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天下第三至文

章府之中。

章越写完予韩琦的谏言之后,觉得笔势一滞气势有所不足。

写文一气呵成,便是最好,如果不能即是稍有遗憾,章越见写不下去,也不继续强求,便回到床榻上蒙被而睡,心底打了会腹稿,随即又起床取了诗经看了一番。

读着诗经,章越突而想到了什么,悬腕提笔于纸上挥毫,着手最后一段。

岳阳楼记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了古今读书人的座右铭。

范仲淹读书的时候,遍常与左右言‘士君子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他一生的抱负所在。

否则这岳阳楼记前半篇的铺陈再如何,也不出王勃《滕王阁序》的存在,但最后抱负之语,却将文章拔高了好几个层次,使之成为与《滕王阁序》并列。

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成了激励读书人的话语。

章越写到功业时亦有‘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叹,自己虽年轻步入官场,但若不奋发有为,终将蹉跎岁月,亦想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融此二等情绪,章越写下了最后一段。

一百余字顷刻间挥就,章越此刻如饮醇酒般,全身上下无不畅快。

重读了一遍十分满意,自己的文章又进步了!

此番他算是意尽了,这样直抒胸臆的感觉,能难再有第二次了。

写完之后,章越打算将文章誊正,对着原稿重新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了一遍,却发觉这一次誊正的文章写出来,字虽是漂亮,但却感觉不如第一次写得时候。

章越不知为何?

仔细一想章越记起自己第一次写完的时候,原来已是将那股气都用尽了,如今再写用得却是匠意,其实不如之前通畅自如。

不过此刻已是三更,章越没有多想直接在书房里睡了过去。

次日天明后,章越又重新写了三遍,发觉始终不如第一次写的那般,甚至连第二次的也是不如,故而心知书法也很难达到昨夜意境,然后便惋惜着上衙去了。

到了当天晚上,韩琦方退衙回到府中,自是美貌的婢女给他脱靴洗脚。

韩琦抚了抚发鬓,今日政事堂上因太后还政之事,他与枢密使富弼语言上又有所冲突,此事令他今日心情有几分不悦。

但身为宰相每日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少了,如今太后让富弼回朝,即是用意牵制着自己。

想到这里,一旁婢女已是端着热腾腾地洗脚水放到了他的脚下。

韩琦劳累了一日,双脚踏入洗脚盆时,顿时五体通泰,一旁的婢女当即给他抹脚。这时府里都管正与他奏事。

等到韩琦听说章越已是将安国寺塔记送来时,韩琦的脸上微微绽出笑意。

自己昨日一提,此子今日便是送来,看来甚是懂事。

但是……但是对方写得这么快,不会拿些应酬之作来敷衍自己吧。

韩琦想到这里道:“先拿文章来过目。”

都管称是一声便将文章奉上。

韩琦对着章越的文章细细读了起来,从起笔‘黄州江淮间最为穷僻,然而国朝以来,各卿贤大夫多辱居之……’读起。

韩琦如饮美酒一般,徐徐抚须。

看来章越不是拿应酬之作敷衍自己,这一篇文章着实是好。

韩琦如此想着继续看下去,等到文中写至委婉规劝自己的谏语时,不由眉头一皱对一旁跟随了他几十年的都管:“岂有这等言语?”

都管见韩琦如此在旁道:“若是相公不合意,打回去便是。”

……

韩琦点点头将纸一拍,但忍不住又重新拾起当读至最末之时。

韩琦忍不住站起身来,但见哗啦一声水响,韩琦赤足离盆而起踏至地上,脚盆旁两名洗脚婢女给韩琦此举吓得一跳,不知何故忙坐在一旁。

韩琦光着脚于房中冰凉的地上踱步片刻,然后举着文章对一旁的都管道:“好,好,观文可知这子的胸襟度量,致君泽民之道……”

“真不愧是有为之才,此人若登相位,二十年后还有谁记得我韩琦。”

都管躬身道:“相公说得是,不过之前的……不如打回去让章度之改写。”

韩琦想了想摆手道:“不可,如此坏其意也,本朝文章读书人间最推崇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以及欧阳永叔《醉翁亭记》,我看此子此文一出可附二公文章之后,堪为本朝第三至文也!”

都管在旁称是道:“相公真是爱才惜才!”

韩琦笑道:“岂是爱才惜才,我为何让章度之给我写文?此子日后若登相位,凭着这篇文章,老夫身后便不怕人非议。”

说完韩琦不由大笑,然后看着文章中谏言于是道:“些许不逊之词,也就罢了。你再看这字文与字合,天下不出第二人之想。”

“天下能有几人写出这般好字,又有几人能写出这般好文!”

都管笑道:“相公说得是,听闻外头求章度之书法的京中百姓不知多少,听闻一字十贯也是难求他的墨宝,仅凭此文三五百字,那就是三五千贯钱啊!”

韩琦笑道:“区区钱财何足计较,此文才是要紧,此文一出怕是要洛阳纸贵了,如此三五万贯也是要的,此文你当用心藏好,日后若我韩家出了什么不孝子孙,将此文抵当钱财,也够他一生一世吃喝不穷了。”

韩琦看着此字再三叹息,然后对都管道:“立即请京师最好的匠人将此文刻碑!此文可垂范千古!”

韩琦命人刻碑之事,数日之后即是传出。

京师中为显贵撰文的人不少,不少读书人都觉得这些人赚了钱了,不过品格却有些低。

大多数人听说章越给时相韩琦写文时,初时不免抱着这样的看法。你章越堂堂状元不也得拍宰相的马屁么?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读这篇文章。

但这安国寺塔记真正传出之后,京师的读书人们读了后,都是大为改观,这不是歌功颂德之文,而是正大堂皇者,亦见读书人之节概。

不过最轰动的,还是有一次韩琦不小心在宴会上将章越这篇原稿借给同僚们看后。同僚们无不赞叹此文书体之规范,堪称《兰亭集序》那般每个读书人书法临摹的范本。

经由这么一推崇,安国寺塔记成为了可与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并称的天下第三至文。

于是读书人们争相借着抄录背诵,临摹字体,一时之间文章的名声再度借着京师传遍了天下。

而这篇安国寺塔记影响最大的还是太学学生们,甚至因此文一度影响了数年后的朝廷科举文风。

ps:有点事写得晚了,抱歉!

(本章完)

第449章 小人哉

治平元年三月,天子有疾数日不朝。

如今曹太后尚未归政,之前天子与曹太后间闹得是非常的不和,这已是朝野皆知之事。

天子曾当着韩琦等大臣的面说,太后对朕无恩。

这话令韩琦等大臣都是吃了一惊,即位之日,大家都看得清楚,虽说曹太后当时有几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她点头,你才当了皇帝。

但如今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太后无恩,你这不是狼心狗肺么?

不过韩琦知道天子的心疾,之前宫里有个韩虫儿的宫女怀有身孕,太后与任守忠一直将她藏在宫里,以此要挟天子。

天子因此几乎被逼疯了,在宫里整日胡言乱语,曹太后暗中派任守忠将天子的言行都抄录下来,最后给韩琦看,意欲废除天子。

哪知韩琦看完后直接就将曹太后给他的东西全部烧掉了。此举堪比当年李沆烧宋真宗的诏书。

曹太后知道没有韩琦支持,废不了天子,于是也就作罢了。

到了七八月时,众人都以为韩虫儿要生,结果一看是假的,她根本没怀孕。

旁人问韩虫儿为何要骗人?

韩虫儿说贪好衣食而已,曹太后也没杀了她,最后将韩虫儿打了二十板子,令她出家。

不过韩虫儿一事后,天子因此就病愈了,与曹太后的关系也缓和了。

但是韩琦仍是不放心,经常找各种理由单独去见天子。

旁人问他为何如此谨慎,韩琦言道:“吾效吕文靖!”

众人恍然。

因曹太后如今仍是垂帘听政,她与天子一人居东一人居西都是垂帘,天子平日都不吭声,都是太后处理军国大事,故而大臣们临朝见不到天子的真容。

所以韩琦不放心。

而当年章献太后临朝时也是如此,有一次宫里失火,众臣都赶出问安看看太后皇帝如何了?

当时知道仁宗皇帝与太后安然无恙,众臣都下拜,唯独首相吕夷简不拜。

内侍问他为何不拜?吕夷简说我要见了皇帝再拜。

于是章献太后便拉开了垂帘,吕夷简亲眼见了仁宗皇帝后这才下拜,众臣都夸吕夷简沉稳,处变不惊。之后天子登基,殿帅李璋入殿后,也是坚持要见皇帝真面目方才下拜,也是吕夷简的故智。

而在曹太后临朝时,韩琦屡屡坚持单独面见天子,也自是有他稳重的地方,连曹太后也无权制止,不敢背负隔绝官家与首相的罪名。

有韩琦如此保着,众官员们都知道,曹太后的权势终不比当年的章献太后,垂帘听政不是长久之计,官家迟早是会亲政的。

如今只看曹太后什么时候还政了。

韩琦如今提举修撰仁宗实录,便以此事面见天子,当然仅仅谈论公事,则显得生分。韩琦知官家爱好文学,每日见面也以文章之事与官家讨论。

正好安国寺塔是天子恩典让韩琦修建的,韩琦就拿章越给他撰写的文章进呈。

果真天子一看,那是龙颜大悦。

“好一个,诗云‘有斐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水被其光泽矣。”

暖阁之中,天子读完章越的《安国寺塔记》时对下首韩琦称赞,“好一个安国寺塔记,好一个章度之。朕听说此文一出,汴京读书人皆欲先睹为快。”

韩琦笑了笑没有言语。

天子继续道:“朕这些年读了文章,以为先朝时文推范公,欧公,书则推蔡公,而本朝之才子则推章度之与苏子瞻,二人都是人才难得。朕实欲重用二人。”

“尤其是这章度之,与朝还有定策之功,朕谅暗之时,他办了个交引监,朕当初本以为是书生纸上谈兵之作,但后来看来确实是朕小看了他。”

韩琦道:“当初朝中对交引监不以为然者甚多,也有些人认为是敛财,与民争利之举,但这一次河北闹了水灾,朝廷苦于无钱安抚灾民,却是交引监出了五万贯以朝廷的名义送至河北替朝廷赈灾!如今河北的百姓都感念朝廷的恩德呢。”

天子笑道:“此事着实办得漂亮,朕记得是一个叫蔡京的小吏办得?此人听闻是个干才,国公不妨赏一赏,给他个官身,更用心予朝廷办事。”

韩琦听了一愣,然后道:“是,陛下。臣回去便去草拟。”

天子又道:“朕听说,上元灯会时大相国寺放灯,其中以交引监之灯最多最大,且最为璀璨夺目,想必是花了不少钱财吧!”

韩琦道:“这臣未听说。”

天子笑道:“朕不过随便问问,相公不用计较。”

韩琦听了已是知道了什么,直接对殿旁随侍的内侍道:“你们离远一些。”

内侍本听不到韩琦与天子的说话,但听宰相这么说了,一个个都是出殿而去。天子见此一幕也没说什么。

韩琦直接询问天子道:“陛下,这是谁与你说的?”

天子沉默片刻,然后道:“是任守忠说的。”

因之前天子与曹太后冲突,韩琦等人认为是任守忠在中间给太后,天子二人上眼药,挑拨离间二人。

因为谁都知道任守忠储位未定之前,支持的并非是当今天子。

故而韩琦发现此事后与富弼商议,富弼很干脆提议让张茂则回朝取代任守忠。

张茂则就是之前,仁宗皇帝病重时,曹太后与富弼之间的跑腿人。曹太后有意让当时的赵宗实即位,但此事被泄露出去,给仁宗皇帝知道了。

此事令仁宗皇帝大怒,朕这还没挂了,你们就商议新君了。

最后张茂则因此为曹太后和赵宗实背锅被贬出宫出,如今为了缓和官家与曹太后之间的关系,富弼提议让张茂则回朝,此事得到了韩琦,曹太后,天子三个人的一致同意。

张茂则出任内侍押班后,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

但任守忠这人很厉害,知道自己失势后,立即转头迎合高皇后。任守忠将自己收藏多年的金银都拿出来孝敬向皇后。

高皇后得了钱财就在天子那吹枕边风。

天子虽极厌恶任守忠,当初就是他监视自己,还安排了韩虫儿这宫女,自己身为皇子时还故意刻薄议事,自己登基后还不断离间他与曹太后的关系。

但怎奈天子是妻管严,他向来对高皇后是言听计从,于是就见了任守忠。

而任守忠这人即擅迎合,天子心想自己这边也缺个心腹。于是任守忠又在朝中得势起来了。

韩琦早就闻弦歌知雅意,天子如今突然提交引监,又多次称赞章越,必不是没有原因,肯定是任守忠说了什么话。

于是韩琦直接道:“任守忠实为小人哉,不可用之!还请陛下明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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