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太子的信

泰昌朝以来措辞最严厉的一道圣旨已经颁出,同样还出现了泰昌朝以来最大的一件案子,惊天大案已经开始由检察院、治安院、枢密院三院同办,三相离京奔赴山东。

这天夜里随后送到的,还有太子的书信。

坤宁宫里,烛火在玻璃罩之间摇晃,郭兰芝已经醒了过来。

朱常洛握着她手:“不经风雨,他便不能成长。你看,如今这封信里就说得很好。若愚,你念给皇后听。”

“是……”

刘若愚站在一旁,心情沉重。

“儿臣叩问父皇、母后圣安,儿臣放肆,一意孤行微服入大集办事,以致逆党窥得良机。虽护卫忠勇,然大案已成,上添双亲忧虑,下贻朝野惶惧,儿臣之过。”

朱常洛只见郭兰芝看着刘若愚的眼神里并没有那么多的信任,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因为刘若愚是王微的义兄,而王微十分得宠。尽管太子名位从未动摇,可将来的事,谁知道?

何况刘若愚在内臣之中的权柄何等之大?

刘若愚则继续念道:“儿臣自离京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虑与此前进学大有不同。父皇总教诲儿臣,要体察小民实情。儿臣仪仗所至,自然往往只见其表不见其里。恭谨谄媚者有之,野心勃勃者亦有之。形形色色人等,儿臣大开眼界,也大开耳界。”

“幸得父皇言传身教,儿臣能多听出些弦外之音。父皇御极十又九年,文治武功远迈历朝历代,此朝野中外所共知。父皇教导儿臣凡事先由势及财,再从人至责。此番儿臣遇刺,试着剖析一二。”

信很长,太子在遇刺之后,平复心绪立即写这封信自然不只是报平安、表现,而是要解决一些问题。

他知道这件事的敏感,知道什么才是最关键的。

因此他现在所说的“势”,格局更高了。

“……此非一代圣君中兴大明之势,实乃体制一新再奠华夏中外万世之基之势、君臣同心百业并进以致大同之势。这等大势,儿臣斗胆妄言,非一代圣君贤臣所能成。新政之势如此,朝野之势、尤其民间之势则不然。儿臣所见所闻,不乏盼儿臣将来秉政之后另有格局之祈盼。”

“恰逢漕河封冻,儿臣先留在山东,儿臣自然想深入民间、体悟民心民情。民心民心,自然不能只听官绅在儿臣仪仗前说什么。故仪仗留于济南,名曰过冬,儿臣则仅率数人,扮做大户士子,一路微服至腾县。恰逢腾县大集挤兑者众,民怨沸腾,大集人手不足……”

而后,是朱由检在书信里所描述的一路微服见闻。

刘若愚的声音也渐渐念得有些哽咽。

“父皇明鉴,母后明鉴:儿臣虽自幼受教严厉,用度自觉节俭,然微服所至方知生民之艰。天寒地冻之际,秋粮征缴之时,升斗小民衣不蔽体者仍众!儿臣一直以为,大明得圣君贤臣在朝,人人都说如今是盛世,以新政之爱民、父皇之苦心孤诣,民生断不至如此。”

“尤其今年仰天之德,夏粮业已蠲免,本该万民称颂!然儿臣访至田间地头,方知多年以来地方又如何巧立名目,敲骨吸髓以肥存留……”

朱由检并不嫌繁琐地述说着他已经知道的地方做法。

在朱常洛听来,这些当然并不新鲜。

新政最开始只是厉行优免、厉行商税,而后渐渐多了一些,但是“定额”、“实物税”这两样却始终没动。

没有办法,因为白银、铜钱、宝钞的存在,因为地方上有太多办法在实行货币税的过程中利用银价、制钱价、私钱价甚至宝钞价之间的“汇率差”狠割小民韭菜,因此这两样暂时都没有动。

而早些年间扩大官吏编制、提高地方存留比例、提高官吏待遇,地方存留在宗藩改革、枢密院体系下地方卫所改革后又并不需要再有那么重的藩王、卫所给付负担,这些钱财当然成为每个地方的利益纽带。

与此同时,朝廷重视民生和基础建设。水利、路桥、备灾救灾、医养抚恤……说白了,地方上既然要做的事情更多,名目就会更多。

虽然如今都开始实行徭役采买,但地方上总需要有牵头组织的“承包方”。

这些承包方还能是谁?当然只能是有闲暇、有资源进行组织的地方大户。

只要几年上十年下来,他们尽管在“厉行优免”、“厉行商税”的过程里“损失”了一些,但度过泰昌朝初年敏感时期之后的聪明士绅大户又从这新的利益机会里积攒了更多的资本。

就算有宗明号、昌明号等一些中枢垂直力量的参与,地方上大部分比例的官田、官产等仍然主要由地方大族参与。

有钱,有人脉,有的是法子在不闹出大矛盾的情况下让资产不断增值。比如说,土地兼并的趋势只是放缓但没有改变,比如说有些士绅大户拥有了更多的纯粹雇工。

再比如说,依托各种货币之间的“汇率差”,升斗小民在这么多年的日常生活里仍旧被一道道盘剥着。

生活状态当然有所改善,毕竟朱常洛已经勤勉用心了这么多年。

但遇到今年这种特殊情况,在某种必然出现的“人祸”面前,贫民百姓则自然更加脆弱。

加上他们本身见识不多,容易被威逼利诱,于是朱由检真正微服出行深入民间之后才大受震撼。

正如他所说,尽管朱常洛对他的教育很严格,他也一直认为自己过的是节俭生活,更加知道普通百姓生活水平当然远不如他,可这个度在哪里,只有他自己真正看到了才知道。

尤其是在北京城里,在紫禁城内外,他一直认为如今已经是盛世。

衣不蔽体是直接的视觉冲击,面对未来的焦虑冲动是心灵冲击。

“……譬如孔氏不少族人,便实则暗中大收私钱。儿臣听说衍圣公严令族中悉遵朝廷政令,孔氏不少族人则清楚朝廷断不会因此让万民因私钱兑新钱亏损过巨,因此他们实则并不惧手中私钱多。然谣言四起,小民惶恐,彼辈闭店歇业,暗中则有不少牙人自称有门路,小民以私钱购买所需之物,所付私钱作价竟不比宝钞好多少。”

“地方秋冬大集则称秋粮征收之际忙碌,不少人有心无心拦阻,而至于人力不足。兼有大户挤兑秋冬大集现银现钱,卖出买进,内外勾结。分明是利于小民之善政,然小民跋涉数十里,严冬之际露于野,却往往遭遇大集周转不便,银钱告罄百货不足。儿臣愤懑之下,自荐到腾县大集帮忙,更显露身份以震慑胥吏差役,腾县大集乱象才稍得缓解。不料……”

后面就是这一次遇刺的详细经过了。

朱由检是年轻人。

在朱常洛的教育下,他从小开始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的重任,对未来自然有使命感。

为了遏制腾县那秋冬大集里的乱象,他只是在腾县官吏体系里显露了身份。为了保证带着自家一点余粮或其他货物、私钱跋涉很远到大集的小民能够卖出东西、平价买到东西,他甚至亲自到了柜台那边。

这样的“平价大集市”已经是不少小民买到足够日常所需、好好过这个年的最佳地方。以目前的人手和组织能力,一个县能搞一个这样的地方已经是很艰难了。而那么多人远途至此,现场秩序自然要维持,比如说排队必须要有。

朱由检就是担心又是不少士绅大户组织他们手底下的人力排在前面,让那些真正的贫民百姓露宿野外,过来一次还得花几天才能达成所愿。

想要有更好的秩序、好好甄别,反而会降低效率。

再加上有些人暗中鼓噪,后面有一天,已经在那里逗留了许久却始终还没能排到的不少人情绪被点燃了。

拥堵、冲集甚至准备哄抢。就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行刺发生了。

是兖州府和腾县的官员带着治安居、治安署的新力量到了现场,高呼太子遇刺,这才让局面稳定下来,谁都知道摊上大事了。

之后自然是第一时间控制现场。朱由检那些同样进入大集帮工并且护卫的天枢营是一开始猝不及防之下有了一死一伤,后面当场逮住了几个歹人,审讯也开始。

而消息传到并不算遥远的曲阜,衍圣公孔尚贤当晚闻讯“悬梁自尽”,足见这场刺储大案组织得并不严密。

甚至就是有些“敢死队”,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由此事再到财,儿臣已经明悟这便是公利与私利之争。从人至责,这其中又有存公心之官吏与求私利之官吏,有官吏与士绅、小民。诸多律条、典制、秋冬大集之方略虽务求职责明晰,到了施行之时又因地因人而异。有些地方严明、井井有条;有些地方则松懈、乱象纷呈。”

“儿臣如今方知父皇所言同心同志之难。儿臣遇刺事小,千秋大计事大!儿臣已然明悟,这些逆臣所想是乱了父皇大政,是不甘新政以小民为先,是他们明明得利更多犹嫌不足。他们是见儿臣心怀小民,才断了怂恿儿臣之念,欲以此事乱了朝廷阵脚。”

“儿臣恳请父皇,仍允儿臣代父皇南巡。儿臣不惧凶险,儿臣想先留在腾县。此事,腾县知县、执政府上下官吏脱不了干系。腾县田土,于孔氏旁支、姻亲名下者数不胜数。腾县百姓虽被鼓动,却是多年积怨。”

“儿臣相信,儿臣能把腾县之事处置好。儿臣更相信,这些事只是有人铤而走险,与大位之争无关。乱臣贼子只盼断了大政之势,儿臣遵父皇教诲,将来却一定要把这些利国利民之新政推行下去!”

“这等伎俩,足见彼辈黔驴技穷,妄图火中取栗。雷霆之威既至,宵小必定无处遁形。母后勿忧,父皇勿忧,儿臣已然知晓民生如何,更当爱惜己身。腾县漕河之畔、繁茂之地犹如此,偏远小县更如何?儿臣已不需再多看,只知任重而道远,用人办事之艰难。”

“由检泣上。”

刘若愚一直念完了,这才把这封信又交到皇后的女官手上,让她拿给皇后看。

朱常洛手上微微用力了些,笑着柔声道:“看,由检长进许多。即便有人参谋,但说得很好,他也该用对头脑清楚之人。”

顿了顿之后,看着正含泪读信的郭兰芝,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清楚谁是敌人。这孩子清楚,是朝野有些人想把火引燃,为的是新政,不是争什么大位。”

刘若愚在一旁站着不说话。

虽说如此,该查的一定要查。

这件事必须处理得漂亮,绝不能让诸宫之间从此有猜忌。

那样才真是遗祸无穷。

而皇帝显然对太子及时写来这样一封信很满意。不论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他身边人的主意,这都没区别。

皇帝自然希望太子能明白他的苦心,能让他知道有个可堪托付的继承人。

在朱常洛身边跟了这么久,刘若愚知道皇帝的胸襟。

郭兰芝很快看完了这封信,仍旧很担忧:“这些人已经胆大包天了,既然能铤而走险第一回,焉知……”

朱常洛眼中寒意一闪:“由检说得好。山东得漕河之便犹如此,其他地方还用说?他已然知晓民生之艰,不会再涉险。既有刺储大案,还有哪些人想被族诛,朕倒是想看看。他们错非啸聚大军,有天枢营戒备,袁枢密等不日将至,你无需过虑。”

刘若愚也说道:“皇后娘娘明鉴,太子殿下是代陛下南巡。此事,既是刺储,亦形同刺驾。”

郭兰芝担心的就是这个,她觉得有些人已经无所顾忌了。已经敢这样搏命,还有什么不敢?

可儿子却奏请仍然继续南巡,而且要先留在已经发生大案的腾县。

“他这是代我受刺。”朱常洛也点了点头,“已经造反了,应该说是我让由检涉险,果然有这等狂悖乱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放心,天威既至,雷霆必将速速一扫阴霾!若愚?”

刘若愚顿时弯腰:“靖国公已点齐将卒。”

“传朕之令,明日离京,前往山东护驾!”

(本章完)

第464章 决心杀戮

从靖国公俞咨皋带着天枢营离京开始,泰昌十八年末这一场因为新钱法而泛起的最后抵抗富有想象力和“理想主义”,又带有一种文人特有的阴柔脆弱美,璀璨短暂如同焰火。

在整个大明的各个地方,庞大官绅群里都处于期待、焦躁、畏惧、不甘的复杂情绪当中。大明正对外两线征战,新钱法和秋冬大集“与民争利”引发的不满正有燎原之势,这仿佛是觉得正处于官绅特权慢性死亡阶段的部分官绅们最后的机会。

而山东刺储案的消息果然如同火星,像打水漂一般漫过整个大明,总会在许多地方泛起涟漪,撩拨着一些人的心。

于是也总有上头的人,觉得应该做点什么遥相呼应,聚而成为真正让朝廷——不,应该说是圣上郑重对待的“民意”。

考验地方上枢密院体系、治安司体系、法院体系是否本质上只是从中枢垂直下去的,只是与地方执政府协同治理地方的时候到了。

结果当然不会是完美的。

地方上各条线的奏报上,出现的情况有大有小。

可这些奏报全都汇聚到北京城的时候,则显得像是整个大明的社稷根基正在地动山摇,大有崩坏之势。

叶向高知道自己病倒得不是时候,倒显得像是借故回避,甚至以此相助。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于是只等身体和精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就赶紧再回到岗位上。

紫禁城内外的气氛都非常紧张压抑。外面,各衙的绿袍小官们不断通过共车行的公衙厢车来往奔走传递文书;里面,通政使司的外臣和内书房的内臣不停歇地往各处呈递公文、题本、奏本。

叶向高今天强撑着病体来到御前,既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的原因,也有必须要参与商议的两桩大事。

消息是昨晚送到的,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七。

走在通向皇极殿的廊道里,他的执政院台阁佥书正在不断小声向他汇报。

“天枢营后天就能到山东,三相已经在山东。业已查明,这次是临清几家钱庄钱铺东主与旧南京户部一些致仕老臣鼓动孔氏旁支。目前审出来的供状,牵涉到了南京三位王爷,他们在钱庄都有些份子……”

叶向高的眼神疲惫而无力。

和这个消息相比,之前那些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今年粮赋允存留周转,而地方官府又依照过去体例仍旧代管着军屯。地方卫所的改制是一步步的,首先是退伍或转业了部分到地方治安司体系或各衙吏差,其次各省也编了些省营和府哨募兵,最后还存留了一些偏远地方的卫所。

按如今体系,枢密院只发饷银,募兵吃住则是另外的军费承担。地方官府既然仍旧代管军屯,那么按照成本原则自然是要留足粮食让军方采购军粮的。在过去,这部分是直接给地方卫所,相当于官府管理,收上来的粮赋便是卫所俸禄。如今不过是这粮赋先计入岁入,然后岁入又列支出军费,军费才采购军粮,纳入了中枢统计。

这是军屯改制的第一步罢了。

过去这几年还没出什么大问题,但今年这形势下,有些地方就因为刺储案的发生出现了些问题。或是借口必须确保秋冬大集,或是借口先保着治安司体系往来行粮,居然出现了拖延甚至拒绝枢密院后勤官集中采购军粮的需求。

为此甚至有三个府县闹出了将卒哗变。不用想,那些过去卫所的老将官和地方官吏仍旧私下吃着军屯的利益。背后应该有人借将来军屯改制后这个格局的改变在诱惑、劝说某些人搞点什么事。

李化龙的儿子已经被问斩,河南治安司与一些地方大族的勾结不就是例子吗?

现在的整个大明,这种级数的情况不胜枚举。好在如今至少各省的总督、省令及省营、治安司文武都是新政得利一派,而诸省军队改革之中,至少是首先确保各省省营的后勤保障和战力。再加上各省都派去了中枢的巡考组,他们还能及时组织弹压。

但苗头很不好。

此刻刺储案已经牵涉到了仍在南京的三个藩王。

结果下一个昨晚进京的消息更让叶向高震怖。

“……云南奏报,擒获往来缅甸瑞宁与昆明的一队私商,其中有与缅甸王公密信。眼下,还没收到瑞亲王和缅安国公的呈奏……”

叶向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声音嘶哑地问:“你再说一遍?缅甸?”

“孙总参第一个到的。叶向,兹事体大,新钱法尚需倚重云南缅甸铜矿……”

叶向高觉得气有点喘不上来:“你搀着老夫……走快些……”

短短的一段路,叶向高越走心情越沉重。

已经知道消息的皇帝会不会后悔此前征外滇、伐东瀛操切了些,还因为这两大征而提前了新钱法的实施以保证军需?

可现在这些事情透露出来的信息,是真有一些人准备尝试点把大火了。

万一西南出现反攻、裂土……

叶向高不敢想象那是一个什么局面。如果真有皇帝这个亲弟带头,那么此刻已经在边地的诸王……

还没到皇极殿内,就听到孙承宗的声音:“……臣还是力主诸省戒严,非万钧之势不足以震慑天下。左右已是寒冬,商旅往来本就不多。只要数月时间,诸省必定扫清群贼,误不了明年多少岁入和百姓生计。”

“进卿来啦,快坐下歇会。”

朱常洛看见了叶向高的身影,先停止了商议。

他看着叶向高苍白憔悴的脸,叶向高也看到皇帝眼中的血丝。其他同僚,无不神情沉重。

戒严不是小议题。

要戒严,那便是枢密院体系调动治安院体系,军政暂时压过民政,军需必须优先满足,地方大案有更大的权限尽快办,至少是先抓再说。说白了,枪口明确向内。

其他宵禁、陆路水陆设卡盘查、因事因案传唤甚至入户搜查带来的混乱与之相比都不算什么。

可现在叶向高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迅速止住各地频繁冒起的点火趋势。

跳的人越多,没有足够的反应,自然只会鼓励更多人,以为时候到了。

尤其现在又牵涉到藩王。

叶向高来了,当然是再次向他说说昨晚送到的两则重磅消息。

趁这个时间,朱常洛和其他重臣也能够再细细思索。

朱常洛看着一边听人念那两道题本、一边喝着热茶驱寒的叶向高,希望他能拿出魄力来。

经过了一整个晚上的辗转难眠,朱常洛心里已经有了定见。

形势确实看着严峻,枢密院有充足的动力和理由来实施诸省戒严。

但朝廷对军方的控制力如何,枢密院对诸省将卒的控制力如何,仍然需要有个立足更长远的规矩。

而能够顺利解决眼前的难题,也是朱常洛给执政院体系更大权力的诉求。

如果这种局面只能依赖暴力来解决,那就说明这么多年衙署等改制的成效仍嫌不足,官员队伍和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没改善太多。

叶向高听完了两道题本,也喝完了半杯茶。

他先问问题:“孙总参,西南那边,枢密院准备如何部署?”

“院议以为,外松内紧。当务之急,是防着愿改土归流之土司再受怂恿,再生乱子。”

朱常洛皱着眉。

叶向高看了看皇帝的反应,长长叹了一口气:“题本所言,审得那四川行商九月里就与瑞亲王有来往。时至今日,缅甸未有只言片语呈奏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只不过事情也不能这样简单看待。

“缅甸刚刚才立国,诸事纷繁。”朱常洛沉声说道,“朕册命五弟为缅甸国主,遣使观礼,此前并无半分异常。这件事,或许有蹊跷。缅甸立国,各地行商往来者众,朕怀疑那些密信和供词的真实性。”

“陛下是说,贼子正盼着陛下遣人去缅甸?”

“还有这来往时间之内,朝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反应。”朱常洛咬牙切齿,“其心可诛!”

叶向高倒有些愕然了:“陛下笃信并无其事?”

“有什么动机?”朱常洛断然道,“朕拼着暂不东征了,大兵平定内乱,五弟和缅安郡王等人何必拼着眼前王位权柄不要,非要贪图更多?二十年前朝廷财计艰难之时犹能平定播州之乱,今时今日呢?”

“陛下!”孙承宗又说道,“臣担心贼子意在西南!若是先诱土司作乱,朝廷要应对诸省麻烦之余不能速速平定,那就真是燎原之势了。今非昔比,缅甸上下已据有外滇,臣不敢笃定他们届时没有非分之想!再则,此事所擒逆贼是四川行商,蜀地向来堪为割据之基……”

“要把缅甸稳下来,他们都需要至少十几二十年。”朱常洛坚定地摇头,“卿等还是要心里清楚,真正的敌人是哪些。这些跳梁伎俩,不正是想煽风点火,引得上下里外猜忌四起吗?”

真正的敌人是哪些,这里没有人不清楚。

现在的情况也很明白,刺储案成为了火星,山东戒严、查案的这段时间里,其他诸省都有人想把火全烧起来,让朝廷顾及不过来。

解决的办法,枢密院的意见是直接诸省戒严,以万钧之势压下去就完事了。

戒严时期,可以议出一些戒严条目,强令地方官吏、士绅富商和百姓遵守。不遵守,直接拿办。

当然会包括强制采购、强制兑换新钱。

但这样的法子太粗暴了。

叶向高看着皇帝望向他的眼神,知道皇帝希望他做什么。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执政院要做出这个决定,那么就是如今在朝重臣,他这个宰执叶向高,彻底与过去的一切割断,彻底以朝廷、官学、礼法、道德的名义掘断士人过去一直高高在上的根基。

皇帝要求一字不改的诏旨里,其实就已经透露了这样的态度。

但这个态度要能够落实下去,从长远来说不能是那么暴力的“南伐”,应该是君臣共同的意志,是皇帝希望同心同志的同党所为。

“进卿,众爱卿。”朱常洛开了口,“太子书信,你们都看过了。朕御极以来如何殚精竭虑,你们也都知道。钱法旧弊有多大,天下有识之士谁人不明?新政之利民为民,新政之富国强国,新政之公心公正,新政之于社稷江山……”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

或者因为他见过一个更有凝聚力和生命力的未来。尽管在他已经有些遥远的记忆里,仍旧会有各种各样的龃龉、阴暗、非议,但至少总体上,确实有一个被许多人认可的理想,也有基于这个理想事业已经取得的成就。

或者因为他有此际遇,已经作为一个皇帝用心了将近二十年,同样取得了此前不少臣民所称颂的文治武功,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宏大的愿景。而此刻,他的这个愿景真的需要更多同伴。

或者因为这种时候,天下间因为利益、因为观念而敢于去这样做的人竟然有这么多,让他以为已经铸就的威望显得颇为可笑。

或者正是因为北京的这个中枢里还有不少人是那些煽风点火之人寄予厚望的老成持重之辈,所盼者无非营造形势给他们劝谏皇帝妥协调和的机会。

改革从来难有彻底的。

彻底的从来需要先革许多人的命。

许多许多人。

而要做到这件事,又需要更多的同伴,更多愿意把一份共同意志一直推到每个地方的同伴。

叶向高看着皇帝停顿呼吸,那一双眼睛里正在氤氲着什么。

皇帝一直不曾在他们面前有过什么显得情绪脆弱的一面,但此刻那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些失落,很快就褪去,将要显露出冷漠。

叶向高的心里颤了颤。

他确实清楚执政院为什么存在,八相为什么要拜立。皇帝愿意这么做,想要的是什么。

那个同党,又代表着什么样的未来。

而此刻,皇帝将要说出后面的话了。

叶向高手撑着椅子,虚弱地站了起来。

这个举动让朱常洛暂时没有继续开口。

叶向高先看了看孙承宗,目光意味深长。

然后,他又一一看了朱国祚、王德完、王衡等人。

“办案吧。”他开了口,最后看向皇帝,“两京三都九边一十八省都办案。办出个多年优免养出这许多害民之官、害民之士绅;办出个历朝历代尊崇,尊出了侵田夺产、刺储谋逆之衍圣公;办出个民心所向郎朗大明青天。”

双手合揖之后,他没有跪拜,而是只弯下了腰:“臣等惭愧,陛下拜为诸相,该当肩负责任,唯公唯国,同心革弊。历代兴亡,足证并非尊崇儒理文教便可千秋万代;今日水火,更显道德文章不能尽引天下士子修身齐家报国。礼该倡而导之,然天下正该律法来平,百业来兴。”

叶向高说出了这番话,另外几人一时心头震动,同样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互相看了看,有的看着皇帝,有的已经同样作揖。

但过了一会,都成了一个模样。

“实情如此,臣等愿与圣天子同心,不避其难,不畏其险,脚踏实地,步步向前。”

朱常洛许久不能言语,随后才站了起来回揖:“拜托众卿了!”

殿中此景,仿佛此刻才是真正拜相。

也正因此景,所以泰昌十八年尾开始的这些“燎原火”,最终才显得璀璨短暂如同焰火。

也许大明还有很多很多地方是守旧的,想要复古的。可朱常洛来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改变了些什么,至少是营造了不一样的权力格局推动了此刻的决心。

而正因为决心,所以那些“燎原”手段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在他们的想象中,天下如此鼎沸,朝廷总该审时度势,退一步才是。

可既然要么真的是枢密院出动,要么就是执政院和文臣站出来,那就说明皇帝那句有进无退不是开玩笑的。

朱常洛只是不想由武将来执刀,那不是一个健康的未来,也达到不了淬炼文臣的效果。

天下,还是要文武平衡;寻常,还是要文臣治境。

如果他的同党是军伍之中更多,那未来像话吗?

此刻的刘若愚只是看着这一幕。到了他晚年再执笔著述一生见闻时,才明白眼前的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它在此后那三年举国哭嚎又万民欢庆的局面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但一直到那个时候,刘若愚也不确定叶向高到底是为了他的身后名和那社稷国庙里的塑像,还是为了不让枢密院进一步膨胀。

至少那一刻,叶向高显得像是不顾己身了,一时有了三分张太岳的风范。

另外七分,当然是在皇帝那。

是皇帝相信并不会有藩王作乱,也是皇帝愿意相信他的重臣能办好事情,同样是皇帝愿意把最暴力的手段用在最坏的情况确实出现了之后。

但如果没有叶向高的这个决定,那么也许……那三年里整个大明获罪论死甚至无辜枉死之人,还会多很多很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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