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窥破敌军

听闻辛毗在泉州调度漕运并无异常,曹睿放下心来的同时,也问了一个让裴徽意外的话题。

“裴卿,按照辛侍中的调度,你可在此处停留几日?”

裴徽被一干重臣的目光审视着,略略思考了几瞬,从容答道:“禀陛下,臣大略可在辽口再停留五日。”

“辛侍中处可还有多余船只?”

裴徽暂时不知皇帝想要做什么,认真盘算了一番,答道:“禀陛下,臣所统的二十艘船也是由河北各郡以及青州汇聚来的。”

“如臣一般运量的船队,辛侍中处只有七支。多出来的两支船队,也是预防着临时所需。”

曹睿笑道:“莫要留这冗余了,裴卿的船朕征用了。”

“辽口处广阔难渡,且河流沼泽甚多,并不适合大军渡河。”曹睿伸手拍了拍裴徽的肩膀:“朕给你一个任务!”

裴徽躬身一礼:“臣恭听圣意。”

曹睿道:“裴卿,明日清早你船中率两千军队,沿海岸线向东进发。若寻到适合登陆之地,即刻命军士下船探路。”

“朕有意要绕开辽口这里的滩涂沼泽,从更东处登陆向北。此事你能为朕办到吗?”

裴徽昔日在洛中御史台为官,如今兼领督粮御史这项工作,更多的还是监督粮草数量、催促日期时限。虽说跟着一趟海船跑下来,但内里也是有些发虚的。

裴徽本能的朝着自己兄长裴潜看了一眼,裴潜并不愿在御前与弟弟对视,只是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扣了三下。

那便是可以了!

裴徽躬身一礼:“国家战事正在紧要之时,臣愿为陛下效死!”

曹睿朝着身后招了招手:“昭伯,且来朕这里。”

全身甲胄的曹爽大步迈向前来,拱手道:“臣在。”

早在太和元年的时候,曹爽就被其父曹真与曹睿二人合谋送到了并州田豫处。

摸爬滚打将近三年、做到了千石司马的曹爽,在皇帝到达蓟县后被命为射声校尉,也算正经步入了两千石的行列,正式从外军回到中军掌兵。

和三年前相比,曹爽身上的肥肉近乎不见,体型也略微壮硕了些,面孔也变黑粗粝了许多。

直到如今,曹爽这个大将军曹真的长子,才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将军,而非洛阳豪门大宅中凭借父辈恩荫长大的二世祖。

“昭伯且回去准备一下,明日清晨率你本部一千轻骑出发,朕再额外给你一千州郡兵。”

“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然后就是一直向北探查,直到找到能走的道路再回返。听明白了吗?”

“谨遵陛下旨意!”

曹爽拱手行礼,而后退后两步、按照官职序列站在了一众大臣的后面,并未多言几个字。北地的风霜不仅为他面孔塑出了棱角,还让他变得愈加沉默寡言。

三年前的曹爽与三年后的曹爽,许多特质变得截然相反。可越是少言寡语、却越是能让人信赖。

……

自五月二十五日大军到达辽水以西后,中军大营就开始与东岸的公孙军展开对峙。

至今已有十日。

今日上午,由田豫、鲜于靖负责的第三次过河攻击之时,公孙延置下游的田豫于不顾,派出三千骑兵迅速出营垒进攻,将上游的河滩之上、刚刚登上东岸的鲜于靖冲了一波。

仓促之下,鲜于靖只得背靠辽水结成阵势应对辽东骑兵的突击。纵然鲜于靖已经做到了一个将军能做到的全部事情,其部下还是又损了五百余。

辽水广阔,西岸的魏军本部也无法通过弓箭救援,只能派兵在浮桥西侧接应,等着被冲击的鲜于靖部渐渐退回。

未经大战,鲜于靖的三千步卒就只剩两千了。

鲜于靖与田豫同至大营之后,本以为满宠会抓住自己的损兵折将再批评一顿,甚至他还认为自己会被撤职。

不料满宠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细细问了对面出兵的时机、兵力和调度,并再无多说。鲜于靖欲要单独留下向满宠告罪,都被满宠挥手给礼送出去了。

与满宠同在中军大帐办公的司马懿笑道:“满将军当日在无虑训他训得有些狠厉了,我看鲜于靖今日是惧怕的很。”

满宠轻叹一声:“中外各军皆畏我满宠之名,都拿我比作张汤、郅都一般的酷吏。可我又岂是那种随意发火之人?都是为了做事!”

“我在无虑训斥于他,是为了告戒各将切勿骄纵。今日鲜于辅又损兵,这不是在你我的预判之下吗?”

司马懿捋须:“贼兵出战的话,要么田豫、要么鲜于靖、要么他二人都被冲。这是必然的事情。”

“若田豫、鲜于靖这次都不迎战,我反而要怀疑对面实情了。”

满宠冷哼一声:“若对面再不出战,我看直接可以大军压过去了。何必又这么谨慎?”

曹睿此时恰好从帐门外走来,听到了满宠最后一句话:“谨慎些总是没什么过错的。”

“大军在此逗留十日,无非多耗些米粮资财。朕不是舍不得损失兵力,而是舍不得白白送了。”

“张儁乂此前在赤亭打得那般惨烈,朕又何曾不舍得给他增兵?无非是值与不值的计算罢了。又不是攻城或者野战交锋,折损在这个围堑外的河滩上,并无半点意义。”

满宠起身微微欠身:“是臣失言了,请陛下治罪。”

曹睿没有理会满宠的话,而是直接走到自己的御座前坐下,开口道:“刚刚裴侍中在辽口送信来了,裴文季与曹昭伯二人在辽口以东五十里处寻了一处妥当地方,已经向北探查了近百里无虞,方才回禀。”

“北面卢毓做的如何了?”

满宠接话道:“禀陛下,卢侍中从大营西三里处出发,于辽泽中向东北侧开辟了一条三十里长的路线,再先东二、三里,就可以到达辽水岸边了。”

曹睿手指轻敲桌案:“大军进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本是常理。算上渡口、浮桥等事务,卢毓那里还要几日可以进军?”

“四日,六月七日。”满宠给出了一个十分准确的答案。

“那好。”曹睿点头看向两人:“辽口处既然寻得道路,该轻骑派上用场了。当下该派哪些军队前去?”

司马懿沉默了几瞬,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如今大军本部中还有鲜卑八千轻骑、匈奴三千轻骑。”

“既然只是骚扰东岸贼兵,使大军本部可以从容登陆,不若使鲜卑、匈奴军队尽出,约定时间即可!”

曹睿闻言抬眼看向满宠:“满将军以为呢?”

满宠道:“臣附议,司空之言甚妥。胡人轻骑不能攻坚,也打不了硬仗,正应做些骚扰之类的辅助军务。”

“卢侍中辽泽一路在北,臣以为当命匈奴五部和鲜卑步度根三部共计六千轻骑前往。”

“辽口在南,已有两千步骑先行前往,再让轲比能本部五千轻骑去就是了。”

曹睿轻笑了一声:“那好,就按这个方略来办。来人,将轲比能、步度根、刘豹三人唤过来!”

虎卫领命而去。

满宠做出分划之时说了南北,这其中就包含了一丝军事之外的考虑。

匈奴人素来亲魏,鲜卑的步度根、泄归泥、素利也对大魏俯首听命,反倒是轲比能部有些不稳之感。

若从辽隧再往北走,过了玄菟郡就是东部鲜卑的故地了。为防止轲比能溜走的风险,将他放在南侧才是更好的选择。

三名胡人被数名虎卫簇拥着来到帐中,纷纷躬身行礼。

曹睿漫不经意的瞥了众人几眼:“你三人随朕行军远至辽东,可有什么感想啊?”

三名胡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刘豹率先拱手出言:

“禀陛下,臣家素来对大魏恭顺,早在数百年前就是皇帝的臣子了。辽东公孙渊不过跳梁小丑,妄想以区区四郡与陛下作对,真是痴人说梦一般!”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听完刘豹文绉绉的说辞,曹睿轻笑一声,又看向了轲比能与步度根二人。

刘豹的说法在前面做了示范,这两名鲜卑人显然就实际得多。

轲比能拱手道:“臣随陛下大军至此,只想在战场上多少立下些功劳,以报效陛下赏赐单于的大恩万一。若陛下何时需要臣出兵作战,臣定率全部上下尽出,没有二话!”

步度根也一般说道:“若陛下有旨意,臣定奋勇争先,不落人后!”

曹睿笑道:“你三人能有这份心意,便可对朕无愧了。大军驻扎至今,公孙贼子败相已现,正是轮到你们作战之时了!”(本章完)

第436章 齐头并进

轲比能、步度根、刘渊三人当即行礼应下。

无非是作战罢了,这几人又岂会惧怕?打的是辽东公孙氏,又不是大魏。

若让他们自己出兵强攻,轲比能还会怵上三分。可若提到骚扰敌军、侧翼应援,轲比能当然信心满满。

具体琐事不需曹睿赘言,自有满宠、司马懿二人安排下去。曹睿起身缓步走出帐中之后,只留满宠、司马懿一左一右看着三名胡人。

不知怎的,似乎是这两人的面孔转了个方向,瞬间看起来与皇帝在时的和善像貌完全两样。

司马懿近来又清瘦了些,眼角瞥向三人时略微一抬,更显出了几分冷峻与审视:“方才陛下在时,你们三人话说得都不错。可本官却要提点你们几句,可要好好记牢了。”

轲比能三人得罪不起皇帝,也得罪不起西阁东阁,只得应声请司马懿示下,态度愈加谦恭。

司马懿冷冷道:“你们三人里一个鲜卑单于、一个鲜卑大人、一个匈奴左部帅,却都不是朝廷正经官职。本官已经和陛下请示过了,封侯爵赏,对你们几人也适用。”

说着说着,司马懿指了指轲比能:“比如你轲比能,鲜卑单于是官职,再加个爵位也不是不可,与昔日的什么附义王并不同。”

我们也能封侯了?

如汉人将军一般封侯?封大魏的侯爵?

刘豹率先鞠躬行礼,轲比能和步度根对视一眼刚要躬身,却被司马懿伸手叫住了。

“先别急着谢,本官还未说完。”司马懿道:“若是你们作战不力,该惩罚时也是与大魏将领并无二致。下狱、流放甚至族诛,都未可知。”

“你们心中且有些计较。”

三人暗暗心惊之时,满宠则在对面笑了起来:“能让当朝司空面对面提点,是你们几人的福分。来,本官与你们说一说行军之事。”

“往南边去的轲比能明日清晨先行,余下鲜卑与匈奴三日后开拔。”

“轲比能,本官派长水校尉段默与你同往,到了辽口之后乘海船向东。登岸之后,悉听射声校尉曹昭伯的安排。”

“射声校尉是何官职你总知道吧?”

轲比能拱手:“属下知道,是五营校尉之一,官秩两千石。”

“那好,你回去后且收拾一下,明日卯时天一放亮就走,只带兵器、不带辎重,明白了没有?”

“将军说得清楚,属下听明白了!”

……

翌日,轲比能凌晨疾驰出发,不到中午就到了辽口。

裴徽的船队早就在此处等待着,第二批到达的船队还在码头边上一艘艘装卸着粮草物资。

“见过单于。”裴徽表情不咸不淡,全如应付公事一般:“单于已经与部下说过船上情况了吧?”

轲比能下马拱手回礼:“见过裴御史,昨晚在大营处已经得知细情。我已选了擅长养马之人看顾马匹,尽量争取在大海上运输无虞。”

“好,那便有序上船吧。”裴徽道:“你部和段校尉部共六千骑兵,第一批午夜之前便要下船完毕。单于且抓紧些,将部属分为二十队。本官还要先去船上坐镇。”

“有劳裴御史了。”轲比能拱手。

今日风向一般,船上多耽搁了一些时辰。等轲比能率两千骑兵先下了船,搭建帐篷住下之时,已经临近后半夜了。

躺在毛毡毯上看着帐篷顶,轲比能竟然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广阔,第一次乘船运送军队……轲比能想着下午船上看到的海天壮景,一时竟想得有些痴了。

轲比能最东去过扶余,最西去过敦煌。在他平生的观念里面,比草原广阔的只有无尽的苍穹。

船上与裴徽交谈时听说,海洋之广阔甚至远胜草原,可以乘船从辽东直达最南的交州,甚至在交州以南的大海上竟还存着无数岛屿。

想着想着,竟有些痴了。海洋的辽阔彻底印入了这个草原出生的鲜卑人的脑海里,竟再也抹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轲比能才将将睡下。

天色刚亮了一丝时,轲比能被地面上传来的马蹄声唤醒,如同一只受惊的草原狐一般本能的站起身来。

片刻后,外面亲卫急忙入帐禀报:“禀单于,有一唤作曹校尉的魏将来了。”

曹校尉?射声校尉曹爽?

在满宠的命令里提到过此人,轲比能不敢怠慢,连忙出帐迎接。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后,曹爽突然插话说道:

“我看单于好生面熟,似是故人一般。”

轲比能不明所以,依旧含笑说道:“我听儒士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想必就是这般。”

曹爽嘴角依旧微微带笑,可脑子里却闪回般想起了三年前的马邑城外,自己为轲比能入寇而连日奔波的身影。

想这轲比能从大营而来,也肯定见过毌丘俭多次了。不知毌丘俭有没有告诉轲比能,他的前任女婿郁筑鞬就是由毌丘俭所杀呢?

曹爽忍住没说自己当年那段经历,只是略微拱了拱手:“来日作战之时,还望单于与本将妥善协同,勿要误了朝廷的大事。”

“还望曹校尉多多照拂。”轲比能回礼道:“裴御史已经安排好了,运兵共需三日。我第一日来,段校尉第三日来。”

“这个我知晓。”曹爽道:“第四日大军就进兵了,如此安排倒不至于误了时辰。”

说着说着,曹爽的表情也渐渐变严肃了起来:“到时单于看我调度即可,若无命令,不许私下追击、贪图缴获以及超过我部向北。”

轲比能道:“曹校尉放心,满将军已经嘱咐过我了,定然不会误了大事。”

……

北、南两侧都在忙于六月七日的总攻准备,或是修整道路备下物资、或是抓紧运兵绕过辽口。

而中军大营里的曹睿本人则清闲多了,又跑到河岸边的发石车阵地中去走访。

曹睿捧起一块十斤重的石弹,看着上面缀着的麻网,以及网上挂着的多个如同哨子一般的木器,向身侧的将作大匠马钧问道:

“这个石弹已经试验过了?可有什么问题?”

马钧兴致勃勃的介绍了起来:“都按陛下的旨意试验过了。以往的石弹都是三十斤到五十斤不等,能射至少百丈。如今降到十斤左右,能射至少两百五十丈,从河岸这边,足以抛射到辽水东岸的围堑后面了。”

“在何处试验的?”曹睿又问。

马钧笑道:“臣在大军后面五里处试验的。陛下放心,敌军绝对看不到发石车试验此款石弹的场景。”

“到时发石车一齐抛射,石弹飞射之时还带有凄厉的尖啸声,敌军必然丧胆。陛下如此巧思,臣自叹弗如。”

曹睿嘴角微微扬起:“朕是个理论派,要真将东西造出来还是要马卿来做。”

马钧道:“石弹从三十斤减到了十斤,不仅射程增加了一倍有余,而且抛射的速度也愈加快了。还不必担心发石车木臂损坏。”

曹睿笑着解释道:“这就是个能量守恒的问题。就如人手臂抛石一般,同样的力气扔出去,大石慢且近、小石快且远。”

“此番作战并不需要石弹砸城,只是用来恐吓敌军就够了。三处发石车阵地都设好了?”

马钧拱手道:“大营外一处,北五里、南六里两处都已设好。每处发石车各六十座,应能满足大军所用。”

曹睿点头:“不错,石弹预备充足些。浮桥与发石车都是马卿准备的,朕在此和你说,此事做好了也是战功!”

马钧拜道:“臣不求战功,只求能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曹睿笑道:“那好,朕就看你明日的表现了。”

……

六月六日临近中午,北路率领八千轻骑的度辽将军刘晔,也率军到达了玄菟郡高句丽城以北十五里的地方。

比预定的时间还晚了五日。

旷野里一处隆起的山丘之上,刘晔与随行几人策马站在高地、抬手遮住眼睛向南边眺望,长叹一声:

“本以为三十日能至高句丽城的,结果多用了十五日。失期乃是重罪,不知陛下那边战果如何了?”

刘晔此番率八千轻骑走北路,麾下三千中军骑兵中,除了步兵校尉段昭算是老将,曹肇算是小将,甄像则是在邺城被塞进来的关系户。五千乌桓轻骑,则由昔日攻轲比能时立功的提笃总领。

这四人在刘晔身侧,也眺望着远处旷野里高句丽城的方向,眉宇间尽是忧色。

段昭道:“大军已到高句丽城下,谈什么失期不失期的也已经没用。更何况这一路上道路毁坏、地形复杂、辎重艰难,若朝廷问责下来,我愿为将军解释说明,实非将军之过。”

曹肇应声道:“我亦愿保。”

一旁的甄像说道:“我也一样。”

曹肇是故大司马曹休的儿子,甄像是皇帝表亲,这二人的面子不是一般的大。可刘晔并未因二人的话语而轻松些,眉头依旧紧皱着,指向南边的城池:

“无论罪我或不罪我,高句丽城都是要试探一番、尽量拿下的。”

“诸位,”刘晔转身看向众人:“轻骑迅疾如风,我意即刻以骑兵围城、以求诈开或者攻下城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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