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贾政: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

回头儿再说宝玉,从王夫人厢房里一溜烟儿跑掉后,回到所居厢房,坐在恰好碰上过来的的湘云。

宝玉与湘云说了会儿话。

正好被贾政派了小厮过来,唤道:“京兆府的通判,傅大爷过来了,老爷说让二爷过去见客呢。”

原来,京兆府的通判,因为临近京察过来拜访贾政,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傅试就提出要见一见宝玉。

其实经上次嬷嬷说宝玉被丫鬟以茶盅烫手,自己不疼,反问着丫鬟烫不烫,嬷嬷说宝玉是个傻的,而后宝玉又因纠缠黛玉被教训的经过。

傅试问过其妹傅秋芳,对宝玉的看法,傅秋芳却只说着“不过稚龄顽童,心性未定”。

这话一说,傅试心头反而存了几分疑虑,打算亲自过看一看宝玉。

厢房中,宝玉垮着中秋满月的脸盘儿,一边由着麝月系着束发紫金冠,一边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好了,非要叫上我。”

湘云在一旁笑道:“爱哥哥,主雅客来勤,人家会着你,许是知你雅,也是有的。”

宝玉轻哼一声,说道:“罢,罢,罢,我可不是什么雅人,只是一俗人而已。”

湘云一手托着苹果圆脸,笑了笑道:“你又是这话,听说珩哥哥上次说过伱,这性子倒也一点儿没变。”

宝玉一听“珩哥哥”大觉逆耳,一时没吭声,心头却冷哂,“他自当他的好官儿,和我有什么干系。”

这段节假,宝玉最为直观的感受,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虽也和他说说笑笑,但却不大似往日亲昵。

湘云叹了一口气道:“这人还是个通判,我想着爱哥哥,如今也该学些仕途经济,也会会这些为官作宰的,讲讲谈谈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才是啊……”

毕竟是一起长大,情谊非寻常可比。

宝玉一听这话,腾的火气就往脑门儿上蹿,恼道:“你自去和你那为官作宰的珩哥哥去玩儿,我这里仔细腌臜了你这知经济的人。”

而后,头也不回,拔腿就走。

湘云一听这话,一张苹果圆脸也有几分窘迫。

麝月忙近前劝慰着湘云道:“姑娘可别说了,二爷最近可烦扰着这些呢,再过几天,就要到学堂,二爷还正愁闷着功课没做完呢。”

正如假期临近结束,学生莫名的烦躁,偏偏功课一个字也没动一样,再加上在王夫人院落得了训斥,这会儿的宝玉,宛如吃了枪药,火气正盛。

却说宝玉呛了湘云一句,并未如原著一般,路上见到黛玉,表白心迹。

而是,一路不停来到贾政书房,与傅试谈论着,没多大一会儿,宝玉就是呵欠连天,心不在焉。

也是傅试不会谈一些风雅趣闻,竟问着科举进学、四书五经诸事,自然不太趁宝玉的意。

贾政见着这一幕,心头就生出几分怒气。

为人父者,眼见自家儿子不成器,而东府还有一个衬托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可想而知。

而后,贾政就与傅试一同用饭,过了午后。

傅试笑着拱手道:“哥儿看着也累了,学生倒不好再作叨扰,这就先行回去了,学生恳请政公之事,还望从中说和,待明日再登门拜访。”

贾政手捻胡须,面上微笑,点了点头,道:“我回头就和子钰说。”

傅试一走,贾政折身回到书房,看着宝玉瑟瑟缩缩模样,脸色铁青,愤怒道:“枉你平日,口齿伶俐,刚刚畏畏缩缩,全无从容应对,成什么样子?”

口中训斥着,越说越气,心头怒气更甚。

宝玉这时脸色微白,紧紧垂下头来,听着叱骂,一言不发。

贾政发了一通火,忽然想起贾珩所提,不能太逼迫着,压了压心头怒火,正要摆手让宝玉回去,忽地听到外间几个小厮急促的脚步声,面色变了变,不由出着书房观看,忽地,就见着一个半大小童跑过来。

喝问道:“站住!”

贾环呆在原地,见着自家老子脸上神色不善,心头一怯,这是由来已久的惧怕。

贾政道:“跑什么!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因为贾环前段时日在学里表现还算不错,贾政的态度还好上一些。

贾环低声道:“老爷,就是往后面井边过去,瞧着热闹。”

“什么热闹?”贾政皱了皱眉,沉喝道。

贾环骨碌碌转了下眼珠,低声道:“太太屋里的一个丫鬟要跳井,好多人都去看着那。”

贾政面色倏变,暗道,家里从来宽柔待下,怎么会有人跳井?

不由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我听见母亲说……”贾环左右看了一下,似有些顾忌。

贾政会意,使着眼色,将几个小厮屏退至远远的。

“宝二哥在太太屋里正要强奸太太的大丫鬟金钏儿,被太太逮个正着,就撵将出去,但金钏受辱不过,便赌气投井呢,如非珩大爷还有大姐姐截住,都快闹出人命了。”贾环低声道。

所谓江山易改,本姓难移,也不过去学堂不久,对宝玉嫉恨,岂会消失。

这一番添油加醋。

贾政一听这话,宛如晴天霹雳,脸色苍白,手足冰凉。

自家儿子强奸母婢,怪不得方才无精打采……还让珩哥儿瞧见。

怒叫一声,“拿宝玉来!”

贾环一听这话,面色变了变,身形一闪,就跑远了。

不提贾政要拿宝玉,话分两头,却说另外一边儿,王夫人与薛姨妈、宝钗一同前往荣国府后院。

这会儿后厨围拢热闹的人还没散去,一群嬷嬷、丫鬟都指指点点,虽不至人山人海,但也人声噪杂。

贾珩见实在不太像,对一旁袭人道:“领着金钏先到大姐姐房里,让人都散了。”

元春也反应过来,道:“珩弟,是这个理儿。”

吩咐着抱琴道:“赶紧让人散了。”

然而未等抱琴动作,这时忽地传来一声喊声:“太太,姨太太来了。”

众人徇声望去,只见几个嬷嬷、丫鬟簇拥着两个着绫罗绸裙的妇人,还有一个容貌丰美,肌肤胜雪的少女。

元春与探春上前向王夫人见礼,口唤母亲。

王夫人面色淡漠,朝两个女儿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贾珩,连忙挪开目光。

近前,看向坐在地上的金钏,皱眉道:“这是怎么一遭儿,你摔坏了东西,我只不过一时气不过,打你两下,让你回家想想错处,等两天再唤你回来,怎么就闹这么一出惊天动地来?”

事到如今,此刻的王夫人仍在试图遮掩。

金钏闻言,脸色倏变,面上带泪,带着哭腔,愕然问道:“太太,我何曾打坏了屋里的东西?”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想笑又不好笑,都连忙低下了头。

王夫人嘴角抽了抽,盯着金钏,目光愈发冷厉。

这丫头非要污了她家宝玉的名声,才甘心吗?

贾珩瞥了一眼想要张嘴拱火的晴雯,沉声道:“二太太。”

听着这声音,王夫人才转头看向贾珩,强行保持着镇定,道:“珩哥儿。”

“宝玉人呢?”贾珩眉头紧皱,沉声问道。

王夫人面色微顿,张了张嘴,不知为何,见着面色冷漠、不怒自威的少年,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惧意,低声道:“珩哥儿,这件事儿不像外人传的那样……”

这一刻的王夫人,脸上神色仓皇,低声下气,已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

“太太,先让宝玉去祠堂跪着罢。”贾珩眉头紧皱,不想和王夫人多做废话。

对宝玉的处置,从他族长的立场出发而言,跪祠堂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或者说,抛开有色眼镜,对宝玉的处置,也是跪祠堂。

这和先前贾琏还不一样,贾琏偷母,有其父贾赦与邢夫人亲自背书,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那么族里非要调查个一清二楚,就有越俎代庖,没事找事之嫌。

而且,偷母这种事,人伦惨剧,对阖族而言,脸上都不好看,所以他当初也不会穷追不舍,把人往绝路上逼。

但宝玉调戏母婢,这等事儿,其实可大可小。

如说是大不孝也是大不孝,如说是纨绔膏粱子弟的浮浪之举,其实也说得过去。

好比贾赦费尽心机使出乾坤大挪移,咬死就说房里没开脸的丫鬟,但不肯愿意承认是姨娘。

因为这是大丑闻,父子都没脸面的悖逆人伦事,如果偷着嫡母,贾赦都要被夺爵,贾琏只有自杀一条路走。

对于母婢,反而事态没这么严重,母亲甚至可以赐给儿子,用以教导人事,这甚至是大家族的潜规则。

但纵然是这样,王夫人也觉得无法接受,因为来自一个母亲的爱,不允许自家儿子背负着调戏母婢的污名,当然也是关心则乱,失了计较。

脸色苍白如纸,只觉四肢冰凉,急声道:“珩哥儿,宝玉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哪里知这些啊。”

一旦跪祠堂,那宝玉在族中的名声,毁了!彻底毁了!

这辈子都要带着这个污名,跪祠堂几乎坐实了调戏母婢之事,她想要遮掩都没法遮掩!

贾珩道:“二太太,我贾族为积善之家,如今因宝玉之浮浪行迹,差点儿闹出人命,不管如何,既子弟不成器,我这个族长,就不能坐视不理。”

王夫人闻言,一颗心沉入谷底。

也是平时没见着贾珩的反击,或者说从前的贾珩,对王夫人的上蹿下跳,根本就没有在意。

王夫人双腿瘫软,急声道:“珩哥儿,宝玉他还是个十来岁大的孩子,他能懂什么!是这婢子勾引着,我原也是准备过两年,将金钏给宝玉的,他们两个胡闹着,我……”

这会儿,什么愤恨,什么淡漠,只有恐惧……不停往里找补。

如果王夫人一开始说着,我原也是准备将金钏过去服侍宝玉,只是宝玉这般小,这婢子就勾引着宝玉,这才打了她一巴掌,倒也像那么回事儿。

但王夫人关心则乱,此刻再行找补,就有些不济事。

事实上,人一开始都下意识避重就轻,找着最轻的借口为自己开脱,直到兜不住了,要么气急败坏,要么倒打一耙。

好比《只是男闺蜜》、《很单纯的喝酒》、《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真的只是气氛到了》、《戴了》、《孩子不是你的怎么了,还不是为你养老》、《抛开事实不谈,你难道就一点儿没有错吗》……

厚颜无耻,大抵如是。

薛姨妈脸上也见着惊惧,张了张嘴,想要出言相劝,却觉自家胳膊肘子,被自家女儿扯了扯,心头一惊,回眸过去,却见自家乖囡,那张莹润雪白的脸蛋儿上见着不许,心头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劝说。

这时,元春脸色悲戚,美眸噙泪,看向贾珩,颤声道:“珩弟……”

贾珩转眸看向元春,道:“大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

元春抿了抿樱唇,盈睫泪珠,再也支撑不住,如绮霞蛾月的芙蓉玉面上,泪痕满面。

丽人珠泪滚滚,泪眼婆娑之态,怕是世上最为铁石心肠的人,见着也生出无尽怜惜来。

贾珩一时默然,沉吟片刻,取出一块儿手帕,看着元春,递了过去。

元春伸手接过,却抓住贾珩的胳膊,目光楚楚,道:“珩弟……”

贾珩默然不语。

原著中,贾政未尝没有将事情闹大,阖府皆知,但因为王夫人粉饰、遮掩,大家明面上不揭破而已。

宝钗见状,款步上前,搀扶住元春手臂,轻声道:“大姐姐。”

当初她兄长……还不是一样被他送进衙门里。

念及至此,心头幽幽一叹。

袭人这边厢,已伸手搀扶着金钏儿,向着元春所居院落而去。

彼时,原本在屋里午睡休憩的凤姐,听到消息,也吓得一跳,在平儿、丰儿等丫鬟的簇拥下,来到后厨院落,见到这一幕,笑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都围拢在这儿做什么,赶紧散了,散了。”

毕竟是在下人中积威已久的凤辣子,领着几个嬷嬷,将看热闹的婆子驱散。

凤姐行至贾珩跟前儿,面上不自然笑着,问道:“珩兄弟,这是怎么了,还有……怎么哭着了?”

说着看向正一只素手拉着贾珩胳膊的元春。

因为凤姐与东府的关系,王夫人却宛若见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凤丫头,你宝兄弟与金钏儿玩闹,我瞧着她也不大上进,就打了金钏两下,金钏是个气性大的,就跳井来着,这事儿是我的罪过儿,现在珩哥儿说要让宝玉跪祠堂,凤丫头……”

凤姐见得这一幕,心思复杂,连忙道:“珩兄弟,小孩儿辈玩闹,没个深浅的,宝玉若是不好好读书,珩兄弟该打、该骂,只管罚就是,但跪祠堂……也不太好惊动了祖宗不是。”

王夫人:“……”

不过,这时也反应过来,忙不迭说道:“珩哥儿,你是族长,宝玉若有个错处,你纵是打,纵是骂,只管罚,就算回头儿,我也是要狠狠管管他的。”

“打骂就免了,我也打不了他。”贾珩轻轻拨开元春的手,淡淡说道。

元春娇躯一颤,脸色苍白,一旁的宝钗连忙搀扶着,倒也能体会到自家表姐的心情。

那人有些时候冷起脸来,她都觉得……

忽地远处跑来一个小厮,急声道:“太太,老爷拿了宝二爷,正往死里打呢。”

王夫人闻听此番噩耗,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就生出一股力气来,挣脱开薛姨妈的胳膊,向着贾政院里小跑而去。

哪里还有平日庄重、雍容的贵妇人模样。

贾珩这时看向泪眼朦胧的元春,声音温和几分,说道:“大姐姐,一同去看看罢。”

元春这时,恍若活过来一般,抬起梨花带雨的脸蛋,颤声道:“珩弟……”

而此刻,宝玉已被贾政拖在书房内的长条凳上,举起棍子打着,宝玉口中初始还发出一声声惨叫,到最后声音细弱,渐不可闻。

下人见着,脸色骇然,原还不敢拦,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触怒贾政,上前拉着盛怒的贾政,嚷嚷道:“老爷,别打了,再打,哥儿就不中用了。”

贾政这会儿连抡了二十多棍,也有些累,气喘吁吁,斥骂道:“孽畜!我要打死这个孽畜!”

而这时,王夫人已经跑来,小厮下人也没再拦,见得眼前惨状,一下子扑在宝玉身上,哭道:“老爷,你若是要打死他,就打死我,我们娘两个黄泉上也有个伴儿啊。”

贾政一见王夫人,心头愈怒,喝骂道:“平时里,你们这些人护持着,才惯出这等畜生来,将来纵是弑父弑君,你们还惯着不成!不如我今日就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

说着,就四下找绳子,要勒死宝玉。

王夫人这时见宝玉股臀上洇出大片血迹,撕心裂肺般哭道:“老爷,连我一同勒死罢,我五十来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若是珠儿还在,老爷纵然是勒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提及贾珠,王夫人悲从中来,口中喊着“珠儿,我苦命的珠儿”,嚎啕大哭。

贾政听到自己的儿子贾珠,僵立原地,眼圈一红,抬起头,眼泪却止不住一般,不大一会儿,老泪纵横。

(本章完)

第415章 贾珩:如是死了,也就死了

第415章 贾珩:如是死了,也就死了……

书房之中

贾政呆立原地,老泪纵横,尤其听着耳畔王夫人不停呼喊的“珠儿”,神情愈发恍惚,只觉心如刀割。

贾珠是贾政的爱子,原本寄予无尽期望,但却英年早逝,只留下遗孀,可以说是贾政心头永远的痛。

“砰”的一声,贾政将棍子一丢,瘫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腰,脸色颓然、灰败,颌下胡须也有些颤抖,恍若自己才是犯了错的孩子。

一股无奈、苍凉氛围,让见者为之落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苍老的声音:“打,让他打,连我也打死,他也就清净了!”

贾母颤颤巍巍进来书房中,先一眼见得条凳上的宝玉,连忙扑将过去。

一见屁股上的衣襟洇出大团血迹,贾母身形晃了晃,鸳鸯和李纨忙在一旁搀扶住,唤着:“老太太。”

只是听着王夫人口中不停唤着“珠儿”,李纨脸色哀戚,心头沉重。

原来贾母在屋里刚刚午睡过,与过来请安的李纨叙话,听到前院贾政毒打宝玉之事,就向着书房赶来。

贾政见贾母身形摇晃,顾不得伤心,连忙起得身来,迎上去,关切唤道:“母亲,母亲。”

贾母冷笑一声,只是不答。

这时王夫人掀开宝玉的衣襟下摆,未撕小衣,见着宝玉股臀处大团血迹,触目惊心。

饶是贾母经了不少事,也淌下眼泪来,哭道:“我的宝玉,宝玉,快请太医来!太医!”

而王夫人也趴伏在宝玉背上,双肩抖动,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就在这时,薛姨妈和宝钗、凤姐、元春、探春等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也从后院过来,涌入书房。

见着这一幕,凤姐吓了一大跳,快步近前,低声道:“怎么打得这般狠?”

此刻,宝玉屁股衣裳血迹都洇湿一片,看着都有些瘆人。

比起原著的那场打,宝玉这次绝对称得上一场毒打,因为持续时间更长,如果不是仆人不惜触怒贾政,拦阻着,只怕要被活活打死。

宝玉面白如纸,气息虚弱。

贾母见得这幅惨状,心头大痛,回头看向贾政,咬牙切齿道:“你问问他!”

贾政见得贾母的神情,身形晃了晃,差点儿跌倒,就在这时,一条手臂扶住自己胳膊,回头看去,却见得一个面容沉静,目光清冽的少年。

元春也过来看护着宝玉,吩咐着丫鬟拿毛巾的毛巾,端热水的端热水,众人七手八脚,忙成一团。

而说话间,黛玉也在紫鹃陪同下,进入书房,看着惨状,拧了拧罥烟眉,捏着手帕,低声道:“怎么就打成这样?”

因为众丫鬟婆子围拢着宝玉,一时倒未曾近前。

贾母忽地抬眸见到贾政身旁的贾珩,道:“珩哥儿,你评评理,有这样老子打儿子的,你上次还劝着他不要动手,他就这么往死里打宝玉。”

贾珩凝了凝眉,道:“老太太,先请郎中罢。”

贾母面色顿了顿,连忙看向林之孝家的:“太医,太医还怎么没来?”

“已打发了三拨人去唤了。”林之孝家的道。

贾母急声道:“再去唤。”

贾珩凝眸看向一旁唉声叹气的贾政,问道:“二老爷。”

贾政面色发苦,垂头丧气道:“子钰,这等孽畜,做出这等丑事来,我实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啊。”

贾珩默然片刻,道:“二老爷,宝玉年岁渐长,少年慕艾,原也不值当什么。”

此话一出,贾母凝了凝眉,苍老目光怔忪地看向那少年。

正自恸哭不止的王夫人,抬起哭肿成桃子的眸子,看向那少年,心头满是疑惑。

这珩大爷竟给她的宝玉说话?

所以……她家宝玉的名声不会毁了?

嗯,哪怕是再不愿承认,王夫人先前也为“跪祠堂”的后果吓到。

但其实……

宝钗正自在一旁安慰着元春,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倒是将心神悄悄放在那少年身上。

闻言,抬起一双晶莹闪烁的水露明眸,凝睇而望。

这话难道是为着宝玉遮掩?

如是以贾珩的身份,别说宝玉只是调戏,就真是逼奸母婢,还真可以给宝玉粉饰。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让他……

不由想起方才,那一只紧紧抓住袖子的玉手来,瞥了一眼那着淡黄衣裙的少女,那是她的表姐。

元春原本招呼着丫鬟照料宝玉,闻言,转过螓首,雪颜肌肤上浮起惊异,定定看向那少年,忽地鼻头一酸。

她就知道的,珩弟不会让她……

贾政面色一变,低声道:“子钰……他做出这等调戏母婢的事儿,难道我还打错他了不成?”

这一刻,贾政宛如世界抛弃,心头多少有些悲凉和委屈。

儿子不成器,做出有辱祖宗的事儿,难道还打骂不得了。

贾母冷笑一声,道:“伱比他大时,我屋里那几个颜色好的小丫头,你和你兄长,哪一个不死死盯着。”

贾政:“……”

一股羞臊袭上心头,老脸阵阵发烫。

不过这话并没有说错,赵姨娘当初就是贾母房里的丫鬟,说是赐给贾政,但早先也有一些勾连。

而原著中,贾母也有类似说落贾政的言语。

只是此刻当着一众晚辈媳妇的面,贾政只觉斯文扫地,羞愧难当。

可见贾母瞧宝玉打的狠,也是真恼了。

如元春、探春、李纨心头虽有异样,口观鼻、鼻观心,都权当没听见,哪怕是凤姐都不例外,也没有接话。

正哭泣着的王夫人,哭声也不由弱了几分。

“都是贪嘴儿馋猫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贾母犹自不解气,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怒骂着补了一句。

许是想起了代善?

贾珩这时面色顿了下,帮着贾政解围,道:“老爷,为人之父,教育儿子,自没有打错。”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了下,面色惊异。

贾母凝了凝眉,看了一眼贾珩,叹道:“老子打儿子,自是天经地义,但也不能下这般狠的手,这哪里是父子,分明是仇人了。”

这次其他人又是不言语,静观其变。

宝钗水润杏眸看着那少年,丰润脸蛋儿上,则是见着思索之色。

这是两位贾府最高权力者的对话,其他人没有开口的资格。

贾珩沉声道:“宝玉年岁大了,少年慕艾,举止浮浪,这等纨绔恶习,是应好好教导着,或小惩大戒、或明以道理,但宝玉的过错,岂止于此?”

贾母闻听此言,面色一顿,看向那少年,脸色变了变,一时拿捏不住少年的心思。

贾珩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道:“宝玉千不该、万不该,扔下金钏独自逃走,致使金钏含辱投井,想我宁荣二先祖,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出征于外,遇得险处,可曾弃过部曲,况妇孺女眷?不想,竟生出这般没有脊梁,软骨头的不肖儿孙!纵国公爷在,遇得这等毫无担当的子孙,想来也要狠狠打宝玉几十军棍,死活勿论!”

此言一出,书房之中,众皆寂然。

贾母神色微变,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出言辩驳,别说她公公,就是她夫君,也不这样。

宝钗看向那声如金玉激鸣的少年,玉容怔怔,杏眸中隐有涟漪圈圈漾起,分明对斯人斯言,万分认同。

探春看向那少年,英媚双眸中现着惊异。

事实上就是如此,如今风气,公侯子弟偷腥馋嘴儿,都是常有的事。

再加上,武勋之家的道德要求,原就比文官儿低。

况且,在场众人都知道宝玉从小就爱吃着丫鬟嘴上的胭脂,小时候抓周儿,抓的也是女人的胭脂钗环,以及一些“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等一众“宝言宝语”言犹在耳,更是被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引为笑谈。

可以说,什么调戏母婢,杀伤力其实……也就那样。

没有道德的人,自不会受着道德压力,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也不会受舆论束缚。

而宝玉恰恰是这种“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秋与冬”的性情。

跪祠堂?

影响名声?

宝玉就不愿当官儿,好色名声再臭一分,也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除了恶心一下王夫人,用处有限。

正如贾珩先前所思,宝玉的名声,还用污?

有目共睹!

黛玉这时听着少年的话,在心头喃喃着,“大丈夫”、“软骨头”几个字,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闪了闪,再看那被众人围拢在一起的宝玉,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晴雯在丫鬟人群中站着,扬起了愈见狐媚之相的瓜子脸,柳叶眉下的眸子水润泛雾,带着讥诮,她就知道公子不会为宝玉找补。

贾珩转头看向宝玉,沉声道:“宝玉,你撩拨完金钏之后,为何要跑?”

这一问,众人都看向宝玉。

宝玉这会儿,听得喝问,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转眸看向那少年,声音虚弱道:“金钏,她……可还好?”

贾珩道:“你这时候倒是问着了。”

“发现的及时,没有跳井,但晚一步,就难说了。”

宝玉满月脸盘上竟见着一丝凄弱笑意,眼窝中淌下两行眼泪,低声道:“若是累了她的性命,反而是我的罪过了。”

王夫人听着这话,哭道:“我苦命的儿,这时候还有心管着别人。”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娇憨的声音,却是湘云听到消息,进入屋里,脸色一变,近前唤道:“爱哥哥,这是怎么了,怎么被打成这样?”

宝玉轻唤了一声“云妹妹”,两眼淌下泪来。

贾珩看了一眼湘云,目光深深,道:“现在偏偏说出这种话来,你遇上事,连个丫鬟都护不住,不想护,还能指望着你护得住谁?你的父母姊妹,都在这里,你护得住谁?”

此言一出,宝玉张了张嘴,再次淌下眼泪。

众人闻言,脸色各异。

元春正拿着毛巾给宝玉擦着额头的冷汗,手中一顿,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母叹了一口气,不忍道:“珩哥儿,宝玉他才多大一点儿,还是个小孩子,没经过多少事,能让他护着谁?”

“调戏母婢的小孩子?”贾珩冷声道。

贾母脸色一滞,张了张嘴,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哭泣道:“珩大爷,宝玉被打成这样,还不够吗?是不是,非要打死他,才合你们这些贾家爷们儿的意?”

意思大抵是,我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过来说你的道理?

而且王夫人说这句话,其实有几分讨巧儿,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将贾珩与贾政划到一波儿,这样不至于针对意味太浓。

“如是死了,也就死了,省的将来,出了这等连爹娘姊妹都照应不得的废物,丢人现眼,给祖先脸上蒙羞!”贾珩面色淡漠道。

湘云被卖到花船上,哭得撕心裂肺,喊着“赎我,爱哥哥”之时,宝玉……真还就不如死了的好。

王夫人闻听此言,却如遭雷殛,可谓不寒而栗,眼泪都吓得顿在眼眶里打转儿,目光惊惧地看着那少年,嘴唇因为恐惧无意识的哆嗦着。

元春玉容微震,泪珠盈睫,怔怔看向那少年。

宝钗、黛玉、探春,同样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这也太骇人了。

一时间书房中,陷入诡异的宁静,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就连贾母听得这等“冷酷”的话,都是脸色发白,浑身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他,站在众人面前的不是单纯的贾族族长。

而是一等男爵,检校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

说出这等冷酷话,无异雷霆之怒。

贾政脸色颓然,再次老泪纵横,唉声叹气道:“我就说,早早拿绳子勒死这孽障,才是正理!”

众人:“……”

书房中,众人面面相觑,心神惊惧,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幕有着几分悚然的滑稽。

贾珩却劝道:“老爷不必伤怀,玉不琢不成器,宝玉罪不至死,经此番教训,只望他真的能有点儿男儿担当,不要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次……老爷不打真是不行了。”

这次他需得旗帜鲜明的站贾政,而且要打得明白,不能不教而诛。

否则,贾政这顿毒打的教育意义就废了。

宝玉不久之后,势必故态复萌,王夫人也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这话一出,众人似也品过味来,莫非是在借机教导宝玉?

可又不像,方才明明将话说到那般瘆人……

其实,却无人知,贾珩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如是这次打的狠,死就死了,《红楼梦》一书最大的观感,就是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事实上,像宝玉这样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改变呢?

如王夫人脸色虽仍是难看,但因为方才之言的对比,反而心底情绪,奇怪的不是那么……难受。

可旋即,就觉得这种心思,实是有些羞耻。

她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

这人鼓掌叫好,站脚助威,还在一旁训斥着?

元春凝眸静静看向那少年,泪痕尚在脸蛋儿略有几分憔悴,贝齿紧紧咬着丹唇,唇瓣有些发白,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

宝钗桃腮生晕,明眸焕彩,看着那少年,心头忽地闪过八个字,治军治家,自成章法!

贾政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少年,同样百感交集。

贾珩转头看向宝玉,喝问道:“纵是你跪下来求太太讨了金钏,太太恼火一场,左右打你一顿,还会有这么一遭儿?”

凤姐叹道:“是啊,宝兄弟,这多大的事儿,你跑什么?你若不跑,金钏也不会跳井,也不会闹这么一出儿来。”

说着,拉了拉王夫人的胳膊,做了个“祠堂”的口型。

王夫人这会儿反应过来,忙哭道:“别说是你,彩霞和环哥儿玩闹,我平时也不大管着,原就是等你们大了,再过去服侍你们兄弟的……你若是好学的,我何至于一气撵走金钏?她伺候我十多年,她若跳井,我心里也不安的很。”

薛姨妈这时也开始“上线揽活”,叹道:“好在没出什么人命。”

贾珩却没打算放过王夫人,冷声道:“太太,老爷先前其实有一句话没说错,宝玉有今日,都是太太惯着,我贾族好好的爷们儿,都让太太教坏了。”

王夫人被“点名批评”,身形一颤,只是片刻,就觉这话实是有些耳熟的紧。

贾珩沉声道:“如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惯着,哪能有今日这般恶习难改,出了事儿,不去管教宝玉,反而将气撒在一个丫头身上,你纵是逼死金钏,还有玉钏,银钏,铜钏,铁钏……”

贾珩这次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将宝玉这口黑锅,彻底扣在王夫人头上,当然本就是王夫人的罪过。

王夫人张了张嘴,垂下头来,却连话都说不出。

只要不让她儿子跪祠堂,她愿意忍下这口气……

只是在丫鬟中站着的玉钏,脸色微白,目光委屈地看了一眼那少年,她和二爷清清白白,哪里有着什么?

贾母闻言,或者说,见王夫人被训斥,面色有些窘迫,叹了一口气,劝道:“珩哥儿,宝玉她娘也不容易,珠哥儿去的早儿,她也是上五十的人了,家里只得了这么一个孽障祸胎,也不好深劝,既是富贵清闲的性子,也不用太逼迫着,再等几年罢。”

意思是,你给她存着一些体面罢。

事实上,随着前日王子腾来低声下气的认输服软,贾珩现在以宝玉之事训斥王夫人,毫无压力。

甚至,如果不是给贾政还有元春留着一些脸面,都能说出“误我子弟,让王家过来领人”的话来,当然这就有些简单粗暴,手尾太多,也没有必要。

不过,如是祸及全族之事,能逼迫王夫人自杀!

在宗族社会,不乏一些,为了保全家族,各种以大义名分压迫族人为宗族牺牲,俨然一副“我就是大局”的模样。

嗯,当然这是反派嘴脸。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若宝玉为缸中一米虫,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从今个儿开始,老爷和我也不用管着他了,只管玩他的去罢!参禅悟道也好,寻花问柳也罢,且随他去!老爷在孙儿辈总有兰哥儿可为依靠,儿子辈儿还有环哥儿,将来一文一武,可为显宦武勋,荣国一脉,欣荣不绝,我也算全了宁荣二支百年棠棣之情,不负小宗成大宗奉祀祖先之意!”

民国之时,有些富二代不成器,一些家族故意让其染上鸦片,不使瞎折腾去创业。

后世,富一代一听儿子买跑车玩女人,不恼反喜,就怕儿子脑子不够瞎创业,凭实力败掉家产。

而贾珩之言,既是煌煌大道,也是语重心长。

他为宁国之长,从先祖而言,宁荣互助,兄友弟恭,已达百年之久,甚至可为后世佳话。

他现在所主导的宁国势大,扶持荣国一脉,全荣宁先祖棠棣之情,恰恰也解释了在宝玉一事上,他的一些动机。

我不忍见荣国一脉没落!

此言一出,贾母面色变幻,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说。

因为贾珩有今日地位权势,和贾府的关系真的不大,但其反过来帮着荣府多少?人心里,都有杆秤。

所以,当初如果不是辞爵,那就是另外一番光景。

然而,贾珩决然之语一出,王夫人却脸色一白,心头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这是一种比方才得了训斥,都觉得受不住的恐慌。

毫无来由,可就是如潮水一般淹没了王夫人,几乎令其不能呼吸。

事实上,就是随着贾珩地位渐高,王夫人心态没有即时调整过来,再加上过往龃龉,有着一种复杂矛盾的心理。

说白了,心底潜意识想蹭光儿,还想站着把光儿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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