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躲进小楼成一统1

除了剧本,许非没怎么跟《渴望》,这几天开拍才过来瞧瞧。

除了第一天逼逼一通,他还真不说话了,平时就在旁边看着,尽到了一位吃瓜群众的责任。

他不说,可别人难受啊。

尤其看到某段情节,某句台词,某个动作,这货都会不自觉的反应。而这一反应,演员都咯噔一下子,怀疑自己是不是演错了。

今天这场戏,讲王沪生的前女友竹心来找他,在王沪生父亲被批斗的时候,竹心写过大字报划清界限。

女演员叫吴玉华,就是《篱笆女人和狗》里的枣花。

许非小时候一直觉得这个女人超漂亮,吸引力不同寻常。来,大佬上张图!

“先走一遍!”

“预备!”

“开始!”

场景在王沪生家里,两层楼,书香气息,客厅有一截楼梯捅上去。当然上面啥都没有,搭景嘛。

吴玉华穿着一件呢子料的上衣,梳着俩麻花辫,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她面相本来就苦,还摆出一副怨兮兮的样子,“你恨我,是么?”

“你恨吧,骂吧,打我也行,谁让我做错了呢?我不应该在你最孤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对不起你。”

“算了,已经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嘛?”孙嵩走到一边。

“不,我要说,我一定要说,你让我全说出来吧!”

孙嵩斜了她一眼。

吴玉华又委屈,“沪生,你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其实,其实我的心,并不坏。”

Pia!

许非一捂脸,什么鬼台词?

不过也勉强合拍,俩人都是大学生,看普希金,听肖邦,跟刘慧芳本来就不一样。

“你怎么这么不理解人呢?你不也写过很多材料,要跟反动家庭划清界限么?”

“我那是被逼无奈,是违心的!”

“那我就不是被逼无奈,不是违心的?其实我刚把大字报贴出去就后悔了,在部队农场给你写了十几封信,恳求你的原谅,一直得不到回音。后来才知道,信都被连队扣押了。”

“这么说,是我误解了你。”

孙嵩一脸心疼,慢慢靠近。

“不,沪生,是我对不起你。”

吴玉华一下扑到他怀里,埋在肩膀开始哭,两秒钟又起来,开始笑:“看来,这界线我是永远划不清了。”

孙嵩见她的亚子,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在空中顿住。

Pia!

许非又一捂脸。

“你又犯病了?有话就说!”郑小龙皱眉。

“没事没事。”

“真不说?”

“继续继续。”

许非还真不想说啥,按后世眼光这段戏矫情无比。但在眼下,却叫情感细腻,极打动人。

不能老用超越三十年的标准来要求从前,那整部戏都得推倒。《渴望》现在的水准,已经高出同时代的大部分作品。

“好!”

鲁小威拍拍手,“我们正式拍!”

跟着重复这套东西,且效率极慢。

许非坐郑小龙旁边看,越看越累。这段戏要在两个人之间不停切换,就一台摄像机,比如吴玉华在说话,孙嵩作反应。

得先拍吴玉华,完了喊停,机器换位置,再拍孙嵩的反应。

这种切换,剪出来非常生硬。像我们看老片子时,刚刚俩人在这边,画面一切,突然跑到那边站着去了,好像中间少了一段。

而刚刚这场戏,折腾来折腾去,俩人还不停失误,一个多小时才搞定。

“胡同也一台摄像机,可没这么费劲吧?”他随口问。

“情况不一样。”

郑小龙瞅了眼鲁小威,低声道:“胡同的演员,你是先把他们弄熟了,演起来跟喝水似的。这个不了解,连剧本研读会都没开。”

“那加几台总成吧?50集,每集起码45分钟,还不包括初始素材,得拍多长时间?”

许非想想就恐怖。

“你当我们央视呢,我们可玩不起多机拍摄。”

郑小龙摸着下巴,道:“不过也确实慢了点,我申请申请,顶多再调来一台。”

所谓多机拍摄,通常指3台以上摄像机。

蔡晓晴导演的《家教》,就是飞天奖二等奖那个,是中国第一部使用多机切换拍摄的连续剧。

不仅仅是机器数量的问题,涉及到更高的技术设备。

简单讲,就是把画面通过几条讯道,同时送到切换台上。经过处理,连现场收录的同期音一起,录制到一条磁带上。

单机只能拍“单镜头”,多机能一次录下一大坨,缩短制作周期。而且演员的表演状态也会连贯,不用延迟。

同学们可以看看《渴望》第一集吃午饭那段戏,再看看《让子弹飞》,“黄老爷又高又硬”那段戏。

画面切换和表演连贯性的区别,极为明显。

忙活到中午,休息吃饭。

郑小龙跟鲁小威商量,鲁小威自然同意,就是愁人手。后来琢磨琢磨,把赵宝钢加了进去。

大钢子其实是个全才,演戏、配音、导戏、配乐都成。虽没像历史上落着导演的活儿,但也能体现价值了。

…………

青年出版社,办公室。

许非上午在片场,下午直接溜到这,正拿着一本样书翻来翻去。

纸张粗糙,书皮是常见的蓝色,黑字,很有这个年代的味道:

《论影视剧的自我修养》

作者:许非

十篇整,包括:立意、剧本、表演、服化道、光影(摄影和灯光)、音乐、技术(特效、武打、飞车等)、制片、导演、行业发展。

前面七篇,给观众看的;后面四篇,给同行看的。

这就更不能指点江山了,以自己的经验、知识和接触的人为核心,不深入的阐述一下。

比如谈到自己做制片人,如何规定制度,如何完善后勤保障,具体到冬天提供热水,夏天买冰棍之类。

比如讲了讲香港的武行传统,西方的电影特效。

图片也很重要,他和编辑精选了百多张图片,配合文字更为直观。

许老师摩挲着封皮,涌出一股厚重的成就感,自己居然也出书了,还不是自费!还不是盗版小说!

“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尽量修改。”

“封皮我能自己设计么?然后再加个腰封。”

腰封在90年代从日本传到国内,后世无书不腰,令人痛恨。某些沙雕网友还建了个“恨腰封”小组,表示“就是一堆名人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哎呀!太对了!

许老师别的没有,就认识名人。

他一讲解,编辑犯愁,“倒是能加,但这个成本……”

“我可以让出一部分分红。”

“那,那我跟领导汇报一下。”

编辑暗自撇嘴,一听就是不差钱的逼货!

“还有,您可以请人写个序,一两篇都行。”

“明白明白,人早就选好了!”

许老师处于一种不可抑制的亢奋状态,“哎,你们什么时候发售啊?搞个见面会吧,送点小礼物,弄点小活动,大伙热闹热闹。”

“再弄个朗读会,请些明星、读者,大家坐一块读书。这叫文化沙龙,陶冶情操,年轻人就喜欢这个。”

“哎哎,别走啊!”

(还有……)

(本章完)

第295章 躲进小楼成一统2

写序的人,许非早就想好了。

德高望重,跟影视行业有关,戴临风肯定算一个。另一个他准备请陈长本,这位以前当过京台台长,现在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逼格足够。

腰封也好办,什么汪朔、潘红、莫言都往上怼,数十位名人联手推荐,影视鉴赏启蒙教科书,能吓死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憨憨!

总之许老师很爽,爽到离开出版社,跟傻狍子一样特意跑到东城。

咔嚓门一开,书一亮。

“来来,都看看!这是样书,下半年出版。我说封皮太丑了,自己设计,再弄个腰封,写点名人推荐……怎么样不错吧?看看多厚啊!刷刷刷这手感,一百多张图片,里头还有字呢……走了啊!”

砰!

“……”

俩妹子愣了半天,黯然神伤,为什么喜欢上一个傻子?

等许老师离了东城,又撒着欢跑回家,天特么都黑了。

还是门一开,书一亮。嚯,要不怎么说是亲妈呢!

张桂琴太配合了,攥着书不撒手,眼圈一红,“你拍电视剧我还没觉得,现在感觉你混出点样了。出书好啊,以前可是状元才能干的事。

等你这书发售了,我多买几本。鞍城那些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我都送送。”

“别别!我这次是托福,捡漏出一本,人家报纸上都发过了,读者不一定舍得买。到时候销量低下,你再自己花钱,那更丢人。”

许老师嘴上说着,其实特自豪,有种参与历史的赶脚。

八九十年代是文学黄金期,小说、诗歌都热,整夜整夜的谈文学,谈理想,激情怒放。

到九十年代末没落,文学已死。为此吕乐还专门拍了部电影,叫《诗意的年代》,请了汪朔、余华、阿城一票作家,还有王彤姐姐。

他上大学那会,学校还没完全庸俗,受了点熏陶。等上了班,干出点成就之后,时代就不一样了。

谁还看纸质书啊?都看网络小说去了。

“哎妈,大菊胡同那俩院子开工了么?”

“都开半个月了。”

“你让他们先等等,我重新设计个样式。”

“干一半了,你重新装?”

“反正也没几个钱,那地方我一直不知道咋用,现在有点想法,嘿嘿。”

张桂琴瞧他笑的欠揍,正经道:“你可别整幺蛾子!人家都说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千万别干那违法乱纪的事儿。”

“这话就是我写的,您拿来教训我……跟文化艺术有关,放心。”

…………

经过飞天奖的反思,许老师重忆初心。

他最想做的始终是把妹,啊呸,传媒!

这个概念极广,广播、网络、影视、出版、新闻、广告等等,凡跟信息传播媒介有关的,都叫传媒。

他现在主攻影视这一块,而随着剧集越做越大,也越来越发现,真的要有自己的发声渠道。

甚至他想过,要不要跟领导沟通,以中心名义开家公司,把自己扔出去大搞特搞。

几年前下海,会让人鄙视,现在好一些。不过他主要考虑自己的地位,小有成就不太够啊,登堂入室才行。

当然现在可以做些准备,大菊胡同好歹能当个据点。

转眼五月末,天气越来越暖。

许非在《渴望》片场盯了几天,撒手不理,转到亚运这边。

这日中午,他骑着车子赶到一所学校,刚进校门就听哇啦哇啦震天喊叫。拐到操场,同学们早在排练。

“啊……”

“啊……”

“咻……”

现场乱糟糟一片,满目全是人头,穿便衣,拿大旗。

这个单元叫“中华武术”,开场便是舞大旗,来自相关大学的四百多学生,身强力壮,精气神十足。

编不困难,排练困难。

比如出场,分成四队,从四个角像四条斜线往中间走。到中间两两结合,又往上下左右拉伸,变成五队。

最后摆出一组云头图案。

先从整体上告诉学生怎么走,目的是什么。再从细节上死抠,老师手把手教着走队形,喊话根本听不见,吹哨。

长哨、短哨、吹两声、吹三声,直接军队化。

许非跳上操场前的高台,程东正拿着大喇叭喊:“东边那组,有两个人靠外,圆都缺一角。西边那组没对齐,老师指导一下。

不行啊!这段都排两天了,告诉你们别犹豫别犹豫,到中间马上汇合……犹豫什么呢?

再来一遍!”

呼啦啦全跑到操场外面,又从四个角开始进。老师吹哨吹的脸红脖子粗,学生努力又急躁,整个场地都升腾着一股焦灼热浪。

“太不容易了!”

许非摇头感叹,程东抹了把汗,哂道:“你才知道不容易?也对,你们搞美术的多轻松。”

“放屁了啊,都是为国出力,不分彼此。”

“嘁!”

程东眼睛盯着下面,一心二用,“我是排上才知道,之前的经验就是坨屎!现在每天一睁眼,就觉着喘不过来气,亚运会这仨字就像三副挑子一样把我压着。

艹!”

他猛地操起大喇叭,“停停停!那怎么还摔了?正常走路也能摔啊,这状态怎么上开幕式?你要在开幕式摔一跤,好家伙,几十亿人看着,你对得起谁啊?你谁都对不起!”

“……”

被骂的男生眼泪都下来了,一声不敢吭。

“去去去,瞎杰宝骂,劳逸结合懂不?”

许非踹了丫一脚,“没看都绷着一根弦呢?得适当放松。”

“放松个杰宝!”

程东也加入杰宝家族,“既然选中他们,他们就得给我绷着!”

“你绷一年你试试?排练力气全用光了,开幕式怎么办?”

许非拿过大喇叭,“全体都有,休息四十分钟,该撒尿撒尿,想喝汽水的一会过来领。”

“……”

底下人面面相觑,这位谁啊?见程东也摆摆手,这才一个个瘫软在地。

程东还纳闷,“你特么哪来的汽水?”

“开玩笑!我第一次过来,不得犒劳犒劳……诶,来了。”

只见一辆板车慢悠悠骑过来,摞的老高,全是北冰洋。

哇哦!

学生们顿时欢呼,抢着往下搬,很有秩序的轮番拿。确实很辛苦,不给钱,只供顿饭,喝汽水就算小灶了。

三三两两的坐在地上,大旗沉,衣服全湿透了。

“哎,那人谁啊?”

“没见过,今儿头一次来。”

“有点眼熟,好像胡同里那警察。”

“对对,就是他!他也是演出组的啊?”

“许非许老师嘛,报纸上文章我期期看……哎,真人比电视好看多了。”

学生们快乐吃瓜,对某人第一印象大好。

而由于带汽水这个举动,又令孩子们无比温暖,尤其跟程东一对比,简直父爱如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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