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第483章 殿下薄情,上官明志

第483章 殿下薄情,上官明志

李潼在仙居院待了一个多时辰,见他奶奶脸上已经颇有倦色,才起身告辞离开。

尽管对于接下来的计划,他心里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思路,但跟他奶奶深谈这段时间,仍然感到获益良多。毕竟满打满算,武则天也是一个有着几十年执政经验的政治家。

经验未必能够让人开阔思路,但在细节上的考虑与把握却是眼下的李潼都远远不及的。而武则天也很有一种要把他当做衣钵传人的打算,各种人生经验虽不说倾囊相授,但也都是有问必答。

特别是对活跃在时局当中这些人物的评价,武则天的认识远比李潼要深刻得多,这方面的传授,也能让李潼在接下来与那些人博弈时更有一种知己知彼的从容。

只是想到他姑姑太平公主的任性妄为,李潼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历史上的太平公主在武周后期与中宗朝无疑是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但眼下这种形势,显然不是太平公主能够肆意蹈舞的舞台。

无论李潼自己,还是李昭德或者狄仁杰,甚至包括皇嗣李旦,他们都不会对太平公主过于的纵容。而关陇勋贵们,也没有经过李武合流的整合,太平公主真要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离开仙居院后,李潼又转往附近几处闲苑。禁中一众待制女官们,如今都被安排在附近居住。

李潼首先找到了华阳夫人厍狄氏,仔细询问稍后出宫、归养私第的事宜。

厍狄氏这会儿脸上仍有戚容,听到代王询问,忍不住叹息道:“妾入宫年久,已经早绝俗尘,本以为余生了结于此,报全君恩,却不料陡遭遣逐,一时间也是心怀失守。不敢再有什么妄念请求,唯盼日后也能时常叩问陛前。”

这番话说的可谓情真意切,伤感至极。

不过玩政治的心眼总是脏得很,李潼倒不觉得厍狄氏是有多舍不得圣皇陛下。正如他奶奶所言,再大的恩义也不能断绝伦情,他是知道厍狄氏是有多么想念儿子裴光庭。

之所以一副如此不舍的模样,多半还是对宫外局势的惶恐。她们这些女官待制禁中,如果朝廷真要将武周代唐定为逆事,她们也免不了助纣为虐的指责。

“夫人衔恩深重,让小王也感念深刻。但圣意已决,不愿再以恩义牵绊、强留宫中。但无论内外,总是共沐此天,情义深结,远非几道宫墙能阻。尊府少郎,与我也是私谊深厚,常憾不能菽水侍亲。我如今已经受命领事,自然要将夫人妥善送归家邸。”

李潼讲到这里,又笑道:“夫人久事禁中,虽然事功难表,但也是确有实际。或是不慕虚誉,但天家不应薄待,稍后我必再请奉命,一定要让夫人荣归家门!”

永昌年间,裴行俭被追功加封为绛国公,同期被追封的还有一个蒲国公薛仁贵,都是武则天为了革命成功而褒奖将门。

趁着这一次女官外遣,武则天希望李潼能够向朝廷请命,给这一批女官加封命妇号,李潼也答应了下来。如华阳夫人厍狄氏,加封一个国夫人是足够的。

通过这一点,李潼也意识到他奶奶将这一批女官外遣,绝不只是单纯的心灰意懒、让这些心腹们归家乐享天伦这么简单。

如今的武则天大权已失,李潼在北门言则宿卫保护,其实也是一种软禁。无论是他,还是他四叔李旦,其实都不太希望她的影响力再扩散出宫外。

所以武则天要将这一批女官遣送出宫,这些女官们此前是负责帮她处理政务、控制朝局,如今则就是为了维持她在外朝的影响力。

毕竟这批女官本就是当世最为精英的一批女人,能够培养出她们的家庭,必然也不凡。她们出宫后各自归家,但本身命运与武则天的荣辱仍然休戚相关,所以当然也要维持住武则天的处境待遇。

或许她们各自的家庭并不能凝结成一股占据时局主流的政治势力,但若真联合起来,也绝对不容小觑。

由此也可见武则天的段位是真的高,哪怕大权被夺,却仍不失手段来维持自身。她将这件事情托付给李潼,李潼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这对他也是有极大好处的。

最起码现在看来,李潼将会是这些女官们唯一的保护人,而她们各自家庭,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划入李潼的派系之中。这也算是对他奶奶政治资产的一种继承。

其实,原本李潼也并不算是唯一人选,很明显他姑姑太平公主比他更适合担任这个角色。只可惜太平公主着眼于大局,热衷与关陇勋贵这样强大的势力联盟,看不上这种比较边缘的政治势力。武则天失望之下,也只能将事情交代给李潼。

听到还有可能获得新的加封,厍狄氏脸上戚容稍减,转而对代王连连道谢。也无怪态度转变如此现实,历经武周一朝的动荡,这当中的各种残酷,她们这些禁中女官感受要更加深刻,哪怕不为自身,也要为家人考虑。

如今圣皇都已经遭到幽禁,皇嗣则奉命监国,想到旧年被幽禁之苦和杀妻之仇,或许不敢对圣皇展开报复,但未必就会放过她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女官们。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们也的确需要一个强大的保护人能够为她们提供保护。

李潼虽然已经领了这个任务,但终究男女有别,不好细致询问了解每一个女官的实际情况与诉求,所以便委托厍狄氏代劳走访,拟定出一个章程出来,再由他出面分批将这些女官们送离深宫。

跟厍狄氏商量一会儿之后,李潼告辞离开。不过在行到一处偏僻闲苑时,还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上官婉儿居住在这一处闲苑,想了想之后,他便举步入苑,打算亲自跟上官婉儿交谈一番。

闲苑面积不小,但却显得有些冷清。时下正值隆冬,花栅里只有一些残枝败叶,几株秋菊经霜之后,只留几根枯死垂挂在花托上,显得更加凄凉。

李潼行入院中,连洒扫的宫婢都没有看到,便举步直往正厅行去。

似乎是听到了禁军甲士的沉重脚步声,一直等到李潼距离房门还有丈余远的时候,内里才匆匆行出两名婢女,慌忙拜在冰凉的石板上颤声道:“婢子不知殿下驾临,失于迎拜,请殿下恕罪!”

“起来罢,上官内应制可在舍中?不告而入,冒昧来访,是我唐突了。”

说话间,他越过两名宫婢,刚刚往前迈了两步,便又听到室中传来上官婉儿有些慌乱的回应声:“请殿下暂候片刻,容妾……”

李潼闻言后便顿足停住,转身面向前庭,示意护卫们入廊中闲坐。

又过了小半刻钟,身后才传来上官婉儿满是歉意的声音:“乍脱事中,懒散舍内,体态不修,累殿下久候……”

李潼听到这话才转回头来,及至见到上官婉儿眼下的形象,不免一笑。

眼前的上官婉儿并未结髻,满头青丝只用发箍拢在脑后,脸上也是素洁到了极点,但左眉眉梢微微上挑,显得有些嚣张,应是慌乱间黛线描乱。服装上倒是没有太大问题,一袭浅红色厚厚的深衣,但是披帛却只挎在了一处臂弯,另一端已经垂到了地上。

上官婉儿看到了代王眼中的笑意,但自己脸色却端庄无比,一边欠身致礼,一边手臂却已经背到了身后,试探着想要将披帛牵引拉正。一边做着这些小动作,一边镇定道:“殿下若有垂教,使员走告即刻,何劳亲临陋居。”

李潼并不急着回答,只是饶有兴致的负手站在门外。他少见上官婉儿如此失态,看着对方一边强作镇定,一边努力的向后探手,手指勾到了披帛,一拉、脱落……

如是者三,上官婉儿索性将臂弯一展,从身前用两手将披帛捧出,语调淡淡解释道:“只是团纹的锦料,蜀中宫造月前所入,殿下如果痴情于物,妾不敢自珍。”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尴尬,抬手揉揉自己眉梢,这才开口说道:“方才访问华阳夫人,请教宫人出宫事宜,事了途经上官应制居苑,转踵来访,却没想滋扰主人,真是抱歉。”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疑色,片刻后才意识到代王仍然站在门外,忙不迭退后一步,请代王入舍。

此处闲苑常年闲置,李潼入门后便闻到一股木料陈旧味道,但在这味道中更有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渲染得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宁神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摆在堂案上的铜制香炉,又笑道:“常听韦娘子评论,宫中合香,上官应制是甲等妙手。往年少有领略,今日登入香阁,确是妙意不凡。”

上官婉儿先往炉里投了一块香料,听到这话后则浅笑道:“殿下这么说,妾竟不知该要应以何情。拙能不曾自珍,韦娘子也多得赠用,此前途逢,殿下便偶有衣香出自妾手。”

李潼闻言后不免一滞,并忍不住瞥了上官婉儿一眼,你咋这么冲?还会不会聊天?

上官婉儿入席坐定,见李潼默然无语,便又低头道:“是妾失言了,殿下身系大任,出入威重,又怎么会在意一点浅味。能够拨冗来访,并嘉言赞许,妾深感振奋,并以此言自勉,希望能够做到殿下称许的妙境。”

李潼听到这里,算是确定这女人的确是在闹情绪了。

至于为什么,他感觉应该是在为他奶奶打抱不平吧,毕竟他这事做的不太地道,而上官婉儿出生便在宫中,早被他奶奶调教成了一个抖M,可能一时之间有点接受不了眼下的局面,有点心态失衡。

他对此倒也并不怎么计较,索性打住这个话题,接着便将安排女官们出宫的事情略作讲述,然后又说道:“圣意如此,我也是受命尽劳,今日来访也是想问上官应制后计如何,如果日前访得的故亲能作托付,我便着人安排……”

“不要、不必有劳殿下!妾并不打算出宫!”

上官婉儿不待李潼说完,已经举手打断了他的话,语调坚定的说道,同时神情中充满了悲伤。

听到上官婉儿拒绝的如此干脆,李潼倒是愣了一愣,沉吟片刻后便又说道:“如果上官应制担心出宫后或有什么情事的滋扰,这大可不必!即便不论陛下将事付我,只说我承上官应制旧惠,归入世道之后,诸事有我,一定能让上官应制你起居顺心、无忧能扰。”

“哈,那妾真要多谢殿下!”

上官婉儿闻言后深作欠身,只是在抬起头来后眼眶却微微泛红,语调中也增添了几分柔弱:“妾诚知殿下如今威重权高,更有革命之英勇。若肯施庇区区一身,自无危困可言。

但妾、妾只是一介刑家劫余,蒙幸飘零于苑池之内,不知天地之大,更不胜人间骚扰。旧惠之语,请殿下切勿复言,薄命之人,实在是难承重恩……惟愿老死此中,不敢再作异望!”

李潼听到这话后,不免皱起了眉头。他能够听得出上官婉儿是真的不愿意离开大内,这其实也很正常,就连他旧年出阁之前,兴奋之余都不乏惶恐。

当一个人长久的生活在一个固定的环境中,是下意识的怯于改变。上官婉儿虽然是内秀聪慧,但自小便生活在深宫之中,又见识过许多残酷血腥的斗争,而且本身也并没有什么亲近的家人可以投靠,不敢出宫也是人之常情。

但李潼却明白,眼下的禁中虽然还看似平静,可一旦等他抽身前往西京,他四叔入主大内之后,禁中一定会迎来一场相对彻底的震荡。到了那时候,上官婉儿即便还想苟全于宫中,也很困难。

他倒不是没有想过上官婉儿或者会如原本的人生轨迹,被重新纳入内宫之中,只是对象从他三叔变成了他四叔。

但这可能本身并不大,他四叔跟他三叔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最基本的一点,哪怕是因为妻子的惨死,他四叔也难全无心理障碍的接纳上官婉儿这个武则天的心腹。

而且,相对于李显,李旦的内宫其实要更加复杂。且不说已经被干掉的刘皇后与窦贵妃,剩下的妃子们每一个其实都有一个颇为强势的母家。

原本的历史上是因为李隆基的快速崛起与关陇的有效结合,加上李旦本身的恬淡不争、直接让位,使得外戚的矛盾没有酝酿和爆发的时间。

就算上官婉儿长袖善舞,能够在内宫中争取到自己的位置,可是真正冲突激化的时候,她也很难活下来。原本的历史上,就算有太平公主那样强力的盟友,仍然免不了被手起刀落。

李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对上官婉儿说道:“上官应制有此执念,我本来也不该再多说什么。但宸居易主、皇嗣归宫之后,上官应制又将何以自处?我眼下的确短有从容,希望能凭此势力将诸旧谊之众妥善安置,坊中能得者只是安生,却要远于浮华。

言意郁结胸怀,不知该要如何述尽。唉,或许在上官应制看来,我真的只是薄情难托。但无论如何罢,皇嗣归宫之前,上官应制若心意有改,只需一言相寄,我必妥善安顿。再之后,则内外有别,不敢逾礼。”

说完后,他便起身准备告辞,心中自有几分遗憾,如上官婉儿这样的人,都是极有主见,既然有了决定,便很难被轻易说服。

上官婉儿坐在席中,只是沉默无语,眼眶里却有水汽氤氲,一直到李潼告辞后行过她席畔时,她才低声道:“殿下难道不是薄情难托?所言旧情,妾若曾作内外有别之计,如今几有可述?沙途苦旅,纵得千斛粟米,能解几分渴疾?殿下所给,非妾所需,与其草草了断,不如长守一份似有似无的疚情……”

李潼听到这话后,双肩微微一颤,只觉上官婉儿身上似有一股无形的吸力蔓延开,将他的脚紧紧的吸在了地面上。

上官婉儿见代王顿住不动,本来满是低落的神情泛起一丝光彩,她自席中盈盈起身,望着代王侧脸又露出了几分笑容:“妾一时戏言而已,殿下身兼内外,仍能分予一份精神,妾深有感激。

只是犬才难伸,恋此苑居,百坊万户,与我全无瓜葛,心内并无牵挂。故亲或可投于一时,但久则难免生厌,既生于此,即死于此,半生所活,只是一个不扰人罢了。这只是妾一点私计,并不需旁人替我负担。”

李潼转头望向上官婉儿,而上官婉儿也只是一脸坦然的注视着他。那美眸中并没有什么情愫的波动,但李潼在这种平静的注视之下,却下意识生出几分要躲避的想法。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弱者,无论面对怎样让人一筹莫展的局面。可是现在,上官婉儿的坦然对视却让他有点怯于回应。

“你们都先退下!”

想了想之后,李潼抬手屏退侍立于门前的宫女,并示意廊中默坐的护卫们也退到门外,然后才转头望向上官婉儿,并凝声道:“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没有了你,我就不能除贼定势?长守一份疚情?我何必要愧疚于你?圣皇所以失国,是你区区一宫人能决?”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下意识的退后几步,然后强笑道:“殿下何作此问?妾、妾不知……”

“圣皇功过如何,我所为是非如何,天下有论,千古有论!”

李潼坐回席中,抬眼望着上官婉儿凝声道。

而上官婉儿这会儿也恢复了镇定,同样也坐入席中,面对着李潼正色道:“妾生人所见,一隅而已,不知天下之大,齿生近卅,修短难卜,亦不知千古之远!殿下不必虚而论之,若旧年非我入见回魂,则如今妾与殿下,概非此态!圣皇功过大矣,但施恩及我,只是一命,我有负陛下……”

讲到这里,上官婉儿两眼已是瞪得浑圆,只是配合着那乱描的黛眉,总有几分引人发噱的味道。而李潼看到她这番模样,一时间也是不知该笑还是该怒。

政变发生到现在,他所见时流不少,绝大多数人都是更加关心政变之后的局势演变。

可唯独到了上官婉儿这里,却有几分大周忠骨的死倔,而且言里言外居然透露出几分以死明志的意思,也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只能说,这个抖M真是被调教的入味了。

“那么现在,你又要如何?既然要长守疚情,趁我在席,想做什么,尽管去做,耳闻不如目见,让此情更加深刻!”

默然片刻,李潼才又冷笑道。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神情先是激怒,片刻后才转为黯然,愤然起身同样用颇为冷漠的语调说道:“大贼由我纵出,我还有什么不敢?难道殿下以为,天下之众竟无一二刚性?”

说完后,她便昂然转入内舍中,不旋踵扯出一幅白绫,垫着脚甩在了一根横梁上,随后两端一拉作成一结。

李潼只是坐在席中抱臂冷笑,一直等到上官婉儿踩住矮几并将下巴探入结索中,脸色才变了一变,从席中站起并往门外行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还是不宜在场,上官应制你自作了断罢。”

“李守义,你……”

上官婉儿悲呼一声,望着李潼背影行出堂外,蓦地将牙一咬,竟然真的踢飞了垫足的矮几,接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便直接挂在了白绫上。

李潼回头一看,不免有些傻眼,忙不迭转身冲回堂中,抽出佩刀割断那绷紧的白绫,上官婉儿已经有些窒息抽搐的身躯才跌落在地,先是挣扎着粗喘几声,然后便捂着喉咙干呕起来。

看到上官婉儿这一副凄惨模样,李潼一时间也有些无语,只是默然坐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婉儿干呕声才停止了下来,只是斜眼恨恨盯住李潼。李潼自觉有几分尴尬,看到上官婉儿那白皙脖颈上那清晰的红痕,不免庆幸得亏她体态轻盈,否则这一坠之下真有可能伤到咽喉。

“我与圣皇已经自成谅解,上官应制你又何必如此?”

李潼伸手准备扶起上官婉儿,却不料这娘子突然抓住他手臂张嘴便咬,一边咬一边死死的盯着他,眼中那凄怨弄得几乎要滴落出来。

李潼自觉有几分理亏,索性由她发泄,毕竟她所咬的地方有皮革缚成的护臂,虽然有一点痛,但也并不严重。

他只是苦笑着抬起另一只手,将上官婉儿那飞扬的眉梢轻轻搓掉,这么再看,就顺眼多了。当然,眼下这咬牙切齿的狰狞样子是怎样都比不上平日的素雅清丽。

果然,女人被逼急了,也只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哪怕如上官婉儿也未能免俗。

这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以至于上官婉儿那张开死咬的牙齿之间都有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李潼试探着抽一抽手臂,这才抽了出来。

上官婉儿颓然于地,散发盖住了脸庞,接着便捂脸哭泣了起来,算是把那一套程序颠倒过来,完完全全上演了一遍。

今晚先这样,又是个大章,明天继续。。。

(本章完)

486.第484章 世道烘炉,我亦菽谷

第484章 世道烘炉,我亦菽谷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但原因却很难说清楚具体是哪一种。

人活在世上,当然就会有压力,具体到各人,只是承受能力有所不同。哪怕是最亲密的关系,都很难说彻底的共同承担。

比如李潼对王妃并不隐瞒他准备发动政变,而且王妃在这个过程中也实实在在给他提供了不小的帮助。但他心里的很多愁计,仍然不好完全的对王妃倾诉出来。

他在政变后如何与亲人们相处,他的姑姑、他的四叔,这些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压力。往大了说是对权力的分配与侵占,往小了说是家庭伦理关系的处理。

王妃郑氏的确是家教优良的贤惠内助,但也正因此,李潼反而有点耻于在王妃面前谈论他们李家这一言难尽的人伦关系。在其他人面前,那就更加不会说了。

上官婉儿是一个理性、克制的人,许多情绪都只是收埋在心底,人前绝大多数都是一副温婉、和气的样子。但无论忍耐力再怎么高,终究是有其极限,如果达到了这个极限还不能发泄出来,人往往就会倾向于自毁。

今日见面伊始,李潼便察觉到上官婉儿情绪有些不同于往常。或许是对自身的迷茫,或许是对他奶奶的愧疚,又或者还有几分情事上求而不得的酸楚,很难说得清楚。

李潼也尝试循循善诱、良言相劝,但不得不说,这样的M体质,实在是不怎么习惯向人吐露心扉,所以也只能态度强硬的逼一逼。

眼下算是试出来了,这个女人心底里是对他藏着极大的不满,平常或许不能诉于言表,但在绝境里爆发出来的行为却能最直接的将其内心展露出来。

只看这女人将自己的皮革护臂都咬出两排深深的牙印,很明显此番求死绝不是单纯的要为大周尽忠捐躯。

但试探出来是一方面,接下来还要怎么回应、处理,也实在是让李潼有些头疼。但这些烦恼也该他来受,如果不是他当场逼着上官婉儿发泄一通,可能下次见面可能真的会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蝼蚁尚且偷生,哪怕身在逆境中,人要活下去也有很多的理由。同样的,当人万念俱灰,找不到自己存在意义的时候,活着反倒成了一种折磨。

上官婉儿心性自是颇为坚韧,从区区一介刑家劫余由内宫中成长为圣皇武则天的心腹,但这也同样代表了她前半生所有的价值与意义。

然而这一场政变发生后,随着武则天都大权旁落、被软禁起来,她更感受到自身的卑微与无力,心思越是敏感,这种卑微与无力感对她造成的打击就越大。

上官婉儿仍在掩面啜泣,李潼不知该要如何劝解,索性走出房间,在廊前一通游走,翻找出洗漱所用的器物,一个沉甸甸的铜盆提在手里,心里泛起的想法是这玩意儿究竟有几分铜质?

由此联想到伴随大唐始终的钱荒,在未来无论他是要割据一隅,还是能够成功反攻中枢,这都是他必须要面对、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心里想着这些,他有些笨手笨脚的在院中一处水井用木桶汲出一些清水,本来就不够专注,这些杂务也不常做,当水被提上来的时候,一个不注意抖落半桶在自己衣袍下摆,小腿顿觉刺骨的寒凉。

“禀殿下,厢侧庑舍有温汤备用。”

刚才被逐出闲苑的宫婢贴着墙根溜达回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代王殿下亲自汲水,不免有些惊慌,一边入前提醒,一边接过铜盆便匆匆往庑舍行去。无论发生什么,代王出堂打水,总不是为了饮用解渴。

李潼有些尴尬的站回堂前,等着宫婢端来一盆温热的汤水。当然只是清水,不是紫菜蛋花汤之类的黑暗料理,古人对热水称汤,下了料的就是羹。

“交给我,退下吧。”

及至宫人将温水端来,李潼抬手接过,并说了一句。

那宫人有些慌乱的将铜盆递给代王,下意识侧首想要看一看堂内,但见视线中代王身影并没有动弹,连忙识趣的将头低得更深,连连后退到了一定距离这才转身趋行而去。

李潼端着铜盆回到堂中,上官婉儿仍在掩面啜泣,浓密的头发如瀑的垂挂身前,完全看不清脸庞,只是哭声很明显不如最初那样感情充沛的凄楚,更类似无意义的呓哭。

“洗一把脸,是你自己洗,还是我代劳?”

李潼将铜盆搁在上官婉儿面前,开口问了一句。

然而上官婉儿在听到这话后,只是捂脸又将身躯转到一侧,啜泣如故。

李潼见状便也不再客气,伸手按住那粉颈转回来,并用右手撩起垂落下来的头发递交左手,就这样抓着那拢起的发根直接将其头颅向下按。

此时的上官婉儿虽然略有挣扎,但基本还是温顺,远不像此前那样情绪激动,温顺得竟让李潼心里隐隐生出一股类似犯禁的快感。

他也并不杂想其他,一手按住上官婉儿后脑,一手并指弯曲如杯状,掬起一捧水拍在了上官婉儿湿漉漉的脸颊。触手的脸颊温滑如脂,让他动作下意识都顿了一顿。

片刻后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又冷哼道:“你道我真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前夜至今忙得衣不解带,大势虽然初定,还有太多人事骚扰。能不能让人省心一些?”

“嗯……”

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哼,李潼也并未留意,但当再掬水拍脸时,那温滑的脸庞却贴他掌心轻微的磨动起来起来,特别掌心里一突一突似是舌尖正在轻点着口腔内壁。

他的手掌蓦地一僵,片刻后五指一收紧扣在樱唇并那光洁白皙的下巴上。上官婉儿下意识的闷哼一声,两手扶住了盆沿,脑袋微微侧转,略显红肿的眼睑下水珠滑落,像极了溢出眼角的风情。

李潼握住头发的左手蓦地一收,上官婉儿吃痛下头颅微仰、又是闷哼一声,接着他又将沾水的手掌拍打着那光滑的脸庞。

“你们这些内宫闲人,惯会无病呻吟。坊里多少无辜寒苦,冬不加衣,昼夜无食,又怎么会有温汤整日备用?还是添了香料的香汤,一盆汤、几家食!日常耗用,庶人倾家难追,有什么资格感叹生人多艰?”

李潼一边低喝着,一边又给上官婉儿胡乱抹了几把脸。

这女人妖娆起来让人心不能定,李潼也更加感觉到为什么会有衣冠禽兽这种说法,起码现在这番话所带来的道德感满足,能够让他略微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实情绪。

说话间,他又转身去找擦脸的丝布,却忘了左手里还抓着上官婉儿满头发丝,上官婉儿被这一带,半身都撞在了他的膝上,挣扎着扶膝而起,声若蚊呐道:“让我自己来吧。”

她抬指轻敲脑后李潼的手背,待到松手后便起身匆匆向内舍行去。

李潼指尖轻捻,一股香气浓而不散,片刻后嗤笑一声,就着铜盆里的温水洗了洗手,甩干水渍后便又坐回了席中。

上官婉儿再返回时,周身上下已是焕然一新,头发挽成散髻,素白的脸庞又恢复了往常的清丽,只是脸颊上红晕隐现、胜过脂粉的娇嫩。

她衫裙外罩了一件羽毛外翻的半臂小衫,只是脖颈稍显颀长,并不能够很好的掩饰那一道环颈的红痕。待到转过屏风行入外堂时,也并没有入座,只是垂首站在李潼席前。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人谁能免心口不一?我又不是刑司的官长入问,也不能一言决断你的生死。只有活着,才能有或悲或喜的感受,泥销玉体,也只是虫鼠几顿加餐。你待我是怨是恨,总有几分故情使然,但那些蛇虫之属,可不会对你留情不啖。”

这话意思倒是安慰,但上官婉儿听来总觉有些刺耳,下意识皱了皱眉,又忍不住抬眼望向李潼,语调嗔怨难免:“殿下口中的故情,就是吝啬到一副棺椁都不愿舍?”

李潼闻言后倒想跟上官婉儿科普一下北邙山上坟摞坟的壮观,任你怎样的香艳国色、风情无边,几百年重见天日后,无非一具虫蚁都不愿青睐的枯骨。

但想到上官婉儿情绪刚经大起大落,也就不再多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只是又说了一句:“随我出宫吧?”

上官婉儿仍是摇头,只是语调较之刚才多了几分感情:“陛下恩我,非是短情。妾虽卑弱,但不愿此时相弃远离。殿下能念故情,施我深刻眷顾,妾能得此,已经深感庆幸,实在不敢再作他想。”

听到上官婉儿的回答,李潼又长叹一声。有的事情,哪怕到了如今的他,仍然感觉有些难办。人有各自的社会身份,越显著对人的限制就越大。眼下的他,的确是不敢对上官婉儿轻作什么明确许诺。

“殿下无需以妾为忧计,生人并非短年,未逢殿下之前,妾也是一身在此。余生或长或短,自然也只是努力生活。”

上官婉儿一边说着,一边徐徐拜于李潼面前,并低声道:“殿下宏图在展,足及青云。妾只是道途俗色,未称瑰美,能得顿足一顾,已经是喜甚幸甚。憾我命途乖戾,不能附从余生,了断于此,亦是有情人各得安定。”

“你先安心休息,待到闲时,再来探望。”

李潼默然良久,见天色已经渐晚,便起身说道,并向门外走去。上官婉儿则膝行相送,望着李潼的背影两眼出神。

行出几步后,李潼垂眼看看护臂上的深刻齿痕,心中一动,抽刀用刀刃划开捆缚的皮索,又转回头来,行至倚门相送的上官婉儿面前,弯腰放在了她的面前,手掌抚其发顶,轻声道:“以此为寄罢,许诺众多,俗言难凭。但究竟了断与否,并不在你,安心等待。”

上官婉儿两手捧住那皮革,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殿下一言,虽不夺我性命,却要让我生受煎熬……”

“生受煎熬者,并不止你。我也只是这烘炉中一粒菽粮,苦受烹煮,或为人加餐,或待时发芽。共苦此时,同甘于后。”

李潼索性蹲下来,一手托起上官婉儿下巴,另一只手指尖拂过颈间那一道红痕,叹息道:“不遭入骨之痛,能知当中辛苦?但使余生没有苦过当时,便再无可惧。当年初见,能知此日?或无朝夕之亲,能守久长之情,余生仍长,绝不会郁郁寡欢。”

说完后,他便又站起身来,拍拍上官婉儿光洁的额头:“这一次真走了,实在忙得很。”

上官婉儿手扶门沿,膝跪于此,手里紧紧攥住那皮袖,一直望着李潼的背影消失在苑门外,待见宫人们身形出现在视野中,才闪身退回了舍中。

她打开床边的箱笼,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文稿,将那皮袖细心抚平,手指触摸着那仍清晰深刻的齿痕,俏脸上闪过一丝羞恼、一丝悔意,片刻后则露齿一笑,牙关左右的磨合着。

表面稍显粗糙的皮袖贴在脸颊,片刻后脸颊上的热气甚至透过皮袖为手指清晰感知,她才有些意犹未尽的将皮袖收在了箱笼里。

婢女们入门后,低头小心翼翼的收拾着厅堂,只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房间中传出什么明显的声响,于是便壮着胆子凑近过去,探头向内望去,却见上官婉儿正散开秀发,用手用力的抓在脑后。

“婢子来为应制梳髻。”

婢女见状后,忙不迭匆匆上前,从妆案上摸起一柄玳瑁梳子,并从上官婉儿手里接过那已经拢成一束的头发,体贴问道:“应制要结什么髻式?”

上官婉儿头颅向前一点,然后皱起了眉头,答非所问道:“抓紧些,用力些!”

下意识说出这话后,她俏脸顿时一红,转又轻咳一声,正色问道:“方才你们去了哪里?怎么能留我与殿下独处……”

晚上有点事,先更一章,如果晚上更不出,明天补上。。。下边就要扩大描写了,尽快进入下一节奏。。。另,章评不要开车。。。不过渣男语录,可以一起鄙视十三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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