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禁书

皇城南门,景风门外。

永兴坊,叶宅。

这座太后御赐的宅院,规格并不大。

只三进,连寻常富贾家的住宅都不如。

更别提与王公候府比了。

但愈是如此,太后在朝野间的声望愈高, 叶家的名声也愈让人敬仰。

毕竟,在叶家绝嗣的情况下,太后就算赐一座王府给叶家,都没人会说什么。

如今这般,也让叶家的地位愈发超然。

只是因为太后有懿旨,不许叶家干政。

再加上连唯一的侄儿,都不好权势,只在太常寺当个闲官儿,不参与朝政,过着读书习礼的生活。

万般因果不沾身。

所以,这座隐隐有金光笼罩的叶宅,极少有官员造访。

因为那般反而犯了忌讳。

永兴坊内叶宅,自外表看,就好似一座普通百姓家的宅院般。

贾琮与青衣侍者同车而行,入了这座宅院,也未激起一丝涟漪。

直到马车驶入二门前停下时,贾琮才看到了一个令他极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今科状元,曹子昂。

相比于数日前相见时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他,此刻的曹子昂,狼狈不堪,面上只有浓浓的忏悔……

跪在二门外的曹子昂,在看到贾琮与青衣侍者谈笑风生一同下车后, 瞳孔猛然收缩。

目光中那股怨毒愤恨,令人心惊。

不过,他却也长进了许多, 在贾琮看过来时,连忙低头,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忏悔之色。

甚至,还对贾琮与青衣侍者,强笑了下……

见此,贾琮哂然。

连理也未理,他对青衣侍者道:“劳青竹姐姐进去通秉,我在此等候便是。”

名唤青竹的侍者却笑道:“并不需要,去时我家公子就吩咐过,回来后直接入内便是。另外……”

青竹又敛去笑容,对一旁的曹子昂道:“我家公子命你一并入内。”

贾琮闻言,见曹子昂面上浮现惊喜之色,呵呵一笑。

青竹回过头来,面上再现笑容,道:“公子,这位状元公,是来接杏花娘一同赴任的。”

贾琮闻言,眉尖一挑,道:“如此说来,状元公是打算完成诺言,要娶杏花娘姐姐为妻了?好事啊!君子一诺千金,理当如此!若若早早如此,又何来那么都遗憾之事……”

青竹闻言,却撇了撇嘴,道:“公子想多了,人家只答应纳妾。”

也是,到了这个地步,又怎么可能娶妻?

若是纳妾,回到家想怎么整治都行,或罚跪,或幽禁,或不给饭食……

姬妾,玩意儿尔!

就算得了急症暴毙,官府都不会理会。

可若是正妻,理论上,却是和男人一般平等的地位。

若是过的不好,甚至有资格提出和离。

闹到这个地步,已是身败名裂,曹子昂就算再娶杏花娘为妻,也挽回不了什么。

除非他能做一首能和《赠杏花娘》媲美的好诗,那样才能广泛传播开来,为他挽回一些颜面。

可他能吗?

若不能,娶杏花娘为妻,非但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再添一桩娶花魁为妻的笑柄。

曹子昂这样的聪明人,又如何会为?

听闻青竹之言,贾琮冷笑一声,没有一丝意外。

两人都没有再搭理面色已快绷不住的曹子昂,一同入内。

贾琮一身月白儒衫,一根寻常玉簪轻绾长发。

腰间挂着玉佩,脚踩一双文朝靴。

身姿潇洒,面容更是出众玉立。

与青竹走在一起,对曹子昂不假一丝颜色的青竹,却对贾琮言必有笑。

看到这一幕,跟班似走在后面的曹子昂,心中好似有万条毒蛇噬咬,怨毒煎熬。

心中有一万个想法,想将眼前之人撕成粉碎,要将炮烙、虿盆等酷刑相加其身!

更要将那张脸划成夜叉鬼容!

只是……

他残余的理智又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若不将杏花娘接出京,她在京一日,他就永无回京之时。

这是他苦苦跪求座师一夜后,得到的一个指点。

虽然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但因为这是新党巨擘,礼部尚书的指点,所以曹子昂将其奉为仙音玉旨。

在他看来,只要做到这点,总有他回京的一缕契机!

这便是他今日舍下所有尊严和面皮,来此处跪求的原因。

曹子昂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杏花娘接走,带她出京!

……

叶宅,萱宁堂。

东暖阁。

命曹子昂先留在门口,贾琮与青竹入内时,就见衣着一身宽松儒衫的芙蓉公子,独自一人倚在一张贵妃榻上。

模样淡然恬静,手持一本文册,沉浸其中。

并未发现有不速之客入内。

见状,青竹将食指竖于唇前,用眼神示意贾琮莫要打扰。

贾琮无声一笑,点了点头,目光在那道修长身影上顿了顿后、,就移开了。

落在堂内陈设上。

虽然叶宅外面不显,也并不广大。

但毫无疑问,屋内陈设大半都是御品,皆出自宫里。

无一凡品。

这也不难理解,太后娘家就这么些人了,还只有一个侄孙女。

她就是赏赐再多,也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人上书反对。

再蠢的人都不会这样。

所以,也无所谓僭越……

而这间暖阁,多半就是作书房之用。

暖阁正中摆一宽大的紫檀雕凤大理石书案,书案上,摆满了笔砚书籍。

墙壁上则挂着前朝各样名人的笔墨字画,俱是珍品。

地上设有四个香几,上面各放一个木雕金漆的精品香炉。

不过只有一只香炉笼了烟,香雾氤氲。

但香气并不浓艳。

最特别的,大概就是大理石几案两侧小巧的铜龟铜鹤。

铜鹤寓为幸福吉祥,铜龟寓为富贵长寿。

只这一双陈设,就显出叶家之不凡。

此物必是御品,实非人臣家族可享。

甚至,都不会是太后所赐。

多半是太上皇或是当今天子御赐……

“铛!”

“铛!”

外间挂壁上的西洋座钟发出一阵钟声,也打断了芙蓉公子的苦读。

她抬起头,有些嗔恼的往外间瞪了眼,似被唬了跳。

回过神,又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只是扬起手时,贾琮却在她刻苦用功的书籍封面上,看到了四个大字:

聊斋志异。

见此,贾琮面色登时古怪起来。

原以为这位贵女子在用功什么,原来是这个……

贾琮自己抄写的书,难道还不知这书的内容是什么?

虽多是神鬼精怪之异事,可也少不了大幅度的男女之事,还有人鬼之事,人畜之事,男男之事……

能勾起那些读书人闷骚气性的题材,此书尽有。

放在后世起点,都是妥妥的四零四内容。

总而言之,黄书也!

怪道这芙蓉公子看的如此入神……

原来不止后世,连这个时代的女孩子,都有一颗窥视人伦的雄心壮志……

这时,芙蓉公子也看到了进屋的“不速之客”。

再瞧见贾琮俊秀的面容上,目光古怪的看着自己扬起的手……

芙蓉公子登时反应过来,俏脸飞过一抹云霞,瞪向贾琮,竟先倒打一耙,喝问道:“小小年纪,连这等书也看?真是荒唐!”

贾琮瞠目结舌的看着芙蓉公子的俏脸,想看看那白皙如玉的面庞,究竟有几尺厚!

是什么支撑着她大义凛然的说出这番话的……

“噗嗤!”

一旁的侍者青竹被这两人的交流给逗笑了,不过在看到两人同时看过来的目光后,又连忙闭嘴。

心里却忍不住“哀嚎”:真真是太好看了啊!

什么都不用做,话也不用多说,两人只这样相对而立,就那样赏心悦目……

经过青竹打岔,芙蓉公子顺势绕过这一茬,若无其事的将手中的“禁书”丢在一旁,对贾琮扬了扬下巴,说不出的潇洒,道:“坐吧,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再者……

如今你成了荣国府的世子,论品级,倒比我还高呢。”

贾琮寻了张交椅落座后,淡淡笑言了句:“公子说笑了。”

这时有侍女自外而入,进来上茶,贾琮接茶后,客气谢过,啜饮了口。

见他一番动作,如云流水,并没有什么拘谨之处,芙蓉公子呵呵一笑,给青竹使了个眼色。

待青竹折身而去,芙蓉公子又道:“这次急切请你来,不为别事,是因为曹子昂来接人了。

上回你托我暂时护着那杏花娘,这几日还真有不少大人物出面说情,扰的我烦不胜烦……”

贾琮微微欠身谢道:“麻烦公子了。”

芙蓉公子扬起嘴角,道:“麻烦倒没什么,总不能负你之托……

不过,当日你也说了,若是曹子昂真心回头,你也乐见其成。

如今他来接人了,你又怎说?”

贾琮想了想,道:“不如先请杏花娘和曹子昂来。”

话音刚落,就见青竹与另一个侍女,引着数日未见的杏花娘进来。

杏花娘的面色,并不算好,可见这几日心中担忧煎熬。

不过目光看到贾琮时,还是眼睛一亮,露出喜色。

贾琮点头致意。

接着,又有四位面无表情的嬷嬷,身体健壮,引了曹子昂进来。

“杏花娘……”

曹子昂到底是个聪明人,进来后,竟先激动的朝杏花娘招呼。

本来忐忑不安心中惴惴的杏花娘,在看到曹子昂如此后,似也回到了初见的模样,神情明显震动。

上方,芙蓉公子眼神玩味的看向了贾琮……

“杏花娘,我来接你回家!”

曹子昂满满深情的说出这句话后,见杏花娘面色意动,心中按捺不住兴奋,以为是好迹象。

晦气数日,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不过就在这时,却听到了身旁传来那道让他做梦都想撕碎捶烂的声音:

“咳,且先等等……”

……

荣国府,荣庆堂。

看着从未如此失态的薛宝钗泪流满面进来,满是惊惶之色,薛姨妈和王夫人都大吃一惊。

薛姨妈站起身来,急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贾母也皱眉道:“可是姊妹们拌嘴了?”

王夫人在一旁插口道:“不会,宝丫头素来不是轻狂之人,少与人拌嘴。”

贾母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时也顾不上这些,就见薛宝钗上前对心有不祥之感的薛姨妈诉道:“妈,哥哥闯了大祸,被锦衣亲军给锁拿带走了……”

“啊?!”

薛姨妈闻言,只如五雷轰顶,骇然欲绝。

根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摇摇欲坠。

王熙凤忙在一旁忙扶住她,一迭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让人带走了?”

面色亦是惊疑不定,那可不是长安县衙,是锦衣亲军啊。

像贾家这样的勋贵门第,一般而言,除非涉及谋反抄家等大罪,否则一般怎会有公门中人登门?

更何况还是锦衣亲军,天子爪牙!

薛宝钗见薛姨妈唬成这样,也顾不得哭了。

她是个极懂事的,知道这个时候,她若再软弱,薛姨妈就更苦难了……

因而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苦楚,冷静下来,将今日之事不偏不倚,缓缓道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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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7章 控诉 (加更!)

“竟是琮哥儿造的孽?”

听完薛宝钗叙述后,贾母脸色难看道。

王夫人和薛姨妈的面色,自然更加阴沉。

倒是薛宝钗连连摇头道:“此事断不干琮兄弟的事,琮兄弟是个极明白的人,他说了,与哥哥从未相识, 必是有人暗中使坏挑唆,又将哥哥灌醉,再引他往东路院闹事的。”

这个道理贾母等人不是不明白,只是……

她们心里依旧认为,若没有贾琮,就断然没有今日之祸。

王熙凤喝道:“到底是哪个黑了心的混帐东西, 引着你哥哥胡闹?”

薛姨妈此刻却也顾不得怨恨哪个,只张慌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若是关到县衙, 哪怕是关到刑部大牢,她们也能派人去探望一番。

可是被锦衣亲军押走的人,就是妇道人家,也没听说过哪个可以去诏狱探监的。

王熙凤劝道:“姨妈先别急,宝钗妹妹不是说了嘛,琮哥儿已经去了叶宅,见那芙蓉公子去了,想必会求情……”

薛姨妈知道薛蟠做下了那等“好事”,哪里能放心,泪流不止道:“人家如此尊贵,蟠儿却是浑赖耍酒疯,骂了人家,人家怎能依他?再说,那个不要脸的孽障做下这等没面皮的骚事来,琮哥儿不恨死他都是好的, 万一再……”

薛宝钗忙落泪劝道:“妈先别太慌,琮兄弟临走时还叮嘱我,让我快些回来告知姨母姨丈, 他也会尽力去同那位贵人说情的。”

只是,话虽如此,可想起挑起轿帘,看到的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俊秀脸庞和冷淡的眼眸,她心里实一点底也没有。

她没底,薛姨妈却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迭声道:“对对对,琮哥儿是个极懂事的,必不会同你哥哥那浑人计较……”

又哭骂了薛蟠两句后,薛姨妈看向王夫人,道:“姐姐,你看……是不是请了老爷来商议一下?

看看到底该寻何人出面?蟠儿他舅舅如今不在京,也不知能找哪家故旧,和那叶家搭上线?

只要她肯放了蟠儿,就是要十万百万两银子,我破家舍业的也给她……”

见她又哭起来,众人忙在一旁劝道:“必不至于此。”

王夫人见之叹息一声,道:“原就该请老爷来,宝玉……”

然话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丫头的请安声:“老爷来了!”

听闻此言,除却贾母外,其她人纷纷起身相迎。

未几,就见贾政满面怒容的大步进来。

看到他这个面色,王夫人和薛姨妈心里一起咯噔一下。

都以为贾政在怨薛蟠给贾府惹祸了。

却不想,贾政开口便沉声喝道:“外甥何其无礼也?怎敢如此轻贱琮哥儿?!”

王夫人:“……”

薛姨妈:“……”

贾母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面上都挂不住了,忙皱眉道:“政儿,这话再不必说,方才都说清楚了,只是误会。

如今还是想法子,先把姨太太家的哥儿救出来的好。”

贾政闻言,一口郁气压在心里,心中愈怒。

只是孝字当头,他又能说什么?

正这时,众人就见两个小身影从外面进来。

四只眼睛都滴溜溜的转,为首一个大些的,看到贾政后,似极为意外,好像疑惑他怎么会在这!

那副表情,生动夸张……

然后看到诸多不善的眼神后,又慌忙低下头,靠边站……

他身后跟着的小些的那个,则震惊的看着他面上丰富多彩的变幻表情,都看愣了……

这番做派,落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眼里,真真是又气又好笑。

她们也猜出了为何还没请贾政,贾政就含怒而来。

王夫人面无表情的看了那个庶孽一眼……

下面站在姊妹中的探春,则暗自恨的咬牙。

她倒不是恼贾环去通风报信,这事原就该告诉老爷。

可既然告了,又何必到这做这等虚张之势?

自作聪明,以为能瞒得过哪个?

反而漏了破绽,没的让人耻笑记恨!

想起贾环背后那个对他日夜熏陶的身影,探春更觉得一阵无力……

贾政倒没理会身后的尾巴,他面沉如水的对薛姨妈道:“姨太太怕是不知道那家的根底……”

王夫人见薛姨妈愈发难堪,怕继续下去,她也跟着彻底没脸,忙道:“老爷,我们也知道叶家的底细。只求老爷想个法子,先救了蟠儿出来,老爷是他的亲姨丈,回来后严加管教就是。

他如今又没了老子,只能靠咱们这些至亲了……”

说着,与薛姨妈一同落起泪来。

贾政见此,到底不好逼迫过甚,一旁贾母也面色不悦,叹息一声道:“若是别的人家也罢,纵是寻常王府也能搭上话,可偏偏是叶家……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也算不同,可又如何比得起她家?

太后一族,就剩那一根独苗。

为了那位,太后亲自从太上皇、陛下处讨来两柄玉如意,要保她一世如意。

满朝大臣都没人敢有异议……

这是何样的慈恩圣眷?

莫说咱们家,纵是亲王公主都比不上那位。

外甥就敢污言秽语的当街乱骂?

简直混帐!!

叶家家主又从不参与朝政,发妻亡故后,性格愈发古怪孤僻,和外官几乎没甚干连。

他不贪权位富贵,谁也拿他没法,连太后命其再娶的懿旨都敢不听,就守着一个爱女度日,同命根子一样。

如今蟠儿却……

咱们又能如何?

连个请托说情的人都没有!”

听贾政这般一说,别说薛姨妈,就连王夫人都感到绝望起来。

见薛姨妈就要瘫软昏迷,贾母不忍道:“政儿,果真没有法子?”

贾政摇摇头,缓声道:“如今怕只能看琮儿的了,看他能否和那位说上话,讨个脸面。

其他的人情,都不好使。”

众人闻言,无不面色古怪,再没想到,她们竟也有指望那个庶孽的一天,何其荒唐……

唯独王熙凤,暗自庆幸下对了一步棋。

她也没想到,贾琮这么快就愈发不凡了。

而站在薛姨妈身旁的宝钗,却又想起了今日初见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满是担忧……

……

叶宅。

贾琮看着全身强绷着的曹子昂,淡淡一笑,道:“曹状元,此事原本与我不相干,可既然当日我插了手,也就牵扯上了干系。

所以,不得不多说两句。”

曹子昂闻言,嘴角抽了抽,强笑道:“不知清臣兄,有何指教?”

贾琮道:“你说你要接杏花娘姐姐回家,可是……敢问状元公一句,你可有银子给杏花娘姐姐赎身么?”

曹子昂:“……”

一旁的青竹还有倚在贵妃榻上的芙蓉公子,面色都古怪了起来。

曹子昂一张脸涨红,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贾琮见状奇道:“状元公,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人家点翠楼会做善事成.人之美,将杏花娘姐姐的身契白送给你吧?

你如今,还有这么大的脸面吗?”

曹子昂闻言,面容微微扭曲,却依然无话可说。

他出身贫寒,进京赶考的银子都是借的,怎会有银子给一花魁赎身?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旁青竹忽然道:“戏里不是说花魁都有百宝箱吗?难道存的私房钱还不够赎身?”

贾琮目光森然的看着曹子昂那张红成虾爬子的脸,冷笑道:“杏花娘姐姐久存从良之心,自然早就攒足了赎身的银子。

只是,有人将那些银子都用来花销嚼用,请了好些高官名士做东道,大造声势宣扬名望,将那些银子都用光了。

原本相约,高中后再用收礼之银,替杏花娘姐姐赎身,然后成亲。

可如今看来……”

曹子昂被当场揭露伤疤,几乎疯狂,眼睛猩红的看着贾琮,咬牙切齿道:“贾清臣,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若不是因为你,又怎会没有赎身银子?”

贾琮奇道:“你若早有此心,当日之事还会发生吗?”

眼见曹子昂就要爆发,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四个健妇隐隐就要上前拿人,却不想,此人竟又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

虽眼睛中的目光骇人,透着血色,面上却强笑出声,一字一句道:“清臣兄既然义薄云天,声张正义,何不好人做到底,再帮杏花娘一回,帮她赎身……该不是,只为了利用她和芙蓉公子,来打击我这个仇敌吧?”

贾琮闻言,眼睛微眯,感觉到上面看过来的眼神,知道她这样的人,最恨被人利用,轻声一笑,道:“状元公说笑了,仇敌二字在下实不知从何说起?

若说是因为新旧党争……你难道不知道,连子厚的策论里都赞同一些新法?

家师虽以天下安稳为重,反对新党急烈,但却从没有将这种治政观加在我和子厚身上。

他让我们自己去想,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

上方芙蓉公子插一言,道:“松禅公果为天下师也!”

贾琮闻言,微微颔首躬身致谢。

芙蓉公子却又笑道:“不过人家说的也有道理,你闹出这样大的风波,害的人家身败名裂,无法为杏花娘赎身,你也有责。”

贾琮笑道:“我自然有责,之前我便说过,既然此事因我出面而起,自不会让杏花娘姐姐没了下场。

为她赎身的银子,我来出,又有何不可?

但是……”

贾琮转头再看向曹子昂,道:“我既然要给杏花娘姐姐赎身,就要对她负责,还要负责到底,维护她的周全。

所以想问问状元公,你打算如何安置杏花娘姐姐?

就我所知,你最多还有三日,就要去琼州赴任了。”

曹子昂深吸一口气,强忍羞辱和暴怒,缓声道:“自然是,携杏花娘一同赴任,再不分离。”

他不是不想揭露李文德之事,可他实在没什么证据表明,贾琮知道他藏在幕后算计,因而利用杏花娘打击他。

没有证据的事,他实在不敢在芙蓉公子面前提及。

连他那座师,都派人再三警告他,绝不许对这位不敬。

贾琮听闻他言,瞥见一旁杏花娘都心动起来,忍不住摇头笑道:“杏花娘姐姐有孕在身,都中距离琼州岛数千里之遥,哪里受得了路途之苦?”

曹子昂还没出声,一旁的杏花娘竟忍不住道:“公子好心,不过我吃得了苦的……”

贾琮:“……”

实不知该怎么说。

可怜人必有可恨处吗?

上方芙蓉公子却“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看了出好戏。

似看到贾琮吃瘪,就很有趣一般。

贾琮无奈苦笑,心里却飞速转动,他看着杏花娘叹道:“真真是……傻姐姐啊!难怪你这般好哄好骗……”

曹子昂气急,质问道:“贾清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你就是心存歹念,不想我接杏花娘回家!”

贾琮却理也没理他,正色对杏花娘道:“看人,不止要听其言,观其行,更要揣摩其心!

曹子昂这个时候来接你,所安之心,如白纸染墨,一目了然!

偏杏花娘姐姐你……却为了腹中的孩儿,不愿去想,不愿去看。

从都中往琼州岛,数千里之遥,你以为你能保得住自己,保得住孩子?

就算你能为了孩子坚强,侥幸保住,可琼州岛上气候恶劣之极,一年中倒有八个月有大海风,暴风雨,天气炎热,瘴气肆虐。

稍做手脚,杏花娘姐姐你和孩子,就会死于恶疾!

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和你慢慢死去……

如此,方能解某人心头之恨!

适时,杏花娘姐姐你又到哪去喊冤?

你出身之处何等复杂,我就不信姐姐你没曾听过这等事。

怎还会抱有如此幼稚的幻想?

我知道,杏花娘姐姐你绝不是为了自己,必是为了孩子的清白身,不忍让他还未出世就背上不净之名。

可是,你既然这般爱自己的孩子,就更不该拿他的生死来冒险才是!

你在他尚能活命,你若不在了……”

这一席话,让杏花娘心中存在的那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面色惨白,眼神凄凉。

她没想到,贾琮竟如此聪慧,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只是她不明白,贾琮难道不知,她之所以还抱有这丝幻想,不正是因为他就是明例么……

她的确是准备以死,来换取孩子的清白身的。

方才对曹子昂的意动,也都是扮出来的。

到了这个地步,她又不是彻底的傻子,怎还会对曹子昂抱有信心?

她只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虎毒不食子上……

她这一世已然如此,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出身在青楼妓院,沦为下贱贱籍。

可是,贾琮的话,却残酷的破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上方,芙蓉公子观之闻之,眯起修眼看着贾琮,心中默默一叹。

也终于完全打消了对贾琮相助杏花娘动机的疑虑。

高处不胜寒者,本就多疑。

但此刻,却皆已了然。

她认为,贾琮同情杏花娘,同情杏花娘腹中的孩子,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出身?

他这是在控诉啊。

“杏花娘姐姐,相信我,有一个疼爱孩子的娘亲,远比有一个狼心狗肺的爹,要强一百倍,一万倍!!”

听完这句,始终面色不变的芙蓉公子,忽地一僵……

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

PS:这章没断更吧,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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