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巡城如风

“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吴宁虽惊不乱,仔细问道,“来了多少人?”

朱辉语速很快:“看不清,尘土滚滚,少说有几百号人。”

吴宁却松了口气:“马蹄践踏,尘土飞扬,很容易会使旁观者高估那些人的数量。他们实际上有一千多人,假如都已经赶来,你一眼看去,应该会以为有好几千人。”

“这么说,他们其实只来了百余人?”

朱辉连忙说道,“但是他们打出了两面幡旗,都是黑底烫金的大字,一者上书,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另一者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看来曹武伯已在其中。”

朱骥手摸刀柄:“迎敌吧!”

“即使他们只来百余人,也是我们的两倍了,而且我们之中大多数人,还都没能好好养伤……”

吴宁略一沉吟,果决道,“城西空屋众多,地形复杂,可供利用,我们到那里去。”

众人立刻开始转移。

与此同时,东厂的人马已经到了城门下。

吴宁的判断并没有错,他们实际人数只有一百余人,其余大批人马还留在高河县附近,没能赶过来。

之前为了拖延东厂大队人马的进程,吴宁等人对他们的袭扰异常频繁,甚至派人刺杀曹武伯都不止一次。

可是从前两天开始,这些如影随形,游荡在东厂周边的敌手,好像突然消失,安静得都有些过分了。

曹武伯立刻察觉到其中大有蹊跷,打定主意,只凭刚寻回来的一百多匹马,提前带着百名精锐,动身往平阳城去。

他当然不知道,吴宁推测出三月初九有大风沙天气这种事情,但是他很清楚,对手想做什么,他就绝不能让对手料准了。

虽然东厂和锦衣卫中有些人对此颇为担忧,但曹武伯自忖武功高强,信心十足,对自己的判断更是不容置疑。

经过之前那一路所见所闻,他已料定,对方在平阳城的人数即使集结起来,也远比自己这百余人更少,自然不会把这点风险放在眼里。

可是,他心态如此高傲,真到了平阳城之后,却不像路小川等人那样无视当地县衙,自行其事。

反而在各派十人携带响箭信号,去四方把守城门后,他就主动前往县衙,要当地人协助。

“东东东、东厂,厂公?!”

平阳县令被两个锦衣卫从衙门里拽出来的时候,只见门前大路上,银发红面的威武大汉,穿一身劲装武服,扯了一条黑色披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垂来一瞥。

大档头皮绍棠也在马上,从后面丢来一块令牌,道:“你这一介芝麻小官,却还有些眼力,这位确实正是我们东厂督主,朝廷钦封的昭武伯曹大人。”

县令看见那两面幡旗上的大字时,腿就已经软了,根本也无心分辨手上令牌真伪,痛哭道:“下官这些年在平阳城,兢兢业业……”

“正是知道你的功绩,曹大人给伱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皮绍棠打断了他的话,“近来有逆贼在你城中逗留,你身为一县之长,该当掌握外来人的行踪,只要你报上线索,此事了结之后,调你回京城为官,也无不可。”

县令顿时呆了。

到京城为官?哪怕当不了官,只是个小吏,京中过的日子,也不是他这么个边关县令能比的呀。

这可不正是平步青云?

“外来人,有,有的!”

他脑子还没从这个惊喜中完全清醒过来,嘴就已经开始嚷嚷,“这一阵子确实有好多外来的强人,前几天晚上,他们还在城西动了刀子,杀得血流成河呀。”

“其中一方已经死光了,另一方的人反而更多了,可怜我这手底下就几个不中用的衙役,也不敢招惹他们。”

“如今他们该是在城北将军庙那片地方。”

皮绍棠脸色一变:“其中一方死光了?”

曹武伯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半点动容,开口道:“活下来的,还有多少人?”

旁边一个机灵的衙役立刻上前,抢先说道:“县令大人是派我跟他们交涉的,早先有十几个,后来又来了三十多个,如今总计有五十个出头,里面还有两个小孩,一个残废,许多人身上带伤。”

“看来贾廷他们,当真是已经被这伙人害了。”

千户白琦疑惑道,“小孩定是于家的,那残废却是什么人,他们逃亡时都不忘带上?”

皮绍棠冷哼一声:“应当是在营救于氏子女过程中残废的,连此种拖累都不肯解决,真是可笑,合该受死!”

他弯腰一探,抓住刚才说话的那个衙役后颈衣物,将他提在半空,喝道,“指路!”

那衙役匆忙指点方向。

众人策马奔腾之时,皮绍棠就始终单手将他提在空中,坐在马背上的身子居然十分稳当,没有半点失衡,腰腿、臂膀,如铜浇铁铸般有力。

他们到了城北将军庙附近,还没到庙门口,就发现不少新鲜马蹄印。

一队锦衣卫率先进入庙中查看,果然已经没人。

“咱们进城动静不小,怕是已经被这些人察觉,这就要跑了。”

千户白琦深觉刻不容缓,就要指挥众人调转马头,寻迹追赶。

曹武伯却看到庙中那些换下来的破烂衣裳,两眼一眯,抬手喝止道:“慢着。”

“这里换下来的衣裳太多了,你说你们县令派你跟他们交涉,具体是怎么交涉的?”

曹武伯转头看向那个衙役,“他们到底是哪一天晚上跟另一方人拼杀,后面的三十余人,又来了多长时间了?”

衙役被提了一路,耳边风声呼呼,脚不沾地,想要求些好处的心思已被慌乱压过,面对曹武伯的眼神时,只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却又不敢不答。

曹武伯听他讲完,略一闭目,再睁眼时,却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低笑了一声,意味难明道:“真是胆大包大……好,好啊。”

“听我号令,放慢马速,检查弓刀盾牌。”

曹武伯将手一挥,声若洪钟,没有半点寻常太监的尖细感,对众人下令。

“都不必急,留心观察四周,咱们慢慢的追!”

(本章完)

第23章 残酷如火

苏寒山等人来到城西之后,就按照吴宁的指挥,分散到各处屋顶屋脊后面、街道转角处,隐藏起来。

他们把自己带来的那些马匹,刻意安排在多个空旷院落,或者街道交错的地方。

那些地方往往地势平坦,不易被遮挡,一旦有人靠近那些马匹,躲在屋顶上的人,就可以把对方收入视野之中,一览无余。

其实人在高处,看得更远,东厂的人向城西靠近的时候,苏寒山他们远远的就能瞧见了,只是这种距离,还不能发动攻击。

“原本的马蹄声那么急,我们隔这么远都隐隐能听见,现在却静了这么多,他们把速度放慢了很多啊。”

吴宁也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张小弩,趴在屋脊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向那边观望,口中低声感慨。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料敌机先,胆大心细,曹武伯带兵的手段,真是屡次让我刮目相看,倘若他投身战场的话,多半也能成为一代名将。”

萧少镃也在这块屋顶上,凝神观察片刻,说道:“他们人数似乎已经不满百,难道是因为又分出人手到城门处把关。”

“这对我们来说,倒是越来越有利了。”

吴宁脸色却并不轻松:“你仔细看看他们这群人,跟我们袭扰他们营帐时,最常见的那些东厂番子,有什么不同?”

下午的阳光有些晒人,萧少镃抬手挡在眼睛上方,远望数息,说道:“都戴一样的帽子,但好像,衣服样式并不相同?”

“戴圆帽,穿褐衫,着皂靴,如今进城的这批人,应该基本都是这样的装束吧。”

吴宁喟然道,“那些是厂卫的各级头目,百户、掌班、领班、总旗、小旗、力士,身手都要比寻常的东厂番子厉害不少。”

“曹武伯虽然没能把大队人马带来,却把所有的头目骨干,都抽调出来了!”

苏寒山没参与他们的话题,只在心里默默估算距离,这时突然开口。

“我有一招孽龙吐珠,快如雷音,百步距离之内,打穿人体不在话下。”

苏寒山来的时候,除了两根拐杖外,还特意背负了一大堆木棍,这时就抽出其中一根。

“假如我能直接把曹武伯脑袋爆掉,之后的事就会轻松得多吧?”

萧少镃惊讶道:“莫非是朱辉提及的,你杀死马匪头目那一招,那招原来不是碰巧爆发,而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吗?”

苏寒山诧异道:“怎么可能是凑巧爆发,我打得那么稳,那么准,显然是早有成规的招式啊。”

萧少镃和吴宁,俱是一滞。

吴宁甚至不算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武功方面的常识。

所谓内力,根本宗旨就是人体养生之气,怎么可能会有人专门琢磨某个招式,要把自己的内力,打出火药爆炸一样的效果呢?

那根本不现实啊。

要说是生死关头,碰巧潜能爆发,神来一笔,才更正常吧。

“若是如此……”

吴宁有点惊喜,仔细思忖后却还是说道,“再等等吧,等他们进入其他人也可攻击的范围,你再动手。”

过了一两刻钟,东厂的人马深入城西空屋地带,开始发现那些无主的马匹,分出部分人手,向那些地方靠近。

他们往往五人一组,三人持刀和盾牌在外侧,两人持弓弩在内侧,小心翼翼的向疑似有敌人的区域探索。

曹武伯等人依旧留在街道中,高坐马上,观望四方,总揽全局。

躲在附近的朱辉等人,即将发出弩箭。

苏寒山也在那边调整木棍的方向,瞄准曹武伯,左手向木棍中灌输功力,右手运起相反的内力。

然而他刚刚锁定目标,右掌还没拍出。

曹武伯仿佛未卜先知,突然脸色一变,连鞘长剑横空一扫。

嘭!!!!

木棍炸碎,最前端的木头爆射出去的声音,跟连鞘长剑击中某个物体的声音,好像完全重叠在一起。

音量变得更大、更突兀,好像一声惊雷,突然炸响在东厂的人耳畔。

飞出去的那块木头,粉碎如尘,在曹武伯头顶斜上方的空中,炸开一大团木屑火花。

转轮王剑描金嵌玉的剑鞘,也崩碎开来,倘若放在京城,光是这把剑鞘,就不知道能赢得多少达官贵人追捧,并为这场粉碎而心痛不已。

可是这一击真正的目标,曹武伯,毫发无损!

“唉呀!!!”吴宁按碎了一块瓦片。

苏寒山心中却没有太多失望。

孽龙吐珠这一招,在鱼龙枪法中,也向来是用于短距离正面轰人的。

这就足以说明,用这种招式远距离锁定目标,进行偷袭,对真正感知敏锐的武者来说,没什么用处。

否则的话,鱼龙枪法,早就该被开发成全套暗杀枪术了。

在曹武伯纵身立于马上,横剑锁定这个方位之时。

苏寒山的目光刚好与他的眼神碰撞,手上却毫不犹豫的又换了一根木棍。

既然确定了这种打法,对曹武伯没有用处,苏寒山这次出手,就没有完全使用纯阳功力。

他是改运了一成的罗摩内力,先护住手掌,然后再迸发炸裂性的一击。

这样的炸裂力道,比单纯的纯阳内力要逊色些许。

但他这一次瞄准的,已经不是曹武伯这样的高手,而是在扫过东厂所有人的位置之后,选择了一个尽可能碰到更多人的直线。

嘭!!!

又是一声炸响,四人几乎同时坠马。

前两个被打穿胸膛和肩部,第三个被炸飞半条手臂,第四个腰间溅开一朵血花,惨叫出声。

“散开!”

曹武伯大喝一声,身影腾空而起,在几个屋顶上纵跳飞奔,顺手斩落了两根射向他的弩箭。

忽然,他在一处屋檐上转身,双手同时持剑,向院中一挥。

院中有一个刚向他发射弩箭的义士,突然被无色剑气竖着切成两半,血雾迸发,身体向两边炸分开来。

身体崩裂的声音,似乎还混杂着戛然而止的一声惨叫,令人心胆俱颤。

原本曹武伯空手的时候,内力外放,只能在两丈多的距离保持杀伤力。

可是他剑术高超,有一剑在手,内力借助剑刃压缩成一线,劈出去的时候,威力更加凝聚,居然能在四丈之外切开人体。

这时,萧少镃已经主动出击,左手黑伞,右手细剑,杀了过来。

苏寒山不骄不躁,眼神冷静扫过,又是一根木棍抄在手中,炸裂声响,射死两人。

这个时候,朱辉等人也已经向东厂的人发动攻势,可是收效甚微。

那些人果然不是寻常东厂番子可以比拟,居然没有一个死在弩箭之下,全用手中盾牌挡住了。

他们这些人所带的盾牌,并不是常见的那些蒙有铁皮或牛皮的木质盾牌,而是一种藤牌。

制作这种藤牌,要采集山上老粗藤,用油浸泡,编制成圆盘状,中心凸出,周檐高起,圆径约三尺,重不过九斤。

藤牌内侧有两个圆环,可以供手臂挽入其中,非常稳固,刀剑长矛都不易砍破,小型弩箭也可以防御。

就算遇到内力、体力略高于自己的人,他们也可以依靠盾牌的韧性缓冲,稳稳的防住对方攻势而不轻易退却,这是木质盾牌所不具备的优势。

弩箭用过之后,于谦旧部持刀剑杀出时,往往就会被这些刀盾手所阻,然后被盾牌后方的冷箭射中,即使不死,也会被刀手补刀。

双方只是刚刚接触,于谦旧部,居然已死伤六七人之多。

吴宁豁然起身,声嘶力竭的大喊道:“上马!!”

于谦旧部在各处设埋伏的时候,跟他们自己的马匹距离都不远,马儿又放在地势平坦之处,听出吴宁声音,纷纷寻机上马。

这一上马,他们心中豁然开朗。

为组成阵势,探查敌人所在,东厂这些人都是离了自家马匹的。

于谦旧部徒步对上他们的阵势,几乎是送死,可上马之后,刀抽马臀,快马冲锋,却足以冲散对方的阵形。

虽然也不免中上一两根弩箭,却大大减少了被射中要害的可能。

自家必先下马借地形诱敌,才能有后续抢马冲锋的这一步,吴宁是事先就算到这一幕的。

但接下来,却有一个惊喜,一个惊吓,使事态失控。

惊喜之处在于,苏寒山炸碎木棍,连杀多人之后,东厂留在街道上那些人,也因为害怕在马上不能灵活闪避,而纷纷离马。

于谦旧部冲散了最靠近他们的东厂阵势,正好各自策马,再去街上冲锋追砍。

惊吓之处则在于,本该努力朝苏寒山这边杀过来的曹武伯,突然放弃了目标。

萧少镃原本守在他前进方位,向他迎头拦去,他这一折,登时大大拉开彼此距离,转而向更远的屋顶纵跳而去,飞奔游走,接连出剑,竟令内伤未愈的萧少镃,一时追赶不上。

且曹武伯每一剑挥出,必然有一个还在街道上策马的于谦旧部,被剑气斩杀。

要么头颅和半条手臂飞上半空,要么身体斜向断裂,要么半个脑壳被斩掉,死状都惨不忍睹。

铁竹机警,听到各处传来的惨叫,在眼角余光刚瞥见曹武伯的披风时,就全速将身体向马匹另一侧坠去。

然而曹武伯的剑气,却将他勾着马脖子的右臂,连带整个马头都斩落。

“啊!!!”

人和马一同摔倒,滑出去老远,桶泼般的大股鲜血,涂抹在黄土之上,分外惹眼,惨叫骇然。

苏寒山本该锁定东厂其他人的木棍不由一顿,转头看去。

曹武伯刚好扭过头来,对苏寒山露出一个笑容。

他虽然四处奔走,却一直都在屋顶上,好像就是生怕自己不够显眼,故意等着苏寒山重新将目标改到他身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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