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似曾相识陆霜河

几乎在重玄胜出声的同时,姜望已经冲出门外。

右手并指成剑,搅动紫气。

门外那人似乎猝不及防,下意识凝出一面重水之盾,拦在身前。

然而剑气涌动,重水水珠如石子般四射溅开。

姜望左手探进,一朵焰花开在指尖,也开在此人的面门。

这一切说起来慢,其实不过交手一合。

十四和重玄胜只晚了一步出门,姜望就已经将对手制服。

“重玄信?”重玄胜皱起眉头。

被姜望以焰花顶住面门,动也不敢动的,正是重玄信。

他有一只让人印象深刻的鹰钩鼻,但此时哪里还见半点桀骜。

看到重玄胜,他竟扑通一声跪倒:“胜哥儿,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见他这般,姜望才翻手握灭焰花,沉默站定。

无论重玄胜态度如何,起码在明面上,他现在是重玄胜的门客。有些事情只应该让重玄胜做决定。

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息消失,重玄信的额头才有冷汗滴落。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他跟姜望的差距有多大。才明白为什么重玄胜执意要选姜望陪他进天府秘境。

“赔什么罪啊?我不太明白。”重玄胜眯着眼睛道。

重玄信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都怪做弟弟的胆子小,经不住吓唬。被人家威胁了一顿,就来跟胜哥作对。弟弟知道错了,胜哥你想打想罚,弟弟都认!”

“这话说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威胁我重玄家的人?”重玄胜声音一压,顿时起了威风。

“是……是……”

重玄信吓了一跳,但始终不敢说出那个名字来。

“不想说,就回去吧。”

“重玄遵!是重玄遵!”重玄信一咬牙,恶狠狠说道:“此人心胸狭窄,性情歹毒。他枉顾亲情,对胜哥儿你怀恨在心,想尽一切办法针对你啊!”

“胡说!我遵哥怎么会是这种人?”重玄胜板着脸道:“你不得血口喷人!”

重玄信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骂。

“行了。”重玄胜这时才缓和了脸色:“快起来吧。咱们同宗兄弟,有什么误会解不开?我又何曾怨过你呢?”

“多谢胜哥儿大人大量。”重玄信站起来,忍不住抹了一把汗。暗暗后悔,自己当初是犯了什么傻,搅合进这两个混账王八蛋的竞争里。

如今他事情没办成,重玄遵那边人才济济,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他又把重玄胜得罪狠了。如今重玄胜预定神通内府,咸鱼翻身,声势一下子就起来。

他思前想后,还是主动前来请罪。也免得等到重玄胜秋后算账。

没想到刚一进院子,就被姜望制住。

重玄胜三言两语就把重玄信收拾得服服帖帖,也没兴趣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心思,随口吩咐道:“那你就先回去。之后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人通知你。你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

“胜哥儿,我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重玄信慌忙表完决心,逃难也般的离开了这里。

一个重玄信的投诚,只是重玄胜与重玄遵在各方面竞争的缩影之一,还不足以令他动容。

他笑呵呵地对姜望道:“昨天刚接手这里,清退了很多下人,以致守备不严,让这小子贸然闯进来,虚惊一场。”

姜望对权谋御下之类的事情并不很懂,也没有机会受过这种教育。

因而便问道:“这人可靠吗?”

“他一定不可靠。”

“那你为什么还用他?”

“姜兄弟。我跟重玄遵之间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这种差距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抹去。他有挑挑拣拣的资格,我没有。”

重玄胜很是坦诚地说道:“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人,什么事物,哪怕一块焦炭,一张废纸,都有他的用法。可靠有可靠的用法,不可靠有不可靠的用法。”

姜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还没有过自己的势力,此前也从未受过这方面的教导。重玄胜的话,无疑为他推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姜兄弟。”重玄胜又含笑道:“你刚才出门并剑的英姿,让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姜望心中一动:“什么人?”

“也是一样的白发如霜,也是一样的剑气凌厉。”重玄胜道:“南斗殿的殿主之一,七杀真人陆霜河。”

重玄胜说着,自己摇了摇头:“距离那种大人物,我们还差得远呢。”

“是啊。”姜望道。

重玄胜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涩然,因为那毕竟太淡、太遥远。

“接下来你就专心修行,尽快打开天地门,探索躯干海。越早兑现潜力,就越是对我的帮助。”

他鼓励道:“陆霜河也是从咱们这个境界升上去的呢!”

姜望笑了笑:“好。”

待得重玄胜和十四离开了院子,姜望才看向已经大亮的天空,有些怅惘的叹了口气。

唯洞真可称当世真人,七杀真人陆霜河啊。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推下河。是不是现在就已经有了复仇的力量?

……

走出姜望的院子,十四始终默然跟在身后。

重玄胜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如此重视姜望?”

十四依然没有出声。

但重玄胜已经明了,于是转问道:“我是天才吗?”

十四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若重玄胜是个平庸之辈,谁也没办法把他扶到重玄遵的对面去。

“他比我更天才。”重玄胜道:“我在太虚幻境里刚遇到他的时候,即使限制了实力,击败他也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没过多久,我就不得不战力全开。再到后来,我战力全开也只有微弱的优势。”

“我的确不记得天府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就刚才他解决重玄信的几下来看,他或许已经不弱于我。”

“我有重玄家的资源倾斜,接触的都是顶尖的修行知识,他有什么?如果他有资源有办法,就不会奔赴万里来陪我冒险。虽然我们在太虚幻境里交流得很开心,但这不足以让他来齐国。”

“他的进步速度,让我很笃信他的未来。”

重玄胜和十四的相处方式,似乎就一直是重玄胜自说自话,十四只默默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重玄胜说道:“最重要的地方在于,这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就拿廉雀那件事情来说,他的选择好像很愚蠢,我不惜得罪廉雀,告知了他那枚本命牌的价值所在。他却只是因为一个听起来很荒谬的理由,选择将廉雀的本命牌奉还。”

“你在重玄家,看不到这种人。”

“如果说我为他争来寿果,是以大手笔投资他的天赋。那么我死乞白赖请他留下帮我,却正是因为这种‘荒谬’。”

“这个人的承诺,比心魔大咒要可靠得多。”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毫无保留相信的人,只有你。但如果还有第二个人的话,我觉得姜望值得一信。”

“十四,等着看吧,我会一步一步的赢过去。”

(本章完)

第182章 遥望天堂

因为白骨尊神与庄庭的斗法,整个枫林城域沉于幽冥与现世的夹缝中。

成为庄境上抹不去的一块丑陋疮疤,横在望江城和三山城之间。

城域外立有一块生灵碑,石材贵重,铭有阵纹,本身已成法器。

碑文据说是庄帝亲手所拟,诏书罪己,又以白骨道为国仇。立此碑,乃是为了超度亡魂,告慰生者。

然而只有那些真正能够看到幽冥的人才明白,这块生灵碑除了愚弄百姓之外,毫无意义。

因为它在枫林城域外隔靴搔痒,根本超度不了任何人。

现在的枫林城域,既不属于幽冥,又不存于现世。

这也意味着,此地徘徊的魂灵,永远无法超脱,永远不能轮回。

永生永世,受苦受难。

除非庄高羡亲自进入两界夹缝,他的那些可怜国民们,方有一丝被超度的可能。然而已经被幽冥之气侵蚀的枫林城域,几乎是白骨尊神的半个主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冒这种险。

枫林城域中,寂静得几乎要使人发狂。

凌河记得,起先这里是有声音的。

哭声,喊声,嚎声,呼痛声,咒骂声,悲泣声……

那些声音都很难过,听起来很令人难受,但毕竟还有声音。

后来随着幽冥之气的逐渐蔓延,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

已经消失很久了。

他是眼睁睁看着怀里那个羊角辫小女孩死去的。

气息和温度,一点一点,离开她的小小身体。

无论他怎么样努力,在废墟中到处翻食物找补药,都不能阻止她的离开。

那个时候凌河突然意识到。他从房梁下救出她,或者只是让她遭受了更多痛苦。

“大哥哥,大哥哥!你为什么没有救我呀?”

“我们辛勤劳作,缴纳赋税给国家,供养你们修行。你是超凡修士!你为什么没有保护我们?”

“我好痛苦,我好痛苦啊……”

凌河摇摇头,使劲将这些画面、这些声音甩出脑海。

都只是令人痛苦的幻视幻听罢了。

但正是这些痛苦的幻视、幻听,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越来越多恍惚的时刻让凌河明白,他清醒的时间也不多了。在这样一个地方,谁都无法避免幽冥气息的侵蚀。

但每次只要清醒过来,他就做自己的事情。

他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就是安葬他所能见到的所有尸体,为他们每一个人掘墓填土,诵经超度。

人们相信。入土才能为安。大地是慈悲的母亲,拥抱她所有迷失的孩子。

他埋葬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羊角辫的小女孩。

他甚至没能知道她的名字。

明德堂外的一个小坟包,是她的新家。

凌河为她诵念《太上救苦经》,超度于她。

《太上救苦经》本身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术法神通,但确然是所有道士都会诵念的超度经典。

关于此经,有一个来历:

相传在上古时期,有一个猎户,因为射虎进了深山,在松树下遇到一个道士。

道士说他罪孽缠身,阳寿将近,问他有什么打算。

猎户乞求延寿,道士让他发誓扔掉弓箭,往后不再杀生。这样在他死后,道士将会使他超度。

猎户应允后离开。

这年冬天,猎户突然得病死去,但左手还有一根指头,尚有余温。

家人因此没有立刻葬他。

三天后猎户果然复活。

据他说,刚死时,两个黄衣使者手握公文领路,带他到了地府。

有个官员拿着黑本子对他说:“你罪孽深重,该入地狱!”

他十分恐惧,忽然想起那位道士,就在心里祈祷。

这时西北天边涌起祥云,道士坐在一辆云车里从天而降,悬在殿前。

阴曹里的官员向他行礼。道士说:“我有位弟子在这里,我是来超度他的。”说罢拿了一卷经授给猎户,命他诵念。

猎户念完经后,道士便消失了。

这时有一个黄衣使者把猎户领到他家门口,听见家里一片哭声,猎户就复活了。

这一切像一场梦。

但猎户坐在那里回忆经文,竟一字不漏地默写下来。

以后他就天天持斋念经,并在几年后离家修行,从此不知所踪。

但这卷经文也被抄录流传开来,成为道门经典。

它的名字,就是《太上救苦经》。

当今天下,流派繁杂。修行者在选择流派之时,大多考虑其功法威能、底蕴深浅、门户大小。

但很多人都忘了,这些流派宗门,最初的精神与理想。

譬如儒门,有教无类,开启民智。

譬如法家,立规矩,绳天地。

譬如道士,道门不仅仅是最古老的修行宗门。它最早的诞生,就是无数人族奋勇抗争,总结修行之路的开端。

如祈福消灾、超度亡者之类的事情,本就是道士的职责之一。

然而现世,多少修士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在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里,强者恒强,弱者恒悲。

地裂将整个枫林城域毁得不成模样,但在一切平息之后,这片土地似乎又默默接受了废墟的样子。

凌河从废墟中一一寻出人们的尸体,并将他们一一埋葬。

首先是明德堂里所有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先生。

然后是玄武街、青木大道、飞马巷……

一点一点的往前走,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坟墓。

没有人可怜这片土地,没有人救这里的人,没有人为他们超度。

那么凌河,来做这件事情。

这是一个注定浩大的工程,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完成。

更不用说他的“一生”已经注定短暂。

也许在明天,也许就在下一刻,他就会彻底被幽冥之气所侵蚀。像这座城域里的其他人一样,默默无闻的死去。

但是在死去之前,他仍然要做这件事。

……

远在齐国的姜望,并不知道在已成死域的枫林城,还有一个人在挣扎前行。

就像在九江郡里愈来愈沉默嗜杀的杜野虎,也不知道一直被他嫌弃懒惰的小五,如今在做着怎样的努力。

至少在此时,每一个人都在孤独的前行。

都一样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希望。

也都一样,不曾停步。

他们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在遥遥呼应。

他们都以为那份呼应,只在心间。

这是一段无比艰难的路。

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

姜望一刻也没有放松过。神通内府是非常可观的潜力,但是潜力在兑现之前,也只是潜力而已。

此时他已经坐上一辆马车,正在往赤阳郡去。

马车中幻花生灭、荆棘冠冕成型又散去。

他在抓紧时间,反复习练新得的三门道术。

周天星斗阵图奠基的好处如今尽显,他几乎不用担心道元的消耗。

当然,此去赤阳郡,也是为了提升实力。

对他来说,只要是流传于世的道术,再强也有应对之法。

至少到目前为止,总结经历、融会剑术的那三大剑式,才是独属于他的现今最强手段。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一柄真正的好剑。

感谢书友巫轻寒、书友甲乙丙丁42、书友菁十七、书友阿甚的小棉袄的打赏!(零点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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