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太后与官家(两更合一更)

章越到了河阳后,离京城就很近了。

到了这里他稍稍歇息了一番。

当时宋辽对峙最危急的时候,沈括向官家建议,一旦前线兵败,要防止辽军南下,必须紧守河阳,防止辽骑渡河。

有人就建议立即拆除河阳三桥。

现在这些危机早就烟消云散,河阳桥上商旅南来北往,好生热闹。

但章越抵时,河桥早提前一个时辰被封锁,客商挤至两岸不得通行。河阳官员亲自至桥边迎候。

当宰相仪仗抵至河桥时。

“是,章相公回朝了!”

沿途百姓们则是奔走相告。

在青罗伞下,章越看向追随他而行的百姓,举起手来抱了抱拳。

黄河浊浪拍打着河桥。

……

过了河桥,章越抵至驿站歇息,沿途之事都由蔡京操持。

比如官员接待,下榻住宿等等。

有了蔡京在身边,章越无一不感到满意,什么叫‘凡事多想一步,考虑到上级的前面’,蔡京是也。

向州县迎接官员,驿站驿丞通报路线,制定计划,还有驿站里的接待等等。

蔡京会派人到前站,具体到哪里下车,哪里落座,到了以后吃什么,章越有哪里忌口,平素茶食喜好,都一一吩咐。

蔡京实在太会揣摩自己的意思。

章越觉得太兴师动众,他平日喜欢微服出巡,作平民与人交往,可如今身为宰执,自不得不接受这些,免得外人不知相公之尊。

这是宰相该有的尊重,而非自己。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对相公要如何恭敬,所以必须教。

通过繁文缛节体现宰相之威,章越一路行来,无论官员杂役,都是显得恭恭敬敬。

这不得不说是蔡京的本事。

进入了驿站后,驿丞迎候,章越回到驿舍守吏立即伺候开门,一旁有候人随时服侍着一举一动。

坐下之后左侧案上有梨,栗等时鲜水果,右手边则是干果以及素酒。

章越缓缓坐下整衣正坐,如今进了京,一举一动要附和相体,不似在真定时,穿个宽松的衣裳乱转。

在驿站这地方,耳目众多,容易被人说闲话。

“尔等先下去吧!有事再吩咐。”

章越一言下,几十名吏役随从等方才无声退下。

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

看来蔡京早已经安排了,不许驿站内有任何声音打扰自己休息。

穿越之前章越听过一个段子,有个领导不喜欢闻蚊香的味道,所以他的手下带着一群人提前地方,全程手动灭蚊。

章越见左右无人了,方才半躺在榻上歇息,先拿起邸报,朝报看了看,邸报是进奏院所出,大多官员都要从邸报来了解朝廷大政。不过邸报上,都是中书下进奏院刊发的,内容不多只有诏令,朝臣奏疏的内容。

至于朝报,也是官媒,这内容记载的也比邸报广许多。朝报编者是门下省,有时候会有选择地增删奏疏。

王安石很讨厌朝报对他言辞或奏疏进行增删,达到一等断章取义的效果。

王安石曾比喻过,《春秋》不过是烂断朝报的水平。

章越略扫了几眼邸报,朝报,最后拿起了小报津津有味地看起。

小报就是民间报社,说白了就是路边社出品,不对内容负责。作为路边社的‘记者’,如同今日自媒体般,为了‘十万加’,往往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有些看似离谱,但真是内幕消息。就算不靠谱的消息,也能博之一笑。

章越目光扫到一行上面写了几个字,高太后因小事骂了朱婕妤,朱妃当场流涕。

小报上有高太后与朱婕妤的对话,写得是活灵活现。二人当时的对话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各自心理活动的描写,简直绝了。

如同民间媳妇与婆婆吵架斗嘴的一般,而且牵涉到皇室之内,属于一般市井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段子。

章越看了笑了笑,觉得并非空穴来风。

高太后为什么骂朱婕妤?

朱婕妤出身卑微,但她去岁年末时给官家诞下了皇六子啊。章越不清楚这皇六子是否历史上的宋哲宗,毕竟他比历史上的生辰提前了一年。

朱婕妤确实是她的生母。

听说官家很是喜爱皇六子。但这时候高太后却批评了诞下皇嗣的皇六子的朱婕妤。

小报的内容可能是假的,但高太后批评朱婕妤却是真的。

章越翻过邸报后,唐九入内道:“启禀相公有家信。”

章越看了家信,原来是十七娘送来的。

信中自是说些家事,信中提及在月前皇后生辰时,自己入宫拜贺。皇后特意拉着自己说了一番话。

虽是一些平常话,但十七娘每字每句都写在信里,后方附了一句话‘似有深意’。

看到此事,章越警醒了。

一件事无妨,两件事是巧合,三件事就不是了。

天家无私事,到了他如今,不可避免也卷入其中了。

“相公,用点心了!”

章越闻得言语,但见一名十五六岁丫鬟,端着一碗羊汤入内。这碗羊肉显是熬的功夫很足,上面浮着金黄金黄肥羊肉,里面放着枸杞,党参等药材香气扑鼻,还有两段小葱点缀其上。

至于端汤来的丫鬟十五六岁,堪称美貌,又带着这股年纪的纯真和羞涩。

章越看着丫鬟端汤的玉腕和碗壁的白瓷几乎如同一色,不由觉得心底一动。

看着那丫鬟放下汤碗后,迟迟不走的样子,章越恍然,好你个蔡京,连这都考虑到了。

……

次日,章越从河阳进京。

消息从皇城司一路探得,随时禀给官家。

皇城司由探事司和冰井务组成。

自变法以后,皇城司的规模不断扩大。熙宁五年,设立京城逻卒。皇城卒七十人,开封府散从官数十人,专门在城中寻常,任何有诽谤时政者,收罪之。

司马光在日记里说王安石,派皇城司七千人巡查京城,道听有人谤议者,立即收罪。

这话不实,因为皇城司编制不过三千余人,而且负责刺探的探事司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皇城司根本不听王安石的,而是听官家的诏令。

不过自熙宁五年后至今,皇城司不断地扩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官家看着皇城司察子送上的密报,对京城大小之事洞察分明,甚至连章越几时抵达河阳,在驿站歇宿,见了什么人,甚至吃了几道菜,菜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甚至连半夜给章越端羊汤的丫鬟呆了多久,他都了解。

登基十一年,他早已不是事事都要倚重大臣的皇帝了。

耳目有皇城司,将兵则有李宪,王中正。

此刻在后殿中,官家面上是整个陕西路与西夏的地图。

几十支巨烛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其烛火所汇聚处,最显眼的地方赫然是熙河路。

这张地图,官家早已经是烂熟于胸,每一个城池,每一处山川都铭刻在心。那高大的贺兰山,他更是做梦的时候都能看见。

从章越收复熙河之际,一个很宏伟浩大的计划就在他心中酝酿,每次想到这他就激动不已。

不过他心底一直反复地告诉自己要忍耐,不可操之过急。

但是当洮水大捷和章越在真定逼退辽国三十万大军的时候,他觉得此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个宏图伟略,当然是由他这位天子来全盘主导和规划,这是他心心念念之事。

“算算时候,章越快到了,等到他听得朕的规划时,当是如何呢?”

官家笑了笑,当然除了此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

保慈宫里。

太后高滔滔正坐着那。

一旁的张茂则已是禀告她章越回京的消息。

高滔滔手中拨动的佛珠若有所思,寻叹道:“我不喜欢朱婕妤,但怎么不喜欢亲孙儿。市井之人就是好生编排,你查一查是宫里哪个人泄露的消息,欲离间我们母子。”

张茂则道:“圣人与官家是亲母子,血浓于水,岂是他人可以离间的。”

高滔滔道:“但官家自作主张定延禧公主婚事,还要赐婚章家,还不是对二哥久居宫中不满?”

延禧公主是官家和向皇后的嫡女,也是嫡长女。

高滔滔与官家是亲母子,但在选驸马意见,官家却没有听母亲的,而是自己拿主意。

宋太宗曾言,朕尝语诸子,今姻偶皆将相大臣之家。

其实公主嫁给武将居多,比如高太后三个女儿都嫁给武臣,但也有嫁给文臣的。比如神宗皇帝的三女,便是嫁给韩琦的第六子韩嘉彦。

他的孙子便是韩侂胄。

至于官家还以为自己所为隐蔽,岂不知早有内侍将他与向皇后的话,偷偷禀告给了高太后。

在高滔滔眼底,官家点一个领过兵的相公与自己联姻,而且事先根本不与自己商量,明白就是冲着自己来着。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我看官家是要用章越为韩魏公,而非其他意思,再说章相公也未必答允。”

高滔滔闻言想起了,当年英宗皇帝还在潜邸时,章越来到他们府上劝说的一幕,之后在英宗即位和当今天子登基上,章越都是出过力的。

高滔滔对章越一直很有好感。

高滔滔道:“你觉得章越会不会答允?”

张茂则道:“臣不知,但章相公应该是聪明人,明白事理。”

高滔滔道:”当初我在府中曾与章相公说,有这份(立储之功)恩情在,君臣之情可以长久。”

“所以后来章相公御前顶撞过先帝,我以长孙皇后故事帮他开脱的。官家亲政后,又是我劝他选章越为储相。”

“当年之情我一直记得,但他如今身居高位了,不知道忘了没有!”

说到这里,高滔滔眼底透出一抹锐色。

伺候过曹太后,也伺候过高滔滔,张茂则对高滔滔性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旦在这件事上,章越脑子不清醒,必遭雷霆之怒。

以后什么恩情也别提了。

张茂则道:“老臣这就去点一点这章越?”

“不必!”高滔滔口中带着傲气言道。

……

参政进京。

仪仗从者百余人。

青罗伞下,身穿紫袍金带,腰挂金鱼袋的章越骑着匹枣红色的河西健马,在宽敞的大街之上昂然前行。

章越踏足京师时,汴京百姓们早早纷纷相告。

不少百姓慕名前来看章相公的风姿。

章越居汴京多年,虽如今已是相公,但汴京百姓仍是习惯呼之‘章郎’。

这是从当初中状元时,汴京百姓们便这么叫了,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已经改不了口了。

百姓们一口一个章郎,仿佛是看着自家邻居家的少年,终于长大了一般,如此称呼显得非常亲切。

然后做父母们对着孩子教育,看见了没?大丈夫当如是也。

除了百姓,士人们,还有不少官员和达官贵人们。

与时刻关注着章越行程的高滔滔和官家和刚刚得知消息的百姓相比,官员和达官贵人们都了解章越的行程。

他们坐在酒肆里或自家的望楼上看着章越入城,同时心底评估着,章越进京后会给整个京师新旧两党的斗争,高层政治格局带来如何的改变?

此时此刻,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怀着别样复杂的心情看着章越入城。

更不用多说,次日的邸报,朝报和小报上,都会统一登载章越回京任参知政事之事。

章越入宫后,在宫门处遇到李清臣。李清臣是官家派来专门引他入宫的。

在韩琦病逝时,章越与李清臣前去探望。章越在事后给官家的奏疏里说了很多韩琦的好话,并依照承诺给韩琦写了墓志铭。

作为韩琦侄女婿的李清臣,也早将章越视作了自家人。

事实上章越对李清臣也赏识,不仅他王安石和官家也对他很欣赏,如今因韩琦的事二人走得很近。

在章越心底也觉得此人可以好生栽培。

章越与李清臣闲聊一阵,便至殿上。

李清臣向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便站在一旁。

“宣端明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间郡开国侯章越觐见!”

宣赞将章越一长串的官衔名头报出,当然名字不能省略,否则就成了赞拜不名,马上要加九锡的待遇了。

章越入宫后,见了一年多没见的官家。

在这个熙宁九年的岁末,君臣二人又重聚了。

(本章完)

第992章 亲事与政事(两更合一更)

高大的殿檐下。

章越一眼望到尽头,无数盏的鱼碗灯高悬殿顶,这是他中状元后唱名赐第的地方。

从嘉祐六年至今,屈指算来已过了十五年,快十六年了。

这恰好是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的光阴。

初为官时,他站在殿外,远远地韩琦,欧阳修,富弼,文彦博,王安石他们的背影,官帽上左右晃动的长翅,宽袖袍裾摆动。

站在这里,章越有等目光所及皆是过往的错觉。

在朝堂上一年所学到的,足足抵在外三年。

这是天下人尖子所在的地方,放之四海都找不出这么多精英。

放到历史上而论,唐宋八大家有六人与他同朝为官。

当时自己对他们望之如长者。

如今多年手握权柄,宰执之位则给了他收放自如的心态,章越从容不迫地站在那,沐浴着阳光,就连身边的天子内侍都是低垂着头,屏住呼吸。

更不用说同属文臣的李清臣毕恭毕敬,任何时候都以宰臣是瞻,看宰臣的眼色行事。

随着宣赞第二次宣名,章越手持笏板,轻提袍角跨过了门槛,步入殿中。

到了金殿之上,章越行礼参拜。

官家亲自下阶相扶看了章越一阵道:“章卿仍是风采依旧,与一年前出京没什么分别。”

章越抬起头看着官家霜鬓,有些不忍道:“臣劳陛下记挂了。”

说完章越奉上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所写下的国书,国书里便是这次谈判之事。

国书是用汉文和契丹文书之,官家看了国书后不胜欢喜。

官家当即让内侍给章越颁布诏书,其实内容是打算夸奖章越制辽之功,但碍于两国的‘邦交’,至少不能在面上说什么,否则就落人口实了。

所以诏书夸得是章越多年以来辅政之功。

官家考虑的私下说得怕别人听不到,必须用诏书的形式颁布天下。

宣诏的清朗之音,听起来琅琅上口,通过大殿再通过广场传播出去,缭绕于皇宫之上。

次日将见于邸报,朝报之上。

四方臣民的可以读之,确认我大宋有了一位相公。

当然给你的,日后也可能收回去。

不少皇帝用你时候好得和穿一条裤子的,但翻脸的时候也是眼睛不眨一下。

但至少北宋的皇帝很少这般待大臣。

诏书宣毕,章越道:“陛下厚恩,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在京运筹帷幄,对臣推心置腹,方退辽国三十万大军。”

“更何况辽主耶律洪基只是暂且接受了对夏调停之事,是否从此罢南下之意还是两说。若年后复来,乃臣之罪也。”

官家可以用诏书当众夸奖你,但章越永远明白,功劳归于主上,同时话不可说满的道理。

永远记得谦虚谨慎,生在官场一日,便要时时如履薄冰。

官家道:“辽主年后必不能来,要来也要等到明年秋后或是后年了。那时候交趾已平,朕无南顾之患,朕召卿回京正是要以后日日咨询以国事。”

顿了顿官家对内侍道:“赐座!”

内侍当即搬了一张交椅放在官家御座之侧,这位子比去年章越拜枢密副使时,离皇帝距离近了三尺。

这是更进一步的心腹股肱之臣待遇。

章越仍旧持笏道:“臣诚惶诚恐之至也!”

皇帝越对伱推心置腹,反而越要讲礼数,这样才能长保富贵,圣眷不衰。

章越坐下后半边屁股坐上锦褥,然后向天子进言,如今的章越早已不是当初在制举考试时,在应答国策上都要斟酌再三禀告的士子了。

同时章越也意识到,皇帝如今早有了自己成熟的见解,以及自己的一套治国安邦的理论,也不再似当年时说什么都拍手叫好。

没看到如今的官家连王安石也忽悠不动了吗?

官家示意内侍退到一旁,知道君臣私密的话要说,然后立即抛出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朕决意改元,卿以为如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心底一凛第一个反应就是下意思的反问道:“陛下,打算明年就改?”

但转念一想,章越立即面露喜色地从椅上起身道:“臣恭贺陛下终于下此决断了!”

官家闻言很高兴,什么叫肱股之臣,这就是了。

官家有什么重要决定或是打算,二人总是能合拍。

改元的用意是什么?有点类似网名改来改去一般,感情上有了新变化啊,人生思考有了突破起飞,或者纯粹换换心情啊。

而皇帝改元意义更加重大。

打个比方明清都是一元一帝,比如万历皇帝当了四十几年皇帝,就一直用万历这个年号代称,这是没问题的。

唯一就是经历土木堡之变的那位兄弟,用了两个年号,那是人家当了两次皇帝。

但宋朝不同,仁宗皇帝就用了九个。

年号中比较经典的绍圣和崇宁,分别是哲宗和徽宗表示要继承神宗熙丰之政所采用的年号,也是向天下宣告的一等形式。

官家见章越领会了他的意思,却故意道:“仁庙在位四十二年,用了九个年号,如今是熙宁九年,也当是变一变的时候了。”

章越当然配合官家的意思道:“陛下,臣记得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譬如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祐,嘉祐九年改为治平,唯独天圣尽九年,而十年改为明道。”

官家听了心底高兴,什么叫心腹之臣,天子说了一个意思,身为宰相的就给你找理论支持,把以前的数据拿出来,做到理由充足。

官家又道:“还有一个用意,上九,亢龙有悔。九乃阳数之最。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缘故,让子孙遵而行之。”

“所以朕想改元方为周而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章越听了官家的意思,也是明白。

熙宁变法进入第九个年头,也是盛极而衰了,有些东西必须改一改。

改元的情况一般是新帝登基,一个是天子亲政,这都代表权力发表了变动。

以宋徽宗的年号为代表,他刚登基的年号建中靖国,就是对新旧两党都采取一个拉拢的姿态,我不左不右,走中间的意思。

后来改元崇宁就是追述熙宁之政,我站新党的意思。

改元政和则对旧党态度又有所缓和,你们两党不要再搞来搞去,消停一会。

正如章越之前反复劝官家要亲自主持大政,由你亲自主持变法一样。现在改元代表着天子从二府手中接过接力棒,亲自主持变法事宜。

所以官家一问章越改元的打算,章越立即起身附和,并且只言不提当时是自己劝皇帝亲自主持变法的。

但这事官家肯定心底有数了。

官家心底,王安石与章越不同,王安石毕竟是老臣,几乎是自己老师,对于权势越来越盛,羽翼已经日渐丰满的皇帝而言,双方的抵触和矛盾日益加深。

如今的官家已经不容许再有这么一个人,处于师位,对自己指手画脚,事事教你该怎么样怎么样为之。

此事演变到其他朝代里,就演化为秦始皇杀吕不韦之事,古往今来这样例子太多了。

但在宋则大可不用担心,卸了磨不会杀驴,还会给你养老让你善终。

不过在官家心底,王安石的罢相肯定是进入倒计时了,而下面的人选中自己对章越有知遇之恩的。当然官家也早忘了自己还未当太子时,在章越那学过书法的事,也亏十七娘没让章越当皇帝名义上的老师。

确立了这个事实后,官家决定更近一步了,那就是第二个事实。

官家道:“朕打算两年后起兵灭夏,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臣实话实说,此事当从长计议。”

官家道:“朕等不及了。这些年朕的身子一直不好,去岁还掉了一颗大牙,如今右边的一排也松动了,真可谓是鬓毛已衰。”

章越看了一眼官家的脸色,知道正常人哪有这般眼窝深陷,脸作苍白的模样,这都是休息不好,思虑过甚所至。

章越道:“陛下年富春秋,正要御极万年何出此言,臣请陛下节劳少思,至于制夏之事,则可以缓……”

官家疾声道:“章卿,朕缓不得,这十年变法所图是何?国库已是日渐充盈,再无当初朕刚登基时窘迫,如今朝廷可以在陕西囤下足够三十万大军一年所支的粮草,为伐夏之事,洗刷仁庙当年之辱!”

“这事朕日思夜想,登基至今从未放下过。你也说过,朕他日要为中兴之主的。”

章越闻言沉默,官家此志不可拔,看来是谁也劝不动的样子。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要为伐夏之事,一是继续削减其国力,二是待其国中有变。二者缺一不可。”

官家道:“朕晓得,你放心,朕这一次不会急于求成。但朕的身子却是日渐不好,有些似极了先帝之症,有时候稍动怒则日头晕眩。”

章越心道,这症状是高血压吗?

官家反问道:“章卿你的身子如何?”

章越道:“臣的身子还好,但也有偶感风寒,体力和饭量也不如数年前了。”

天子身子不好,你总不能在他面前说,我吃好睡好,吃门门香。

官家道:“那就是不错,是了,朕听说你有两个儿子,长子应是有十五岁了吧。”

章越低下头道:“回禀陛下,臣犬子确实这般年纪,平日甚是顽劣不堪,实在令人头疼。”

官家笑道:“那是他性子未收的缘故,找个贤淑的女子成了婚,便知道何为担当了。性子也沉稳下来了,以后也可以继承宗祧了。”

章越道:“臣谨记陛下之言,回去一定劝诫犬子,但盼他稳重一些。故而臣与右正言黄履议定了亲事,也盼他能够早些懂事。”

官家闻言脸色一变心道,他之前打听得很清楚,章越长子根本没有定下婚约。怎么一下子就有了婚约。

事实上章越确实是知道官家可能向自己提亲后,连夜向黄履提出婚约。

黄履也是吃了一惊,他们在路上才说了此事,怎么章越如今焦急地就找自己议亲。

黄履确有一女待字闺中,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要议婚本也要等到十五六岁以后。本来宋朝议亲都是非常繁琐的,而不用说是章越,黄履这样的官宦之家。

当时黄履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就让自己妻子沈氏与章越的妻子十七娘商量。

对沈氏而言,自己的女儿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家说亲,那是何等光彩之事啊。不过沈氏这样出身吴兴沈氏这等大家族的女子,也不是单纯那等爱慕富贵的见识短浅妇人家。

对于章家她了解得非常清楚,章越为官如何不用多说,十七娘也是知书达理,她对二个儿子也是管教甚严,完全没有衙内那等纨绔子弟的习气。

自己女儿嫁到他们章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十七娘也是没有言语,从那日皇后找自己说话时,她便有所猜到了。公主的婆婆有几个好当的?

这个时候皇帝虽然取消了升行之礼,但自己敢当真。最重要是章越的仕途,章越如今是文臣领袖,成为外戚后就失去了文臣领袖的地位,以后再统御百官也是底气不足。

在宋朝无比讲究制度二字。

所以皇帝的女婿肯定是不为之的,所以如何不得罪皇帝地回绝就是一个问题,那么唯有自己先定了亲再说。

所谓挑儿媳妇先看亲家母,作为出身兴吴沈氏这等大族沈氏出身教养不用多说,沈括还未续弦前对她还是颇为疼爱,虽然后来遭后母刻薄,但没几年就嫁给了黄履。二人成婚后,夫妻是举案齐眉。

再说黄履是何人?那是官人的同乡同窗发小啊!平日里两家经常都有往来,对方家里大人和孩子是什么性子的一清二楚。

黄履人品不用多说,若两家下一代能够联姻,那是可以成为世代之好的。

十七娘出身宰相家,自己又嫁给宰相,但深明什么叫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的道理。到了自己儿子这一代,更没有什么再娶宰相之女,让自己官人背负上结党营私的嫌疑。

黄履这般身家清白,又是知根知底的再好不过了。

当两边合了八字后很是般配后,两家人见此都是大喜,二话不说就定了亲。

其实好姻缘,都不用多磨。有的就是这么简单,看上了眼,一路顺顺利利的,没啥折腾事。在外人看起来有些草率,但以章黄两家的交情而论,一点也不草率。

得知此事后,章越也放下了心事,黄履是自己兄弟,是彼此可以托付性命家小的那等,如今成了秦晋之好,自己是真高兴,也是圆了自己一桩心愿。

今日来金殿上见了官家后,未等对方开口自己就将此事道出。如此方才不伤了君臣之情。

如今看官家的脸色,真有此意,章越暗道幸好,幸好。

官家没有多想,此刻唯有拍断大腿之憾。

但官家不能表露出来,微微笑道:“朕听说汴京世宦子弟,泊于绮执之好,凡择女所配,必于寒素之门,可有这个说法?”

章越笑道:“陛下所言确有这个道理,当初臣也是蒙老泰山赏识,正是识拔寒俊于稠人之众,故而成了吴家女婿。”

官家心底遗憾,但面上却装作无事地道:“真是好姻缘,朕也是为你们高兴。黄履如今只是右正言吗?朕记得他当初曾为御史,但因上疏直言斥变法之失而被罢去此职。你们二人身为同年,他还是进士前十名,但仕途上倒是悬殊甚多。”

章越知道黄履当初为自己出头而被贬,其实当时沈括与王安石关系很好,黄履完全没必要得罪人家的,可他还是这般为之。

章越道:“回禀陛下,黄履是臣知己,他也支持新法,只是天生豪迈侠义,于仕途反不是那么在意,当时见新法有不足之处,固然尽御史本分上疏直言。不过臣也是喜欢他这般闲云野鹤的心境。”

官家道:“善。”

然后官家走到屏风上数了数,用笔将黄履的名字写上去。

官家一看其实屏风上早有黄履名字,这是当年王安石推荐他为御史时。

对于官家而言,最看重的就是臣子无所党,说白了就是孤臣。王安石提拔了他,他仍是可以言新法之非,这与蔡确有些相似啊,此人日后看来是可以重用的。

至于章越虽没有与自己结亲,但他安排的这婚姻,自己也算接受。

黄履如今只是小臣而已,也是出身寒门。章越与他结亲,不是看对方的门第如何,官位如何,而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这点说明章越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不似其他的宰执,一个个的相互联姻,一心长保荣华富贵。最后宰相与宰相家联姻,执政与执政,两制与两制,简直是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连刚回朝的冯京都与蔡确定下婚事,这其中有什么用意?着实令他无语。

官家讨厌下面官员将亲事与政事混为一谈,但忘了自己不也是如此嘛。

在官家心底,似章越这般,才是君臣始终之道,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Ps:有说法黄履的女婿是吕惠卿,不过这不太像真的,另外黄履女儿确实不错,据记载懿淑端庄,举止循礼,“所以事父母者,曲尽其意。识趣高迈,尤深于老庄之书”,黄履“未尝不叹息以为不可及也”。黄履为挑个好女婿也是发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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