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茅盾文学奖

后圆恩寺胡同,四合院。

“这些就是我写的修改意见。”

沈雁氷躺在床上,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拿着稿纸,“你看看吧,我先吃药。”

“老师,我替您把药拿过来。”

方言接过稿子,站了起来。

“不用。”

沈雁氷摆了摆手:“我这个人啊,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要摆在我习惯的固定位置。”

方言扶着他,慢悠悠地来到写字台。

右边靠墙的两个矮书柜,柜中十多个药瓶整齐排放,药瓶右边铺着一块白毛巾,摆着6把大小不一的茶匙,有的喝药水,有的取茶叶,上面还盖着一块白布防尘。

“老师,热水。”

“我自己来,你赶紧看。”

“诶。”

方言定睛一瞧,修改意见写了几十张纸,就像批改学生的作文卷子一样,哪些地方要增加,要改写,要删节,要调整,不禁动容。

沈雁氷虽然精神头很好,但久病缠身。

所以他们的谈话时间,现在基本上控制在2到4个小时,超时了,沈霜就会来提醒。

“你的整体构思和设计都很不错。”

“虽然重点是商鞅变法,但没有局限在商鞅这个人,而是安排了双线,把笔墨分到了秦孝公这个立志改革图强的秦君身上……”

沈雁氷从柜里取出药瓶,再一一放回去。

“老师,我是这么想的。”

方言直截了当地说:“商鞅是改革先锋,是大秦变法的利剑,但真正驾驭这把剑的是秦孝公,没有他这个改革统帅坐镇,不是他坚刚不可夺其志,商鞅的变法就不可能成功。”

“坚刚不可夺其志,这个描述非常精确!”

沈雁氷眼前顿时一亮。

“还有一句,就是‘万念不能乱其心’。”

方言嘴角上扬,自己可是把写给雍正的褒奖之词,全挪过来给秦孝公。

毕竟,如今的秦孝公是那位。

“有了秦孝公,避免了把所有的光环和美化,集中在商鞅这一个点,才能写出逃跑车裂的结局,而不是慷慨就义。”

沈雁氷颇为满意道:“过分美化,反倒容易适得其反,就不是美化了,而是丑化。”

“是不是就像《三国演义》,‘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方言脱口而出。

“伱能一下子想到鲁迅先生对《三国演义》的评价,很好!很好!”

沈雁氷投去欣赏和宠溺的目光。

方言道:“那都是您教得好。”

“你啊别贫了。”

沈雁氷大笑起来,“虽然对商鞅、秦孝公,甚至秦国的美化还是过了,但分寸还是把握得不错,毕竟这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写的又是历史文学,属实不易,也不能过分地要求你写成长河小说。”

“长河小说?”

方言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序言里写了这么一句,‘在我看来,《约翰·克利斯朵夫》始终就像是一条长河’。”

沈雁氷解释说,长河小说就是那种有历史意味的长篇巨著,比如《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

“我哪能跟《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比啊。”

方言尴尬地笑了笑。

“哈哈,你呀倒有自知之明。”

沈雁氷笑得精神头都变好了。

围绕着修改意见,两人讨论起来,上部基本上算成型定稿了,现在就等下部的初稿。

完成以后,方言重新誊抄一份,沈雁氷就把这份誊抄稿,递到《人民文学》编辑部。

这样一来,在《收获》之后,方小将在文学界又上一个档次,也算是一线里的腕儿。

能不能成大腕,就要看发表以后的反响。

“老师,讲习所打算在9月初举办一场谢师宴,李老托我问问您,如果您身体……”

“这个当然要去,到时候你把时间告诉沈霜。”

就在方言把沈雁氷扶回床上时,沈霜走了进来,把鲁迅文学奖的设立议案递给了他。

“父亲,作协那边希望能征求您的意见。”

“老师,我就不打扰您的公务了。”

方言准备告辞,沈雁氷却叫住了他。

沈霜左看看,右看看,就见沈雁氷盯着议案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出自己受了鲁迅文学奖设立的启发,也有意创办一个文学奖,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茅盾文学奖!

方言一个激灵,这是亲眼见证历史吗?

沈雁氷看向儿子,“我们生活安定,你妈妈生前向来节俭,我也不会花钱,稿费一直存在银行,现在有多少了?”

沈霜沉吟片刻道:“大概有25万吧。”

“我们都有固定的工资收入,我这笔稿费放在家里也用不着,不如捐出去,也像鲁迅文学奖一样,设立一个文学奖,觉得如何?”

沈雁氷向儿子投去征询的目光。

“当然可以!这笔钱您说怎么用就怎么用!”

沈霜毫不犹豫地同意。

沈雁氷看着方言他们:“一个单项文学奖的基金,25万够不够?会不会太少了?”

“老师,25万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方言宽慰道:“现在普遍的工资都在三五十块左右,奖金如果能有上百块,已经非常的丰厚了,肯定能够起到繁荣文学创作的作用。”

“那就好。”

沈雁氷立刻打消了捐得太少的焦虑。

方言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后等我挣几个小目标,以您的名义,每年捐上一大笔!

沈雁氷随后跟他们商量设立什么单项奖。

“老师,目前全国性质的奖项,只有一个优秀短篇小说奖,这个鲁迅文学奖呢,虽然奖励短篇、中篇小说和散文,但没有长篇小说。”

方言建议道:“不如就设立一个专门奖励长篇小说的文学奖吧?”

“奖励长篇小说!”

沈雁氷若有所思。

“现在长篇小说式微,如果有这么个奖,一定能鼓励更多的人创作长篇小说,而且以您在长篇小说的地位,由您创立,最合适不过。”

方言一本正经道。

“父亲,岩子说得在理!”

沈霜点头附和道。

“那就捐款设立一个长篇小说奖吧!”

沈雁氷轻轻地拍了下桌子。

“这件事要不要现在就跟作协提?”

沈霜问了一句。

“不急,等鲁迅文学奖设立之后再说。”

沈雁氷摇了摇头。

方言静静听着,忽然就见他慈眉善目地看向自己,“设立这个奖之后,恐怕我在世的时候,你想要拿到这个奖会很难,很有可能一直没有这个机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我宁肯不拿,您老长命百岁。”

“就别贫嘴了,做我的弟子,这件事上可能要委屈你了。”

“没事的,老师,我不委屈!”

方言眼里充满着坚定。

我吃下的是委屈,喂大的是格局!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64章 长亭外,古道边(为长乐未央梦盟主的

一个月的创作假,方言紧赶慢赶,终于在谢师宴之前,完成了整部《大秦之裂变》。

之所以不叫《大秦帝国之裂变》,沈雁氷觉得“大秦帝国”,虽然大气磅礴,霸气侧漏,但有种霸权的味道,既然出发点是支持和歌颂改革精神,还是要尽量保持伟光正。

而且,全国正在推行“五讲四美三热爱”,“帝国”、“皇帝”这些字眼,比较敏感。

要不然,上辈子的《大秦帝国之天下》,也不会改成《大秦赋》了……

不怕事,但也不要主动惹事,授人以柄。

沈雁氷的良苦用心,方言完全能接受。

“你的表现真的超出我的预期。”

“本以为学期结束之前,你能完成小说的上部就很不错了,没想到竟然已经完成了。”

沈雁氷合上了厚厚两沓的纸稿。

“老师您过奖了。”

方言嘿然一笑。

“我记得,从你构思到完成,前前后后花了两个多月吧,想不到就一气呵成地写出一部60万字左右的大长篇,要不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指导,很难相信伱是第一次写长篇小说。”

沈雁氷不禁感慨,更加确信自己收他为徒的选择没有错。

方言笑而不语,总不能来一句,别看60多天写了60多万字,其实自己构思了60年!

(ps:《酒国》50多万字,花了43天)

“这稿子就放在我这儿吧。”

沈雁氷拉开抽屉,把小说放了进去。

“老师,那是不是我这小说就算过了?”

方言捏了捏手腕,上下两部,60多万字,光写就够费手了,更何况之后还要再抄一遍。

“现在这一稿,只剩下一些文字上的加工了,如果你同意,就由我来做这最后的润色。”

沈雁氷注意到他的动作,“你觉得怎么样呢?”

“求之不得,谢谢老师!”

方言倍感关怀,激动不已。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到讲习所。”

沈雁氷关上抽屉,看向座钟,“自从生了病静养,我也好久没有出去走走,见见好友。”

“车在外面等着了,我扶您去。”

方言把拐杖递给他。

一老一少,慢悠悠地走出四合院。

门口,停着一辆专门配给老人的红旗小轿车,警卫员正坐在驾驶座上。

伴随汽车的启动,车头的小红旗随风飘扬,畅通无阻地开到静安庄的朝阳dang校。

就见不远处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张纸,上面的字连起来就是,“文学讲习所第五期结业典礼”。

沈雁氷拄着拐杖,方言搀扶着他。

身后,还有警卫员时刻留意。

“雁氷先生好!”

蒋紫龙、铁甯等人正有说有笑,余光里看到方言扶沈雁氷而来,一个个立马严肃起来。

“老茅!稀客,稀客啊!”

丁铃笑脸相迎,替代方言扶住他。

万佳宝、李清泉、秦兆阳、王朦等人也走上前,互相寒暄,问的最多的就是他的身体。

“老茅,我给你推荐的这个学生怎么样?”

丁铃瞥了眼在学员堆里的方言。

“很好,很好。”

沈雁氷露出满意的笑容,当他说出方言已经完成了长篇小说,立刻激起众人的兴趣。

“把商鞅变法和改革精神联系在一起?”

“没错,我和徐钢看了他的上半部,写得别出心裁,好一篇以古喻今的改革文学。”

“这个小方啊,总是有一些创造性思维。”

“………”

叙旧的同时,沈雁氷跟他们聊着方言和他的《大秦之裂变》,提前通一通气。

下午5点,导师们陆陆续续到了。

由各自的学生陪着,参观讲习所驻地,然后到院子里树底下照相,拍一张集体合影。

“我们去搬椅子和板凳!”

“我也去!”

方言、莫伸等人分别跑去食堂、宿舍,王安逸跟着方言,头一次来到他们的寝室里。

“这个给你。”

王安逸从帆布包里取出稿纸。

“这是?”

方言定睛一瞧,第一页写着《雨,沙沙沙》,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可不是你擅长的儿童文学领域,安逸,你要转型?”

王安逸点了下头:“我看你从反思文学跳到谍战文学,现在又写了改革文学,我也想尝试一下,这算是我写的第一篇成人类型的小说。”

“恭喜你迈出崭新的一步。”

方言竖起大拇指。

“谢谢。”

王安逸笑容可掬,“你们都进步了,我也不能落后,这篇就是我创作生涯的新的起点。”

方言小心地把稿子收好,稍后再看,两人麻利地把搬凳搬到院子的树下,接着站在各自的位置,第一排坐着导师和所里的所有人。

拍好合影之后,一行人走向食堂。

党xiao的厨房有些军队应变作战的素质。

平常日子,都是玉米面饼,大楂子粥,米饭一碗碗蒸着,菜是大锅炖煮,大勺子当当地舀到一溜排开的搪瓷盆里,然后,打铃开饭。

可到了关键时刻,八冷盘,八热炒,大菜甜食,说上就上,办宴会的杯盘碗盏也都拿出来了,虽不是细瓷描花的,但也齐齐整整。

饭厅里,一下子布满了餐桌。

一圈冷盘中间,立着酒水瓶子。

晚宴刚开始,李清泉等人说了简短的开场白,包括方言在内的学员,一个个都跟矜持。

不过等喝了酒,气氛就慢慢松弛了。

所有人都很兴奋,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推杯换盏,相互敬酒,都有了几分醉意。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蒋紫龙捧着杯,和古桦几个高声合唱。

“啪啪啪。”

在场的人鼓掌叫好的同时,也有人提出来一首应景的歌,现在是分别,可不是刚相会。

“这必须让岩子来!”

“没错,这首歌还是他教我们唱的。”

“岩子,来来,你给大伙唱一首!”

蒋紫龙、莫伸等人带着醉意,高声起哄。

在众人的注视下,方言也不怯场,借着喝酒润嗓的工夫,脑子飞速运转,到底唱什么?

一下子,想到了罗大右。

紧接着,想到了《光阴的故事》。

不过转念一想,词里有一句“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这没法唱!

“岩子,来一个!”

“岩子,来一个!”

铁甯、王安逸等人也加入起哄大军里。

“岩子,有没有什么送别的歌!”

送别?!

方言眼前顿时一亮,那就来一首《送别》。

霍地站起了身,清了清嗓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是什么歌?”

一部分学员没有听过,面面相觑。

“这是弘一法师的《送别》,想不到小方会唱这首啊。”

丁铃脱口而出,给其他人简单解释。

徐钢冲着被打断的方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唱下去,方言心领神会,缓缓唱道: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沈雁氷、万佳宝、丁铃他们听着歌,脸上露出缅怀之色,思绪仿佛拉回到他们年轻时。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方言唱的是龙珣版本,不是《城南旧事》的版本。

一曲唱罢,气氛在安静中显得有些忧伤。

学员们,有的眼眶微红,有的甚至噙泪。

“好!”

丁铃带头鼓掌。

沉浸在回忆里的沈雁氷、万佳宝等人,被这么一惊扰,也不恼,也举起手,鼓起掌。

“哗哗哗。”

掌声雷动,王安逸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就听到身旁的铁甯,突然喊了一嗓子:

“再一遍!再唱一遍!”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歌总有唱完的时候,谢师宴也有结束的时候,导师们陆续地离席,学员跟着去送一程。

“小方,想不到你在音乐上也这么有天赋,没准以后还能当个作词家。”

丁铃搭沈雁氷的便车,打开了车门。

万佳宝幽幽道:“是啊,而且说不准,小方在其他方面有天赋,比如话剧上。”

“哪里,哪里,老师们过奖了。”

方言把沈雁氷小心地扶到后驾驶座。

谢师宴上的这首《送别》,让老前辈们对自己的好感度,直线上升,目光当中充满慈祥。

“嗡嗡嗡。”

目送着一辆辆车开走,方言没有马上走。

跟上铁甯、王安逸等人的大部队,把李清泉、徐钢、古剑之他们送去公交车站。

黑漆漆的土路上,老师学员都放松下来,说着闲话,走了一截,有了路灯,将他们几长几短的身影,投在地上。

车暗着灯,敞着门等在终点站。

方言扶住李清泉的肋下,托着他上车,然后跟徐钢他们一个个告别,一直到车门关上,车驶离了站,人群当中,也不知道谁唱了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所有人唱着,唱着走回讲习所。

树影在地上荡着,人影也在荡着。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人走得很慢。

时间,却走得真快。

方言的讲习所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开始起飞。

感谢雨过就天晴的400起点币、然后呵呵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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