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大唐双龙传(血海深仇)

清晨,莲憩别院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晨雾之中。

露水凝在凋残的荷叶与渐黄的草叶上,折射着初升朝阳淡金色的光芒。园林静寂,惟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啭,更添几分幽深静谧。

一辆外观并不起眼、却用料考究、做工极为精细的乌篷马车,在四名身着东溟派特有水蓝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弟子护卫下,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别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车辕停下,驾车的女弟子利落地放好脚凳,随即恭敬地垂手侍立一旁。

车帘被一只素白纤手掀起,一位身着淡紫色华美宫装长裙的女子,优雅地俯身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东溟派掌门,人称“东溟夫人”的单美仙。

头上梳着端庄的凌云髻,发间只簪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凤步摇,凤口垂下三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淡紫色的宫装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衣料是顶级的吴绫,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宽大的袖口与裙摆层叠迤逦,更衬得她身姿窈窕,气度雍容华贵。

容颜之美,堪称天人之姿。肌肤胜雪,光滑细腻不见丝毫岁月痕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清澈深邃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智慧。琼鼻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唇角微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严与疏离。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将周遭的晨光雾霭都染上了一层清华高洁之气,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早已得到通传的别院侍女恭敬地上前行礼:“夫人万福,盟主已在莲心堂等候,请随奴婢来。”

单美仙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柔和:“有劳姑娘带路。”

在侍女的引领下,单美仙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庭院,向着别院深处的莲心堂走去。她的《水云袖法》已臻化境,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行走间裙裾微拂,竟似足不点地,不带起半点尘埃,唯有发间步摇的珍珠流苏发出细碎清音,宛如乐章。

莲心堂内,易华伟依旧是那一袭简单的青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池塘中残荷的景致。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单夫人,晨安。”

易华伟目光落在单美仙身上,微微一笑,目光中并无寻常男子见到绝色时的惊艳或波动,依旧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单美仙对上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漾开圈圈涟漪。压下心中那丝悸动,敛衽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单美仙见过盟主,冒昧一早前来打扰,还望盟主勿怪。”

“无妨。”

易华伟随意地指了下旁边的座位:“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后便悄声退下,并轻轻合上了堂门。

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袅袅茶香与窗外隐约的鸟鸣。

单美仙端起那细腻的白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略一沉吟,便开门见山道:“盟主,美仙此次前来,一是向盟主汇报这两个多月来,我东溟派与天道盟合作的进展;二来,也是代小女婉晶,向师尊问安。”

“婉晶那丫头,前日刚有传书回来。”

单美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在盟主划定的江浙沿海一带清剿匪患,颇有成效。依循盟主教诲,剿抚并用,不仅扫平了几股为祸多年的海寇,还收编了不少迫于生计的渔民,组建了初步的巡防船队。那丫头在信中说,虽辛苦,但获益良多,对盟主感激不尽。”

易华伟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并未居功:“婉晶那孩子,天赋悟性皆是上佳,是她自己争气。”

“盟主过谦了。若非您亲自出手,助她炼化那邪帝舍利中的庞杂精元,又以无上玄功为她梳理经脉、传授绝艺,婉晶绝无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她如今功力大进,剑法更是得了盟主真传,突飞猛进,而且为人处事方面也有很大进步,这次不仅将水寇主力尽数歼灭,更缴获了大量船只物资,安抚流民,使得商路畅通,地方称颂……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单美仙的语气充满了为人母的骄傲,也带着对易华伟的深深感激。女儿能成长得如此出色,易华伟居功至伟。

易华伟微微颔首:“雏鹰总要自己翱翔天空。她能做得不错,便不负我一番教导。”

“是。”

单美仙点头称是,随即话锋一转,开始汇报正事,神色也恢复了往常的精明与干练:

“盟主,关于我们双方的商业合作,这两个多月来,进展颇为顺利。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东溟派利用原有的海内外渠道,已将天道盟出产的几种货物,逐步推向市场。”

“首先是兵器。天道盟工坊以新法锻造的刀剑,无论是韧性、锋利度还是耐久性,都远胜寻常匠作,尤其您设计的几种制式军刀,结构巧妙,便于批量生产,极受海外诸国及一些地方势力的欢迎。目前我们已经向高句丽、百济、新罗以及南洋几个岛国,输出了三批共计五千柄精良刀剑,获利颇丰,且订单仍在不断增加。按照盟主吩咐,核心的冶炼与最终淬火工序,仍在咱们掌控之中。”

“其次是玻璃器皿与香皂等物,尤其是那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与去污力强、香气馥郁的香皂,在吕宋、爪哇等地,已被当地土王与佛郎机商人视为珍宝,利润远超寻常丝绸瓷器。目前产量仍有限,处于供不应求之势,正逐步扩大生产,并严格管控流出数量,以维持高价。目前我们已在琉球、泉州、广州设立了三个中转仓库,专门负责这些货物的集散与海运。”

顿了顿,单美仙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兴奋:

“至于盟主所赐的那份海图……美仙已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依图所示,在东瀛九州岛南部,找到了那两处标记之地。初步勘探,确为富矿无疑!银矿脉露头迹象明显,伴生有金粒。目前我已假借建立货栈之名,在那附近圈下了一大片山地,招募了些许当地贫苦渔民作为外围劳力,真正的开采则由派中核心弟子秘密进行。为避免引起东瀛地方势力及中原各方的注意,开采规模控制得极小,矿石初步提炼后,混杂在寻常货物中,分批由小船运回琉球。”

“此事关乎重大,美仙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有知情者皆已立下血誓,确保万无一失。假以时日,此矿若能稳定产出,于我东溟派与天道盟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两个多月的时间,能有如此进展,已是效率极高。单美仙的汇报充分展现了东溟派在海外的庞大网络与执行力,以及她本人卓越的经营才能。

易华伟静静听着,直到单美仙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做得很好。海外之事,你全权处置即可。资源、人手,若有需要,可与绾绾协调。”

提及绾绾时,易华伟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单美仙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个阴葵派的小妖女,在盟主心中的地位似乎有些不一般,心中微微一涩,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顺应道:“美仙明白。”

汇报完毕,敞轩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晨风吹动竹帘的细响,以及池塘鱼儿偶尔跃水的叮咚声。

单美仙看着易华伟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想起他为自己(她自己的感觉)斩杀边不负,解开与母亲的心结,又对女儿婉晶如此栽培,心中感激、仰慕、以及那份深藏的情愫再次翻涌。

她知他如九天之云,高不可攀,自己这份心思,或许永远只能埋藏心底。女儿婉晶对盟主的那点朦胧憧憬,她这做母亲的又如何看不出来?只是……

单美仙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杯中微凉的茶水饮尽,借此平复心绪。

易华伟抬眼看向单美仙,话锋微转,随意地问道:

“祝掌门近来如何?”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询问。毕竟阴葵派已全面倒向天道盟,祝玉妍身为宗主,她的动向与安危,易华伟自然会有所关注。尤其阴葵派此举等于公然与魔门其他派系决裂,据闻灭情道、真传道等残余势力已有联合针对祝玉妍的迹象。

单美仙闻言,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端正了坐姿,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劳盟主挂心。母亲她……自得盟主相助,突破天魔大法第十八层桎梏后,修为已臻前所未有的境界,气度愈发沉凝。虽魔门内部颇多非议,甚至暗流涌动,但母亲似乎并未十分在意。她曾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些许宵小的串联,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顿了顿,单美仙继续道:“母亲如今坐镇阴葵派,一面整合派内力量,彻底贯彻依附天道盟的路线,一面也在密切关注魔门各派的动向。有盟主作为后盾,母亲底气十足,只是……她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想等那些不安分者自己跳出来,再行雷霆一击,以彻底震慑魔门,方便盟主日后整合。”

单美仙的话语中,对祝玉妍充满了信心。这也难怪,天魔大法第十八层,那是阴葵派数百年来无人能达到的至高境界,如今的祝玉妍,即便魔门其他几大高手联手,恐怕也难撄其锋。易华伟的出手,直接改变了魔门的实力格局。

易华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她心中有数便好。提醒她,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勿要因实力悬殊而过于托大,阴沟里翻船,总是不美。”

到了他这等境界,深知世事无绝对,再微小的变数也可能导致意外。

“美仙代母亲谢过盟主关怀,定将盟主之言带到。”

单美仙连忙应下。她知道,这是盟主看在母亲全力投靠,以及……或许还有自己母女二人的情分上,才出言提醒。

正事似乎已然谈完,堂内又静默下来。易华伟的目光再次落在单美仙身上,淡淡道:

“此类消息,通过信鸽或密探传递即可。单夫人此次亲自前来成都,想必……另有要事?”

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单美仙被他这般注视着,心头没来由地一慌,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遮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慌乱。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竟难以自控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绯红,如同白玉生晕,为她那清华高洁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娇艳。

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那擂鼓般的心跳,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盟主明鉴。美仙此次前来,确有一事……关乎私仇,不得不亲自向盟主禀明,并请盟主准允。”

单美仙抬起眼帘,目光中已恢复了清明,但那份刻骨的恨意却无法掩饰。

“美仙收到确切消息,‘天君’席应……已经重返中原。不久之前,有人在成都城内,见过他的踪迹!”

“席应”二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带着一股冰寒的杀意。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凛冽的霜华。

易华伟眼神微动。席应,魔门灭情道传人,位列魔门八大高手之四,凶名赫赫。他自然知道此人与单美仙之间的血海深仇——席应因与“霸刀”岳山有小怨,竟趁岳山不在时,以凶残手段屠尽其家人。而岳山,正是单美仙的亲生父亲!

当年单美仙与母亲祝玉妍因种种误会隔阂极深,直至易华伟出手斩杀边不负,又助她们母女解开部分心结后,单美仙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也知晓了生父岳山早在十年前,便因未能手刃仇敌而含恨离世。

这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得知席应重现江湖,并且就在成都,单美仙如何还能安坐琉球?

单美仙凝视着易华伟,语气恳切:“盟主,此獠凶残成性,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昔日他惧宋缺‘天刀’之威,远遁西域,如今既然敢回来,想必是有所依仗。美仙听闻,他在西域苦练,已练成了灭情道失传已久的绝学——‘紫气天罗’!”

提到“紫气天罗”时,单美仙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此功据说威力极其惊人,与阴癸派的‘天魔功’神似而形非,诡异莫测。席应更是三百年来首个练成者。据说功法大成之时,施功者眸珠外围会产生一圈紫芒,被称为‘紫瞳火睛’,而运功时皮肤亦会泛起紫色……此獠此番卷土重来,恐意在复仇与立威,必会在中原掀起腥风血雨。”

单美仙站起身,对着易华伟深深一礼:“美仙深知,私仇不应牵涉盟中大事。但此仇不报,美仙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生父,心境亦难圆满。恳请盟主准允美仙留在成都,追踪此獠踪迹,伺机……了结这段恩怨!”

单美仙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当然,她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未曾宣之于口的理由——易华伟也在此地。无论是因为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以防万一,还是仅仅因为想离他近一些,这个理由都足以让她亲自前来。

易华伟看着眼前这位外表雍容华贵、内心却因仇恨而炽烈如火的东溟夫人,沉默了片刻。

“可。”

“席应之事,你自己把握。若有需要,可持我令牌,调动成都分舵人手协查。”

易华伟没有过多劝阻,也没有大包大揽,只是给予了充分的自主权和必要的支持。他理解这种刻骨仇恨,非外人三言两语能够化解。

单美仙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再次敛衽一礼:

“美仙……谢过盟主!”(本章完)

第1047章 大唐双龙传(今非昔比)

正事谈毕,敞轩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几分。

易华伟放下茶杯,起身道:“这别院景致尚可,单夫人若有闲暇,不妨随我走走。”

单美仙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起身,柔声道:“盟主相邀,美仙荣幸之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莲心堂,步入别院的园林之中。

晨雾已散去大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投下班驳的光影。深秋的园林,虽无春夏的繁花似锦,却另有一番疏朗开阔的韵味。

荷塘中,残荷听雨,别具风骨;假山旁,秋菊傲霜,暗吐幽芳。

易华伟步履从容走在前面,青衫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拂动。偶尔驻足,目光掠过一株形态奇崛的古松,或是一处匠心独运的叠石。

单美仙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微侧首,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上,感受着他身上那份仿佛与天地同在的宁静与浩瀚。

淡紫色宫装裙摆迤逦,行走间环佩轻响,与周遭的秋色竟奇异地和谐。发间那支玉凤步摇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着细碎柔和的光芒。

单美仙尽力维持着身为东溟派掌门的雍容气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多少。能与他就这样并肩漫步,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静谧时光。

“此处原是安隆为了享乐所建,”

易华伟在一座横跨小溪的石桥上停下,望着桥下清澈的流水,淡淡开口:“格局虽小,倒也闹中取静。”

单美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能得盟主驻足,是此地的造化。比起琉球岛上的海风喧嚣,此处确实清幽许多。”

她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或许向往的并非仅仅是此地的景致。

易华伟不置可否,转身继续前行。两人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已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更显幽深。单美仙默默跟着,只觉与他相处的每一刻,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不同,时间也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清晰。

不知不觉,日头渐高,已近午时。早有伶俐的侍女前来请示是否传膳。

膳厅设在另一处临水的暖阁内,四面窗户敞亮,可以看到外面澄澈的池塘与凋零的芦苇。菜肴依旧精致而清淡,多以时令蔬果、河鲜为主,烹制得恰到好处,保留了食材的本味。

用膳时,两人都甚少言语。易华伟用餐姿态优雅而自然,单美仙亦是细嚼慢咽,恪守礼仪,只是偶尔会借着夹菜的间隙,悄悄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那人。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去探寻。

膳后,侍女撤去席面,重新奉上香茗。单美仙知道,自己该告辞了。虽然心中不舍,但她深知自己并无理由,也无资格长久滞留。

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单美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辞别的意味:“盟主,时辰不早,美仙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

易华伟抬眼看她,放下茶杯,略一思索,却道:“无妨。我正好也要进城一趟,可与夫人同行一程。”

单美仙闻言,心中猛地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喜在心底迅速漾开,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盟主他……竟愿与自己同行?

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单美仙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岂敢劳烦盟主?美仙自行回城便可。”

“顺路而已。”

易华伟语气淡然,已站起身:“走吧。”

没有给单美仙再推辞的机会,易华伟径直向外走去。单美仙见状,连忙起身跟上,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柔美的弧度。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四名东溟派女弟子护卫在侧。易华伟并未乘坐马车,也没有骑马,只是如同寻常散步般,步行在马车旁。单美仙本已踏上脚凳,见他如此,略一迟疑,便也放弃了乘车,走到他身侧,柔声道:“盟主既步行,美仙岂敢安坐车中。”

易华伟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于是,一行人便这般缓缓向着成都城行去。深秋的官道两旁,稻田早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裸露的土地透着一种收获后的宁静与坦荡。远山如黛,天际高远。

易华伟步履看似不快,但单美仙需得稍稍提气,才能保持着与他并肩而行,又不至于失礼。她《水云袖法》已臻化境,真气流转圆融,行走间裙裾微扬,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两人并未多言,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然而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单美仙偶尔会找些话题,多是关于沿途景致或川蜀风物,易华伟则会简洁地回应一二。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秋日的凉意。单美仙偷偷侧目,看着易华伟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清晰的侧脸轮廓,看着他被微风拂起的几缕墨发,只觉得这段通往城里的路,若是能再长一些,该有多好。

然而,路程终究有限。不多时,成都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市声隐隐传来。

到了城门口,易华伟停下脚步,对单美仙道:“我便在此与夫人别过。”

单美仙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但她知道分别的时刻已到,敛衽一礼:“美仙谢盟主相送。盟主……请多保重。”

易华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青衫背影很快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再也寻觅不见。

单美仙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护卫的女弟子轻声提醒,她才恍然回神,幽幽叹了口气,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单美仙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心中五味杂陈。有得见他的欣喜,有短暂相处的甜蜜,有分别时的不舍,更有面对那份深不可测时产生的、如同仰望星空般的渺小与怅惘。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城内东溟派设立的据点行去。

单美仙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只是心底深处,那份漾起的涟漪,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慢慢平复了。

……………

东溟派于成都城内的据点,是一处位于城西的幽静宅院。此处并非临街旺铺,而是深藏于几条巷弄之后,白墙黛瓦,朱门紧闭,门楣上并无匾额,显得十分低调。唯有门廊下悬挂的两盏素色灯笼上,以淡墨勾勒出东溟派特有的水波纹徽记,昭示着此地主人的身份。

院内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前院植有几丛修竹,秋风拂过,竹叶沙沙,更添清幽。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主院,正厅名为“听涛阁”,虽在内陆城市,仍沿用着琉球岛上的习惯命名。厅内陈设典雅,多以深海沉香木、珍珠贝母等海外珍品装饰。

单美仙刚回到听涛阁,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参茶,还未及饮上一口,一名身着水蓝色劲装、面容精干的女弟子便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

“夫人,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在西市‘散花楼’外,发现了席应的踪迹。他此刻正在楼内……寻欢作乐。”

“散花楼?”

单美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瞬间锐利起来,如同凝结了寒冰:“确认是席应本人?”

“确认无误。”

女弟子肯定地点头:“属下的人亲眼所见,其人紫瞳隐现,特征明显,与情报中描述的‘紫气天罗’大成之象颇为吻合。”

单美仙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如潮水般涌起,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她深知席应的厉害,尤其是练成“紫气天罗”后,绝非易与之辈。此处是成都,而“散花楼”正是“枪霸”范卓与“猴王”奉振麾下的重要产业,若在此动手,势必会与地头蛇产生冲突。

单美仙沉吟片刻,修长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脆响。厅内寂静,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她指尖的轻响。

“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散花楼’所有出入口,席应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单美仙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记住,只可远观,不可打草惊蛇。”

“是!”

女弟子领命,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夫人,那‘散花楼’毕竟是范卓和奉振的地盘,我们若在其内动手,恐怕……”

单美仙自然明白手下的顾虑。巴、川两派盘踞川蜀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范卓、奉振皆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不好轻易得罪。她与这二人并无交情,东溟派虽势大,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秀眉微蹙,单美仙思索着对策。若请盟主出手,自然万无一失,但为了私仇劳动盟主大驾,也觉得有些不妥。忽然,脑中想起了那个如今在成都城内,似乎颇得盟主信重的身影。

“去,”

单美仙吩咐道:“通知绾绾姑娘,请她……前来协助。”

那女弟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阴葵派与东溟派虽因盟主之故同属天道盟麾下,但双方平日并无太多交集。而且那绾绾年纪轻轻,虽传闻深得盟主青睐,但请她来对付席应这等凶人,是否有些……

单美仙看出手下的疑虑,淡淡道:“照我说的去做。席应武功非同小可,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至于范卓和奉振那边……事后,我会亲自备上一份厚礼,向范、奉二位解释,想必他们也会给东溟派几分薄面。”

她此刻尚不知晓,巴蜀联盟早已在易华伟无声无息的手段下被悄然收服。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女弟子见夫人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单美仙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竹林,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波澜起伏。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清脆的铃铛声。

“夫人,绾绾姑娘到了。”侍女在门外通传。

“快请进。”

单美仙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恢复了东溟夫人应有的雍容气度。

厅门被推开,一道红色的倩影如同燃烧的火焰般,轻盈地步入厅内。正是绾绾。

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绯红衣裙,款式却比以往稍显庄重,袖口与裙摆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少了几分少女的跳脱,多了几分执掌权柄后的沉凝。如云秀发以几根镶嵌着红宝石的发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妖媚之气似乎也内敛了些许。赤足未着鞋履,纤巧的足踝上却新系了一串细小的金铃,行走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与她周身流转的、愈发深邃难测的天魔气场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在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绛紫色衣裙、体态丰腴、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与精明的妇人,正是天莲宗的孙七娘。孙七娘进门后,便恭敬地垂手立在门边。

绾婠的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单美仙身上。她虽年纪较单美仙小了许多,又是祝玉妍的徒弟,论辈分矮了一辈,但此刻她代表的是天道盟在成都的部分权柄,更是易华伟身边的人,因此态度上并无晚辈的谦卑,却也带着应有的礼节。

绾绾微微一笑,声音娇脆:“绾绾见过单夫人。听闻夫人相召,不敢耽搁,特来听候吩咐。”

目光扫过单美仙时,她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暗赞这位东溟夫人果然风姿绝世,气度雍容,难怪能生出婉晶师妹那样的女儿,更是能让盟主……她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

单美仙亦是颔首回礼,目光在绾绾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却是暗自一惊。她清晰地感觉到,绾绾周身的气息圆融内敛,深邃如渊,竟似已突破了天魔大法第十七层的关口!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年纪?纵然天赋异禀,这进境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绾绾姑娘不必多礼。”

单美仙压下心中的惊诧,语气温和:“匆忙请你过来,实是因为事关重大。”

她示意绾绾坐下,孙七娘则安静地为两人奉上茶水后,退至一旁。

“夫人可是为了席应之事?”

绾绾坐下,赤足轻轻交叠,裙摆下的金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早已从单美仙手下处得知了消息。

“正是。”

单美仙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此獠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他现身‘散花楼’,我绝不能放过此次机会。只是听闻他‘紫气天罗’已然大成,武功非同小可,我虽有心亲手报仇,却也不敢托大。故而想请绾绾姑娘从旁协助,为我掠阵,以防此獠逃脱或其同党搅局。”

说话间,目光再次掠过绾绾,感受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单美仙心中原本的几分担忧倒是安定了不少。有这位已臻天魔大法第十七层的阴葵派传人相助,对付席应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绾婠闻言,嫣然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夫人放心,绾绾自当尽力。区区一个席应,就算练成了‘紫气天罗’,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她语气中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这自信既来源于自身实力的暴涨,更来源于背后那座无可撼动的靠山。

似是想起了什么,绾绾眼波流转,瞥了单美仙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看似不经意的炫耀,又像是解释:“说起来,绾绾能侥幸突破这第十七层,还多亏了盟主前几日心情好,随手点拨了一番呢。若非盟主以无上玄功助我梳理真气,贯通关窍,单靠我自己,怕是再苦修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成。”

这话一出,单美仙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澄澈的茶汤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心中却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填满。盟主他……竟然亲自出手,助绾绾突破?

……她与盟主,究竟是何等关系?一种混合着羡慕、些许嫉妒以及更深失落感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自觉有些失态,单美仙连忙垂下眼睑,借饮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勉强笑道:“原来如此……盟主神通广大,能得他亲自指点,确是绾绾姑娘的福缘。”

绾婠将单美仙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快意,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至于巴蜀联盟和那‘散花楼’,夫人更不必担心了。”

放下茶杯,绾绾玉手轻轻一挥,姿态写意:“范卓和奉振那两个老家伙,前几日已然臣服于盟主。如今的巴蜀,早已是我天道盟的囊中之物。那‘散花楼’,夫人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谅他们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单美仙倏然抬头,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川帮跟巴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盟主收服了?她竟半点风声都未收到!这是何等手段?

震惊过后,便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倾慕。那个男人,他仿佛永远站在云端,轻描淡写间,便能搅动天下风云,定鼎一方格局。自己方才还在为如何应对巴蜀联盟而思虑权衡,殊不知他早已将一切掌控于手中。

看着单美仙脸上那复杂的神色,绾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许。站起身,红衣如火,语气轻松:

“夫人,既然消息确认,时机正好。不若我们这就准备一下,去那‘散花楼’,会一会这位‘天君’如何?也好了了夫人一桩心事。”

单美仙也从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雍容华贵的面容上覆盖了一层凛冽的寒霜,缓缓站起身:

“好!有劳绾绾姑娘了。我们……这就去送他上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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