒”、“能力觉醒”等一类的事情。

秘史自有其虬结干扰的方式,与无知者所臆测的概念绝非等同。

“但还可将理解更进一步——参照‘辉光’折射成相位的神秘学原理。”

“坍缩,或侧影。”

波格莱里奇话语落成之间,一盏巨大的、犹如审讯室专用的强光灯般的光源,自会议室的厅顶显现!

而经此照射,那些“裂缝”,在圆桌上投下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从立体的到平面的,有些线与线之间,终于存在一个交点了。

波格莱里奇随意指向其中之一。

“你所见的这两条直线相交的状态,就叫做‘午’。”

“而当这盏‘审讯灯’的光源,即这种致使‘午’的神秘学时机更特殊一些时,千万条光线甚至可能穿过某处更狭窄的洞窟,就像被电缆或发箍般共同束到了一个环内。”

“这种状态,则叫做‘正午’!!”

893.第867章 “组局”的条件

第867章 “组局”的条件

随着波格莱里奇话音落下,一圈闪烁着利刃反光的圆环骤然收束,“箍”到了万千重裂痕线条上的一处。

道道青色的光影被束成纺锤状。

“而如今,‘正午’已过。”

波格莱里奇的低沉声音传来。

景象被短暂地展示,然后视野所见微微扭曲了一下。

“咔嚓!——”

清脆的声音响起。

就像那日三次锤击的深层秘密复现,所有致力于展示“午”的光影线条纷纷断裂、爆开、下坠。

只剩圆桌上一片狼藉混乱的、扭曲在一起的残渣。

范宁明白了。

“那日无夜晚亦无黎明,只存在预备于‘午’的时辰和停滞于‘午’的时辰”。

与《a小调第六交响曲》相关的一切,“X坐标”处的那场纷争,时间曾经“预备于午”,又短暂地交汇。

而随着三次锤击落下,万千虬结的道路碎裂,只剩眼下这片腐烂粘连在一起的赘生物,时间已经无限“停滞于午”。

时空是交汇,还是粘连,效力并没什么不同。

是“预备于午”,还是“停滞于午”,效力并没什么不同。

所以放在眼下的情况,重新来看“祛魅仪式”的构造条件.

“午”的效力等同,“代价之数”的献祭也献无可献,那就只剩“见证之数”和“钥匙之数”了。

圆桌会议室内的灯光逐渐变得昏黄闪烁,密不透风的窗帘外面,似有无数急不可耐的什么生物不断扒着玻璃。

“见证之数的‘幻物’问题不用操心。”波格莱里奇冷眼瞥视一眼后回归正题,“有一个人会比你更加积极更加主动:F·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斯克里亚宾。”

危险分子?.范宁皱起眉头。

嗯,好像是这么个情况。

表面上看,F先生的阴谋已经达成了,‘午之月’的光线浸透了每一寸大地,‘真言之虺’的呓语无处不在。

但站在此人前期煞费苦心的谋划角度,如今的处境很可能同样棘手!

蛇派的“道途”其实也没有构建成功,并且永夜无法成功!

因为三位一体支柱中的“旧日”,直接被范宁给毁了!

对蛇派而言,目前世界在垃圾时空下悬停,何尝不也是一个束手无策的僵局?

至多算是局面占据优势,或类似波格莱里奇登阶成功一样的“小胜”而已。

“斯克里亚宾,包括灵隐戒律会的科塞利等团伙在内,定然在想方设法解决‘幻物’的问题如今世界表皮之下的‘蠕虫’变得活跃,这对他们来说,不算过于困难之事,或许尚需一段时日,或许已有可观进展。”

“唯一在于‘旧日’被你毁得非常彻底,对应此件‘幻物’的塑成,可能会异常扭曲且不稳定但没关系,目的并不在于重置回创世之初,这次仪式完全可以‘启动即失败’!”

波格莱里奇眼神眯起,声音更加变低变冷。

“仅需启动,仅需重置极短的一小段时间,将少数人带回‘预备于午’的时辰即可。那个时间节点处于‘日落月升’前夕,七件器源神残骸齐全,‘旧日’亦完好无损。”

“除以上外,仪式还剩钥匙。”

“因此,剩下你需做的,就是带着你所能触碰到的0号与-1号钥匙,去往崩坏天空的下方,重新登上一次高塔!”

范宁忽然笑了。

“厅长大人,你的这个局组得不错。”

不得不承认,波格莱里奇的教导,或者说是“特巡厅的救世计划”,完全打开了范宁的思路。

这个烂成了跟屎一样的世界还是有事情可做的。

范宁相信,如果这一计划敲定下来,特巡厅残部一定会在下一刻成为自己“倾尽全力”的衷心部下,把所有需要打杂的事情给办得妥妥贴贴。

同时他也相信“蛇派”神降学会的这群人,一定会对带着钥匙重登高塔的自己抱有“欢迎”态度。

钥匙不能被“持有”,只能被“触碰”,而《赋格的艺术》中的“神之主题”也好,《a小调第六交响曲》中的“无主之锤”也好,目前均在范宁的“触碰”之下。

虽不知神降学会到底是个怎么“欢迎”法,又会在过程中搞些什么暗地里的名堂,但一路接近乃至登上崩坏天空的这一过程,绝对不会遇到什么“不让自己去”的阻碍,去是一定去得了的。

为什么能有如此判断的自信,就是因为当一圈红了眼的赌徒赌至最后两个后,如果突然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冲上去将桌子掀了,这两人最先想的一定不是“兴师问罪”。

他们不会有任何追究的兴趣。

他们只会想着这桌子什么时候能重新摆起来。

“很荣幸,被逼着掀桌子的是在下,被催着重新组局的也是在下。”范宁笑了笑,右肘撑桌,立起身子,“你们二位兴致浓厚,均是希望再开一局,想必是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胜算,我当然是想不到、猜不到。”

“但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对,‘体验’是一方面。”范宁直视着主位上的存在,竖起一根手指头,“很多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念旧,这段时间的心情,确实一直都不怎么好,好多人和风景想再看一眼,好多事想再经历一次.但是,这决定不了什么,也没什么意义,实不相瞒,我的‘心理建设’成果还不错,已经逐渐在接受这个结局并一直这样下去了。”

“你们这些人或许有什么新牌要打,我可没有,呵呵,厅长大人,我手里的牌已经全打光啦!重新拿起这些牌再打一遍,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范宁表情坦然,哈哈笑了两声。

就这样,也不过救下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再来一遍还能不能救下都不一定。

“你在探寻一些条件,或筹码。”波格莱里奇淡漠一笑,“或许是在为下一步的选择作参考,但我须教导你的是,你的选择已经结束了。”

“‘你要做的只是选择’,组织曾经对你作出过这样的寄语,然后从丰收艺术节,到‘X坐标’抵达计划,从高塔上的三次锤击,到读信或祈求之间的抉择,你已经做完了所有的选择,会面也即将结束了。”

会议室的灯光已经变得昏暗。

粘稠的液体从门缝底下渗入,蜿蜒流淌一地,窗帘后的窗子在猛烈拍击之下,开始传来密集的咔嚓碎裂声。

“或许尚需时日考虑,或许吧。”

“醒转后,‘中枢管制区’的档案室里还有一些数据,或将缩短彷徨的时间。但范宁大师,要真正想清自己所欲求、所欲争夺的东西,关键还在你自己。”

数据?.档案室?范宁面容严峻地盯着那些流淌到脚边的粘液。

这个层次的交流恐怕到此为止了。

主位上,波格莱里奇的面容已经变得昏暗模糊。

从台阶下方密室中醒来后,瓦斯灯的幽蓝色光线仍然影影绰绰,范宁的目光与坐在台阶的拉絮斯撞在一起,后者在休息一阵子后,紊乱的灵性气息终于缓了过来。

“档案室的秘密数据在哪?”范宁开门见山地问。

“看来,交谈颇有些成效。”拉絮斯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抬起手指,“领袖说的那台账记录本,就在这灯罩下方柜子的最下面一层。”

范宁蹲了下去,拿出质地普通的书写本,飞速地翻阅。

“月夜时长勘测记录?”

表格中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折线图,让范宁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目前的“白昼”与“黑夜”,持续的时长是完全混乱的,根本没有一个稳定的规律。

但具体是个什么分布情况,范宁还没有闲心统计过,也暂时没有这个统计组织能力。

就他自己看到的一些感受和经验而言,不同地方的昼夜持续时间并不一样,且越往“中心”方向去的话,似乎黑夜时间越短。

“你见到的数据是来自十余个‘管制区’、百余队‘调查小组’的勘测、以及更多口述情况汇总整理后的结果。”

背后传来一声拉絮斯的叹息。

“一言以蔽之,每个月夜的持续时长起伏很大,各地也不尽相同,但总体趋势上,在缓慢减少,且分布规律在逐渐‘去中心化’.我们猜测这是由于世界崩坏的时间还不长,‘午之月’的光线渗透还不彻底的缘故,这种变化虽然十分缓慢,但或许在一段不短不长的时间过后”

“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白昼’,没有‘黑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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