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回京(5k)

边城,都指挥使司衙门外。

一轮虚幻的月亮缓缓浮现,继而洞开。

赵都安牵着金简的小手跨步而出,靴子踩在坚固的青石板路面上,抬眸,望向衙门外的两尊石狮子,以及高悬的牌匾。

“啊!”守在官署外的士兵先是大惊,下意识抽刀。

等看清是“大都督与他的朋友们”,顿时松了口气,旋即单膝跪地,激动行礼:

“参见都督!”

唔……这么客气的吗?

我在边军的威望都这么高了吗?赵都安有点受宠若惊。

旋即意识到,八成是自己不久前在城墙外的冲阵的壮举已然扩散开,因此才获得了这些边军的敬仰。

“赵将军可在?”赵都安“恩”了声,开口询问。

一名士兵抬起头,眼神狂热地道:

“将军和夫人与诸位将官在城外收押俘虏……”

接着,赵都安听过士兵的讲述,得以弄清楚他走后发生的事。

张衍一摁死破云后,引得獠人族大军内许多高手联手反抗,“无奈之下”,老天师只好出手,抓了一批高手。

赵师雄见状,干脆大手一挥,下令城门洞开,城内大军冲杀出来,向獠人族发起冲锋。

一方是士气空前高昂,一方是主帅与各部高手或死或被俘,胜负毫无悬念。

一场厮杀后,獠人族大军掉头就跑,赵师雄夫妇则在处理后续。

倒是张衍一这老登装完后,在众人敬仰目光中进了官署中休息。

“也好,先去见下天师。”赵都安吐出一口气,迈步进门。

穿过中庭,抵达后院的时候,就看到门扇大敞的内厅中,一袭黑色神官软袍的老者正优哉游哉,欣赏墙上古画。

听到动静,才扭头看过来。

“师尊!”

玉袖、金简、韩兆三人忙稽首行礼。

张衍一不咸不淡“恩”了声,目光落在拓跋微之身上,神情隐有赞叹:

“你就是……”

拓跋微之手中拎着个硕大的布袋子,里头装着昏迷的徐简文,眼神警惕。

“腊园祭司。”

赵都安上前一步,将沉默的巫女挡在身后,强调道:

“现在是我的婢女。”

张衍一没好气道:“老朽还能抢你的不成?”

赵都安扭头,对身后几人道:

“我与天师单独有话说。”

几人也都懂事,纷纷退出厅堂,并关上门扇。

等只剩下两人,赵都安才在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老张,啧啧称奇:

“看来天师在大疆中并未吃亏。”

张衍一哼了声,幽幽道:

“没有你小子过的舒坦,老朽与邪神生死周旋,你倒非但捡了个漂亮女婢,还又做了次英雄。”

赵都安嘿嘿一笑。

张衍一郑重道:“说说吧,钥匙可找到了?”

赵都安“恩”了声,也没隐瞒,当即将自己那日,如何潜入腊园,如何得知启国隐秘,又带回拓跋微之的事详细说了一番。

老天师听完,目露赞叹,单手抚须,感慨道:

“竟还有这一番因果,昔年太祖皇帝好大的手笔。如此说来,这边事情却是了结了。”

赵都安点头,感慨道:

“非但是了结,而且是出乎预料的顺利。”

原本目的只是找钥匙,结果非但带回来一个强力保镖,更顺手借天师府解决了獠人族入侵,并且还擒拿了徐简文。

这次行动的收获,可谓“丰厚”!

张衍一对这些凡俗之事却不怎么在意,他说道:

“比老朽预想中要顺利许多,既如此,接下来该回返京师,休整一番,去取第二把钥匙。”

老天师明显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赵都安点头:

“我还得在城内处理下后续,不过应该要不了多久,下午或者晚上,咱们就动身。”

两人商定计划。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都督可回来了?”的呼喊。

赵都安起身。

张衍一笑了笑:“去忙你的事吧。”

“恩,”赵都安点头,推门出了内厅,就看到前头赵师雄夫妻一身戎装,大踏步进来。

看到赵都安安然无恙,夫妻二人皆松了口气,脸上绽放笑容:

“见过都督!”

赵都安笑着虚搀了下,询问起城外的情况。

赵师雄忙进行汇报,与之前士兵陈述的差不多,獠人族的一批高手被俘虏了,其余大军撤走。

“獠人大军庞大,以边军人手,若强行全部俘虏,只怕艰难,且要付出惨重代价,所以,属下是觉得,当务之急,没必要与之死拼。”赵师雄分析道:

“左右接下来哪怕是獠人族长出来带兵,对方的威胁也将大大减轻。”

赵都安点头认同道:

“穷寇莫追。如今西平道才是主战场,你这边只要稳住疆域即可。接下来,还要劳烦将军守在这边,以防敌人再来袭扰。”

赵师雄听出弦外之音:“都督要走了吗?”

赵都安点了点头,指了指屋檐下,拓跋微之手中拎着的布袋子,沉声道:

“我将简文俘虏了,接下来会回返京师。”

简文……赵师雄看了眼那只布袋,也是五味杂陈。

他心中轻叹,点头道:

“都督放心,今日一战,獠人族已元气大伤,哪怕其能再召唤一次大腊八,属下也有信心,以边军军阵破之。”

赵都安点头微笑:

“这个我信。对了,还要劳烦将军派人,送一个口信去大疆,给獠人族族长宋植,告诉他,徐简文被我活捉了,不想简文死的话,就安静龟缩在大疆,否则后果自负。”

“好。”赵师雄点头,遗憾道:

“可惜都督急着要走,否则还想举办个庆功会,今日一战,都督英姿令全军将士叹服,底下多少人都想向都督当面敬酒。”

赵都安微笑道:“下次一定。”

接下来,他又在边城中处理了下后续,确定獠人一方彻底没了动静后。

日落之前,张衍一唤出一片青云,将赵都安一行人托在云上,一路疾驰,向京师回返。

一来一去,不过三日。

……

……

次日上午。

“呜呜——”

破风声中,赵都安眯眼打量下方的城郭,他站在青云上,周围是盘膝打坐的拓跋微之与三名神官。

张衍一仙风道骨姿态,负手而立,淡淡道:

“前方便已是京师了,稍后小友可自行离去,老朽的三个徒儿劳顿,便也带他们回去休息。”

金简揉着眼睛,嘟囔道:“我不累……呜呜……”

韩兆捂着金简的嘴,笑呵呵道:

“师尊说的对,我们累了,有点撑不住了。是吧?二师姐?”

玉袖:啊对对对。

“……”

赵都安默默看着三名神官红润的脸庞,精神奕奕的神采,又看了眼张衍一苍白发青的脸色……明显法力透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说你飞不了这么快就别强行飞,就非要装这个逼吗……

要服老啊……你和大腊八周旋那么久,又带着这么多人一起飞回来,支撑不住也可以理解的……

他一脸认同:

“有道理,此番多亏几位助力,那就在此分别,将我主仆二人放在城门里就好。”

……

俄顷。

京城繁华的街道上,拓跋微之仰着头,望着即将要垮塌的青云摇摇晃晃,坠向天师府方向,不禁紧了紧背上背着的布袋子,好奇地看向赵都安:

“主人,张天师好像有点力竭……”

赵都安叹息一声,收回目光,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人艰不拆。走吧,跟我入宫。”

“恩。”

主仆二人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行走,拓跋微之紧紧跟在赵都安身后,一双眼珠却忙的不行,一会看向街道两旁的建筑,一会又被行人吸引。

显然,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

六百年过去。

哪怕启国太子还在,也要感慨一句物是人非,何况拓跋微之只是一张白纸?

赵都安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给她低声介绍城中的风土,走了一半,又索性带着她去街边吃了一顿早饭。

席间。

还能听到店里的客人们在讨论家国大事。

“听说了吗,南边的獠人族好像在闹腾。”

“你从哪听的消息?不是只有西平道在打仗吗?”

“我堂姐的岳丈的弟媳的妯娌的邻居的儿子在枢密院里做官……保真!”

赵都安皱了皱眉,消息竟然已经传开了吗?

不过细想也不算意外,獠人入侵,整个云浮道的百姓都知道,有人将消息送来京师,总归也是拦不住的。

这时,也有一些食客将目光投向主仆二人,只是赵都安做了易容,因此大多数人只是看向拓跋微之,觉得这女子打扮容貌好生怪异……

“主人,我吃饱了。”

拓跋微之被看的不自在,捧起一大碗汤喝了个精光,说道。

你不噎得慌吗……赵都安想吐槽,但忍住了,起身从袖中摞在桌角一串铜钱:

“伙计,钱放这了。”

“好咧。”伙计走过来,一手捡起铜钱,同时看了离开的主仆二人一眼,突然愣住。

“傻站着干啥?”掌柜虎着脸走过来。

伙计一个激灵回过神,喃喃道:

“太像了,太像了,方才那位公子的背影和声音,和赵少保太像了。”

京城中认识赵都安的人不多也不少,伙计有幸曾目睹过少保真容。

……

赵都安没有径直入宫,而是绕道去了北门。

先去了修文馆,准备了解下这几天朝中可有事端发生。

结果刚进修文馆,迎头就是一名学士走来,眼睛一亮:

“赵学士可是来寻太师?里面请。”

“你在此处不要动,我去办点事。”赵都安回头叮嘱了拓跋微之,而后迈步进了董太师的“办公室”。

甫一入门。

就见董太师正披着宽松的翰林学士袍子,皱眉翻阅着桌上的公文。

看到他进来,眉头微微舒展:

“坐吧,这两日没见你,正寻思派人去寻你来。”

从女帝出征,到今天,总共才过了四天。

因此,在满朝文武眼中,赵都安只是四天没怎么露面而已。

考虑到修士动辄闭关十天半个月,几乎无人察觉到赵都安离开过京城。

“怎么?莫不是与獠人族进犯的事有关?”赵都安笑了笑,施施然落座。

董太师诧异道:“你怎么猜到?”

赵都安随口道:“听到了坊间开始有消息流传。”

“已经有人传开了么?”董太师忧心忡忡,将手中公文放下,叹道:

“你那日与我说过后,老夫已差遣枢密院遣送公文火速送往云浮,勒令赵师雄死守,拖住獠人。

枢密院那边乱成一团,朝中这几日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安稳,藩王刚灭掉,如今西边,南边又两边受敌,还有人猜测是赵师雄搞的鬼,要养寇自重……”

赵都安安静地听着老太师絮絮叨叨,脸上笑容平静,古井无波。

董太师不禁有点抱怨:“你在听吗?”

“恩,在听啊。”

“那你什么想法?”董玄有点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杀了靖王后,有点飘飘然了。

因为连续打胜仗,如今不再将外敌放在眼中了?这个现象也不罕见。

董玄一辈子宦海沉浮,也曾任职过兵部,对很多年轻官员将领的心态已是见怪不怪,细细思量,以赵都安的年纪和立下的功绩,若是因此轻敌也实属正常。

只是这个发现令董玄多少有些失望,心中叹息一声:

还是太年轻啊。

年轻人,哪怕再成熟,手腕再厉害,心思再缜密……终归避不开志得意满,轻浮自大的毛病。

董玄已经在心中思索,该如何委婉地“劝谏”对方。

是的,劝谏。

女帝西征后,赵都安如今几乎是事实上的皇帝,哪怕以他的资历,面对赵都安也要谨小慎微起来。

“想法?倒也没什么,我觉得没必要太慌张吧。”赵都安随口道。

果然是飘了……董太师心中一叹,正要抛出琢磨好的措辞,就听赵都安继续慢悠悠道:

“正好我也有个消息,要太师帮忙散播出去。”

“什么消息?”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四天抽空出门了一趟,恩,我请动了张天师与天师府的几名神官,一同驰援云浮边城。

于昨日大破撩人大军,斩杀了敌军主将,俘虏了众多部落头目,虽未彻底解决獠人族,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应是不会威胁到虞国了。”

赵都安慢条斯理地说着。

房间中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董太师恍惚了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完赵都安的讲述,又问了什么,之后对方又如何起身告辞,离开房间的。

等老太师终于回过神,就看到房间里空空荡荡。

他不禁用手捏了下自己的大腿,呢喃:

“莫不是睡糊涂了?”

这时候,敞开的房门外学士韩粥面带狂喜地走进来:

“太师,赵学士所说可是真的?獠人族当真退败了?”

董玄怔了怔:“赵都安,他方才来过?”

韩粥:“……是啊,您不是亲自将他送出门的吗?”

是真的……不是梦……董玄一阵眩晕,似哭似笑:

“好……好好……禀告陛下,老夫要禀告陛下……”

“不对,”董太师自嘲一笑:

“陛下西征了,老夫老糊涂了。”

韩粥摇头道:

“陛下今日清早的时候,似乎又用了秘术,‘回来’了一次,去祭奠了下孙掌印,如今不知是否还在宫中。

不过赵学士已经过去了,说起来,赵学士身边跟着的那个女子着实奇怪,还背着个大布袋……”

……

……

与此同时。

赵都安带着拓跋微之,离开了修文馆,朝着养心殿方向走去。

从韩粥处得知女帝早上回来过后,他就没敢耽搁,立即赶了过去。

眼下女帝真身在西征路上,留在宫里的只有一个傀儡。

而赵都安想要联系女帝,是没法通过傀儡“呼叫”的,不像若真身在宫中,可以凭借神魂与真身的感应,做到一定程度的“呼叫”。

这就意味着,倘若不是女帝恰好回来,他就必须耐心等待。

等女帝下一次“上线”。

“赵少保。”养心殿,一名年长女官看到他走来,忙行礼。

赵都安忙追问:“陛下如今可在?”

有了上次女帝偷偷前往滨海的经历,养心殿内这群女帝贴身的女官们是知晓陛下有一具傀儡身的。

“陛下在御书房,赵大人要见得快些,保不准陛下等会就走了。”年长宫女道。

赵都安无声松了口气,示意了下身后的拓跋微之,道:

“这是我的随从,你在这看着她,以防旁人查她的身份,发生误会。”

又看向女祭司,叮嘱道:“你……”

拓跋微之抱着鼓囊囊的黑布袋子,认真道:

“我在此处不要动。放心,奴婢不会乱跑,给主人惹麻烦的。”

真乖……都会抢答了,老徐当年到底是怎么调教的嗯?真厉害……赵都安满意地走了。

只留下年长女官愣愣地看向模样打扮古怪的女子,眼神怪异:

主人?

……

御书房内。

赵都安以手背叩击门扉,等听到屋内传出一声清冷如冰块撞击杯壁的“进”,他双手推开门。

伴随阳光,一起踏入屋内,视野中是一袭站在窗边,默默望着宫中湖面的白衣身影。

徐贞观转回头来,绝美的脸蛋上,一双眸子柔柔地望过来,勉强地笑了笑:

“你来了。”

(本章完)

第654章 兄妹重逢(月初求保底月票)

“陛下。”赵都安站在书房门口,微微怔了下。

不同于以往二人见面时候,女帝理智雍容的气场,他在徐贞观眼中看到了一丝感伤。

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先将房门关闭,然后试探地说道:

“我听说陛下今早回来,去见了孙掌印。”

这里的见,自是见了尸体。

以如今女皇帝经历的诸多风雨,能令她忧伤的事已不多。

孙莲英的死算是一个。

“恩。”徐贞观轻轻颔首,神色还算平静地说:

“听说他是在朕出征那天走的?”

赵都安点了点头,说道:

“董太师说,孙掌印原本撑不住到那时候,但许是撑着想看到虞国内乱停下的那天,所以……”

他开始讲述起孙莲英死前与他见过的最后一面,说过的那些话,洒扫女帝昔日住宅,与回忆往昔。

徐贞观很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叹息一声,没来由说了句:

“不知莫愁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帝从小到大,两个最亲近的下人,一个死了,如今就只剩下莫昭容一个了。

她说完这句,又摇了摇头,自嘲道:

“险些忘了,南边獠人进犯,她在南边督军,哪怕平定了靖王府余孽,也要留在那边很久。”

赵都安委婉道:

“一切顺利的话,可能也要不了太久。”

徐贞观没听懂,只当他在安慰,笑了笑,恢复了理智冷静的帝王气质:

“放心,朕一路走来,送走了那么多人,也是习惯了。对了,你来的正好,朕昨日隐约感觉到云浮方向天地震动,你可知晓出了什么事?针对大疆的行动又是否启动了?”

这才是她在路上,也要抽时间回来的真正原因。

只是距离自己西征才四天,徐贞观理智上并不认为探寻钥匙的行动会有突破性的进展。

因此,她更大的担心是大腊八是否入侵疆域。

只有这个等级的强大存在,才能制造出令远隔万里的她都隐约能生出感应的动静。

迎着女帝明亮眸光的注视,赵都安沉吟了下,缓缓道:

“这事说来话长……”

徐贞观走到椅子旁坐下,也示意他坐下,淡淡道:

“朕时间多,我看你那话有多长。”

你可能坐早了……赵都安心中嘀咕,想了想,还是选择直说:

“是这样的,其实臣也是刚回京,钥匙也已经拿到了。”

女帝玉手刚端起铺着明黄丝绸的桌案上的青花瓷盏,手腕就抖了下……

她猛地看过来,美眸中带着些许愕然,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看,我就说你坐早了吧?赵都安只好耐心解释:

“其实陛下西征那天,我就与张天师及其弟子,通过太庙下的暗门,进入了大疆……”

接着,他一五一十,将自己等人如何撞上蛮骨,将其杀死。

并制定了计划,由张衍一引走大腊八,三人成功潜入腊园,并最终遭遇了拓跋微之的经过说了一番。

说话间,他还从太虚绘卷中取出了那两个“翡翠玉球”,献宝般呈送给女帝。

而等女帝也逐一看过了两只玉球内记录的画面后,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仍被深深震撼。

“竟是这般……大腊八竟是启国人造的神明……”

“太祖皇帝当年就接手了獠人族的‘遗产’?并数百年来,由历代皇帝指派人过去?”

徐贞观受到强烈的冲击,这个隐秘是太祖皇帝的笔记中也没有记载的。

不过仔细回想,她这段时日翻阅太祖笔记时,也看到过一些难以理解的,含义不明的句子,如今结合这桩旧事,笔记中的些许咏叹,也就一下豁然开朗了。

赵都安点头:

“徐简文不知如何得知了这个隐秘,并用宋植替换了獠人族长,这才有了獠人族的北上。”

女帝短暂失神,继而在屋中踱步,似在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后她停下脚步,看向他,赞许道:

“这些情报很重要。朕之前便想不通,獠人族出兵的因由,如今既知晓是简文在搞鬼,总比糊里糊涂强的多。”

她又皱起眉头:

“不过,这样一来,獠人族只怕更难对付了。”

哪怕大腊八无法轻易入侵,可凭獠人强者与徐简文这个带路党的组合,造成的破坏会很惊人。

她咬着嘴唇,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应对。

可赵都安接下来的话再次令女帝脑子短暂宕机。

“其实……獠人族已退兵了,”赵都安委婉地说:

“臣从大疆逃出来后,顺手援助了次赵师雄,借了张天师为刀,杀了第一勇士破云,叛徒齐遇春,俘虏诸多将领……”

他又将这段也说了下。

“……”徐贞观眸子微微睁大,眼神不善,狐疑地问:

“你莫不是在哄朕开心?”

赵都安哭笑不得:“陛下,臣是那般轻浮的人吗?”

女帝认真点头:“是!”

这家伙,最喜欢口花花了!

“……”风评被害啊,风评被害……赵都安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

“臣起码在大事上从不曾说笑吧?”

这倒是……徐贞观终于将信将疑地点头,而后只觉一阵不真实。

自己才离开四天,獠人族就退兵了……哪怕对赵都安的办事能力早已有数,知道他很快,但这次也太快了些……

赵都安最后又放出王炸:

“还有一件事……臣在那一战,成功将徐简文抓获,如今简文就在宫中,等候陛下发落。”

这次,女帝真的失态了。

徐简文!被他抓回来了?!

徐贞观呼吸急促,上前一步,急声道:

“当真?他在宫中?”

赵都安点头,沉声道:

“陛下现在要见吗?”

沉默片刻,女帝点了点头。

……

……

赵都安走出门去,只留下徐贞观一人心乱如麻地等在书房中。

饶是早已知晓简文还活着,但真正要再次见面,她仍难免心绪起伏。

可她终归已不再是当初的三皇女。

当赵都安领着拓跋微之走来时,女帝已恢复了冰冷威严的姿态。

“你就是拓跋微之?”

徐贞观居高临下,审视着黑皮女祭司,眸中带着异色。

拓跋微之恭恭敬敬行礼:“参见陛下。”

看到疑似启国太子转生的存在,以女子之身站在面前,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徐贞观仍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

“简文何在?”

赵都安示意了下,拓跋微之将手中的黑色布袋子丢在地上,解开袋子口,一个双目紧闭,如同“植物人”的男子滚了出来。

其眉眼与女帝有几分相似,睡梦中眉头紧颦。

二皇兄……“文王”简文……真的是你……徐贞观眸光复杂。

赵都安轻轻一叹,一挥手,命拓跋微之先出去,然后道:

“陛下,臣先出去等?”

“不必。”徐贞观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而后道:

“你留下。”

拓跋微之撇撇嘴,独自一个又出门去了。

等房门关闭,赵都安眉心再次亮起“卍”字,解除了术法对其五感的封禁。

徐简文猛地大口呼吸,仿佛做了个悠长的噩梦,从黑暗的海底浮出水面!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扑腾了下,先是一阵眩晕,恍惚,不知道身处何地。

只隐约记得,自己被赵都安追上,然后就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忽然,他只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

“皇兄,好久不见。”

“皇兄”两个字,咬的极用力,听不出感情,只有冰冷,与暗藏的仇恨。

徐简文愣了下,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居高临下,俯瞰自己的三妹……不,应该是虞国女帝。

也看到了令他牙痒痒的,站在女帝身旁的赵某人。

一瞬间,徐简文明白了一切,他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再次抬起头,脸上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微笑,似还想维持应有的体面:

“三妹,看来这一局,终是我输了。”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

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对视着,这一刻,身为看客的赵都安感觉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时隔数年,再次重逢。

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亲人,会以何种模样相见?

徐贞观心头五味杂陈,在得知了简文未死后,她就无数次设想过,倘若未来再次见面,该说些什么,是痛骂对方杀兄弑父?

手足相残的冷血?

还是嘲笑奚落,贬损对方万千谋算,终归一场空?或是以力镇压,动用千万种刑罚?

可真到了这一刻,徐贞观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动,那满腔的愤怒也好,仇恨也罢,都空荡荡的,她根本提不起重提那些旧事的想法。

在悬着的石头落下后,她只想让眼前这个“亲人”消失。

“怎么不说话?”徐简文微笑道:

“成王败寇。如今我落在你手里,不想说点什么吗?”

赵都安咂咂嘴道:

“你再笑,信不信我抽你?”

“……”徐简文收敛了笑容。

徐贞观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语气冷漠地道:

“为什么。”

她终于能当面问出这个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什么发动玄门政变,为什么手足相残,为什么非要让这江山倾倒,民不聊生。

徐简文眼神平静道:“你真要答案吗?”

“说。”女帝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徐简文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抹嘲弄的色彩,却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女帝:

“妹妹啊,你是真蠢,还是心中有答案,却非要我说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做个闲散王爷,非要夺权?

这个答案,你该去问我们死去的父亲!”

老皇帝?赵都安惊讶。

徐简文眼神中满是嘲弄,似乎意识到死到临头,一切谋划终成空,他展现出了一副末路枭雄的姿态:

“大虞传承六百年,哪怕国库空耗,哪怕地方世家林立,可我们的父皇在位的时候,皇室的权柄依旧稳固,不曾被动摇。

他当然不算个明君,但却可谓是个权术高手,我且问你,倘若父皇打算平稳地将权柄传给太子,我有野心也罢,没有也罢,又岂能有能力发动玄门政变?”

徐简文自嘲道:

“不!我不能!我没有军功,没有名分,没有从娘胎里带来的班底,甚至也没有太卓绝的修行天赋,我怎么敢图谋?我怎么能图谋?

可我还是有了一大群追随者,有了众多拥趸,当我振臂一呼时,从庄太傅到齐遇春,都肯跟我做一场杀头的买卖,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我们敬爱的父皇的刻意纵容?!”

他冷笑着道:

“过去那些年,京中谁看不出,父皇他在故意让我组建自己的班底,故意让我成长起来,故意让我与太子作对?

你看不出?还是谁看不出?所有人都明白!

明白按照祖制,太子长大后,就该逐步接手部分权柄,等父皇老去,顺势登基。

可父皇他可未必愿意,他只想做一个被全天下供养的帝王,而最忌惮有人忤逆他的权威,分走他的权力!

可太子在做什么?一副仁君的模样,到处收买人心,连马阎这种小太监他都不放过……这般种种,父皇真的乐于看到吗?”

徐简文摇了摇头,鄙夷道:

“他不愿意。所以他扶持了我,明里暗里,甚至传达出想要废太子,宠幸我这个老二的想法,我能如何做?

我只能如他所愿,和太子斗一斗,好让父皇不担心儿子羽翼丰满,强行夺他的权!”

“可他可曾管过我的死活?”徐简文情绪激动地冷笑,眼中满是愤恨:

“我被他做工具,与太子较量多年,等他撒手人寰前,依旧要传位给太子,是否会顺手除掉我,好让太子安稳继位?

好,就算他心中还有一点仁慈,给我一块封地,让我这个文王滚的远远的,可太子呢?他又岂会放心我?放过我?!”

徐简文眼神冷冰冰的,这一刻,他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女帝,但是他却仿佛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冷漠而决绝:

“所以,三妹你何必非要问我要一个答案?这些道理,你莫非就看不透吗?

从父皇将我推到台面上那一刻起,从我十几岁时第一次与庄太傅同乘,给他暗示了这个道理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有了回头路。

我与太子,只能活一个,那凭什么,死的要是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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