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道衍屠龙第一刀

大天界寺。

高峻的山峰上,道衍遥望着长长的祭祀队伍,如同一群搬家的黑蚂蚁一般绵延而过。

清晨的微风吹过,道衍身上的黑色袈裟被吹得翻飞起来,他的眼神有些凝滞,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当中。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道衍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大弟子慧空走到自己的跟前。

长相清秀的慧空一身杏黄色的僧袍,却是武僧打扮,露出了半截肌肉轮廓极为清晰的臂膀,双手合十冲他行礼。

奇怪的是,慧空却不发一言。

道衍亦是还礼。

山峰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慧空,你的闭口禅,明年就要派上用场了。”

慧空点点头,依旧不语。

所谓闭口禅,意为减少口业,消罪免灾,减少自己的罪业开口即罪,闭口禅正是己身开口到极点,心亦有所悟,方行闭口禅,闭之人口,方得大果。

而修习这种禅法的僧人,还有一个优点。

——保密。

“姜圣明年就要从诏狱里出来,到时候,身边多少需要些人手,你天性聪慧,又身心空明,带着这门闭口禅,去保护姜圣,听他的安排.多听不说,这便是为师选你的理由,也是伱的机缘。”

道衍示意在山顶的大石头处坐下休息,慧空没有做,而是从杏黄色僧袍中掏出一份卷成筒状的纸张资料,递给了道衍。

道衍接过来,抖开看了看,又递给了慧空。

慧空也不推辞,师父让他看,他就看。

当慧空看完后,却有些诧异,抬头望向师父道衍,眼神中略有疑惑。

“为师慢慢说,你慢慢听。”

道衍将纸张复又摊开在有些冰凉的岩石上,逐字逐句地看去。

“你大略是觉得,为师这般计较,拙劣到有些可笑的地步,对不对?”

没管慧空的反应,道衍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说所谓的小冰河期,还能通过史料和历法的变化来证明的话,那么仙人托梦,大概无论如何都没人相信的。”

慧空默然无语。

“其实这里面的关隘便在于重要的不是仙人托了什么梦,而是仙人是谁。”

慧空微微眯起了眼眸,看向自己的师父。

“反其道而行之,如果你是大臣,你所关注的,一定是皇帝借着仙人托梦的幌子,托了什么梦,要做什么事。”

“为师相信,不仅是陛下和大皇子殿下是这么想的,恐怕文武百官,也都是这么想的。”

“但为师要的不是这个荒唐的梦。”

“而是让姜圣出现在世人面前!”

道衍平静地看着这个被他从小抚养长大,几乎知道他所有秘密的闭口僧。

“在陛下那里,他需要一个仙人;在为师这里,姜圣到底是不是仙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学问,能如盘古巨斧一般,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而依照姜圣这般有些懒散的性子,若是像陛下那般请他出山做国师,姜圣定然是拒绝的。”

道衍顿了顿,他又举了一个例子。

“而从‘狱中绝笔’这件事,便可以清晰地看出,姜圣身上的人性不仅没有泯灭,反而愈发复杂。”

“换句话说,当姜圣传道受业的时候,他就仿佛是满天仙佛的化身,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但一旦姜圣脱离这个状态,变回普通的凡人,那么他身上固然少了些对世俗金钱、美人、地位的贪念,但他自身的人性,却从未泯灭。”

道衍的目光看是变得有些复杂,他眺望着诏狱的方向。

“为师一直在关注着姜圣。”

“他的身上有少年冲动,也有旅人的疲惫,有一股难得的同理心,也有躺平了接受摆布的无奈。”

道衍站起身来,慧空认真地看着他。

“这世间,不缺一个做事的姜圣,缺的是一个能发挥他最大的特点,将他的思维传播至天下四海的姜圣。”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姜圣想要名比昆仑,为师给他便是,正好张宇初提议以仙人之名降下化肥仙丹。”

“仙人之名,丝毫不逊。”

“而只有这样,把姜圣先架到了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他才有资格、有动力,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否则,姜圣若只是世人眼里的一介凡人,他做的那些事情,无论是哪件,都会被口诛笔伐到根本不可能开始。”

安静地听完,慧空明白了师父道衍的意思。

在道衍所看来,姜星火身上的‘仙’和‘人’的属性,区分的极其明显,当姜星火处于讲课状态时,那就是真正的仙人之姿;而当姜星火回归正常时,他身上的人性也很容易理解.就像是一个“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了许久的少年旅人。

离家太久、太远,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惦念着家乡,一边回忆起过去的经历,却还要面对当下艰辛的旅程。

他不会在意旅途中所遇到的宝物,那些他都带不走,他会跟同伴一本正经的吹牛,也会在面对危险时思考自己怎么死的体面一些,同样,也会在路上遇到苦命人时,给予同情的帮助或许他在过去的旅程中,也曾沦落至此。

而面对一个一心想要回家的少年旅人,用什么办法,才能将其留下呢?

在他的师父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碍于崇高的名分,不得不暂时留下来,而不是给予他常人眼中的权位。

这个世界不缺想要获得权位的人,也不缺能去做事的人。

这个世界,缺一个能指引他们走向正确的未来的人。

毕竟,每一个心中热血依旧没有冷却的理想主义者,所需要的,根本不是金钱美人权位这些东西,他需要的,是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

“人生七十古来稀。”

“为师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还是十几年。”

“这世间的欲念,为师并不留恋。”

“在几个月前,为师便觉得亲手施展完了扶龙术,此生已经了无遗憾了。”

“可现在为师却希望,还能再活些年岁,将为师新的理想,铺好路,开好头。”

道衍手掐念珠,背对着慧空悠然说道。

以前道衍心中的理想,就是抛家舍业干造反证明自己的“扶龙术”。

而现在的道衍,心中的理想就是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亲手塑造未来,把大明引导向那个“大同社会。”

他要施展

——屠龙术!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道衍不发疯了,反而开始正常地处置公务。

因为道衍经过漫长的思考,终于意识到了,他在此生注定无法看到类似于“大同社会”的那个黎明的出现。

但是不要紧,不需要为此而沮丧,因为他的人生,从听姜星火讲那节课开始,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同社会”并非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制造力进步和历史演进的结果。

正如凤凰涅槃一般,新的社会总是从旧的社会的躯体上诞生。

而道衍赋予自己的历史使命,便是促进制造力的进步,提前将构成下一个新社会的阶层孵化出来,换句话说,他也就提前促使“大同世界”产生了必要的阶层基础。

而这个阶层基础,就是商人。

因此,道衍必须全力以赴地推动下西洋和海外殖民、贸易一事。

在道衍的判断里,大明如果继续按照老路下去,那么按照他对大明的理解,以农耕社会的强大惯性,恐怕走上这条新路是几乎不可能的,除非有外力强制打断了旧的道路。

到了那时候,恐怕就是姜圣所说的血染石头城了。

故此,道衍有义务有能力也有责任,顺着姜星火所指引的方向,悄然扭转大明未来前进的道路,把旧的大明,引向一条新路。

但是要知道,下西洋的时候,文官就已经几百个不愿意了,为此,还是皇帝跟诸藩、勋贵筹的钱,才让第一次下西洋所必须的造舰计划开始启动。

而如果想要征伐日本,想要扩大对海外的贸易和殖民,这点经费,是根本不够的。

至于所谓的日本存在金山银山,文官根本不会相信这个理由。

所以,如果想要让文官们同意凭空支出这么一大笔钱,也是培养新阶层所必须的启动资金,道衍就要谋划一个局,一个看起来荒唐可笑,却能让所有文官不知不觉间跳进去还要感激他的局。

“权谋之道,姜圣懂得还太少。”

“今日,为师便先为姜圣探路。”

道衍决心已定,又吩咐了慧空几句,慧空方才悄然离去。

而紧接着,便是另一位意料之中的人前来汇报。

金幼孜一身绿袍,戴着官帽,施施然地拾阶而上。

“如何?”

道衍也不摆架子,捻着手中的珠串,笑盈盈地问道。

看着道衍犹如病虎盯食一般的笑容,金幼孜连声道:“一切顺利,一切顺利。”

“得知了夏尚书提议大明国债的‘真相’,百官是什么反应?”

金幼孜戏谑笑道:“看起来都挺羞愧,但估计这帮老狐狸都是装的。”

“摆个样子罢了。”

道衍不以为然地说道:“满朝文官,应该早晨没少对夏原吉口诛笔伐吧?”

“那是当然。”金幼孜点点头。

“你觉得他们都是出于什么动机?”道衍的话语,带了几分考校的意味。

金幼孜略微思忖,便说道:“有一些人确实跟夏尚书不对付借机发难,但这部分人只是极少数,还有一些是随风倒的墙头草,看自己的上司、师长开口了,也跟着斥责两句装装样子。”

“那你说。”道衍转动手中念珠,“那些个侍郎、尚书,以他们的地位为什么要开口呢?他们既然不是随风倒的墙头草,也跟夏尚书没有仇怨,更谈不上什么利益争端.最重要的是,如果真说扣一个月俸禄‘大明国债’影响到谁,也绝对影响不到他们,这些大官哪个不是家财万贯?扣一个月俸禄,又饿不死,反倒是那些小官真的有揭不开锅的。”

“指桑骂槐。”

金幼孜直白且干脆。

“明着是骂夏尚书,都是骂给陛下听得,一个个说的不都是夏尚书蒙蔽圣上、辜负圣恩?”

“但是。”金幼孜的面色终于有些疑惑了起来,“道衍大师,有一事我确实不明,还请大师赐教。”

“且说来。”

大风卷过,山岗上道衍的黑色袈裟猎猎而动。

“扣百官一个月俸禄,来认购大明国债,这件事做的,从表面上看来,就是蠢得离谱。”

金幼孜无奈说道:“您不会不知道,朝廷的规矩.即便是国家再艰难,也不能对官员的俸禄开刀。”

见道衍不说话,金幼孜复又继续说道。

“而且,即便是想起一个表率作用,也不能一个月俸禄都扣了啊,有的小官难道逼着他饿死不成?”

道衍耐心地听完了金幼孜的话语,然后说道。

“就是要他们觉得,自己差点被饿死。”

金幼孜一时惊愕。

“没这个道理。”金幼孜恳切言道,“便是认购的多的官员,给发点不值钱的荣誉,都比这般赶尽杀绝强得多。”

道衍看着对方,眼神分外冷峻。

“之前老衲让你转告夏尚书的那八个字,再复述一遍。”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金幼孜说道。

道衍微微颔首,问道:“你是怎么理解的?”

“便是明面上用‘大明国债’来压文武百官,实际上是要接着这股风,把事情引导到‘化肥仙丹’上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道衍摇了摇头,淡然说道:“你猜测的不假,老衲的布局里,确实有这个意思,但最重要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道衍大师请说来,下官洗耳恭听。”

“官员们大多出身士绅阶层,本性便是如此,眼前事都顾不过来,没人会在意身后百年甚至数百年的事情,所以他们对夏尚书也只是装作愧疚,对于化肥仙丹真正对抗小冰河期的目的,也会是漠不关心。”

“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他们自己的利益。”

“士绅阶层赖以维持的,无非就是耕与读。”

“化肥仙丹,对他们最大的利益,就是能提高他们粮食的亩产量!”

道衍一语道破天机。

金幼孜点点头,虽然说得直白了些,但事实确实如此,他说道:“百官或许不会相信这真的是仙人所赐,一开始也可能会质疑是否有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自然会发现化肥仙丹的价值,继而转变态度。”

金幼孜的推测,自然没错,而道衍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更加吃惊。

“所谓化肥仙丹,成本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之所以要让它成为陛下口中的‘仙丹’,便是因为文武百官并不知道这些,下意识地就会以为,能让亩产量翻倍的仙丹定然价值不菲.老衲便是要利用百官这种心理,让他们真正地意识到,自己所获得的好处。”

“好处?”金幼孜蹙眉。

道衍笑呵呵地说道:“这些大明国债,之所以要用京师文武百官的俸禄来扣除,其目的就在于,这些国债,其实是用于建立第一批化肥仙丹炼制工坊的,而京师文武百官,都将因此拥有这间工坊的一部分收益。”

“什么?!”

金幼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

“这岂不是,白送了文武百官一个天大的好处?要知道,化肥仙丹一开始卖的肯定是比较昂贵的,这不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正是因为一本万利,才要施恩广泛。”

道衍的笑容愈发让人看不懂:“你虽然是陛下近臣,可也是百官中的一员,经历了这个过程,你的心理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金幼孜坦诚说道:“自然是从愤怒不解,到欣喜若狂。”

一开始,官员们得知自己下个月的俸禄将要被强制克扣,用来认购大明国债,官员们的愤怒是无需多说的。

打工人辛辛苦苦打工一个月,老板告诉你,你下个月的工资要用来买公司自己的债券了,五年以后才能拿回来。

换谁谁都愤怒!

但如果在你对着老板阴阳怪气乃至破口大骂后,老板又告诉你,这个债券绑定了公司的最新产品,而你知道这个最新产品是市面上独一份,有着垄断效应,上市必定爆火,到时候收益是十倍、百倍、千倍。

那你此时又是什么心情?

欣喜若狂!

感恩戴德!

老板万岁!

公司就是我家!

“老衲要的就是他们大喜大悲,无暇猜透老衲真正的意图。”

道衍平静说道:“而接下来,陛下就会宣布,海外有大量用于炼制化肥仙丹所必须的材料,但是需要朝廷持续数年拨款,新建造包括港口、船坞、码头,以及雇佣水手,培训水兵等等费用支出。”

“你猜这个时候,尝到了甜头的文武百官,会不会不假思索地同意这个平时他们根本不可能同意的计划?”

金幼孜死死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原来这才是道衍大师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而道衍此时则转过身,望向延绵走向大祀坛的队伍,在心里喃喃说道。

“有了这笔钱,出海所需的设施、人员,都将得到满足,并且建立的设施、培养的人才,将成为大明走向海洋贸易的第一步。”

“只要第一次下西洋结束,大明朝野开始认识到海贸的利益所在,那么这个口子一开,往后海洋贸易带来制造力的进步,继而促生商人阶层壮大,那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或许数百年后,等到商人阶层壮大到足够地步的时候,物质地基就会决定顶层结构,商人阶层就必然会寻求庙堂地位的改变。”

“那时候,才是封建帝制这条巨龙被屠掉的时候。”

“老衲,虽然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是却亲手挥下了这屠龙的第一刀。”

道衍闭上了双眼,他仿佛看到,自己对着天穹中那个盘踞了上千年的巨大吸血虫,斩出了无形的一刀。

吸血虫的身躯,被割裂了一个小口子。

而它依旧毫无知觉,甚至于,有一个孕育在它肚子里的小吸血虫,喝着母体的血,逐渐长大。

“然而等到商人阶层掌握了国家,形成了新的社会,那么还会有新的阶层,成为下一个从旧社会这个蚕蛹中,挣扎而出的蝴蝶。”

道衍目光变得极为深邃,他仿佛看到了未来。

一只伪装得人畜无碍的吸血虫逐渐长大,而藏在这只吸血虫的体内,则是一只赤色的蝴蝶。

“蝴蝶展翅之日,便是大同降临之时。”

道衍怔怔地望着诏狱的方向。

望向那山下,那云雾,眼中众多繁杂的光影,最终化作一道光。

(本章完)

第126章 不想去日本的李景隆

迎着东方的朝阳,大明帝国京师的官员们集体徒步出动。

朱棣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件绣有日月星辰山龙等物的玄衣黄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腰间系着玉带。

与平常燕居常服的打扮不同,此时的朱棣,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帝王威严,就连那些跟在后面手持各种物品的太监,也不由自主地远离了几分。

大祀坛,建于正阳门外,钟山之阳。

圜丘大祀坛是双层结构,第二层方圆七丈,高八尺一寸,第二层通往第一层有四条阶梯,每个阶梯都是九阶台阶。

第一层,则是在中间方圆七丈的基础上,额外拓展了五丈,同时无论是砖石还是阑干,都用黄色琉璃建造而成。

好在今天的天气并不算炎热,迎着朝阳反而有些微醺的暖意。

但即便如此,从皇城的洪武门到南京城的正阳门,继而来到大祀坛的短短几里路程上,依旧有年老体衰或是身体虚弱的官员掉了队,不得已被收拢起来休息。

等队伍艰难捱到了正南的大祀门,此时队形已经散乱的不成样子了,官员们再也没有了平常颐指气使的官威,或是腆着肚子或者扶着膝盖,一个个气喘吁吁累的不成样子。

朱棣难得地对百官表现出了人文关怀。

“陛下旨意,五品以上官员可至步廊休息,整理衣冠,准备参加祭祀。”

大祀门有三道石门,分别是中神道、左御道、右王道,而步廊则是直接通往大祀殿的两庑,因此,穿过了大祀门后,五品以上的中老年人,就纷纷坐在了步廊的直条座上不愿意起来。

紧接着,第二道圣旨就传了下来。

“陛下体恤诸公辛苦,特命每人准备酸梅汤一碗。”

显然,这也是道衍计划的一部分。

先以夏原吉为靶子,让百官羞愧,继而宣布消息引发震动,随后便是长途跋涉,让这些帝国的庙堂精英们在路途和烈日下变得疲惫不堪,继而丧失思考能力。

而这碗酸梅汤,便是给的一点小甜头。

老PUA大师了。

洪武二十一年的时候,大祀坛后面增修了坛壝,外壝东南凿了二十多个半地下的池子,冬月里凿冰,盖上茅草等物起来,以供夏秋祭祀之用。

如今就派上了用场,随着宫人们的忙碌,一碗碗带着冰块的酸梅汤,就发到了官员们的手中。

诸公闲了下来,终于有心思琢磨一下今天的事情,而有心人,自然琢磨出了不对的味道。

今天的一切,似乎太像是彩排好的剧本了。

就像是唱元曲的戏子挨个粉墨登场一般,起承转折都在皇帝这个戏班子主人的掌控之中。

“李尚书。”

一名主事,勉力凑到礼部尚书李至刚的身前。

“怎么了?”李至刚压下想要打嗝的欲望,出声问道。

“今日祭祀的是什么仙人?”

这位主事问的话,不是毫无缘由的。

按大明的制度,凡是祭祀制度,都是领于太常寺而属于礼部,以圜丘、方泽、宗庙、社稷、朝日、夕月、先农为大祀,太岁、星辰、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山川、历代帝王、先师、旗纛、司中、司命、司民、司禄、寿星为中祀,诸神为小祀。

在这些祭祀中,需要皇帝亲自祭祀的,无非就是天地、宗庙、社稷、山川,若国有大事,则或亲自祭祀或命官祭告,至于所谓的中祀小祀,则都是遣官致祭。

而今天,既然说是祭祀仙人,可似乎哪样都不靠?

“本官也不清楚。”李至刚摇了摇头,“陛下只让按大祀的礼节准备,其余的一概未曾告知。”

周围官员疲惫至极,端着酸梅汤便已是天大的幸福,压根就无暇再想这些了。

皇帝爱祭祀哪个就祭祀哪个,先让我歇会儿再说。

百官稍歇,还没有恢复多少体力,便被告知准备参加祭祀。

当朱棣来到大祀坛的广场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文武群臣,朱棣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大祀殿前广场十分空旷,除了民间所谓的“御林军”,也就是锦衣卫、金吾卫、忠义卫,便只剩下文武百官以及一些负责辅助事宜的宦官。

朱棣缓步来到第二层台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

“朕今日召集诸卿过来祭祀,便是要向降下仙方的仙人祈佑!”

他顿了顿道:“如此,方可在仙人的见证下,验证仙丹的效果。”

众臣听得朱棣的话语,皆是暗暗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脸上却依旧表现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鬼神之说,都是用来愚民的,大臣里面信这一套的,也不是没有,但是数量没那么多。

一尊白玉雕像被揭开罩在上面的丝绸。

仙人的雕像出现在大祀坛的中间。

只见这仙人雕像雕刻成了身着玄衣,头戴道冠的形象,雕像双目微闭,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淡然和超脱世俗的气息。

百官看起来,只是寻常雕刻的仙风道骨的仙人模样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唯有远处手持一张牛角大弓正在戒备的忠义卫指挥使童信,看着这雕像却皱了皱眉。

这仙人,看着挺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可惜,童信虽然眼神好使,记忆力却只是普通人水平,之前在秦淮河画船上对着姜星火匆匆一瞥的事情,早就让他忘在了脑后。

至于有一天在诏狱里负责运送物资,更是压根就没照过面。

如果他能翻出那张全城大索时的画像,或许就能瞬间想起来,这个仙人五官的样子究竟是照着谁雕刻的了。

“大祀仪式开始!”

随后是一系列繁琐而冗长的步骤,最终这个祀台上面升起了袅袅香烟。

所有祭拜者都朝着那个仙人雕像行礼祈祷。

祭祀仪式结束,就在大祀坛这里,朱棣继续宣布道。

“请张、袁两位真人,当众演示化肥仙丹。”

这次,张宇初和袁珙两人的手里,不再是那种装在盒里的精致丹药了,而是同样色泽、气味的巨大丹药,两人当着百官的面,用小型的石磨碾碎,随后均匀地播撒在十余块农田里。

开辟出来的农田不大,前后不过几丈长宽,但却都是同样的土壤,稍有农耕经验的人一眼看去,便知道确确实实在土壤、光照上都是没差别的。

而种子也都是相同的,同样品种蔬菜的种子,被随即播撒在了不同的田里。

他们之间的区别,便是有的农田没有撒上化肥仙丹,而有的农田撒了。

往后,有着六部和各个机构每日抽调人员的监督和记录,这便是任谁来了,也说不出过程造假的。

至于原因,则简单明了——这片田地所有农耕要素都一样!

如此情况下,只要能够让这些庄稼发芽,并且还能活下来的话,施加了化肥仙丹的农田和没有施加化肥仙丹的农田,简单对比,就能得出结论。

看到皇帝和大皇子等主持这次演示的人都这么有信心,百官中心存疑惑的,也都埋在了心里。

毕竟,你质疑夏原吉无所谓,夏原吉不会砍你,但是你质疑皇帝,皇帝真的会砍伱。

皇帝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再上去质疑,那就纯粹是不要命了。

然后,就是各部门留下三个倒霉蛋,随后浩浩荡荡地回到南京城,该干嘛干嘛。

这件事,也很快成为了南京城里妇孺皆知的大新闻,很多人每天都专门跑来东郊大祀坛,虽然只有官员才能入内,但架不住众目睽睽,没人敢在里面搞鬼的。

十日后,南京某处茶楼。

一人问道:“这所谓的化肥仙丹,真的有效果吗?”

同桌的另一人答道:“谁知道呢,希望这是仙人降下的福泽吧,有了化肥仙丹,亩产真的能翻倍,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呢。”

“这你就想简单了。”隔壁桌的老头嘬了口酒,“即便是真有这种仙丹,又真的起效果,也轮不到咱们平头老百姓用。”

说完,他又喝了口闷酒。

“为何?”

旁边人好奇的问。

老头叹息着回答:“总该先轮到皇帝、诸藩、勋贵、百官来先用的,普通平头老百姓,怎么可能买得起。”

听了老头的解释,众人也是明白过来。

这世界上哪里会存在仙丹,即便是有,要说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享受之人,恐怕也只有皇帝了。

而且,即便真的有大量仙丹出现,也必定被掌握在最高层手中,以至于根本没有普通人什么事。

不过,这样反倒让众人放心许多。

若仙丹真的有作用,必然会受到最高层的重视,届时,肯定会想办法增加产量。

就像是姜星火前世的一句话一样,早买早享受,晚买享折扣。

仙丹产量高了,如果朝廷想要多收粮食赋税,那就需要更多民众的生产活动参与其中,从而利用化肥仙丹使得生产效率提升,粮食产量自然也能够增加,给国家缴纳的赋税也就多了。

如此一来,化肥仙丹的价格,必然也就降了下来。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平头老百姓而言,只要不是贵的离谱,能够增加亩产量,多攒一些粮食提前预防灾荒,自然再好不过。

而就在众人谈论这个南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的时候,远处,却忽然像是刮起了风暴一般,一群人密密麻麻地在街上涌动着,而且他们似乎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发生甚么事了”

等人群走得近了,茶楼里的人方才听到。

“化肥仙丹起效果了!”

“隔壁李老太太的孙子是当官的,他亲眼看到,蔬菜长得比人都高!”

“真的假的?莫要随意诓骗我们。”

“怎么可能有假?整个南京城里都在传!”

“竟是如此,那我可得去东郊大祀坛看看。”

“你又没有官身进不去,在外面扒望什么?”

消息很快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播出去,而这时,轮到茶楼上的几人呆住了。

“这世界上还真有仙丹啊?”

而很快,宫里又传来了更加劲爆的消息。

官员们听说,皇帝之所以要扣除下个月的俸禄认购大明国债,便是因为要建设炼制化肥仙丹的工坊需要钱,而全体官员因为为建设化肥仙丹工坊出了钱,所以每个人都根据官阶不同,拥有这个工坊炼制化肥仙丹所产生的收益!

这个消息甫一传出,便起到了石破天惊的效果。

官员们对皇帝陛下之前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不满意,全都转化成了感恩戴德。

“什么?”

“居然能够拿回比自己认购出去大明国债更多的收益?这简直是老天开眼啊!”

“对啊!如此一来,咱们穷翰林以前那些借的那些钱,也可以不靠俸禄慢慢赚回来了!”

“没想到陛下如此英明神武!”

“哈哈哈……那当然,我朝圣君岂能与寻常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朝廷各部门的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欣喜若狂。

他们原本以为下个月的俸禄已经打水漂了,却没有想到陛下仅用一句话,便让他们免于这种处境了!

不仅如此,而且还能获得不知道多少倍的收益。

而且这件事情传得越广,他们就越觉得,当初没有在大祀坛顶撞陛下真是太对了!

一时间,大街小巷议论纷纷,在官员们刻意的舆论引导下,无一例外的全部称赞当今圣君的贤德仁厚!

朱棣仿佛不是数个月前还没渡江时,一顿饭要吃八个小孩的杀人屠夫燕王,而是如同尧舜那般的圣主明君!

在这种全体官员狂欢的环境下,大皇子说,袁真人上书声称,自己曾经在海外游历时,发现过炼制化肥仙丹所必需的主材料。

当时不知道这种材料的珍贵价值,如今建议为了扩大化肥仙丹的炼制产能,朝廷应该派遣水师前往探索。

而且,袁真人还说,在海外更远处,有记载说明炼制化肥仙丹的各种材料,都会分布在哪里的海岛上。

而大皇子则就此提议,朝廷要扩建水师、码头、船厂,并招募更多的水手、工匠,来出海获取炼制化肥仙丹的各种材料。

得到了实惠的衮衮诸公,几乎是以一种大明开国以来从未见过的高效率,全体赞成了大皇子的提议。

于是,计划持续五年的拨款造舰项目,就这么上马了。

而就在外面的世界处于一片狂欢的时候,诏狱里的某些人,心情却不太好了起来。

诏狱,值房。

李景隆正郁闷地大口喝着酒。

“你怎么醉成这样?”

朱高煦得了狱卒的消息,赶来值房。

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而且发现李景隆已经喝得面色彤红,距离酩酊大醉也不远了。

“别喝了。”

朱高煦劈手夺过对方的酒壶。

“给、给我喝,我、我、没、醉!”

好歹是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狱友兼同学,此时的朱高煦看着李景隆,倒也没有那么的不顺眼了。

朱高煦瓮声问道:“不就是作为主使出使日本吗?怎么愁成这样?”

“不,你、你不懂。”

李景隆直接倒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扭着脸颊冲着对方说道。

“他们,都、都想让我去送死。”

“我、问、问过日本的局势了。”

“这个局,无、无解。”

“我出诏狱,就,死、死定了。”

“没、没人,能、能帮我。”

朱高煦自然对此时日本的局势一无所知,但看李景隆这副鬼样子,也晓得应该对大明的态度是不太美妙的。

于是,朱高煦开口问道。

“你要后天才出发,明天便是姜先生讲课的时候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无所不知的姜先生该怎么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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