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安车行(2)

夏雨茁茁,从刚刚修复好的临漳三台上望去,漳水之上烟雨蒙蒙,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即便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也都能从台上这么远的距离察觉到漳河河道上的喧嚷。

没办法,邺城之所以是邺城,就是因为这是漳水距离大河最近的节点……漳水斜穿了整个河北平原,源源不断将整个河北的精华输入或者分发出去,而距离大河最近,又使得此处成为面向中原的门户。

这是河北天然的心脏和首府。

得益于此,此时此刻,无数的航船在漳水上的交汇,又因为雨水在邺城南北两个码头外陷入拥堵中,以至于如此嘈杂。

被命名为吞风台的新三台中台之上,某处偏堂内,黜龙帮首席张行将目光从河面方向收了回来,回头看向了身前崭新大圆桌:“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看他样子,竟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分了神。

这是一次临时会议,原本大行台一个月一次例行会议,张行为首,一般是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柴孝和五位大行台龙头参与,而其余龙头只要在邺城也都应该列席,整理一月工作,发布整合政令……而这一次因为是要临时讨论眼下忽然出现的军情,所以单通海、洪长涯两位临近的龙头也都赶了过来。

一共八人,团坐在一个大桌上。

到了现在,会议其实已经过半,大家听完了洪长涯、单通海对军情的汇报和安排,听完了柴孝和对后勤的安排,听完了徐世英关于后续部队的临时调度安排等等,现在要进行最后的补充提案环节,理论上也该疲惫了。

然而,作为目前自成为宗师的存在,张首席的走神还是让大家觉得有些奇怪。

“有人对这轮整军不满。”就在张行右手边的徐大郎就没有半点奇怪之态,反而是立即接口。“可既然是整军,肯定有人不满,当时宣布头领任命后就闹了许多事,只不过常负忽然叛帮,大家不免同仇敌忾,这事就消了。不过现在眼瞅着没有大打,一些没有捞到军功的,还有指望着战事打乱整军计划继续掌兵的,就又指着这事闹了起来,手段五花八门……而依着我看,有常负的事情在前,他们决不会闹出大事了。”

“你的意思这事不做反应,也能正常推进整军?”陈斌蹙眉追问。

“是,我是大行台副指挥兼军务部总管,若为此事闹出波澜来,或者耽误了整军,自然是我来负责。”徐大郎抬手拍了拍身前一摞文书。“而且与这事相比,我这里还有两件整军相关的麻烦事务要诸位龙头决断呢。”

偏殿内一时无人出声,只有大圆桌外围方案上文书们的纸笔作响,与外面的雨声以及河道上的人声相和。

“若是无事,为何提出此案的?”张行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徐副指挥提的,是我做的提案。”陈斌轻叹了口气,认真来言。“首席,我其实对之前调整的领兵头领名单有些意见,尤其是常负的事情出来后,按照单龙头的汇报,竟有不少人差点被他说动,全都是整军落下来的头领……可见之前的结果确实有些不够周全。”

话到这里,陈斌顿了一下,还是言辞清楚的表明了所指:“比如说之前对刘黑榥,要不要对这个泼皮这般优容,他只是一闹,就为他调整了三四个营的配置?”

徐世英张了下嘴,但没有吭声。

实际上,做出解释的是张行:“既要是讨论整军的事情,就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有没有稳固和增加战力?毕竟,咱们还在打仗。而刘黑榥这厮确实是个连他自家都认的泼皮,可这厮从军以来,素来敢打敢拼,凡战争先……而且这厮过于突出了,此类不辞辛劳、闻战则喜,即便是敌后困境也能周旋到底的将领还真不多,咱们帮中竟只有刘黑榥一人打出来了!不然我也不会给他赐刀了。所以说,之所以优容他,是因为他真能打仗,而且他提出的理由也是从能战且优的角度来说的,不是一意胡闹。”

陈斌怔了怔,认真来问:“如此说来,首席觉得刘黑榥是大将之材了,竟要围着他做个军事安排上的计较?”

“是。”张行肯定道。“咱们帮里出身河北义军的头领不少,但就数他最成军阵上的气候。”

“若是这般讲,拿河北义军出身的头领给他做搭配,倒是不冤了。”陈斌微微颔首,不再计较。

张首席装糊涂失败,被迫亲自出面将陈斌逼退,在场的其余人里,别人不好说,魏玄定是明显松了口气的。

便是张行自己也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就是陈斌。

陈斌能做到这个位置,是理所当然的,且不说彼时黜龙帮刚入河北时人家反正立下的殊勋,最最关键的是,当时黜龙帮内部一群豪强地主加破落户贼坯,哪个懂治国?哪个对河北全局的政务军务有个整体梳理经验?

除此之外,人家作为河北官军投过来的代表,也是一堆降人头领拱着的。

所以,虽然当时大家对张行破格提拔此人有些诧异,也只是有些诧异,后来还要说一句张首席有魄力、有眼力,千金市宝马。

但是,随着他实际执掌起了大行台,此人优点和缺点就都出来了,优点是经验丰富善于处理繁杂事务,而且任劳任怨,缺点则是很明显的心胸不足……最起码对于一位宰相而言,确实是有些不足的。

他一开始是跟窦立德打擂台。

可因为河北官家与河北义军的矛盾天然而然,算是派系矛盾上升到各自首领,大家虽然觉得有些掉价,也算是事出有因,所以并没有太觉得这位陈总管如何如何。

到了现在,窦立德去了幽州,陈斌却又将矛头指向了徐世英……不是文武对立,而是陈斌总想把军务的事情也抓在手里,这就显得有些矛盾根源果然在你的感觉了。

没错,陈斌这一次更多的是对徐世英的意见,而不是针对刘黑榥这个河北义军出挑的混混或者是河南那些被淘汰的老头领。

而这不免让人怀疑这位实际首相的德操如何,乃至于称职与否!

但那又如何呢?

确实,现在黜龙帮有人才了,几个大魏降人出身的文书比陈斌这个南朝余孽明显更擅长处理政务,理论上能做这个宰相的人也有,甚至已经在大行台内做辅助工作了……但问题在于,这些人在黜龙帮内有资历吗?有功勋吗?有稳定的支持者吗?

非要说的话,黜了吞风君之后,以张行的威望的确是可以强行更换人选的,但问题在于张行也不愿意换……一则是他的老毛病,爱惜羽毛,不希望在淘汰了大量老资历低层后再动高层,弄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二则,黜龙帮还在打天下,河北和北地刚刚完成统一,这个时候保持政治的稳定性还是要的,最好是不犯大错的顶层不要乱动,中层汰换精炼,下层纷纷往上走。

所以,这位陈总管陈副指挥应该还会在长时间内继续承担起足够的责任来。

脑中一转,不过片刻,张行继续解释:“至于说河南那几个头领,到底常负自行去诱他们的,这不能算数,反而是人家抵御住了常负的诱惑,稳住了立场,算是经过考验了。”

“说的对!”坐在张行正对面的单通海立即应声。

“不能胡乱处置人。”雄伯南也立即表态。

陈斌点点头,也不再计较这个话题,按照张行的建议,这类小会议放在最后再集中举手,所以直接就过去了。

张行随即追问徐世英:“军改还有什么提案要放在这里讨论?”

“首先是军械……大部分基本的军械都已经生产,但后续计划里就有差异了。”徐世英正色道。“北地那边,按照首席的意思,他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但我们这边又如何?不仅仅是花队和纯队的区分,更重要的是,很多头领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自行配置军械,咱们要不要同意?同意的话,战力未免参差不齐,而且耗费更多,不如统一军械配置来的便宜量大。”

“都具体有什么特异的军械?”单通海先来询问。

“那可多了!”徐大郎明显带着某种戏谑之态。“很多营都不想要之前的三矢弓,但有一个营要多配五百劲弩,又一个营要三百优质铁胎弓,还有一个营要三百点钢丈八马槊,还有谁我都忘了,要五百面铜皮大盾……”

“确实都是些费钱费力的玩意。”负责后勤的龙头柴孝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最简单的盾牌,五百面铜皮大盾足够换三千面铁箍钉盾,也足以应对箭矢刀斧了!凝丹高手或许能用断江真气劈开,可也不能为这个配。”

“这些其实还好,关键是有些人要在盔甲上加铁面,铁面上还要雕獠牙,有人要配绣着吞风君的披风,还有人要头盔带羽毛,铁铸的羽毛。”徐世英摇头以对。“说下去没完的……”

“这些确实过了。”魏玄定也皱了眉头。“有这些闲钱和功夫,不如让工匠们造些农具……幽州跟河间还有晋北都缺铁农具。”

大家难得达成一致,但张行却没有着急自行下结论,而是回看向徐世英:“徐副指挥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还是统一为上。”徐世英正色道。“后勤压力很大是一方面,关键是从全局来看,这样总体战力能得到保障,弱营战力能得到托底……将来作战,是大兵团大战,这种时候更要忌惮弱兵失利引发全局崩溃。”

“我大略赞同。”张行终于表态,却留有了余地。“先紧着你的方略来,但可以记下大家的想法,按照实用、后勤储备、各营头功勋积累排个序列,有余力就给他们做。”

这个方案波澜不惊,基本上算是赞同大家伙的一致意见,但在场的龙头们,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柴孝和、单通海,包括第一次来此全程一句话没有说的洪长涯,全都忍不住瞟了张首席一眼。

他们意识到了张行在今日核心问题上的基本态度,张行确实是不想现在就扩大战事,否则直接否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就是,如何还能留余地?

“继续吧,还有什么提案?”张行继续追问。

“还有屯驻点的事情……”徐世英继续道。“之前是各营分部在各处,但现在已经跟大英开了战,是不是要把主力部队前提,或者干脆全都集中到前线布置?”

“我直白的说,我不赞同现在开战,打大仗、做决战。”张行当然晓得今日要讨论的核心问题在哪,便也毫不迟疑拐到了这个问题上。“大战不可避免,我们也不怕打大仗,但是没必要……我知道休整是各方一起休整,但莫忘了,此时我们跟大英都很疲惫,一旦打成烂仗,伤亡肯定大大增加,而偏偏东都那里休整的极佳。”

“我对此有些看法……”即便是上一个问题时就从对方的回复中大略得知了对方的基本态度,但徐世英还是毫不迟疑给出自己的反驳。“东都那里久不战,战力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便是司马正强力些,可政治一塌糊涂又如何?到时候他们一触即溃,被白横秋所抢咱们怎么说?”

“所以,一旦白横秋出潼关,咱们也立即出河内、龙囚关与南阳。”张行回应道。“都说了,不怕打大战,只是咱们没必要主动开战……包括这一回,直接让小周去扣关,本意反而是为了不打大仗。”

“若是这般……还是应该把兵马集中到邺城周边,以免届时应对不及。”柴孝和认真建议。

“可若是这般安排,邺城这里民生就要出问题了。”魏玄定立即驳斥道。“整个河北、北地、东境、淮北一统,经济恢复,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邺城,这是诸位亲眼目睹的……敢问如果这个时候,周围忽然多了十几万不事生产的兵马,要占多少地立营立寨?要设置多少校场?还有这漳水,现在都堵成这样了,若是再运上十几万人的军械粮草,还能成事吗?”

“确实。”陈斌扶着额头认可。

柴孝和更是连番点头认错。

“说白了,现在地盘这么大,人口这么足,咱们的兵马现在算是募兵还是府兵都说不好了。”雄伯南从另一个角度做了感慨。“说是募兵,却还是授田制从各郡遴选,说是府兵,待遇却足以反过来养活家里人,退役了还能去做小吏,有的小吏还升上去了,不免人人争先了,兵马也几乎全年在营内训练警备。”

“量变引起质变。”张行嘟囔了一句。

周围人则都面有难色,因为这事好像真的难做决断……没办法,谁让邺城这么临近前线呢?

过了好一阵子,张行忽然扭头看向了魏玄定:“魏国主,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加一个修整漳河河道、扩充码头的议案。”

“当然可以。”陈斌抢先应道。“而且不止是邺城的两个码头,沿途诸城,成安、清漳、临清……一直到长芦,都应该整修码头,建立仓储……甚至非要往大了说,不止是跟前的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桑干河,都应该重新整修。”

“那整个河北也就焕然一新了。”雄伯南脱口道。“这是好事。”

“话虽如此,驻军说调就调,工程如何来得及呢?”魏玄定反驳道。“更不要说整修整个河北水系了……要多少钱,多少粮,多少人工?刚刚不是说军械都困难吗?”

桌上的气氛似乎有些焦灼,大家都有些烦躁和不安。

且说,魏玄定做了国主,倒没有什么就此生出多余野心或者干脆把自己架起来,他迅速且意外的找到了一个工作方向,既让他不至于牵扯过多军政引发上下忌惮,也不至于就此闲摆,恰恰相反,这个工作方向很得他心意,而且非常务实,功勋也明显,甚至就此培养一些自己的人事把他素来缺乏的派系根底建立起来,也无人能说什么。

这个工作就是首都建设。

没办法,邺城的发展太快了,而魏玄定不仅是国主,之前还以邺城行台指挥的名义兼任了魏郡太守,等到邺城行台被解散,等他做了国主,也都没扔下,所以不止是这大半年,包括之前几年,邺城的扩展和规划全都是他顺理成章、亲力亲为做下来的。

而邺城的工程也不是一个郡内的工程,是整个新兴国家的工程,这在整个大明和黜龙帮内,都是能摆的出来的功勋。

也正因为如此,做了国主后本该谦逊的魏玄定反而在高层会议和执行层面变得格外强硬起来,首都建设和经济民生的事情,全然不许其他人插手。

他资历既老,年纪又大,还替张行顶了这个国主,军事不干涉,政治不过问,如今只守着邺城不松手,谁都得避让三分。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开会的本意,为什么不先一条条举手?”

这个时候,张行终于端起他面前的冰镇酸梅汤了,却只喝了一口。“是因为现在局面大了,大家只能管自己面前一坨子事,偏偏很多事情又都是交汇着来的,资源又有限,所以大家就要把事情讨论清楚,先定下主要的策略决断,再安排政略顺序,分配资源,最后才好一致通过。

“所以,大家不要畏惧提案无法通过,也不要过分计较单项提案的结果,把问题都摆出来,说清楚才是极好的。真要是把事情窝在自己那里,出了事,便是自家的毛病,可要是说出来,从这里发布出去,那毛病肯定少一点,真弄错了,也是咱们一起弄错了。更不要说,你窝着事情,自己是做不了的,而这里发出去,便是改动再大,那也是能推进的。因为从这个吞风台发布的事情,就是大家一致商定的结果,就有了权威性,就一定会做下去。

“至于整修整个河北河道的说法,我是全然赞同的,甚至我还想在北地修路,但确实资源有限,所以这个可以缓一缓,有资源就做,现在可以只整修邺城左近的漳水河道,扩展码头,拓宽道路,大家觉得如何?”

“可以!”

“赞同。”

“就这么来……”

众人认真听完,纷纷应和,单通海甚至本能想举手,半路上才放下。

“那驻军呢?”陈斌打起精神,回到原本的问题。

“能不能驻扎到大河沿线?”雄伯南忽然来问。“背靠大河,补给方便,一旦有事,便直接往黎阳一带集结!”

“难道把兵马都摆到那边?军事上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徐世英立即摇头。“东都的人只要扮做商贾,顺流而下,什么都能弄清楚了。”

“一目了然也不误事吧?真到大军决战,十万对十万都不止,哪能应付得妥当,什么兵力配置又有何用?”魏玄定没有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但也还是有所坚持。

“不能这么说……最直接一个道理,若是意识到要开战,司马正反过来抢先突袭我们呢?他晓得我们军事布置,顺流而下,扫荡我们的兵马,我们怎么应对?”单通海立即驳斥。“魏公,邺城再好,也要有兵遮护才行!”

魏玄定深深吐了口气,但没有反驳。

“那建立大营如何呢?”陈斌忽然开口。“兵力集中起来,让敌人无法急切击败,而且因为兵马调度往来繁杂,也不是能轻易侦查妥当的。然后位置也不全设在邺城,而是分别在南面汲郡黎阳挨着大河设一处,在邺城西侧设一处,在北面武安设一处,各自安置七八个营,甚至十几二十个营……这样既能调度方便,也能拱卫邺城。”

众人一愣,各自沉吟。

“我觉得挺好。”片刻后,稍作思考的张行第一个赞同,然后四下来问。“这个有什么明显不妥当之处吗?大家说说”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世英提出了关键问题:“若是这般布置的话,难免要设置大营负责人,这就实际上打破了咱们的小营制度,变成大将负责制了……”

“这是难免的。”张行干笑了一声。“马上都要上百个营头了,还要打几十万人的大战,怎么可能不设置大将?不过也不用担心营头会废,要我说,恰恰就是这个小营制度能管住这几百年的大将有兵便上下猜忌的局面,打完仗,各营随时调配,各营主将不是头领就是大头领,如何服别人?”

“这就要反过来说了,得龙头这一层才能镇住这些营头,统一指挥。”单通海叹气道。“咱们最最开始就是为这个设的龙头。”

“是这个道理,所以没必要畏惧。”陈斌昂然道。“说句诚心的话,自从首席黜龙之后亲自动手帮忙建起这吞风台,若是还有谁能跋扈恣意,那是他蠢,总免不了蠢货,但若下面居然真有成堆的头领如何如何,反而奇怪。”

“不错,常负的事情就是个例子。”徐世英淡淡接了一句嘴。

“那就这么办吧!”雄伯南赶紧抢在陈斌憋气前表态。

“邺城这里徐大郎多费些心。”张行想了一想,给出大营制下最重要的人事安排。“南面让王五郎去,北面让徐师仁大头领去……正好今天有八个人在这里,我想听你们的意见,可不可以先给这两人加个龙头?毕竟,之前北伐和黜龙的功勋只给到头领往下一层,他们这几位还没给呢,不能因为龙头的位置限制死了就当成宝贝不给人家……而且单龙头都说了,这个才是当年设置龙头的基本道理。”

众人既惊讶又振奋。

确实,张行上次设置了二十四位龙头上限后,帮里就没有再度提拔龙头,现在占了位子的十四个龙头,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殷天奇、窦立德、柴孝和、李定、牛达、伍惊风、洪长涯、杜破阵,前十三个一个不动,就连北地许诺给荡魔卫的另一个龙头,殷天奇也说了要等他逛完河南再给回复,因为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自己出来邺城还是派个人过来,而这种选择直接会影响到另一个龙头的任命。

那么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位新龙头的出现都不免会影响黜龙帮眼下的内部政治结构和权力划分。唯独这事明显是张首席权责所在,众人虽然早有各种揣度和想法,也都一直无法置喙。

所以,现在是谁都觉得该提拔龙头了,却都各自有各自看法,而且谁都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临时会议上提出这个议案。

只是再一想,确实是被眼下突然闹出来的军事冲突给一步步逼到这个份上,也算是顺理成章。而且,现在殷天奇还没有正式纳入组织,另一位龙头根本还没出现,包括杜破阵这厮也有个内部惯例,就是他来,就算他的数,他不来,就不算他的数。

那么按照目前的组织程序,龙头以上的决议会议一共也就是十二把椅子,今日到了包括有龙头暂署权的张行的八个,的确是可以讨论通过这个问题的,而且按照惯例,张首席那边多半票,今天在场的只要没有三人及以上反对,那应该就会通过。

可谁会反对呢?

而两位军方龙头的出现,到底又会起什么作用呢?

“王五郎自然是早该升龙头了,也无人会质疑。”雄伯南犹豫了一下。“可是徐师仁呢?会不会差一些。”

“徐师仁当然差一些。”陈斌微微蹙眉道。“但只差了建帮的资历,其余功勋素来与王叔勇相等。”

“可到底是差了个建帮的资历。”单通海严肃以对。“就该有差别!”

“不如一个正式,一个暂署?”魏玄定和了下稀泥。

“都是暂署,年底才会开大会。”徐世英提醒。“到时候一起正式,没有差别。”

“那……”

“我的意思是,就是因为徐师仁不是建帮元老,而是个第一批主动逃离朝廷回到东境投奔咱们的人,才应该更大度一点……何况,他的军功委实充足。”张行重申了意见。

“那也不是不行。”雄伯南第一个会意。“这些给大魏效力过,又算是本土豪杰的人,帮中如今委实不少,得给他们个表率……何况,徐师仁确实军功卓著。”

“不错,正该如此。”本就赞同此时更赞同的陈斌立即跟上。

“我同意。”徐世英也点了头。

在场八人,剩下四人中魏玄定、柴孝和、洪长涯立即不同幅度点头,只单通海微微蹙额:“我不赞同徐师仁。”

但已经无关大局。

“那好,只单龙头一人反对,大家都大略同意,这件事又算是独立的,我就暂署两人为龙头,因为是暂署,就不让他们来开会了,只事后发表即可……驻军的事情也就这么大略安排下来,谁还有哪里补充?”张行继续来问。

“有。”徐世英开口道。“邺城这里是都城,没必要集中安置兵马,我也没法细致的管理,所以何妨分开几处,让芒金刚、刘黑榥、王雄诞几人分开带领两三个营屯驻,而韩陵城那边也不变……这样既方便管理,也省的窝在一起影响民生。”

“可以。”张行点头赞同。

这个补充很有道理,其余人也都纷纷颔首。

“那还有其余提案吗?”眼看事情定下,张行再度追问。

“我这里暂时没了。”徐世英摆手道。

“我这里有一个。”单通海忽然举手。“王代积……我觉得这个人可以拉拢,他不是会轻易倒戈的人,但真看到局势垮掉,怕是会立即弃司马正而去,我们要保证他到时候不倒向白横秋才行。”

徐世英看了眼张行,然后立即回头对着单通海说明:“这件事我跟首席讨论过,王代积这个人只靠金帛名位是拉拢不过来的,得打疼他,让他这个一意放不下野心的人晓得,他在南阳孤悬,没有地理保护,咱们怎么都能吃下他……所以,一旦开战,单大哥与伍大郎的任务都是要去打他多一些,反而是龙囚关只顶住就好……这件事我跟首席讨论过,因为是开战后的局面,所以没有跟诸位龙头通气。”

单通海有些意兴阑珊,但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还有吗?”这次轮到徐世英追问进程了。“诸位谁还有提案吗?若无计较这次临时会议也该散了,军务严肃,要速速监督成行。”

“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个提案。”等了片刻,张行忽然开口。“我想撤销白有思白总管的任命,以去年北伐、黜龙的功勋暂署她为龙头,南下淮南,让牛达支援她,在萧梁打开局面!”

众人这次是真惊了!

不仅是惊于一场临时会议多了三个龙头,也不仅是惊于白有思终于终于走到这个位置要独当方面,更是惊于张行居然要现在主动干涉南方局势!

会不会太早?!

而且,不是刚刚还是不想过早介入大战吗?

“道理很简单。”张行言简意赅。“咱们前面的军事布置,后续的提案讨论,我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立即决战,但真要决战谁也没办法,所以干脆另辟战场!四家分列,我们跟大英最强,最具有攻势,司马正的东都狭小,却是不得不争的硬骨头,江南虚弱,却是块人人垂涎的肥肉……现在我不想在东都开战,也不愿意暴露北地安排,更不愿意在晋地山窝子里搞对峙,那何妨在南方兴风作浪,吸引大英的目光,最好让大英也分出个大宗师去,自巴蜀东进,与南梁来战!”

“我赞同。”身为南陈余孽的陈斌眼睛都放光了。“咱们地理摆在这里,占不了上游,可下游精华之地得护住!”

“若是那边不中计,或者没成呢?乃至于真的把杜破阵弄反了,随着萧辉去了怎么办?”雄伯南有些忧虑。

“不成就不成,至于说杜破阵……”徐世英幽幽道。“真要是咱们这边开打了,然后再朝南面动手,四下乏力,还真不好说!不如现在去,几十万大军悬着,看他如何?”

雄伯南还是有些迟疑。

张行见状,叹了口气,指着外面的烟雨蒙蒙再做解释:“诸位,我之所以下决心提这个议案是因为刚刚漳水上的动静和魏公、陈总管的言语,我是真想去修漳水,想把整个河北的水系修一遍!真要修成了,河北一体再无阻滞,将来打几次东都都能撑下来!靠着河北、东境、淮北、北地的人口经济,拖也能拖死白横秋!而诸位想一想,若是白总管此去不成倒也罢了,可若是成,咱们这一年能安稳坐下来,我亲自带着踏白骑去修河,能不能成大功?”

“踏白骑愿意去修河?”魏玄定有些吃惊。

“能修吞风台为何不能修河?”张行指着脚下,反而不解。“这吞风台能这么快起来,不就是我带着他们建的吗?要是换成普通劳役,要多少人多少工?”

“修吞风台当然乐意,可修河就不好说了。”魏玄定也不晓得张行是不是在真装傻,反正这事对他来说很重要,干脆直言不讳。“修吞风台,算是为我们这些龙头修,还有表旌他们黜龙功业的说法,而且只是在邺城里面,出门就能做,前后数日就成,现在让他们去修河,要踩着烂泥,成年累月在野地里……又不能为这个升头领,谁愿意去做?”

“那我亲自带队,再请上大宗师和几位宗师,一起去踩烂泥,再告诉他们,去的人不一定升头领,不去的人一定升不了头领,且看他们愿不愿意!”张行冷笑道。“我就不信了,黜龙都敢去,踩烂泥就不敢?”

“那我同意!”魏玄定想明白后既是无语,也是支持,乃是立即点头。“反正受苦挨怨的是首席,得利是漳水和邺城,如何不同意?!”

柴孝和也立即点头:“还是值得的,便是不能成大功,只要能疏通一个漳水,也足够好了!到时候回来歇着嘛,正好秋后又该搞夺陇大会了!”

雄伯南见状,终于不再迟疑:“既然首席有通盘考虑,那就这般来吧!到时候若真有机会,我跟你一起去踩烂泥!”

“若是河北能疏通,济水也该来看看。”单通海竟也没有反对。

其余人也都没有再驳斥。

张行连连颔首,目光扫过所有人:“既如此,咱们做总结吧!核心的大问题,就是我们不主动求战,但要预备被动作战,还要主动采取措施,延缓可能的大战!然后以此为基准,设置和布置一些方略……设置大营,暂署王叔勇、徐师仁为龙头,王雄诞为大头领;军械先紧着统一配置来做,有余力再做特殊装备;疏浚邺城周边漳水河道,建设扩展沿河城镇码头,有余力扩展到整个漳水,乃至于河北全境,更甚于河南济水、淮水,北地的道路;以白有思为暂署龙头,南下萧梁,背靠徐州,协控淮右盟,干涉萧梁内战……大家若无异议就举手吧!”

说完,张行率先举手,其余人也都跟上,便是单通海都没有迟疑,八个人一起通过了这个一揽子方案。

结束之后,张行便要身后文书起草公文,等待署名。

孰料,就在这个空档,柴孝和忽然想起一事,认真来问:“白总管南下署龙头,谁代她做靖安部总管?”

众人心下一惊,各自凛然。

毕竟,龙头虽然重要,可那是张行张首席负责安排的,这个功能极强的大部才是他们这些龙头最该关注和争取的。

只是事发仓促,大家不免要临时想一想对应人选,同时不免忧虑张行抢先提出诸如阎庆、钱唐之类的纯粹代行者……真要是那样,不免要堂而皇之的辩驳一下了,这么重要的大部,怎么能代行、兼任?

“让谢鸣鹤谢大头领兼任如何?”张行抢先来问。“现在四家并列,外务部便没了多少要紧工作,谢总管就闲的整天去漳水钓鱼画画,剩下些间谍、内应的事务,恰好是靖安台的关系,正好让他兼任过来……大行台内,资历身份越过他的大头领,没有谁吧?”

“这是自然。”陈斌等对方刚刚说完一句话,便毫不迟疑的应声。“非他莫属!”

他要是慢了半息都是对不住人家谢总管六七年如一日的支持和几十年的交情。

其余人面面相觑,竟也不好辩驳……只能感慨,什么河南河北,东都江南的,你夹袋我墙角的,闹了半天这黜龙帮整个不还是装在人家张首席腰囊里的吗?

众人散去不提,夏日雨水中,文书部正式发布了相关台令。

其中,有些命令是公开的,有些命令是机密传达的,但无论怎么修饰文字和配置阅读权限,黜龙帮多了三位龙头却是毋庸置疑的,不要说邺城城内,便是全天下都自然而然的激荡起来。

很多人都猜度,眼下这个情状,配合着这些人事任命和黜龙军大举向邺城周边汇集,是不是黜龙帮已经决心开战,要正式开始天下最后的争霸之战?

但是,战争并没有到来。

军队停在了黎阳、武安和邺城,战斗局限在晋北和武安两个行台,一个是新组建的,一个是外藩刚刚转移进来的,战力有限,规模有限。

双方各自一万人左右的队伍,从不敢过度深入,也没有见到大宗师、宗师出场。

战争意外的被勒住了缰绳。

而让邺城人相信战争确实不会继续扩大的,是张行亲自带领踏白骑开始了漳水河道的整修。

清漳水之所以唤作清漳水,便是因为这里水清,所以所谓疏浚工程其实就是拓展、深挖河道,加高堤防……说人话就是挖泥巴垒上去。

这个活干的踏白骑苦不堪言,连真龙都黜落了,如何还要挖泥巴?

然而,张首席和雄天王这两位一马当先,光着膀子下了河,就连徐大郎、陈总管居然也隔三差五的过来帮忙挑个担子,魏玄定国主之尊摆个桌子在河堤上,踏白骑修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这让七八百奇经也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修下去。

你还别说,工程渐渐展开后,不知道是谁的手段,踏白骑为乡亲们谋福利促发展的怪异口号便传开了,日渐的,便有行宫里的头领家眷们来慰问,然后便是城内商店、工坊组织起来慰问,包括本地驻军也有轮番来协助挖泥的,最后,张行甚至在河堤上举行了一次相亲会……当时,张首席便如卖年猪的贩子一般立在河堤上,指着下面烂泥里的光膀子踏白骑发卖,说这个壮实、那个白净。

被指到的年轻光棍羞得头都不敢抬,只一力干活,差点没把铸铁的锄头挖断。

种种手段之下,大家都觉得,在魏郡这边拓展一下河道还是能够接受的,反正张首席亲自负责拍打修整河堤,胜的过百千个民夫砸压杠,雄天王旗子一卷就能将满河的泥沙石头给捞起来,比什么渔网、兜拦都利索,好几百奇经就是挖泥嘛,埋汰点,还真不累,回去军营里不也没冰镇酸梅汤吗?

就在张首席变着法的哄着这些人清理着河道,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着的是一场如黜龙一般伟业之时,表面上还是靖安部总管的白有思烟花六月下扬州,来到了更名回扬州的江都城。

她在徐州与牛达会面、在山阳与辅伯石会面之后,越过了尚因为没有谈拢停在高邮的淮右盟大营,径直单骑入了扬州城。

入城后,白有思径直来到了昔日踏足过的前大魏江都行宫、现大梁皇宫前,打量了一下这座可能是曹彻经营最多的一座行宫,确认自己不是记错,而是事实上这座行宫远超邺城行宫以后,便忽然转身,将一顶准备进宫的华丽轿撵拦下。

轿撵的主人和周围扈从、使女们还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怒的时候,白有思抱着长剑从容一礼:“大明靖安台总管,黜龙帮暂署龙头白有思见过阁下,受萧梁国主之邀,前来平乱,还请阁下帮忙通报。”

那人还在发懵,只见一只十余丈的辉光威凤光天化日在自己身前腾空而起,飞到空中碎开,宛若白日放了个烟花,立即引得扬州全城内外一起来看。

然片刻后,这名南梁贵人果然好像反应了过来,竟扔下轿撵,踢飞木屐,一手扶着自己的发冠,一手拎着宽松袍子,不顾一切往皇宫内奔去,一边跑,一边还放声大喊:“祸事来了!快告诉国主,北人又打过来了!”

这还不算,随着此人一声喊,皇宫前的“天街”上,商贩百姓,使女扈从,一起乱窜,喧哗乱起,真真如被人打到皇宫前一般。

饶是白有思自诩从容镇定,此番也下定决心,要与南梁君臣斗智斗勇,不顾艰辛自行开创一些局面,以此换来黜龙帮稳住局面休养生息一年的机会,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天帅老爷……感激不尽。

第534章 安车行(3)

扬州城行宫,昔日大魏皇帝曹彻享乐之所,此时正莺歌燕舞。

不过,仅仅是片刻后,宫殿的新主人萧辉似乎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紧下令让刚刚上来的歌舞撤掉。

“请几位姐妹稍驻。”坐在左手第一位本来正惬意欣赏舞蹈的白有思一愣,醒悟之余却又主动喊住了这些大梁后宫舞女。

听到姐妹二字,萧辉满身不自在,但还是正色来问:“白总管竟也喜欢歌舞吗?”

“自然欣赏,可倒不是为这个喊住人。”白有思以手指向场中领舞。“这位姐姐竟有些眼熟,好像哪里见过的样子。”

萧辉一愣,赶紧含笑先做了介绍:“不瞒白总管,这是朕后宫六妃之一的韩妃,极擅歌舞,却算是那昏暴之君留下的孤苦之人,那些贼人走时她躲在后宫墙角柴垛内,朕入城整理此地时遇到的,便纳娶了过来……想来,或许当日在东都或者三征后你护驾来此时曾见过的。”

白有思点点头,看向那女子:“姐姐去过东都吗?认得我吗?可晓得当日都中大林小林都知?”

那女子难得感慨,就在殿中匆匆一礼:“当日在东都,侥得同名,自然晓得大小林都知,也晓得白总管与大小林都知素来亲密。”

白有思神思恍动,扶案长叹,起身认真回了一礼:“竟然是韩都知……韩都知如何入宫?”

“本是扬州人罢了。”女子苦笑以对。“当日在东都,杨慎叛乱,我便与大小林二位谈论,都觉得天下将乱,不如早些归乡,我行动的早,却不料来到扬州不过一年两载,便又遇到暴君搜罗城内女子,因为擅长舞蹈,所以反而在家乡入宫……后来暴君得诛,我怕再被掳掠出乡,便藏在后宫柴垛内,所以至此。”

“白总管不晓得。”萧辉居高临下,继续以手指之。“当年江都兵乱,正是韩妃大着胆子指出了曹彻藏身的冷宫,然后又那些禁军押解皇帝不及劫掠时先行逃走躲下,端是胆大心细。”

白有思喟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在敷衍御座上的那位大梁国主:“怪不得我说哪里见过的样子。”

那韩妃此时也忍不住来问:“不晓得大林小林两位如何结果?”

“小林都知半路获救,归乡去了,大林都知回乡路上遭遇盗匪,人已无了。”白有思坦诚以对。“我彼时自诩天下一剑可当,却不料人力有限,乱世一开,连朋友都救不得,所以才弃身去了黜龙帮。”

韩妃自然黯然:“乱世浮萍,随风东西流,哪里能指望他人呢?反而是白娘子这般身份,还能记住她们俩,尝试去救,倒是君恩难得了。”

白有思无言以对。

上方萧辉也叹了一叹:“既是故人相逢,韩妃也不必避讳,不如一并列座。”

然而,韩妃本人只是摇头:“情难自禁,还请圣人恕罪。”

说完,只是一礼,便随其余舞女一并退了出去。

萧辉分明有些无奈与尴尬。

就这样,歌舞既去,主宾又饮了几杯,依旧是萧国主先来感慨以掩饰尴尬:“不想以白总管的出身、修为也有这般不能为的时候,朕还以为只有朕这般半生流离之人才会屡屡不得伸张呢?”

“韩姐姐说的对,人生于世,恰如浮萍入水,只要没有超脱凡尘,谈何肆意?”白有思稍作感慨。

萧辉沉默片刻,忽然主动来问:“白总管晓得今日宫前那人经历吗?”

白有思也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及此事,只能摇头:“自然不晓得。”

萧辉再三叹气:“那是朕的近枝堂兄……国朝再创,相隔日久,昔日皇族凋零,朕身边乏人,便将他寻到了。平素其实还好,梳理文档,监管行宫这里的器械战马粮草,都还顺当……但他年纪大一些,小时候亲身遭逢过本朝覆灭,壮年又遇到杨斌来南方屠戮逆陈……他不是敌视北人,而是对北人和兵事有了畏惧之意。”

听到这个解释,白有思倒是也有些欷歔之态,真要是如此,倒也不能怪人家反应这么大。只是,既晓得这厮被吓坏了,如何还要用作监管行宫军械这种要职?

这萧辉委实乏人。

不过,这对自己和黜龙帮来说不是好事吗?

然而,白有思虽打定主意要在南方挤开一条缝隙,将自己在黜龙帮的基业展起来,可接下来,这萧辉明明自陈缺人,却闭口不提之前借兵之事,也不说两家关系,更不论什么天下大势、国中内乱,反而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喝了下去。

讲实话,别的倒也罢了,连黜龙帮黜吞风君的事情都不问一句,委实显得刻意了。

相对应的,越过杜破阵至此的白有思虽然心里很急,但毕竟历练出来了,反而晓得不能操之过急,便也只按住多余心思,陪着对方从容用过宴席。

当日宴罢,白有思拒绝了留宿皇宫的邀请,只告知对方,她有亲眷和朋友在扬州,无须劳动。萧辉也晓得自己阻拦不得,只能任由白有思去寻了一名江东八大家出身的大梁臣子,然后住进了对方家里。

当晚,白有思理所当然的与姓虞的这家子弟们聊了下萧辉眼下处境以及南梁如今的局面……说实话,效果不是很好,因为这家人到底是江东八大家的做派,说来说去,不得其中要害,都是些虚浮之物,反而是后来抱怨起江东那边的资产被新权贵所占时,意外点破了一些东西,让白有思多晓得了一些事情。

“真火教内相互争夺这些庄园产业,操师御竟然不管吗?”虞姓人家后堂灯火下,白有思略显诧异。“他不就在江宁?”

“他管不来。”灯火下,搬着小板凳环坐的三四人中一个年长的赶紧解释。“白总管不晓得,真火教里也是有脉络的……当年真火教在南方是全盛,虽说跟世族、将门、皇家都有纷争,但本身一体,各处都有分布。可是南朝几次更迭,加上大魏刻意打压,现在早就分裂,如今的湖南诸侯,其实就是当年陈亡时被真火教卖掉的自家嫡系;而后操师御这一脉则是之前窝在江西山中的新枝;但江西穷困,江东富庶,真火教自然不可能放弃,便有许多帮会留在江东做生意来支援江西……”

“所以如今相争的,正昔日江西山上的与江东帮会的?一边是刀枪,替他领兵打仗的;另一边是钱囊,替他管理地方的,都没法动?”白有思轻笑了一声。

“白总管明鉴。”那人立即点头。

而白有思又想了一想,不由再笑:“如此说来,你们这些江东世族是不愿意为他们出力的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年长那人苦笑起来:“白总管,我们既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野心之辈,更不是什么勇烈之人……他让我们去做,我们便去做,但现在这个局面,若说要我们一心一意为他们做事,怕是也难。”

“这倒是。”白有思点头,却又摇头。“他们若不用你们也不是不行,但总要收拾好内里,把自己的人规整好……现在这个局面,算是什么?”

“其实就是争权夺利。”还是那年长之人解释道。“江南这边,看起来一统了,下面实则四分五裂,真火教这里不过是最大的派系,不然那湖南也不会屡屡反叛……而操师御想继续做大,吞了湖南跟这边,就得用东西哄着下面的人……这跟之前南朝世族更迭还不一样,世族接替秉政是有脉络和承续的,他们这个纯属是刀兵相争。”

白有思连连颔首。

“非只如此。”就在这时,一名坐在最后面许久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道。“最近有些谣言,说是操师御有些别的想法……”

“什么意思?”发问的是最前面虞家那位年长之人。

“就是说操师御觉得真火教代代换人不好,他想让自己儿子直接接任。”那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他想的美……真火教几千年的传承了,他擅自纳入私人,下面谁认?”

“上面也不认呀,小心赤帝娘娘一道雷劈死他!”

“这话有点糊涂……因为他便是有,也不会做的,更不会说,不会做不会说的事情,那就是没有。”

“所以听人说,操师御其实是在打重起炉灶的主意……就是学……学张首席,脱离北地和黜龙帮,在外面建个大明,自己过几年再当国主的路子。”那人小心翼翼来做解释。

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而且很难说是因为操师御的流言敏感,还是关于张行的描述更敏感一些。

“他若真在南边搞这个路子,岂不是要夺了萧国主的位子?”白有思根本懒得更正对方关于张行与黜龙帮、荡魔卫以及大明的关系,只是把焦点放在了眼前。

“无论如何得先吞并湖南。”虞氏年长者更正道。“而真把湖南吞了,那以后的事情便真不好说……不过,听人说正是因为忌惮,所以萧国主才不愿意让操师御去湖南平叛,可偏偏湖南又不能不平……那是萧国主起家的地方,是他制衡操师御的根本所在。”

“制衡的根本先反了?”白有思终究有些无语。

“就是制衡的过了头,那些人恨操师御跟真火教正统入了骨。”下面的人有一说一。“觉得萧国主放任了操师御占据江东,是背叛了他们……这里面的事情绕着呢。”

白有思点点头,又问了下湖南的问题,眼瞅着这些人修为不足精力匮乏,便也挥手让这些人去了。

不过,白三娘本人可没有这么早就睡的习惯,其余人人走后,口口声声说不愿意留在人家皇宫的她却半夜里回到了宫中,先找了值守宫女问了韩妃的位置,然后找到韩妃,喊对方起来说了几句话。

也不是叙旧,而是担心萧辉是个小心眼的,回去后给这位东都故人穿小鞋……没办法,有这个皇宫里住的前一位圣人作为榜样,任谁都要嘀咕一下。

不过,好在萧辉也是在大魏阴影中蹉跎半生的人,算是经历了小半辈子民间疾苦,便是有些不舒坦,又如何能与那位圣人相提并论?

所以,今夜委实无事。

白有思晓得情况,更兼那宫女必定会做汇报,算是有了态度传达,便也回去睡觉。

一夜无言,翌日,白有思本想继续拜访一些黜龙帮兼昔日白氏的人脉,却不料,中午时分,她刚刚在城外真火观后面的河堤见到了几人,未及攀谈,便有使者自城内过来,说国主请白总管去赴宴。

非只如此,在场的几人中有官身的一并被传召。

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怕白有思问出了点什么,或者拉拢了谁……委实有些小家子气了。

但也没办法,众人只好一起折回城内。

而甫一入城,白有思便察觉到什么,继而醒悟过来,只其他人还以为是萧辉小家子气呢……当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误会也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当他们来到皇宫,步入大殿的时候,大梁国师、元帅,真火教当教教主,老牌宗师操师御,已经等在了昨日白有思坐的位置上。

其余人见到这位大梁第一高手兼第一权臣,各自凛然,如家雀见到老鹰一般,只是各自扑倒在地大礼相见,堪称唯唯诺诺。倒是白有思,从容排众入内,先是朝萧辉躬身一礼,又朝那应该是操师御的人一拱手,全程一句话不说,径直往前面操师御跟前而去。

操师御见状也不好继续坐着,便起身避席往前走了几步,也要拱手回礼。

孰料,白有思来到跟前,看都不看对方,反而趁着这个时机,直接坐到了昨日自己的座位,也就是刚刚被操师御所占据的对于萧辉而言左手第一位的位置。

操师御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当场不知所措。

若是一个寻常人,他袖子一抬便把人卷走了,自己再坐回来就是,可这白三娘本身也是宗师,而且刚刚径直越过自己落座,就已经说明了她的修为,那他还能卷的动?

实际上,考虑到对方那号称宗师第一的传闻和这份视自己为无物的表现,操师御还真不敢翻脸动手。

真翻脸,真就可能葬送自己如今大好局面了。

另一边,倒是萧辉看到这一幕,脸上怎么都压不住那份笑意,直接便来寒暄:“白总管昨夜好心情,还来宫中寻韩妃叙旧。”

“夜间难眠,便来叨扰。”白有思也笑。“给国主添麻烦了。”

萧辉再度颔首:“无妨,故人相逢,人之常情……倒是白总管夜间难眠,朕这里有南岭来的熏香,安神有奇效,待会让人给白总管住处送去一些。”

“那就多谢国主厚意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然视操师御为无物!

不过,操师御到底是老牌宗师,几十年的教主,此时回过神来,压住焦躁之意,也干脆坐到了对面,然后直接插嘴加入谈话:“白总管何时到的?宿在谁家?”

也是有几分唾面自干的风度了。

白有思这个时候才来正眼看对面之人……然后忍不住与上方萧辉做了个对比。

无他,按照情报,萧辉其实只有四十多岁,而操师御已经年逾六旬,两人是差着辈的,但现在来看,萧辉皮肤虽然抹了些粉却难掩松弛,头发涂了油也难掩枯白,一身绣凤锦衣虽然华丽却不耽误宗师能清晰听到他肺腔里的浊音;相对应的,操师御的外表几乎完全相反,配合着简单的绸缎修身武士服与武士冠,简直堪称精神焕发了。

尤其是这厮的一缕白发,居然也被专门修饰归拢,挂在耳边,宛若装饰一般。

“我是昨日刚到,宿在了世交虞侍郎家中。”白有思心中对比不停,嘴上回复清晰,甚至还带了一丝莫名笑意。“操国师何时过江的?我怎么没有察觉?”

“又是虞侍郎,扬州这地方就是不缺姓虞的。”操师御也恢复了笑意。“其实昨夜就闻得白总管来了,今日上午便过江来了。本有渡船,就没有施展手段,惊吓百姓。”

白有思点点头,不再言语,直接低头给自己倒酒……对方坐在这里也不知道多久,酒碟什么的都没动,也不知道在装什么样子。

但白有思不吭声,操师御可不会不吭声,他本就是为前者来的。

“白总管,你是大明和黜龙帮数得着的人物,北方听说又有战事,为何此时忽然来我大梁?”操师御顿了一顿,直接恳切发问。“可是有什么缘故?”

萧辉立即来看白有思。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啜了一口酒,昂然来答。“我们黜龙帮横扫河北,黜真龙而合北地,霸业已成,此时正该并吞天下,顺者昌逆者亡是也……这其中,大英不识天数,已经决定要与我们交战了,但大梁素来与我们相合,两家并无龃龉,反而因为对抗暴魏,多有合作……所以我此番亲自过来就一个意思,乃是请萧国主自去国号,以礼来降,到时仍不失龙头之位,岂不美哉?”

萧辉闻言笑了一笑,他当然知道白有思是在胡扯,毕竟自己的求援和北面杜破阵的军营可不是假的。

不过,也只是笑了一笑,这位大梁国主便又凛然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个以礼来降还是太刺激了一点。

右下方,操师御沉默了许久,他当然知道对面的白娘子是在胡扯,但问题在于,到底要不要就此把话题挑明?挑明了之后呢?真就在这里翻脸吗?

总得先摸清楚对方的底吧?

而且,对萧辉还是应该震慑为主,至于北面,自己对北面则委实好奇。

一念至此,其人鬼使神差一般正色来问:“若是我大梁果真仿效北地那般与你们聚义,萧国主自是龙头,却不知道我能得个什么位子,二十四位龙头位子里可还有我一席?”

白有思毫不犹豫摇头:“操教主想多了,我们给荡魔卫两席,一席是给荡魔卫,一席是给大宗师,阁下区区一个宗师,哪里有资格做龙头呢?”

操师御被气笑了。

而白有思却继续正色解释:“其实操教主想一想就知道了,我们黜龙帮又不是没有宗师,之前的牛河牛督公,就在这宫中驻了许久,对你们来说如芒在背的人物,在我们那边便是大头领,幽州的大刀魏文达,算是乱后幽州自起的宗师,也是大头领……阁下何德何能,想觊觎黜龙帮的龙头之位呢?”

操师御冷笑:“白总管这话是自己临时编造挑衅在下的吧?且不说牛河与魏文达都是战败収降,自然降一等,便是论及荡魔卫,也不该拿大梁来比,而是与我们真火教相提并论才对……真火教不值得一个龙头吗?”

这话说完操师御便后悔了,因为若是对方真就应许,他难道真就降了?本身在这里计较什么龙头就已经掉价了……应该多试探对方,而不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操教主想多了,人家荡魔卫虽然零散衰落,犹然实控半个北地,一旦合并,整个北地也都轰轰然而落,而阁下与真火教呢?当年真火教在湖南分裂的时候,我父亲当时就在杨斌军中,算是亲身经历……你们连内里都不能统一,统一了又不能直接影响整个江南,又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呢?”白有思依然紧追不舍。

“无所谓了,都是戏言。”操师御想了半晌,只是一声叹气。“反正我对大梁忠心耿耿,而大梁握有江东、江西、湖南、淮南五十余郡,若是仅凭你宴中一番言语我们便倒戈卸甲来降,白娘子未免小看了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

“我想也是,但总得有人来说这番话。”白有思从容应对,却是扭头看向了御座中的萧辉。“萧国主,这番话非是玩笑,是来时黜龙帮龙头会议上定下的,所以,便是国主现在无心,将来万一有意的时候,也可想一想这番话……或许能免去一番刀兵。”

萧辉能说什么,只能苦笑摇头:“白总管说笑了,我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俱在,如何能言降字?倒是阁下与张首席这般英雄,若有一日不能在北面立足,朕这里总有两个位子的。”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终结了这个话题。

但操师御却不能就此打住,他想问的都还没问呢,其人只是稍作片刻,举了一轮酒,算是开了宴,便继续喧臣夺宾:“白总管,听说你们收取北地时竟将吞风君黜落了?可吞风君不是黑帝爷座下的吗?如何要与他作对?”

此言一出,非只萧辉,在座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吞风君为真龙而据大兴山,天然夺北地地气,仅此一条,无论祂是黑是白,是南是北,都要黜落的……实际上,当日黜吞风君,后勤就是荡魔卫提供的,而大阵则多亏了贵教前千金老教主孙思远,正是南北合力,众人一心,方才成功。”白有思对这个问题明显早有准备。

“可要是这么说……”操师御听到自己恩师也曾参与,却是心里信了个十成十,对待这个问题也严肃了多。“你们黜龙帮是真要尽心尽力黜真龙了?”

“自然如此。”白有思坦荡道。“我们重修了漳水三台,中间一座唤作吞风台,南北两座却只唤作南北二台,操公以为我们是为谁准备的?”

操师御冷笑一声:“天下真龙何止三条?”

“是有区别的。”白有思认真解释道。“如吞风君,占据大兴山,侵夺地气;如分山君、避海君,怨气冲天,隔绝东夷与天下都是要黜落的……而若是其余真龙,不管是真是假,是被迫还是从心,只要他们没有侵夺地气,干涉人间,也不能都要追杀到底。”

“这话倒是实话。”操师御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当初你们建帮时不过是两郡之地,还都是草莽居多,如何敢告诉他们,这个黜龙帮的意思是要黜真龙呢?”

“黜龙本有两层意思,倒没有说这个原本的意思。”白有思失笑道。“黜龙帮一则黜真龙,二则黜假龙……”

“真龙我已经晓得,何为假龙?”

“如之前北方数十年关陇贵种独断天下,如在之前江东世族反覆数朝括尽南方锱铢,如再往前将门武人予求予取,还如东夷隔绝天下,都算是假龙。”白有思也是张口就来。“便是阁下与真火教,若肆意兼并土地,欺压百姓,黜龙帮也要把你们视为一条假龙的。”

陪宴的许多人都面色发白,萧辉也眼神飘忽,倒是操师御仰头大笑起来,笑的满殿哗哗,笑的声浪滚滚。

片刻后,这位大梁权臣方才摇头摆手戏谑来道:“白总管,白总管,你说这话我信,信这是你与那位张三郎的本意!可是,可是,可是黜龙帮建帮时那些人听了这些话敢信吗?怕是只听了一句要打破关陇吧?”

白有思点头:“诚然如此,彼时口号是剪除暴魏多一些,现在已经成了,便少提了。”

“而且。”操师御继续摇头指着对方道。“我也晓得为何当日红山上张三郎说什么只尽力去做,将来人便是反覆也要费力气改回来了……诚然如此!你们早就晓得,这真龙黜了就没了,据说还能提升黜龙者的修为,可这假龙黜了,还会生出新的,是也不是?”

“是。”白有思依旧点头。

“那……那……”操师御想了又想,始终不知道如何准确表达,甚至有些激动的样子,以至于语无伦次。“那你们值得吗?而且能黜几条假龙?换成你们的说法便是,能让新龙再长起来时少几斤肉?”

“若是以往,我会说,能少几斤是几斤,我们自己觉得值得就行,而且一旦做了,总有人以我们为榜样再去做。”白有思语气幽幽,音量却在殿上堪称滚滚。“但现在我觉得,只是我们这一拨人,便能做许多事情了,而且已经做成许多事情了……我们黜了一条真龙,首倡义兵推翻了暴魏,对河北、河南重新均田,完全消除了奴籍,修订了以民为本的律法,摒弃了内侍……至于说高利债、妓女、世族影响,肯定是有残余的,私下里也会继续维持下去,但全都效果显著,远胜以往,目视可及的将来也都不能再上台面。

“非只如此,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充足信心,再黜落两条真龙,然后一统四海,届时天下一起公平授田,公平赋税,让全天下一起消除奴籍,使高利债、妓女和世族影响降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黜龙帮的所谓权贵,也就是那些大小头领们,虽然三郎他屡屡不满意、始终不满意,我却私以为,已经是青帝爷传道以来攫天下之利最少的一帮掌权者了。

“操公以为如何?”

操师御中途就已经变色,此时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言道:“那只能希望三辉四御都护佑贤伉俪,免得步郦月钱毅后尘了!”

“真若如此也无妨。”白有思笑道。“但事到如今,我却觉得想落那个下场极难……因为郦月那时候,真正坏了英雄局面的,其实是更上面的至尊、真龙,郦月、钱毅,乃至于祖帝,他们当时都受制于修为,不能逆天而为;时至今日,或许正是因为当日的教训,四御退避,三辉无声,人间事人间了,而我们黜龙帮连吞风君都已经黜落,就反过来成了人间的天!倒是那些自诩旧例的假龙,现在应该小心一些,不要再逆天而行!”

操师御只能摇头:“白娘子好厉害的嘴!”

“只是稍得皮毛。”白有思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操师御赶紧摆手,似乎是要歌舞还是要饮酒什么的,打断这场谈话。

但白有思如何能饶他,乃是立即扬声追上:“操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东西不吐不快……江南素称陈旧,但种种经历摆在那里,也该晓得,天下事本就是如此,平素看起来一成不变,实则早已经暗中潜流,而一朝遇到对应的人物,若是守旧人物倒也罢了,遇到个像我家三郎那般肆无忌惮到不管不顾的,反而会大踏步向前,所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就是这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更肆无忌惮一些,要向前的也更多一些罢了!还请你们真火教看清楚利害与前后,千万不要做假龙!”

操师御抬手停在那里,隔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主座上的萧辉,言语冷冽:“国主,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以为黜龙帮可以倚仗吗?人家是真要我们去戈卸甲,将大梁五十郡奉上的!不会跟你应承的!”

说完,不待萧辉回应,此人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白有思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宴饮,而萧辉意外的只是沉默了片刻,依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政治表态,也只是宴饮如常。

这一日,竟也平安度过。

非止这一日,第二日也无什么叨扰,只操师御直接回了江宁……这倒也好,因为扬州城内外的梁国官吏立即就有了行动力,一面是流言四起,一面是有人主动过来找白总管做打听、问说法了。

到了这日傍晚,且不管扬州城内外如何上下疑惧纷扰,白有思所居的虞氏府上突然有人造访,此人自称是黜龙帮使者,从徐州而来。

虞府自然不敢怠慢,将人留下,然后去寻在外面酒楼上与梁国官员喝酒的白有思,后者当然知道自己的脚程,晓得徐州的使者不可能追来,但也只是不露声色,继续与这些探风的人将酒瘾饮罢,方才从容回府召见那人。

而那人则来到白有思面前,拱手行礼,语出惊人:“白龙头,在下是淮南行台所属,杜盟主义子,领亲卫队将……义父大人让我告诉你,我来扬州时他已经收到大梁皇帝的书信,也要往此处兼程而来……不过,我走的是运河西岸,他走的是东岸,要过两次河,怕是会晚半日。”

白有思恍然,却是瞬间明白了一切。

且说,萧辉到底是个旋涡中挣扎出来的国主,虽然下面一团乱麻到无法收拾,但实际上,像张行那般能将一群草莽收拾成局面的反而是少数,白横秋都要借关陇的旧制度和政治传统,所以并不能说萧辉此人无能。而这样的话,其人前几日的表现就显得窝囊过了头。

现在来看,他倒是第一时间抓住了要害——他萧辉请的是杜破阵这个黜龙帮的“外镇”,如何来的是白有思这个黜龙帮的核心,而且是孤身而至?

这跟之前与淮右盟的交涉也不合。

所以,萧辉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拖住白有思,问清楚杜破阵立场,再行方略:如果真的是白有思不请自来,那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是借操师御逼退对方,然后依旧以杜破阵的淮右盟为基础,完成湖南平叛;至于说若是杜破阵跟白有思立场是一致的……

“有意思。”

白有思想了一想,只能在心中如此说,然后便将使者安置下来,让对方缓两日再走,自己则趁着暮色收敛修为,出城而去……出城后,先绕行城东,彼处有一道联结淮水与大江、也是扬州之所以称为扬州的运河。

过河,守在渡口,等到半夜并未见人来,于是其人便循路北上,然后在距离扬州渡口近二十里的一处驿站寻到了一盏灯。

整个驿站已经全然黑掉,只有一个不大侧房的窗户还有微光。

白有思寻下来,只是真气一扫,便有所察觉,然后推门而入,见到了等在这里的杜破阵。

杜破阵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永远永远的沂山农民模样,但皮肤还是比年轻时好了许多,衣着也不由自主的整洁起来。

这位黜龙帮的外镇等到白有思,拱手一礼,从容至极。

这倒也是,这一次搞偷袭的乃是黜龙帮大行台和白有思,某种意义上而言,淮右盟和杜破阵是受害者。

白有思点点头,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杜破阵先行皱眉:“白龙头,现在萧辉把咱们隔绝起来,明显是担心你过去太过强横,只想用我和淮右盟的兵……若是如此,咱们怎么办?”

白有思顿了一下,她彻底意识到对方的狡猾了。

道理很简单,萧辉做出现在这个动作,肯定是有疑惑,但事发突然,这位内虚的国主是不会直接否定让白有思参战的,证据恰恰就是他这个私下邀请杜破阵的手段,这本身就说明他在疑虑,不可能迅速做出决断,。

而杜破阵这里滑了个坡,他默认对方已经做出判断,并只接受淮右盟而不接受黜龙帮核心主力。

他不担心白有思会与萧辉对峙,因为萧辉接下来肯定会先召见他,只要那个时候他杜盟主私下直接把事情挑明了,建议对方拿出这个态度,萧辉也没有理由不采用。

联想到他还主动让白有思来这里跟他见一面,规避掉了背叛黜龙帮的风险,只能说,这老革有些伎俩。

至于说,白有思有没有破局的手段呢?

当然也有,比如说现在直接带着杜破阵去找萧辉,这样的话杜破阵当然不会当面挑明矛盾,确保淮右盟跟黜龙帮进退一致,而到时候萧辉或许依旧会采用他们做援军。但问题在于,此类揭牌的手段都是建立在破坏黜龙帮团结的基础上的……有的是内里,还有的干脆会把黜龙帮跟自己外镇的矛盾公开暴露在外。

真这样,得失就不好计算了。

不过所幸,白有思这几日提前突袭不是白做的,缓过神后,她笑了笑给出答复:“无妨……你明日告诉萧辉,黜龙帮大行台已经有了秘密决断,若是他坚持只要借淮右盟为援而拒绝我的话,或者一个援兵都不借了,那我们大明便会与大梁正式宣战!一旦开战,我会亲自动手先宰了操师御,而你和牛达会发兵南下!到时候,江南豪杰纷乱,五十郡之地委实难吞,可他安身立命的扬州却是一定能打下来的……而真到了那个局面,他可以去江南投奔操师御的属下嘛。”

杜破阵愣了一下,赶紧认真提醒:“白龙头,这般诈唬他,事后被他发现言语虚妄,会被他轻视的。”

“谁告诉你我是在诈唬他?”白有思面露不解。“是我杀不了操师御,还是你跟牛达联手打不下一个扬州?杜龙头,你在淮南快两年,大行台那里把河北跟北地都吞了,连真龙都黜了,莫告诉我你竟还没有充足的军事准备!”

外面熏风阵阵,难掩夏日夜晚的高温,可杜破阵此时心都凉了。

若是黜龙帮真的正式宣战,自己如之奈何?真有那个魄力联萧抗张吗?寸功未立,下面的淮西子弟凭啥跟你走呀?

而且,对方问的好呀……大行台把河北跟北地都一并吞了,自己却才等到一个机会,难道真的是天意流转到了张三郎和这位白三娘身上吗?

一念至此,杜破阵只能苦笑掩饰:“儿郎们当然得用,只是我数年不战,髀肉都复生了,所以不敢想了。”

PS:大哥大嫂过年好……祝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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