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局势再变

东洲,合水坡。

这只是须弥山掌控下,一个并不算起眼的小道场,坐镇此地的也仅是个六六变化的菩萨,唤作鹤鸣。

此刻,这位身着黄衫,胸挂硕大佛珠的老和尚,正在几个罗汉的护送下,跌跌撞撞的朝着庙宇后奔去。

而在合水坡的对面,一个浑身血渍的三仙教女弟子贝齿紧咬,双目含恨,脚踏一枚玉如意,拼了命的追杀而来。

“嗬!”

鹤鸣菩萨慌张的回头看去,他忌惮的并非这手下败将,而是女人身后不急不缓跟着的几人。

在上次三仙教悄然派出弟子袭入东洲后,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击,好不容易才有了将这群人给驱逐出去的迹象,却未曾想到,自己等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三仙教竟然故技重施,而且这一次更是来势汹汹,阵仗规模皆是远超上回!

欺人太甚……

“秃驴,你往哪里逃!”那女弟子于顷刻间赶到了佛庙上方,右脚猛地一踹,那柄玉如意身形暴涨,倏然朝着山间轰了过去。

“咄!”

鹤鸣菩萨眼见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只得一把扯下脖上的佛珠抛出,与那玉如意重重的撞到了一起,将其打飞了回去。

“呵。”

天幕中响起一道冷笑,女子身后那几道身影缓缓站在了前方,为首者一把接过了那柄玉如意,漠然俯瞰着下方的和尚:“还敢还手,你好大的胆子。”

“昊明师兄,就是他携着一众秃驴,以多欺少,强夺了小妹的道场,如非有师尊赐下的法器相护,小妹早就死在了他们手上。”

女弟子接过那师兄抛来的如意,想起先前所受的欺辱和不公,嗓音里不由多了几分委屈。

“胡说八道——”

鹤鸣菩萨见她委屈的样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三仙教的徒众,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径直来了东洲争夺道场,这也就罢了,出手如此狠辣,仅仅数日时间,便打伤了我菩提教十余同门,现在倒还恶人先告状!”

要不是三仙教如此过分,不讲规矩,山里的大自在菩萨们,也不至于插手凡间的事情。

听闻此言,天幕中那几位从北洲赶来的弟子们,脸上不约而同涌现了一抹阴沉。

“恶人……先告状?”

便是心思比较油滑的昊明真人,都是忍不住气笑了。

真该好好问问,那惨死的赤云洞茂枫,灵虚洞的灵素,到底谁才是恶人。

要知道那群和尚的脑袋,直到如今可还挂在天塔山上,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

这么多年修行下来,这群秃驴的修为长进不大,脸皮倒是愈发变厚了许多。

“昊明师兄,不必与他多言。”

那女弟子再次攥紧了玉如意,厉声道:“当初他们对小妹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可没讲过半分公道!”

话音落下,诸多弟子皆是取出了法器。

在雄浑的劫力动荡下,庙前的几个罗汉面色发白,还想要争辩几句的鹤鸣菩萨,也是浑身微微一颤,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只能打碎了牙强行吞下了这苦果。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仙教汇集一教之力,欺负一座东须弥,另外两座须弥山中的长辈绝不会坐视不理。

念及此处,他命令僧众放下兵刃,涩声道:“小僧认输,此处道场归你们了!”

此话一出,诸多沙弥罗汉皆是面露凄然,在佛祖眼皮子底下,自己一干僧众,居然要对这群仙家低头,这是何等耻辱。

“这还差不多。”

三仙教弟子讥讽看去,嘲弄道:“等回了东须弥,记得告诉你们那群长辈,想要多吃香火,便好生教教你们本事,光靠着那些龌龊手段,迟早遭天谴!”

女弟子抿了抿唇,虽还觉得有些不够解气,但对方已然弃兵服输,倒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

鹤鸣菩萨恨恨的扫过这些仙家,愤然挥袖:“我们走!”

就在这时,昊明真人的眼眸却是闪烁了一下,他悄然看向旁边几位同门。

众人刚刚来到东洲,确实对此地不太熟悉,教中长辈们也没有个具体的吩咐,在这种情况下,弟子们本能的会跟随那些有威望的同辈行事。

启贤上人隐没不出,黎衫师兄也没个消息。

但有那么一位同辈弟子,刚刚到东洲,便是用实际举动给众人打了个样。

南平府中冲霄的剑光,还有弥漫不散的腥气,都在诉说着三仙教的态度。

太虚真君身为大教首徒,必然是得了长辈们的指示,这种时候不赶紧跟上,待到劫后怕是连汤水都分不到一口。

念及此处,昊明真人悄然握掌。

刹那间,一条条粗大的藤蔓拔地而起,相互纠缠,犹如一堵坚不可摧的树墙,悍然拦住了僧众们的去路。

“嗯?!”

鹤鸣菩萨见势不对,倏然祭出了雄伟的金身法相,身处金光沐浴当中,双目圆瞪回看而来,低吼道:“尔等这是什么意思?香火之争,你们可别坏了规矩!”

“规矩。”

昊明真人漠然看去,嘴角扯出一抹狞意:“现在你们倒是想起规矩了,下去与楚夕师兄慢慢争辩吧。”

其余弟子虽有些错愕,但很快也是反应了过来,跟着师兄行事总是没错的。

刹那间,在鹤鸣菩萨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七八件法器携着刺目的光,毫不留手的朝着自己轰砸了过来!

“你们——”

他的凄厉痛斥声戛然而止,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六人围剿一个。

那雄壮的金身,很快便是被法器撕成了碎片,连带着一众沙弥罗汉,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多谢昊明师兄!”

看着一地尸骸,女弟子感激的朝着昊明真人拱手行礼。

“不必谢我。”昊明倒是不敢托大,淡淡道:“要谢就谢太虚师兄,此乃我三仙教首徒,这次来东洲,也是由这位师兄领头。”

他先前得罪过对方,现在看清了局势,自然要赶紧攀附上去。

其余弟子闻言,虽看出了昊明真人满心恭维的嘴脸,却没有对其生出讥诮之心,毕竟这的确是事实,若非太虚师兄挺身而出,打破了僵局,长辈们不知道还要商议多久,眼前的这位师妹也未必能撑到那天。

“原来如此。”

女弟子滞了一下,不过她对这位太虚师兄并没有什么印象,只能等见到以后再做答谢了。

她收回目光,情绪显然比先前好了许多,笑道:“诸位师兄替小妹报了仇,这道场就请师兄们享用吧。”

“不急。”

昊明真人回望遥远处那肮脏恶臭的难民堆,轻轻摆手。

身为太虚师兄的第一个“邻居”,他对这位师兄那套手段的威力,可谓是了解最深的人。

“修屋舍,放水粮,先让他们稍微有点人样再说。”

“啊?”相较于女弟子的不解,其余弟子全都迅速反应了过来,脸上多出一抹坏笑。

这套法子用在北洲,自然是让人心生不满,但现在可是身处东洲,也让那群和尚知晓知晓,自家香火被悄无声息夺走的滋味。

……

三仙教与菩提教不同。

相较于须弥山掌控三洲,同样体量的仙家们全都留在北洲,希望能离教主们更近一些,便显得太过拥挤。

此刻众仙倾巢而出,单独一个东须弥,哪里是三仙教的对手。

在诸多弟子降临此地,联系上了那些饱受欺凌的同门后,便以雷霆之势展开了反击。

有脑子的修士不止昊明真人一个。

其中声势最浩大的南平府之战,便成了众人的争相模仿的对象。

本就含着怨怒而来的仙家们,现在有人带头,也不怕长辈们责怪,故而一个出手比一个狠辣,能斩杀的就绝不放过,杀不了也力求重创。

很快,东洲二十六府,便有整整十七座落入了三仙教的手中。

这些多出来的道场,让一众修士们吃了个肠肥脑满,直到此刻方知天地广阔,如非东洲的事情还未完全解决,他们甚至开始有了把目光投向剩下两洲的意思。

以前过的都是什么穷日子!

一座座屋舍开始迅速林立而起,逐渐化作了村落小镇,在仙家们的全力出手下,那些成为废墟的府城重新有了雏形。

待到消息如山风般穿过东洲。

菩提教已经被逼的要派出武僧把守大府边疆,不是防三仙教入侵,而是要拦住那些行走的香火。

终于,已经习惯用大妖攫取皇气的佛庙,首次不设限制的开仓放粮,引得难民挤满了那白玉长阶,乌漆嘛黑的脚印将那金碧辉煌的大殿踏了个遍。

而与此同时的南平府中。

新修筑的大殿里,除去供奉三清以外,又新添上了一尊太虚真君像。

“师兄,我听闻那群秃驴最近都在往永新府赶去……那是妙音和尚的道场,您如今风头正盛,要当心一些。”

项鸣有些担忧的跟在沈仪身旁:“妙音和尚或许不是东须弥年轻一辈中最强的那个,但他的师尊一定是最护短的那个。”

单独一座东须弥,自然不可能培养出类似北洲那般的三大天骄,将整个局面牢牢控制住。

其下派系纷杂,拉帮结对之风远胜三仙教。

在这种情况下,实力强的未必能比得过靠山硬的,那位连脸皮都能舍下不要的大自在莲珠菩萨,属实是给他的徒儿攒下了不少声望。

“原本因为楚夕师兄的事情,东须弥大概是想让他暂时收敛一段时日,如今这秃驴又开始召集僧众,怕是想借着您这机会重新站出来。”

三仙教步步紧逼,就按东须弥的尿性,就算那些老一辈大自在和尚不亲自出手,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等人坐大,至少也要占住最后这些道场,等到其余两洲须弥山来援。

在这种情况下,急需一个人能站出来暂且打压一下三仙教的势头。

没有什么比胜过太虚真君更能起效果的法子了。

“知道了。”

沈仪轻点下颌,缓步穿行于府城当中。

他垂眸看向脚下新铺就的青石路,虽比不得神朝曾经的模样,但也在逐步好转。

在立下宏愿以后,沈仪已经跻身二品顶尖的行列,或许法宝上仍有欠缺,但光论境界,距离那真佛帝君之流,也只差完成宏愿这一个步骤。

当然,这快速得来的实力,代价同样严重。

每过一日,浑身的劫力便会削减一分,看似不算多,但日积月累下来,终有尽数消散的那天,待到那时,便是教主出手也挽救不了自己的消亡。

显然,万妖殿跟曾经一样,只能起到蒙蔽窥探的效果,并不能阻断天道对于未完成誓言的惩戒。

但沈仪却并没有感到不适,相反,心底还有些轻松。

他想用这股力量去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大半,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

百姓有了人样,两教年轻一辈死伤惨重。

再过一段时日,人皇想要的局面,便会提前很多年到来。

念及此处,沈仪转头朝着皇城的方向看去。

他现在唯一想知道的事情就是,那个男人暗戳戳准备的东西,是否真有改变这天下局势,为红尘生灵搏出一条光明前路的效果。

若是雷声大雨点小,那自己可真得被气死。

就在这时,沈仪的眸光却是缓缓停滞在了一道身影上面,只见那女人蓬头散发,身上穿着素衣。

当然,这袭素衣算不得出奇,这里毕竟是南平府城,原本的难民们几乎都换了衣衫,质地不算太好,至少干净。

真正让沈仪留步的,是那人身上的熟悉味道。

“仙君……”

女人眼见玄裳道君走近,却并没有躲避的意思。

她略微抬起头,脸庞哪怕憔悴,也掩不去曾经的芳华。

沉吟一瞬,女人取出了一块香甜的桃酥,伸手递了过来:“谢谢太虚仙君。”

“……”

沈仪随手接过桃酥,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此地。

顾离默默目送对方离开。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冒着风险,多此一举到南平府城中一窥这位太虚真君的模样。

身为神朝大将军,顾离见过无数的修士,但却很少看见过这样的年轻人。

虽立场不同,也无论对方目的是什么。

但至少……整个北洲和东洲,都因此人而生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方才的那句道谢,也是真心实意的。

片刻后,顾离转身离开东洲,朝皇城的方向而去,也该让陛下知道这个好消息了。

而在另一侧。

沈仪快步走到无人处,一脚踏入太虚。

他眉尖微蹙,眸中涌现森寒。

方才那女人身上刻意隐匿的气息,或许旁人发觉不了,但他却是再熟悉不过。

正是漫天神佛争夺不休的香火皇气。

皇城那边发生了什么,连玉简都不用了,也不再经过叶岚的手,竟改用这种方式来传递消息。

他指尖用力搓动,轻易捏碎了那块桃酥。

然而翻找许久,满手的面碎,也没能在其中寻到任何东西。

沈仪抬起头,满脸古怪:“?”

(本章完)

第791章 迟暮的猛虎亦会心软

皇城,幽静庭院外。

叶岚双臂抱剑,安静的靠在冰冷墙面上。

自从上次察觉到婢女的不对劲以后,她便干脆留在了此地,虽然仅凭自己的修为在这皇城中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人皇除去仙部以外,还能有个将消息传出去的渠道。

她抬眸看向黑沉沉的天幕,思绪朝着那些未曾踏足过的大洲发散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仓促的脚步迅速接近。

叶岚侧头看去,那身披甲胄的女人,正是上次带回消息的顾离将军。

她不由站直了身子,怔怔盯着对方。

“……”

顾离同样打量着这位人皇身边的近臣,这位仅有四品境界的剑修,乃是除了林书涯以外唯一能随意进出这座庭院的存在。

她虽然不知道此人负责什么事情,但却看出了叶岚眼中那抹无论如何也掩不下去的紧张。

稍稍沉吟一瞬,顾离露出笑容:“一起来吧,是好消息。”

两女快步踏入庭院,在等待婢女通报以后,便是直奔酒池而去。

“嗬!”

酒池中,老态龙钟的男人用力伸了个懒腰,现在除了那小子的来信,已经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提起兴趣。

当然,人皇现在日渐衰退的精力,也不足以支撑他去思考太多的事情,他甚至开始遗忘从前的经历,这是被皇气侵蚀太深的征兆。

顾离正准备开口,却听闻外面又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紧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清瘦中年便是赶了过来,恭恭敬敬的朝着酒池行了一礼。

“书涯参见陛下。”

“……”

叶岚脸色未变,唯有眼中涌现几分警惕。

顾离将军从现身到如今,从头到尾不过一刻钟时间,这位林大人便是收到了消息,并且马不停蹄的跟了过来。

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这座皇城,恐怕早已被仙部蚀透了。

然而顾离却并没有感到奇怪,毕竟在叶岚之前,林书涯本就是那个常伴陛下左右,永远形影不离的人。

“回禀陛下,喜报!”

顾离单膝跪地,兴奋的汇报着这一路的见闻:“两方大教之间再起争端,赤云洞大弟子身陨南平,死在了大自在莲珠菩萨之手,北洲仙家尽数而出,以首徒太虚真君牵头,动用雷霆之势扫荡东洲,那群和尚节节败退。”

“为争夺香火,一众修士效仿太虚真君,在东洲故技重施,百姓终是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如今除去西洲以外,另外三洲皆平,两教死伤惨重,此乃我神朝之大气运!”

“……”

前者话音未落,匆忙赶来的林书涯已经呆滞的看了过去,随即面露狂喜。

他每日沉浸在各洲奏折之间,精疲力竭,却始终无法让情况有丝毫好转,没成想那两教居然自己打了起来。

天赐良机,让近乎濒死的神朝,居然奇迹般的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林书涯不在乎那些仙家神佛死了多少,他只希望这天下的凡人能够多活下来一些。

念及此处,他下意识朝着人皇看去,却发现对方……还有旁边那佩剑的女人,并没似自己和顾离一般大喜过望,反而安静的有些吓人。

刹那间,林书涯突然感觉有些失落。

果然,这些人眼里并不看重自己所在意的那些东西。

“陛下?”

顾离轻轻唤了一声,就算目前看来,收复四洲仍旧无望,但情况再怎么说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应该高兴才是。

“你见过他了?”男人慢悠悠转过头来。

“我……”顾离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垂眸,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心思,她有些羞愧道:“臣并非是勾连大教,只是对此人实在好奇,而且也确实想替天下苍生谢他一句,哪怕只是他的无心之举。”

“感觉怎么样?”男人好像没有发怒的意思。

“还不错,没有那些天骄身上的傲气,也敢于为同门出头,哪怕舍了前程也不在意,颇有种……”

顾离说着说着,突然察觉过来不对劲,慌张改口道:“臣的意思是,对于三仙教而言,这实在是块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却是我神朝大患,应当提前防备才是!”

男人看着她这幅模样,突然意味深长的朝着叶岚笑了笑。

自家这位镇南将军,果然不是凡人,哪怕是在立场不同的情况下,都能得到阿离如此高的赞誉,更遑论在那大教之中,身边不知惹了多少桃花。

“……”

叶岚目不斜视,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但凡是接触过沈仪的人,有这种感觉才正常,没有的那是瞎了眼。

“你有什么要讲的?”

男人移开目光,看向了旁边的林书涯。

“回禀陛下,书涯收到消息,南州有大日横空,携着滔天烈焰直奔须弥山而去,观其模样,隐隐有古籍中记载的那位祖神之姿。”

“知道了,下去吧。”

人皇轻点下颌,随即摆了摆手。

那些天道秩序化身的存在,哪怕入世,也不会站在凡间生灵这边,只会去维护祂们在意的规矩,倒是不必太过在意。

“臣告退。”

林书涯俯身行礼,随即和顾离一起退出了酒池。

待到周围再无外人。

叶岚紧绷的身躯终于颤了一颤,她一直在等待着沈仪的消息,却未曾想过,刚刚安定下来的对方,一转眼便杀至了东洲!

三仙教的首徒,率领群仙,东须弥败退……

曾经土地庙前那个青年,现如今已然站在了此方天地之巅!

“以三品大罗仙的修为,欲力挽四洲,狂妄。”

人皇泡在酒池当中,眸光浑浊,唇角涌现笑意:“但他居然成了大半,便是惊世之鬼才。”

就算是贵为六御,他也想象不出来,一个大罗仙竟是能掀起整整三洲的波澜。

“他要做仙帝了。”

人皇缓缓闭上眼眸,长舒一口气,一个毫无靠山的修士,还背负杀劫,却能在短短时间内走到现在的地步。

两教掀起的大劫,似乎已经寻出了那个答案。

“他不会。”叶岚的声音并不算高,却是铿锵有力,哪怕面对的是红尘之主,她仍旧目光毅然,不肯退后半步。

酒池周遭寂静了许久,最后才响起了一道感慨的长叹,带着几分唏嘘。

“唉。”

人皇将整个脑袋都埋入酒水中,憋气许久才一头撞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虚无处。

从上次沈仪回信的那次,人皇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妙的意味,只是他不觉得一个三品修士能做到那种程度。

但现在,顾离的每一句话都在证明着,那位镇南将军,真的拥有撼动整个大劫的手段。

这是好事吗?

对人间,对红尘,当然是好事。

但对人皇来说,未必。

他押上神朝七成生灵,去让两教自然而然的发生内乱,现在沈仪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无需七成生灵,只要对方一人,便有可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看似相同的结果,前者是顺其自然,后者是有心人专门挑起来的,很有可能会惊醒到那群教主,让他们提前有所反应。

故而,人皇才会说出刚才那句话,试图说服自己,当一个修士好不容易挣得如今的地位后,想法便会产生改变。

仙帝之位唾手可得,又何必在意眼前的苍生。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不理沈仪,自顾自的完成先前的计划。

可面对眼前这小姑娘的反驳,人皇也只能苦笑,当仙帝是正常人的想法,然而自家那位镇南将军的所作所为,就没有一点像正常人的。

“朕也觉得他不会。”

人皇重新慵懒的靠在石边,气若游丝,好似那将死之人。

那是怎样的一位修士,在南洲与菩萨斗,在北洲与仙家斗,斗到三洲太平,如此心怀大义的鬼神之才,如何肯做一个被枷锁缚住的傀儡仙帝。

人皇痛恨神佛对于人间的高傲态度,不再信任仙庭,所以亲手抹去了自己的优柔寡断,以及心底的仁慈,还有那不切实际的痴想。

直到变得铁石心肠,甚至于癫狂,他才有胆魄押上了所有,欲要和这漫天污秽彻底做个了断。

但或许是真的人老便傻。

他现在居然又开始做起了梦。

会不会……不需要死那么多人,同样也能完成绝天地通,让人间不再受那些神仙佛祖的干涉?

毕竟那个小子已经完成了如此多的奇迹。

只需要冒些许风险,默认这一切的发生,就能拯救浩瀚的生灵……那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

叶岚沉默注视着这位人皇,她忽然发现,在对方刻意流露出的浪荡外表下,实则本质上仍旧是那位心怀天下的中兴之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不知道对方在纠结什么,但能看出这位陛下心软了。

“朕没记错的话,你是斩妖司出身吧?”

男人没有回头,伸手在池边放下了一块牌子:“有没有兴趣进仙部当差,凭借此令,你与林书涯可共治仙部。”

当人皇发现他回不到先前那种破釜沉舟的心境后,便要开始为了那可能会发生的风险而做准备。

先前觉得无论林书涯心思如何都掀不起浪来,现在也要提前防一防。

以这小姑娘的实力和资历,自然不可能争的过经营仙部多年的林书涯,但至少能给自己提前打探到一些消息,不至于被彻底蒙蔽耳目。

直接斩了林书涯,无人顶替,就连朝廷目前仅有的稳定都难以维持。

但要是时间足够长,待到这小姑娘成长起来,仙部之首也是可以换掉的。

“我?”

叶岚愣了一下,换做从前,她当然不敢参与到这种事情中来。

但现在,哪怕是一丝能帮助到沈仪的希望,她也绝不会放过。

她抿了抿唇,径直弯腰拾起了那块腰牌。

“去吧。”

人皇像是疲乏到了极点,自从创立仙部开始,他便再也没有相信过别人。

这是第一次。

他愿意为了那七成的生灵,去信一次沈仪,陪对方去赌一回,无视帝君感知中那抹浓郁到极点的凶险。

哪怕两人实际上只见过一次面。

而就在叶岚悄然离开庭院的同时。

皇城深宫当中。

林书涯在侍卫的带领下,缓步站在了一处宫殿前方。

“臣林书涯,请见太子殿下。”

当人皇进了酒池后,便是太子监国,替陛下打理着朝政。

可惜太子身为凡人,虽同样有皇气加持,让其寿命比凡人更长些,却并无太大的能力,面对神朝的这烂摊子,早已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楼崩塌。

宫殿软榻上,下颌布满青碴的太子略显颓废,他稍微坐起身子,有些迷茫的看着这位父皇身旁的近臣:“林大人……”

林书涯满腔的喜悦无处分享,只能来找这位同是凡人的太子,想必对方更能体会到皆为普通生灵的那种无力。

他跪在地上,先是仔细讲述了四洲最近的变化。

见太子仍旧有些困惑。

林书涯这才轻声道:“老臣观天下局势,或许将有大变,还请殿下振作起来,切莫错失良机。”

陛下的心里永远是他的绝天地通,欲要立下不世的功绩。

但身为凡人,必须要学会自救,要学会互救!

如此天赐的机会,需要所有凡人一起站出来,合力将其攥住。

“林大人的意思是,这天下还有得救……本宫还有登位的那天?”

太子眼中终于有了光泽,在他的角度看来,这四洲早已是大教的道场,而自己不过是个辗转难眠,随时都会被神佛仙尊腾云而来,轻描淡写摘走首级的可怜虫。

“一定有的。”

林书涯抬起头,目光真挚。

人皇血脉代代相传,皆有调动酒池皇气的效果,或许不多,但勉强也能用上。

而眼前的这位太子,便是世间唯一那个有能力阻止绝天地通,避免彻底激怒神佛的人。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先让太子有所准备总是没错的。

“老臣告退。”

林书涯悄然离开了深宫,却并没有打道回府,而是坐上了他的那辆马车,开始奔走于满朝文武的府邸。

仙部独立于朝野,不可干涉朝政,那已经是旧历了。

现如今这局势,但凡有救世之法,便该百无禁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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