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殿前欢  君之贱(下)

第518章 殿前欢君之贱(下)

(离前三还有八十票……大家加油,俺也加油,似乎是要到高潮了,俺有些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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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范闲不是跑路, 行近跑路,总之是行走在远离江南,远离京都,远离庆国政治风暴中心的道路上。因为他清楚,不论京都的局势怎样发展,那位皇帝老子心意已定, 谁也不能阻止废储一事的发生。

既然如此,他再做任何动作都显得有些多余,而且他很担心皇上祭天的时候,会不会把自己揪回京都,立在面前当人形盾牌——太子被废,朝堂上肯定会有许多乱流,范闲算来算去,皇帝肯定会让自己去与那些乱流进行一下对冲,重新稳定朝廷的平衡。

这段日子里,他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如同前文说过的那般,关于人生的问题, 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浮来沉去,他没有那个精气神理会这些事情——他心里清楚, 这种时候,自己逃的越远,就越聪明。

而且每每想到庆国皇帝要在那座清美寂寞的庆庙中,做出这样一个决定,范闲的心里都有些怪异和不舒服——那座庙是他与林婉儿初遇的地方,是他与妻子定情的地方,如今却变成了权力争夺的场所, 实在有些讨厌。

所以他选择了远离。

当燕小乙率领数万精兵直扑北营进行夜袭的时候,范闲也在一个微闷的夜里坐上了大船,从杭州直奔出海口,准备绕着庆国东方起起伏伏的海岸线,进行一次和谐之旅。

这一次出行抢在了皇帝的旨意到来之前,也没有通知薛清,进行的十分隐秘——范闲不想再参合到这件事情里,所以跑的很坚决,如果庆国皇帝发现自己召唤他的旨意送不到人手上,或许会生气,但也无法怪罪他。

他是行江南路钦差,本身就需要坐衙,唯一需要坐衙的职司全在内库那一块儿,而他此次乔装出行,用的就是视察内库行东路的名义,只不过目的地是澹州。

回澹州有两个目的,一方面是去看看奶奶,澹州宅子里的管家来信说,奶奶最近身体不大好,这让他很是担心。二来是要就今后庆国和天下复杂的局势,征询一下奶奶的意见。他自幼在澹州祖母的身旁长大,受其教诲,每当时态变得有些混乱和不受控制时,他总是下意识里想请奶奶指点迷津。

或许祖母并不能帮他什么,但至少可以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

……

大船出了海口,迎着东面初升的朝阳奋力前行着。范闲只来得及欣赏了一下天地间壮阔的景色,便再次回到舱中,坐在那一大箱子白银的旁边,偏着头开始数数。

数的是院报中夹着的沧州大捷报告,范闲数来数去,也没觉得这次大捷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次战争或者说局部战斗发生的时间有些古怪——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天他已经在着手安排,一旦庆国局势定下来后,自己应该怎样处理,监察院要不要让出去,皇帝会怎样安排自己,可是细细品忖着,总觉得自己似乎想的太早了些。

狡兔死,走狗就算不入锅,也没太多肉吃,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狡兔非但未死,而且一直表现的过于老实。

准确来说,长公主李云睿一日未死,范闲就不认为这件事情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又过数日,京都那边废储的事项应该进行到后段了,但范闲此时孤悬海上,并不知道事情的进程,因为不想接圣旨,他甚至让船只与监察院的情报系统暂时脱离了联络,就像一只黑色的、有反雷达功能的飞机,在大海上孤独地飘荡。

这日,船到了江北路的某座小城。他所乘坐的民船是用那艘监察院兵船改装而成,一般人瞧不出来问题,所以他本以为这一路回澹州,应该会毫不引人注目才是。

不料那座小城里的官员竟是恭恭敬敬地送来了厚礼,也未要求见面,便自行撤去。

范闲有些迷糊,心想这个小官怎么猜到自己在船上?

王启年笑着说道:“大人气势太足。”

这马屁拍的太差劲儿,于是范闲表示了不满意,将目光投往到另一位姓王的仁兄身上。

王十三郎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说道:“谁知道呢?我看你似乎挺高兴收礼的。”

范闲被他说穿了爱慕虚荣的那一面,有些不乐。王十三郎开怀一笑,走到了船边,手握青幡,有如一个小型风帆,看上去显得十分滑稽。

……

……

官场之中最要紧的便是互通风声,那座小城里的官员知道监察院提司大人在船上,于是整个沿海一带的州郡大人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从那天起,船只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一路经停某地,便会有当地官员前来送礼,却似乎都猜到范闲不想见人,所以都没有要求见面。

走走停停十余天,竟是有十四拔人上船送礼请安。

范闲坐在船头,看着船只边擦身而过的那块“大青玉”——正是那坐被天剑斩成两半的大东山,兀自出神,自己的行踪怎么全被人察觉了?

不过无所谓,反正离京都越来越远,离皇帝越来越远,范闲的心情也越发轻松起来,反而有些微微沉醉于沿途的风光中,以及沿途官员像孙子一样侍候的风光中。

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里,曾经有位令狐醉鬼乘船于黄河之上,糊里糊涂收了无数大礼,受了无数言语上的好处,肢体上的痛处,但想必那位大师兄的虚荣心一定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尤其是在那干不要脸的师弟师妹面前。

今日之范闲乘船泛于东海之上,也是糊里糊涂收了无数大礼,虽无人敢扰,但虚荣心也得到了一定满足,尤其是在京都风雨正盛之时,自己却能乘桴浮于海,大道此风快哉,这种感觉,真的很令人愉悦。

哪怕这种愉悦只是暂时的。

……

……

船过了孤立海边,如半玉剑直刺天穹的大东山后,再转两个弯,看不到山颠那座庙宇时,便接近了澹州港。

这条海路已经是范闲第二次走了,对于那座奇崛壮阔的大东山,也没有第一次时的冲击感,但却依然觉得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大船停泊在澹州港,没有官员前来迎接,范闲松了一口气,带着高达等几名虎卫和六处剑手,在澹州百姓们炽热的目光与无休止的请安声中,来到了澹州老宅的门口。

范闲微笑想着,一年前不是才回来过?这些百姓怎么还是如此热情,如此激动?他伸手叩响了老宅那扇熟悉的木门。

然而当手指头刚刚落在门上时,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明显感觉到宅落四周有无数双警惕的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身上,只是这些目光的主人明显很懂得隐藏身体,以至于他在短时间内,都没有发现对方究竟身处何处。

或明或暗的无数道气息,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范闲微微低头,膝盖微弯,左手抠住了袖弩的扳机,右手自然下垂,随时准备握住靴中的那把细长黑色匕首。

跟在他身边的王启年面色不变,平端大魏天子剑,剑身半露,寒光微现,剑柄便在范闲最方便伸手抽出的地方。

王十三郎视线低垂,紧紧握着那方青幡。

以高达为首的几名虎卫也感应到了异常,眉头微皱,双手已经握住了长刀的刀柄。

只有监察院六处的剑手们反应要稍慢一些,但他们一直散乱跟在提司大人身前身后,骤遇敌情,很自然地将身体往街边的商铺靠去,借着建筑的阴暗,随时准备潜入黑暗之中,和那些潜伏着的敌人进行最直接的冲突。

……

……

范闲是个很怕死的人,所以他带的人手虽然不多,但都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角色,以前有影子有海棠做锋将,如今有王十三郎当猛士,再配以自己、虎卫、剑手,如此强大的防御力量,就算一位大宗师来了,范闲自信也可以支撑几个回合。

换句话说,他本来就时刻准备迎接某位大宗师的刺杀。

然而今天在澹州老宅之外,范闲身周如此强大的力量,却感觉到了四周隐藏之人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偏生这种压迫感还是从一人身上发出,这证明了来人并不是一位大宗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集合这么多的高手?

范闲皱着眉头,忽而苦笑了起来。

澹州范府老宅的木门被缓缓拉开,随着咯吱一声,场间紧张对峙的气氛马上消失不见。

门内出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容,但这个面容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澹州!

“任大人。”范闲看着宅内的太常寺正卿任少安苦笑说道:“为什么是你在我的家里等着我?”

任少安笑了笑,却没有与他打招呼,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范闲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王十三郎一眼,王十三郎笑了笑,和监察院六处的剑手留在了宅外。

范闲带着王启年与高达等人向老宅里走去,一路行进,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但却可以感觉到这座往年无比清幽的院落,今日却是充满了紧张感,那些树后墙外,不知隐藏了多少高手。

走到后院门口,任少安停下了脚步,一位太监满脸含笑地将范闲一人接了进去。

范闲脸上的笑容愈发苦了,看着姚太监半天说不出话来。

走到后院那座小楼,一楼里有几位官员正安静地等候于此。见着范闲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范闲一一回礼,认出了礼部尚书和钦天监几人。

姚太监就送到了一楼,范闲拎着前襟,脚步沉重地向二楼行去,奶奶便住在二楼。

掀开二楼外的那道珠帘,范闲稳定地走了进去,看着塌上微有病容的奶奶,脸上闪过一丝心疼,看着榻旁正拉着奶奶手说话的那个中年男子,心中闪过一丝心悸。

他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给二人磕了个头,这才苦笑说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此时范闲的心中全是震惊与无奈,此次离杭州赴澹州,沿途风光看风光,本以为自己像大师兄般潇洒无比,挥挥衣袖,把废储的事情抛在脑后……不曾想,原来师傅岳不群在这儿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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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莫非来不得?”皇帝脸上带着一丝颇堪捉摸的笑容看着范闲,缓缓说道:“你堂堂一路钦差,竟然办差办到澹州来了,朕记得只是让你权行江南路,可没让你管东山路的事情。”

范闲苦着脸说道:“主要是查看内库行东路,过了江北路后,想着离澹州不远,便来看看奶奶,听说奶奶身体不好,自己这个当孙儿的……”

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已是微怒截道:“孝心不是用来当借口的东西……逃啊,朕看你还能往哪儿逃!”

范闲瞠目结舌,心想您要废太子,自己只不过不想参合,也不至于愤怒成这样吧?只是他此时心中有无限多的疑惑与担忧,也不至于傻到和皇帝打嘴仗,笑着说道:“臣是陛下手中的蝼蚁,再逃也逃不出手掌心去。”

这记马屁明显没有让皇帝的心情有所改观,只是皇帝似乎也不想追究此事,淡淡说道:“既然是来尽孝的,就赶紧上来看看,如果治不好,仔细你的皮!”

说完这句话,皇帝站起身来,在老夫人耳边轻声说道:“姆妈,你好好将养,晚上朕再来看你。”

然后他走出了二楼的房间,扔下了一头雾水的范闲。

范闲揉了揉腿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奶奶的身边,把手指头搭在奶奶的脉门上,半晌之后,却是身子一软,背上出了一道冷汗。

老夫人微笑说道:“你这猴子,也不怕这样吓着我?我的身体没事,你怕的只怕另有其事才对。”

范闲内疚无语。

他确实怕的是其他事,皇帝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澹州,京都那边岂不是一座空宫?正在废太子的关键时刻,皇帝为什么敢远离京都!

这都什么时候了?皇帝怎么会愚蠢到微服出巡!

(本章完)

第519章 殿前欢  君临东海

第519章 殿前欢君临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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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范闲坐在榻上, 轻轻握着奶奶的手,发现奶奶手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有一种要和骨肉分离的心悸感觉。诊过脉之后,他发现奶奶只是偶尔患了风寒,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然而……毕竟年岁大了,油将尽, 灯将枯,也不知还能熬几年。

一想到这点, 他的心情便低落了下去,再加上此时在楼下的那个皇帝所带来的震惊,让他陷入了沉默之中。

二楼里安静了许久后,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范闲看着奶奶那张严肃的面容,微笑说道,他清楚奶奶严肃的面容之下,隐藏的是一颗温柔的心。

“这几年你走的很好。”老夫人的声音压的有些低,虽然楼下肯定听不到他们祖孙二人的对话。她和蔼笑着,揉了揉范闲的脑袋, 语气和神情里都透着一股自豪欣慰。

以范闲这三年间所取得的地位和名声,一手教出这个孙子来的老夫人, 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得意。

“行百里路者半九十。”范闲自嘲地拍拍脑袋,说道:“就怕走到一半时脑袋忽然掉了下来。”

老夫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子,半晌后和缓说道:“是不是陛下来到澹州,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吉利的想法?”

范闲低着头想了许久,确认了自己先前油然而生的情绪是什么,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着他的双眼,轻声说道:“你也大了,但有些话我必须要提醒你。”

“奶奶请讲。”

“我们范家从来不需要站队……而你,更不需要站队,因为我们从来都是站在陛下的身前。”老夫人严肃而认真地说道:“只要保证这一点,那你永远都不会行差踏错。”

这句话里隐含着无数的意思,却都是建立在对皇帝最强大的信任基础上,范闲有些疑惑地看了奶奶一眼,却不敢发声相问。

“用三十年证明了的事情,不需要再去怀疑。”

范闲不如此想,他认为历史证明了的东西,往往到最后都会由将来推翻。他想了想后说道:“可是在如此情势下,陛下离开京都,实在是太过冒险。”

“你呆会儿准备进谏?”老夫人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孙儿。

范闲思忖少许后点了点头:“这时候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其实这话也是个虚套,他清楚,皇帝既然在这个时候来到澹州,肯定心中有很重要的想法,不是自己几句话就能赶回去的,只是身为一名臣子,尤其是要伪装一名忠臣孝子,有些话他必须当面说出来。

老夫人笑着说道:“那你去吧,不然陛下会等急了。”

范闲也笑了笑,却没有马上离开,又细心地用天一道的真气探入奶奶体内,查看了一下老人家的身体状况,留下了几个药方子,又陪着奶奶说了会儿闲话,直到老人家开始犯午困,才替奶奶拉好薄巾,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

……

下到一楼,楼内礼部尚书,钦天监正,姚太监,那些人看着范闲的眼神都有些怪异。这些人没有想到小范大人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在二楼上停留了如此之久,将等着与他说话的皇帝陛下晾了半天。

这个世界上,敢让庆国皇帝等了这么久的人,大概也只有范闲一人。这些大人物们心里都在琢磨着,陛下对于这个私生子的宠爱,果然是到了一种很夸张的地步。

范闲对这几人行了一礼,微笑问道:“陛下呢?”

礼部尚书苦笑了一声,用眼神往外面瞥了瞥,给他指了道路。姚太监忍着笑将范闲领出门去,说道:“在园子里看桂花儿。”

澹州最出名的便是花茶,范尚书和范闲都喜欢这一口,每年老宅都会往京都里送,其中一部分还是贡入了宫中。老宅里的园子虽然不大,但有一角也被范闲当年隔了起来,种了些桂花儿,以备混茶之用。

走到那角园子外,姚太监佝着身子退下,范闲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御书房的首领太监不在陛下身边服侍着,怎么却跑了?一面想着,他的脚步已经踏入了园中,看见那株树下的皇帝。

还有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家伙。

范闲暗吸一口冷气,难怪姚太监不用在皇帝身边,原来另有一位公公在侧。他走上前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同时侧过身子,尽量礼貌而不唐突地对那位太监说道:“洪公公安好。”

在皇帝的面前,对太监示好,这本来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但范闲清楚洪公公不是一般人,皇帝也会给予他三分尊重,自己问声好,应该不算什么。

洪四痒微微一笑,看了范闲一眼,没有说什么,退到了皇帝的身后。

皇帝将目光从园子里的桂树上挪了下来,拍了拍手,回头对范闲说道:“听说这些树是你搬进来种的?”

范闲应了声:“是,老宅园子不大,先前里面没种什么树,看着有些乏味,尤其是春夏之时,外面高树花丛,里面却太过清静,所以移了几株。”

“看来你这孩子还有几丝情趣。”皇帝笑道:“当年朕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也是有树的,只不过都被朕这些人练武给打折了。”

范闲暗自咋舌,他在这宅子里住了十六年,却一直不知道皇帝当年也曾经寄居于此,老太太的嘴也真够严实。

他忽然想到父亲和靖王爷都曾经提过的往事,当年陛下曾经带着陈萍萍和父亲到澹州游玩,其时陛下还只是个不出名的世子。而就是在澹州……他们碰见了母亲和五竹叔,如此算来,当时皇帝住在老宅的时候,也就是……嗯,历史车轮开始转动的那瞬间?

在园子里散着步,和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范闲的心情渐渐有些着急起来,不知道应该找个什么机会开口,劝皇帝赶紧回京,脸上的表情开始显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朕不是微服。”似乎猜到范闲在想什么,皇帝微嘲说道:“朕离开京都三日之后,便已昭告天下,所以你不要操太多心。”

范闲睁大了眼睛,吃惊问道:“陛下……所有人都知道您来了澹州?”

“错,是所有人都知道朕要去祭天。”皇帝看了他一眼,将双手负在身后,当先走出了园子。

范闲有些疑惑地看了洪公公一眼,赶紧跟了上去,跟在皇帝身后追问道:“陛下,为什么臣不知道这件事情?”

皇帝没有停下脚步,冷笑说道:“钦差大人您在海上玩的愉快,又如何能收到朕派去杭州的旨意?”

范闲大窘,不敢接话。

皇帝顿了顿,有些恼怒说道:“你毕竟是堂堂一路钦差,怎能擅离职守?朕已经下了旨了,让你与祭天队伍会合,日后回杭州后,你把这些规程走上一走。”

范闲大窘之后微惊,原来陛下的旨意早已明告天下,让自己这个钦差加入祭天的队伍,难怪沿海那些官员会猜到船上的人。只是皇帝先前说的话,明显是在包庇自己……哎,看来京都那件事情过去几个月后,陛下的心情似乎不是那么坏了。

看着皇帝的脚步迈出了老宅的木门,四周隐在暗处的护卫和院子里的官员都跟了出来,一时间场间无比热闹,范闲再也忍不住,赶上几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京都局势未定,即是祭天,那臣便护送陛下回京吧。”

皇帝停下脚步,回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既是祭天,为何又要回京?”

范闲微怔回道:“祭天自然是在庆庙。”

“庆庙又不止一处。”皇帝淡淡说道:“大东山上也有座庙。”

范闲心头大震,半晌说不出话来,皇帝居然千里迢迢来大东山祭天!难怪随身的侍丛里词臣学士极少,倒是礼部尚书、太常寺、钦天监正这几个家伙跟着……祭天废储,确实需要这几个人,只是为什么这件事情不在京都里办,却要跑到东海之滨来?难道皇帝就一点不担心……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帝的表情有些柔和,似乎觉得这个儿子时时刻刻为当爹的安全着想,其心可嘉,想了想后微笑说道:“既然你无法控制你的担心,那好,朕此行的安全,全部交由你负责。”

范闲再惊,连连苦笑,心想怎么给自己揽了这么个苦差使,此时却也无法再去拒绝,只好谢恩应下。

“呆会儿来码头上见朕。”皇帝知道范闲接下来要做什么,说了一句话后,便和洪公公走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姚太监带着一干侍从大臣也纷纷跟了出去。

范闲站在府门,看着街道上四周那些微微变化的光线,知道虎卫和随驾的监察院剑手们已经跟了上去,略微放下了心。他召了召手,王启年从街对面跑了过来,满脸惊愕地对范闲说道:“大人,先前去的是……”

范闲点了点头。

王启年很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这位主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范闲脸色微沉,喃喃说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只知道,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儿,我可就完了。”

如果皇帝在祭天的过程之中遭了意外,身为监察院提司,如今又领了侍卫重任的范闲,自然会死的很难看,至少京都里的那些人们,一定会把这个黑锅戴到范闲的头上,他们自己却笑眯眯地坐上那把椅子。

范闲握着拳头,苦笑自嘲说道:“我可不想当四顾剑……传院令下去,院中驻山东路的人手全部发动起来,都给我惊醒些,谁要是靠近大东山五十里之内,一级通报。”

王启年应下。

范闲又道:“传令给江北,让荆戈带着五百黑骑连夜驰援东山路,沿西北一线布防,与当地州军配合,务必要保证没有问题……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王启年抬头看了大人一眼,东山路的西北方直指燕京沧州,正是燕小乙大都督大营所在,只是两地相隔甚远,燕小乙若真有胆量造反弑君,也没有法子将军队调动如此之远,还不惊动朝廷。

“小心总是上策。”范闲低头说道,心里无比恼火,皇帝玩这么一出,不知要吓坏多少人。

王启年领命而去,此时一位穿着布衣的汉子走到了范闲的身边,躬身行礼道:“奉陛下旨意,请大人吩咐。”

范闲看了此人一眼,温和说道:“副统领,陛下的贴身防卫还是你熟手些,有什么不妥之事,我俩再商量。”

庆国皇宫的安全由禁军和大内侍卫负责,两个系统在当年基本上是一套班子,几年前的大内侍卫统领是燕小乙,副统领则是宫典,统领禁军与侍卫。

而在庆历五年范闲夜探皇宫之后,皇宫的安全防卫布置进行了一次大的改变,燕小乙调任征北大都督,禁军和侍卫也分割成了两片,如今的大皇子负责禁军,而宫内的侍卫由姚太监一手抓着。

此时与范闲说话的人,正是大皇子的副手,禁军副统领大人。范闲与他说话自然要客气一些,却不及寒喧,直接问道:“禁军来了多少人?”

“两千。”禁军副统领恭敬回道:“都在澹州城外应命。”

范闲点了点头,心想两千禁军,再加上皇帝身边那些如林高手,安全问题应该可以保障。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里隐现一角的二层小楼,微微出神,想到第一次离开澹州的时候,奶奶曾经说过让自己心狠一些,同时也想到奶奶曾经说过,自己的母亲便是因为太过温柔,才会死于非命。

范闲更在这刹那间想到了幼年时,奶奶抱着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些隐隐的真相,忽然间,他的心动了一下——然而却马上压制了下来,叹着气摇了摇头。

陛下身边的洪公公深不可测,五竹叔不在身边,影子和海棠也不在,自己加上王十三郎,力量并不足够强大,而且自己远在澹州,无法遥控京都里的动向,最关键的是……范闲必须承认,直至今日,皇帝老子对自己还算不错。

他自嘲地一笑,想这份意淫从自己的脑海中挥了出去。

禁军副统领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某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以为小范大人是担心陛下安全,少不得劝说了几句,拍着胸脯表示了一下信心。

……

……

澹州的码头上,围观的百姓早已经被驱逐的看不见了踪影,来往的渔船也早已各自归港,整座城,似乎都因为码头上那位身穿淡黄轻袍的中年男子到来,而变得无比压抑和敬畏。

只有天上的浮云,海中的泡沫,飞翔于天水之间的海鸥似乎感受不到这种压力,依然很自在的飘着,浮着,飞着。

鸟儿在海上觅食,发出尖锐的叫声,惊醒了在码头上沉思的皇帝陛下。

他向后召了召手,说道:“到朕身边来。”

先前一直在木板码头下方看着皇帝身影的范闲,听着这话,跳上了木板,走到了皇帝的身边,略微靠后一个位置,向着前方,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再往前一步。”皇帝负着双手,没有回头。

范闲一怔,依旨再进一步,与皇帝并排站着。

海风吹来,吹的皇帝脸颊边的发丝向后掠倒,却没有什么柔媚之意,反而生出几份坚毅到令人心折的感觉。他的脚下,海浪正在拍打着木板下的礁石,化作一朵雪,两朵雪,无数朵雪。

“把胸挺起来。”皇帝眼睛看着大海的尽头,对身旁的范闲说道,“朕不喜欢你扮出一副窝囊样子。”

范闲微微一笑,明白陛下此时的心境,依言自然放松,与他并排站着,并不开口说话。

“朕上次来澹州的时候,连太子都不是。”皇帝缓缓说道:“当日陈萍萍就像洪四痒一样站在身后,你父……范建就像你此时一样,与朕并排站着,洗沐着澹州这处格外清明的海风。”

“自从当上太子后,范建便再也不敢和朕并排站着了。”

范闲微微偏头,看见陛下的唇角闪过一丝自嘲。

皇帝微嘲说道:“等朕坐上那把椅子,南征北战,不说站,便是敢直着身子和朕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范闲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

“当日我们三人来澹州是为了散心,其时京都一片混乱,两位亲王为了夺嫡暗中大打出手,先皇其时只是位不起眼的诚王爷。”皇帝淡漠说道:“我们这些晚辈,更是没有办法插手其中,只好躲的离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他偏头看了范闲一眼,说道:“其实和你现在的想法差不多,只不过你如今却比当年的朕要强大许多。”

范闲微笑说道:“关键是心……不够强大,有些事情,总不知该如何面对。”

“想不到你对承乾还有几分垂怜之情。”皇帝回过头去,冷漠说道:“不过这样很好……当年我们三人在这码头之上,看着这片大海,胸中却没有对谁的垂怜之情,我们想的只是如何自保,如何能够活下去……朕时常在想,当日看海,或许也只是在期盼海上忽然出现一个神仙。”

范闲沉默着,知道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

“海上什么都没有,就像今天一般。”皇帝缓缓说着,唇角再次浮现出一丝笑意,“然而当我们回头时,却发现码头上多了一位女子,还有她那个很奇怪的仆人。”

范闲悠悠向往说道:“其实儿臣一直在想,当年您是如何结识母亲的。”

皇帝的身子微微一震,被范闲这神来一声儿臣震动了少许,才发现这小子竟是下意识里说了出来,唇边不由露出一丝很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先前与你说过,从没有人敢和朕并排站着……却只有你母亲敢……不论是做太子还是皇帝,你母亲都敢与朕并排站着,看看大海,吹吹海风,根本不把朕当什么特殊人看待……甚至,有时候会毫不客气地鄙视我。”

皇帝自嘲笑道:“她死后,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这种人了……朕不指望你能承袭她几分,只是觉着你不要太过窝囊,平白损了朕和你母亲的威风。”

范闲苦笑想着,这是您在抚古追今,才允许我站会儿,至于威风……还是免了吧,小命要紧。

“陛下,还是回京吧。”范闲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略带忧虑之色说道:“离京太久,总是……”

见他欲言又止,皇帝冷冷说道:“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你不过是想说,怕有人趁朕不在京都,心怀不轨。”

皇帝看着大海,平静到了冷漠的地步,轻声说道:“朕此行临海祭天,正大光明地废储,便是要瞧瞧,谁有那个勇气和胆量,便要看看,今日庆国之江山,究竟是谁的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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