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烈烈大势(求月票)

长风浩瀚,飞鹰异兽,神驹走马,江州城的变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各方势力的情报都和死了一样,完全不敢动弹半分,是等到局势渐稳渐缓下来的时候,才拼死力,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传递四方。

应国·皇宫之中。

太师姜素大步踏入皇宫之中,这位太师身材极高大,神色肃穆,白发白须,又是习惯性地穿着一身墨黑袍服,整个人的气质冷硬肃杀,犹如钢铁铸造出来的山峦,不怒自威。

旁人往日,对于太师姜素,都是惧高于敬。

只是今日,太师姜素的气质更为凌冽,犹如那冰冷的寒风一样,不要说是和太师搭话,就是靠近了太师,都会被这一种凛然肃杀的气机给触及到。

却不知,是什么人,是什么消息,竟然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师姜素都表现出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人敢于深究,姜素直接前去摘星楼,寻找姜万象。

姜万象正自煮茶,见姜素来,便是笑着道:“太师来了,哈哈哈,来得正好,来得正巧,朕新翻腾东西,找到了以前储藏的好茶,那时觉得是难得的珍品上品,舍不得喝。”

“如今想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索性把它彻底拆开来喝了,也算是对得住我苦心孤诣地把它搜集出来。”

姜素盘膝坐下,脊背笔直,道:“此茶可还好?”

姜万象大笑:“哈哈哈哈,和寻常的茶差距不大。”

“还发霉了!”

“如果不是打开来的话,怕是虫子都得要把这茶给蛀干了,到了那时,恐怕就连现在的品相都不如,也还幸亏打开来了,不然后世子孙,还以为我姜万象,这样没有品位。”

“哈哈哈哈。”

是这样有些倒霉,有些觉得遗憾的事情。

姜万象却颇豁达。

笑着道:“太师今日匆匆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陈国出事了?”

姜素道:“陛下如何得知。”

姜万象道:“朕虽已老而将死,心神之涣散,精力不如以往,不能够把天下的事情都握在手中,但是这些事情却都入我心中,我虽老,心里面却还是明镜也似。”

“天下的事情虽然多,但是没有几个能够入你姜素的眼。”

“能搅动你心境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

“放在当下,也就只有陈国了。”

姜万象从容煮茶,看着茶叶在水中翻腾起伏,道:“人之一生如茶,起落无常,国之一脉也如茶,始时热烈,终究还是归于冷寂,陈国,应国国祚三百余年,多有些疲惫。”

“秦王出手狠厉,以四路兵马做幌子,岳鹏武这天下顶尖的帅才才是主力,可是,大战吃的是国力和底蕴,秦虽勇烈,犹如人之少年,意气风发,但是底蕴后勤,还是不够的。”

“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暂了。”

“秦王缺钱。”

“秦国比他更缺钱。”

姜万象穿一身宽松衣裳,颇为得意地道:“还是立国太弱,国力反倒是拖累了岳鹏武的大军,后勤补给的速度跟不上,打下城池的收复速度也慢,掌控也要消耗人手。”

“如同蛇之吞象,如蚍蜉撼树。”

“若是以正常来讲,秦这一次,攻势迅猛,能够对陈国造成颇大的冲击,甚至于啃咬下来陈国一大片的疆土,但是却肯定没有办法把陈国灭掉的。”

“就只是啃下一大片疆土,其中的民生,经济,政令,律例,还有维持秩序,恐怕都要让李观一那小子焦头烂额了,哈哈哈,再怎么样,也得一两年时间消化掉。”

“自古大国,皆是如此,外部慢慢蚕食,内部自行崩溃,想要以一战而定天下,那是千古往来,才能够有的传说了,秦国的底蕴,还远远不到这样的层次。”

姜万象熟读青史,兵法,对于天下的局势之变化,视角老辣,狠厉,自有自己独到的想法,三言两语,言之凿凿,这是他成这天下一大国之主数十年来的经验。

是天下和青史常态的法则。

姜万象道:“所以,到底是何等事情?”

他给姜素继续倒茶,到了如今,仍旧还有着从容不迫。

儒家说,每逢大事有静气。

兵家说,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姜万象从容不迫,端茶啜饮。

姜素的回答言简意赅:

“陈国亡了。”

姜万象:“……………”

这老头子呆滞住,然后一口茶喷出去,喷了军神一脸。

“咳咳咳,你,你说什么?咳咳咳咳!”

姜万象剧烈咳嗽着。

军神姜素抬起袖袍擦了脸上的茶水,一丝不苟,动作肃穆毅重,顺便把脸颊的一根茶叶摘下来。

茶叶舒展,叶梗完整。

然后面不改色,扔到姜万象的脸上。

姜素回答:“陈国亡了。”

姜万象呢喃许久,坐在那里,道:“这么快?。就算是陈鼎业那毒龙在后山上上吊了都没这么快啊。”他让姜素将事情,原原本本,详细说出来。

姜万象听完了姜素的描述之后,安静许久。

最后也只是叹息:“我说,青史悠悠,一战而灭国者,几乎千年里面有那么一次,可是如同李观一如此,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次突袭就成功的,恐怕,千古无二了。”

“不过,太师你所说的,终究还是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

姜万象道:“虽然陈国的都城已经落在了李观一的手中,但是陈国疆域尚算是辽阔,其余几路兵马里,推进最快的岳鹏武,也还有千里之遥,这么长的距离。”

“其中城池,郡县不可胜数,一地豪强,各地世家,面临这般局面,若说都是服服帖帖,对秦王大军,纳头便拜,你觉得可能吗?”

“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谁人的心中没有野心,谁人心中没有欲望呢?谁人心中又没有侥幸,这偌大疆域之中的大小城池,恐怕还会继续负隅顽抗,抵抗李观一之兵锋吧。”

“有的是希望可以自立,有的,是恐惧秦王麾下世家的下场,也有的,则是待价而沽,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和价值,然后等待秦王出高价。”

“想要彻底收复这些,恐怕也要时间。”

“至少两年时间。”

姜素肃然毅重,道:“又如何呢?陛下。”

这一句话平淡,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安静。

正在以口头语言的方式,推演局势的姜万象怔住了,看着眼前巍峨肃穆的军神,后者把茶盏放下,双手按在膝上,再度反问,道:

“陛下,这些对于李观一来说,又如何呢?”

“臣和他交锋许多次了,一开始的时候,慕容龙图带他来此,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了秦武侯的名号,但是彼时,臣只是一只手就可以将他按杀。”

“那时候,他尚且不曾入我的眼。”

“和剑狂慕容龙图比起来,不过只是个稍微出色的年轻后辈。”

“第二次的时候,在西域,他已经能够在万军从中斩杀敌将的首级,已经可以在战场上用出声东击西的战略,他已经能够硬顶着臣死斗,虽然重伤而不死。”

“那时候,他是一个颇有些麻烦的对手。”

“因为那生机,因为这大军军势。”

“后来,臣和他在边疆厮杀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独自站在臣的面前了,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晚辈了,他和慕容龙图一样,是真正的对手。”

“而以臣对他的理解,他,绝对不会妥协。”

姜万象怔住。

姜素一身黑衣,肃穆道:“他会不断战斗,面对那些所谓待价而沽的,割地自立的,保护世家地位的,他不会手软,他会战斗,不断战斗,直到战斗到完全胜利为止。”

“那么,这些世家,城池,豪强,有能拦住秦王兵锋的吗?”

“所谓的辽阔疆域,对于秦王来说,只是等待他收复的地方罢了,前方的道路,没有敌人,没有对手,只有一个个等待扫除的污垢,只有一个个旧时代残留的,该死却不曾死去的尸体。”

“陈国既没有翻盘的可能。”

“那么,在臣的眼底。”

“陈,就已经亡了。”

“这个结果已经注定,之后的两年,不过只是秦王完成这一个结果,彰显自己军略的行为,不过只是让史官们耗费笔墨的无趣之事罢了。”

“陛下,岂能对敌人有丝毫的幻想?”

“李观一是敌人,是代表着年轻一代锋芒的对手,和我们是死敌,这样的敌人,真正的尊重,就是不要对他的决意,不要对他的意志,不要对他的手段,有丝毫的幻想。”

“这是,真正的,钢铁一样的对手。”

姜万象沉默许久,老迈的君王道:

“太师,很看重他,也很欣赏他。”

姜素道:“是。”

“如此天下,放眼四方,他或许,会是臣这一生最大也最值得骄傲的战绩,也或许,是结束臣这一生征战的那个人,他是对手,但是,对手有时候会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若我胜,则大应国仍旧还有天下,再造中兴。”

“若我亡,则整个旧日的三百年乱世,随着臣的死亡一并结束,以乱世的结束为祭祀赴死,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再没有比起这样,更为痛快,也更为适合的终局了。”

姜万象哑然:“还真敢说啊。”

桌案中空,老头子一脚踹到军神腿上。

然后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师姜素,几乎是武道传说里攻防平衡最高的一位,在剑狂之前,他是攻击力最强的,而剑狂踏破关隘的那一剑,就是为了破去姜素的防御,可见其体魄气血之雄浑。

姜万象几乎有一种,奋起全力,一脚大拇指指甲盖狠狠的踹在了坚硬凸出的石头上的剧痛,脸颊都抽动了下,‘恨恨’地道:

“那卿为何,不直接自尽了算了。”

姜素从容道:“因为,即便是如臣这般老迈之人,也想要赢,我也想要,以臣,以陛下的理念和方式,去结束这个乱世,既是厮杀,便自是倾尽全力地相杀。”

“我们这样的老家伙,也自有我们自己的选择,岂能够去给旁人做嫁衣呢?全力以赴,不择手段,在战场上厮杀到每一寸骨骼都碎裂的程度,才足够匹配得上,时代的结束。”

“若我不胜李观一如何定天下。”

“若李观一不杀我,如何开太平。”

“天下大势汹涌至此,并无半点回旋的余地,也不过只是这样的结局了。”

姜万象看着眼前的姜素,老迈的帝王道:“太师竟然会提起死,竟然会提起败,李观一,给所向无敌的军神,这样大的压力吗?”

姜素道:“军中战将,未思胜,先思败,是常理了。”

姜万象道:“但是,卿往日每一次大战,皆不曾说败。”

姜素端着手中的茶盏,完好的眼睛看着窗外,这个强大的,睥睨的,所向无敌的,也不择手段的,肮脏的,丑恶的,支撑着这国家数百年的神将道:

“所以,他是对手。”

“每战必胜所战胜的,不过只是草芥,唯独押上了生死的,才有资格被称呼为对手,不是吗。陛下,是你我的对手,也是,这三百年大应的对手,是我们目中天下的对手。”

姜万象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

“没有想到,临到了死前,还有这样的对手一战。”

“太师。”

“这是你我的运气啊!”

“不过,也是李观一,朕,也该要做出那个,【最终的决断】了,如此的强敌,不能够再继续端着了,即便是丑恶,即便是不择手段也要拼上我们的一切。”

“但是,太师,你有一件事情说错了。”

姜万象从容地举起茶盏,道:“你刚刚说,这些世家,城池,豪强,有能拦住秦王兵锋的吗?”

“我说,有。”

“因为他穷!”

“打仗是要钱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姜素嘴角都勾出了一丝弧度,在这五月末的中原,在这辽阔的,有三百年国祚的皇都里面,气魄雄浑的君王和军神举起茶盏,像是饮酒一样对碰。

然后他们放声大笑起来。

大笑,抛却什么敌意,什么压力,什么理想,只是恣意笑。

既如此。

且相杀!

青史千秋。

英雄唯死英雄手。

而有的时候,即便是知道要面对最大的对手,也是不能够有丝毫的回转的,贯彻自己的道路,坚定自己的意志,并且挥舞兵器,在这乱世的天下驰骋到大愿得成,亦或者死不旋踵的,无论是谁,皆可为之豪雄。

突厥的大汗王这一日安静了许久许久。

那个击败了他的男人,李观一,以更为迅猛的方式,更为出乎于预料的速度,也将陈国的皇帝,陈鼎业击败了,陈鼎业在这一次,放弃了他们固守了许多年的都城,然后北上。

北上,前往镇北城中。

大汗王沉默许久,也只是慨叹:“李观一,李观一。”

“好手段好手段啊!”

厮杀征战了一生的大汗王,之前都有些怀疑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草原太久远,其实早就已经过去了鼎盛之年,其实已经刀钝马乏,不能再战。

难道吾不知兵?

难道之前的天下第二神将名号,只是戏耍?

如今看到了陈鼎业的状态,看到了陈国在这兵锋之下的窘迫,大汗王才又取回了自己的自信。

如此看来,自己还是很强的啊。

并不是自己不知兵。

是因为对手实在是超越年龄的强大,此非战之罪也。

只是,如此强横之君,却还如此年轻。

姜万象已经衰老的不成样子,就只是有数年的寿数了,恐怕比起那个寿数已尽,却硬生生靠着续命蛊活下来的老剑客还要更早就去世。

如此看来,中原之主,当归于秦。

中原又要一统了吗?

大汗王的神色沉沉,即便是草原上的国度,并没有所谓的史书,但是他们也有口口相传的史诗故事,中原的国家乱起来的时候,是草原最痛快的时候。

这个时候,草木丰茂,牛羊肥美。

当中原之国再度归于一统,就一定会开始朝着四方开拓。

一统的中原会将兵锋指向草原,再来一次厮杀。

这几乎是中原的传统了。

而经历了中原养蛊一般的乱世厮杀之后,开国前期的中原军队,都是强横凶悍地不可思议的级别,历代悲伤史诗的创造时期,几乎都是中原一统,君王奋起的时代。

“……绝对不能够在这个情况下,就这么看着中原再度一统,如此看来,不过坐以待毙,但是,却也不是对手,如今之计,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大汗王缄默许久,他坐在草原王帐外面的山坡上,那把弯刀就插在旁边的土地里面,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原上的草起伏不定,犹如波涛一样。

亦犹如秦王的大势。

大汗王仰起脖子,饮下马奶酒,眉毛皱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走向,不去涉及中原的事情,中原在十年到二十年之间,必然一统,那时候的李观一的年纪恰好就是三十岁到四十岁。

根据口口相传的史诗,以及过去的经验,中原开国之君,处于这个年纪的时候,正是他们最为年富力强,最为豪迈,也最有进取锐气的时期,对于草原和异族的攻击性也最强。

每日的日常就是,上朝,后宫,打草原。

大汗王几乎要骂出声来。

为什么,这小子为什么到了积蓄出了一丝一统天下之大势的时候,才二十岁,二十岁,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如此看来,三十岁的时候他就可以统一中原。

这般气魄手段,是不可能蛰伏的。

而且,这小子看上去还很记仇。

那时候的他,是一定会征讨草原的。

可如果现在插手中原的事情。

却也很难打过。

摆在大汗王面前的不过只是两条道路,一条是现在,趁着秦王还没有成长到了最鼎盛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切都压到赌桌上,拼尽全力,尝试去截断秦王烈烈的兵锋。

另一个选择,过上十年二十年的安生日子。

然后等待着统一中原,开国之后,武德最盛最年轻的君王,休养生息之后,挥军彻底将草原凿穿。

该死的。

这小子还有可能成就武道传说。

大汗王看着辽阔的天空,把马奶酒喝尽了,他说出过,他死之后,管草原什么事情,等到秦王鼎盛,前来草原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去世了。

可是到了这个抉择的时候,他却又开始恍惚起来了。

看着天空草原,道:“木扎合,我该怎么做呢?”

“若是你在这里的话,应该可以告诉我选择吧,是为了自己,纵情享乐,寿尽而终,还是去为了你复仇,去为了这辽阔的草原,为了咱们草原上的儿郎们,再拼一次性命?”

“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

秦王攻陈的消息,第一批次,是天下各国的君王得知,而后才慢慢铺开来,从达官贵胄,到世家名士,在距离秦王及冠礼还有几天的时候,秦王带着军队出击。

而后出击,打下城池,修整秩序。

就算是效率再快,这一系列的事情结束,也已经用了数日。

这一日,终于到了秦王的及冠礼,曲翰修起了大早,喜气洋洋,还专门把自己的衣裳清洗一次,看上去尤其地庄严肃穆,要准备这令自己足以名传后世的礼节。

曲翰修赞叹:

“这一天,终于到了啊!”

“老夫能有此般经历,就算是死了也值了啊!”

而一大早,秦王离开了江州城。

越千峰和段擎宇对于李观一的行为都有些惊愕,询问道:“陛下,这个时候,江州城还有许多的事情没能处理,您要去哪里?”

秦王摆了摆手,回答道:

“去及冠礼。”

越千峰疑惑道:“及冠礼,啊,君王及冠,这肯定是个很大的事情,可是这里距离咱们的江南,可远得很啊,赤龙祥瑞又没有来,观一打算怎么回去?!”

可是秦王只是大笑几声,摆了摆手。

就已经骑着马离开了江州城。

越千峰只好看着李观一的背影,越发疑惑了。

“今天及冠礼,现在出发?”

“回江南,来得及吗?!”

(本章完)

第503章 秦王及冠!(求月票)

曲翰修站在秦王府外,看着如今的江南,许多地方都竖立起了绯色旌旗,这些东西,往日都收束着,今日却是彻底地展开来了,绯色麒麟云纹的旌旗在天穹展开。

壮阔啊!

当真不亏老夫耗费如此多的精力。

那个晏代清小辈,这个不行,那个经费不够,曲翰修几乎是自己的精力都耗费在这个事情上面,甚至于就连自己往日的脸面都豁出去了,靠着人情,颇拉了些金银资助。

把这一生名望都压上去,才令这一次的及冠礼抵达了目前的情况,站在高处欣赏赞许一番,抖了抖袖子,外出的时候,遇到正在吃饭的南翰文。

南翰文转身就走,却被曲翰修三步当做两步追赶上去。

曲翰修单手按住了南翰文的肩膀,朗声笑道:“这不是修业吗?当真是巧,今日又遇到了。”

南翰文心底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表面上颇为客气恭敬,道:“曲老曲大人有何事?”

曲翰修言简意赅:“饿了,没钱,给我饭。”

南翰文:“…………”

嘴角抽了抽。

南翰文勉强压住脾气道:“曲老曲大人不至于来向晚辈来要饭吧?”

曲翰修理直气壮道:“那不然呢?”

南翰文张了张口,无可奈何,只好带着这今日心情愉快,但是没有多少闲钱的老头子去吃了一笼江南小笼包,沾着香醋吃,曲翰修吃了好几笼包子。

南翰文道:“曲老大人,可准备好及冠礼该如何收场吗?”

曲翰修把最后一个包子咬破皮,把混合着辣油的香醋从包子口倒入了包子里面,然后把这小笼包一口吞下,满嘴香味,心满意足——

这老头子这一段时间,从江南的百姓这里,学习到了江南民间小吃的各路吃法,学会了江南十八路不同城池的乡间俚语,以至于江南各地,每一处地方的人都觉得他是自己老乡。

这个出身于中州的老学究,现在看上去倒像是个活灵活现的江南小老头儿,闻言夹着肴肉在茶水里涮了涮,道:“自是有收尾的法子。”

他不知道秦王如今在何处。

秦王攻克陈国都城也不过几日时间,这个时期的天下消息传递可没有那样快,至少对于寻常人来说,这种消息的传递速度不能够和各国的君王相提并论。

但是曲翰修自有自己的看法,道:

“但是,秦王毕竟没有下令停下【及冠礼】。”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了,要么,在今日及冠礼的时候,秦王会从天而降,犹如当日封王的时候一样,那么这一段他不在江南的时间,就仿佛被抹去了一样。”

“另一个可能,则是会有一种足以冲击四方的消息传递回来。”

“这个消息一定无比巨大。”

“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秦王及冠礼的时候,秦王本身不在这里,而是在另外的地方这并不失礼,反倒是一桩美谈,除此两种,绝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了。”

南翰文道:“那么,就没有秦王陛下不来的可能?”

曲翰修大笑笃定:“断无可能。”

“天下君王,一举一动,莫不有其意义和道理。”

“既不叫停及冠礼,及冠礼时却又没有弥补,那么,在这天下人的眼前掉的,就是秦王自己的面子,以现在江南的情况,休养生息,还要去出兵四方。”

“花钱打自己的脸,修业,你眼底的秦王,是这样愚蠢之辈吗?”

南翰文没有回答。

他觉得秦王陛下大抵是不在意庸人的评价的,也不会将这些评价放在心上,所以打脸之说,大可不必如此。

但是白花钱就不能忍了。

曲翰修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秦王豪雄睥睨,自不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价。”

“但是,耗费金银,时间和人力,却要给自己的脸面抹黑,没有这个道理,你们或许觉得,这天下的局面,在于刀剑,在于兵锋,在于兵强马壮。”

“但是在老夫这个顽固不化,不通变故的老学究眼底,礼和名,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你见不到,摸不着,但是这力量也是真切存在的,犹如波涛汹涌一样扑面打过来。”

“是所谓烈烈大势。”

“这大势,不知从何而起,却已汇聚成波涛,一点一滴,凝聚出来了一种,秦王似乎有可能得到天下,秦王似乎有可能开辟太平大治之世的倾向。”

“秦王此刻,正在这天下乱世的波涛之上。”

“在这个时候,若是豪雄之主,有志于天下,一定会顺势而为,更进一步;断没有去断送自己大势的事情,所以,老夫笃定了,今日一定有事情会发生!”

“秦王不在江南,自然是有比起江南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岳鹏武五路大军出征,难道就只是为了烧后勤烧银子,让那该死的晏代清脾气一日比起一日暴躁吗?”

“区区陈国的千里之地,还不至于让西南晏代清,岳鹏武,越千峰这些名将都消失不见吧?”

南翰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不知道曲翰修在今日带着自己来,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吃不用出钱的免费小笼包,还是说是为了和自己说些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以超越常人的熟练度炫小笼包的老者,觉得这样的老家伙,实在是犹如千年狐狸一样,一个比一个精明。

也是,以中州那种宗室倾轧,世家王侯遍地的朝堂环境,从寻常百姓出身,能够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样地位名望的老者,怎么可能会是一介单纯的腐儒?

自也有其本领,自也有其风采。

虽然不管是什么有本领,有底蕴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和晏代清要钱都会被尅好几顿就是了。

曲翰修自信道:

“老夫不会因此遗臭万年。”

“而是会名垂千古。”

“哈哈哈,勿要小觑一个求着身后之名求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啊,术业有专攻,于此道之上,我可是要远超于你的。”曲翰修大笑,起身,拍了拍南翰文的肩膀,从容离去了。

南翰文缄默许久,慨然叹息:“见微知著……”

“这般手段,却也对得住一句名士了。”

可旋即鼻尖却嗅到了些微的肉香气,神色一滞,看到那老头子拍打自己的地方,有一片油渍,眼睛瞪大,意识到,就在刚刚这老家伙拍打自己肩膀,似是在勉励的时候。

实际上是拿着自己的肩膀在蹭手里的油。

旋即发现,这一桌子的点心都被干完了,旁边的店小二已经过来等着结账,说刚刚那老先生说,之前五天吃饭的欠债,都南先生来亲自结。

南翰文看了看账单,脸颊抽搐了下:

“老东西。”

………………

曲翰修自信从容,主导了秦王的及冠礼,雍容的,沉肃的,编钟之声传递开来,隐隐然有盛世之音,群臣百官肃穆站立于旁,麒麟纹旌旗遮天蔽日,整个城池的百姓都来了。

唯听得曲翰修的声音徐缓平和地落下,念诵着为了今日而苦思冥想的《秦王赋》,之后,三军齐行入阵曲,天下皆歌破阵乐,乃至于天地相合,群山呼应。

按照礼仪,按照规程,高呼秦王陛下,然而入阵曲,破阵乐已经演奏了数次,编钟已臻至于尾声的时候,秦王仍旧没有回应,秦王仍旧没有出现。

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大概情况的晏代清等人,倒是知道现在的情况,但是对于大多数的百姓,参与此地及冠礼的麒麟军将士们来说,这件事,终究还是疑惑不解。

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眼底有无措。

秦王陛下呢?

及冠礼为什么不见了呢?

不是今日可以知道秦王陛下的消息吗?

他们心中倒是不会对于秦王有什么置疑,但是无论如何,他们是秉持着炽热的祝福而来到这里的,为了这件事情,他们提前空出了时间,甚至于有许多,是来自于江南的其他疆域,来自于西域,西南。

他们提前知道了秦王及冠礼的事情。

这些人根据居住的地方距离这里的距离,都提前出发了,他们骑着毛驴,撑着竹筏,或者就只靠着两条腿,耗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跨越天南海北的距离,就只是为了抵达这里。

到了秦王的江南,去再看看那个当年的少年,去祝福他的及冠之礼,看着一步一步改变了他们生活的年轻君王,气宇轩扬的模样。

他们也是带着父老乡亲们的背负,是渴望看看那个,被四方传说,口口相传,说是有可能创造太平之世的人,来的时候,心中的渴望有多么重,此刻心中的一丝丝遗憾就有多明显。

他们眼底的光都有些暗了下。

南翰文眸子微垂,注意到了这些人眼底的变化,没有置疑,只有一种茫然,一种不知所措,一种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样对父老乡亲说的歉意。

他们几乎都带着了村子里自己制造的麒麟旗。

整个镇子,村子里面凑出来的布匹做的。

但是在这个时候,那麒麟云纹的旗还没有打开动作就迟滞了,一个人的动作是很细微的,一个人的情绪变化也不明显。

但是如此多的人同时出现这样的情绪变化的时候,就隐隐化作了一种汹涌的波涛。

南翰文忽然就明白了曲翰修的意思。

明白了后者口中那种,秦王陛下已经踏在了汹涌的大势之上的描述,到底是什么意思,秦王不来到这里,那些名士大儒们的斥责,并不算是什么,百姓的遗憾和失落,才是重点。

但是那位穿着礼部祭祀天地之服的老者却面不改色,只是朗声道:“秦王殿下未来,且奏乐,且行军中战阵之曲,麒麟之军,且以兵戈以触地,编钟乐曲,行庄严王者之音。”

曲翰修的吩咐言简意赅,却都恰到好处。

编钟的曲调仍旧徐缓,带着一种雍容肃穆之感,麒麟军的士兵在这个时候,以手中的长枪抬起,以枪尾轻触地面,军中的肃杀,君王的威仪,都凝聚在了一起。

先前出现的那种细微的情绪波动,就这样被抚平了。

百姓那种巨大的期待没有就此崩塌,而是被维系住了,反倒是被编钟的曲调,被军中战阵之曲的肃杀被曲翰修所引导的礼部规程,推进到了更高的层次上。

这个情况下,就连南翰文的鬓角都已经有些渗出汗了。

现在若是秦王最后还是没有出现的话,他不能够想象这些百姓的失望会有多么巨大,但是那老者却雍容不变,不紧不慢去引导着整个及冠礼仪,犹如战将行走于自己的战场。

薛神将看着赞叹不已:“这小子还有几分本领。”

“实在不行,就让我戴着金甲面具,上面溜一圈吧。”

“啧啧啧,这么大的阵仗,我还没有试过呢。”

“我真的想要试试看,不行的话,就我来吧!”

老司命嘴角抽了抽。

此时此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本来想说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但是看着薛神将,明明是机关人,但是老司命硬生生从薛神将的木头疙瘩上,看出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味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整个气氛到了最高的时候。

忽而传来了疾驰的战马声音。

这战马声不那么明显了,但是夹杂在编钟和军中礼乐之中,却犹如一缕杂音,瞬间被曲翰修捕捉到了,老者引导着编钟礼乐推动到了高峰,所有编钟齐齐顿住了。

军中礼乐瞬间一停,在这个时候,那战马的声音就犹如一把剑出鞘的声音一般,变得清晰起来了,于是两侧的人,百姓,麒麟军的士兵们齐齐分开。

一匹战马是从大道上奔驰而来的。

墨色的神驹奔跑往前。

战马的具装上有着绯色的彩缎,这在麒麟军中是为十万火急之情报,及冠礼如波开浪斩,这一员骑兵急奔入内,滚鞍下马,乃是打下陈国的时候,就派遣出之人。

看其模样,极为雄壮,正是燕玄纪。

这位鬓发已白,在太平军的时候就是扛纛大将的大汉,如今大步踏步上前,曲翰修一瞬知道了什么,朗声道:“秦王及冠礼,敢问燕将军,殿下此刻,人在何处!”

赶快把大的消息端上来吧!

若不如此的话,老夫也要扛不住了。

也仿佛是如军阵般的情况。

气机的流转落在了燕玄纪的身上。

这位鬓发皆白的大汉踏步上前,走上高台面对着这满城百姓,双手捧出了一个匣子,这匣子很朴素,普通得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却又如此沉重。

燕玄纪曾扛纛而战,三天三夜都不曾合眼,也曾经双手撑住即将要闭合的城门,当年的太平军中,号称膂力豪勇第一,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捧着这个匣子,沉默着。

可仔细去看的话,双手却在颤抖着。

在得到此物之后,秦王将这东西交给了他。

“……爹娘之身,已寻不到,当年事发至之地,如今也只是一片狼藉,但是,这东西就交给燕将军了,就以此作为我及冠的礼物吧。”

年轻的君王微笑:“我现在慢慢明白了,有的时候,人也需要回应其他人的期待,他们那么远去看我的话,我不能够赶回去,也要告诉他们,我没有不看重他们。”

“我将最珍贵的礼物送回去。”

燕玄纪缄默,道:“这件事情,陛下您应该亲自去。”

“或者越千峰将军……”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李观一止住了,秦王的手掌按在了燕玄纪的手掌上,嗓音温和:

“或许,我这身边众人,只有燕玄纪将军你来做这件事情,最为合适了,请再奔驰万里之遥,完成这一次的军令吧,不是麒麟军的战将。”

“而是,太平公扛纛之人。”

青年秦王将最终寻遍了陈国的皇宫,只找到的一枚军令,一枚沉沉暗金色,却其实木质,上面有太平两个大字,背后是万里,合起来万里太平的军令,轻轻放在了燕玄纪的掌心。

燕玄纪的手掌颤抖,他看着眼前的君王拱手深深一礼:

“那么,有劳了。”

“燕伯。”

燕玄纪手指一动,终于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面铺着金色的缎子,上面是一方印玺。

打开的瞬间,所有人耳畔都似乎听到了一声如龙似虎的咆哮声音,那种威仪之感扑面而来,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不止一个人的面色骤变。

燕玄纪看着这玉印。

他曾经在这印玺前跪拜,他曾经无比愤恨此物。

他曾经恨不得抽出兵器,去把这个东西敲击得粉碎。

也曾经随着那个人,在这印玺印下的圣旨之下,驰骋在这乱世,往日的恩怨情仇,那诸多的痛苦,都落在了这一枚印玺之上,燕玄纪深深吸了口气。

他耗尽了这数十年转战天下的豪情,也似乎竭尽此身的悍勇,道:

“秦王陛下。”

“已破陈都,逐陈皇,占江州,定一国!”

“以此,及冠礼!”

他的声音滚滚传出,落在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的耳畔,所有人的神色都凝固住了,包括那曲翰修,曲翰修的神色凝固,大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到的文字。

这简单三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甚至于可以说出每一个字有几种写法。

但是这些文字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听着这么难以理解。

但是很快的,所有人都在这具备有无边冲击力的消息之下,反应了回来,发出了欢呼的声音,麒麟纹的旌旗展现在这城池的高处,烈烈如同火焰一般。

在这一天,天启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秦王的及冠礼,以一种从不曾有过,往后也不会有的方式展现。

以一个中原万里之国的落幕为自己及冠。

以一皇之印玺,为及冠礼贺。

为百姓贺!

为太平贺!

曲翰修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呢喃道:“好,好……”

“灭一国及冠。”

“好气魄,好手段,好霸道,好秦王。”

薛神将呆滞许久,呢喃道:“不行啊,这小子……”

“这小子比我会来事儿啊。”

“我干不过啊。”

“草!”

“他怎么这么装!”

薛神将看着老司命:“我几乎差点以为,我是在看着自己搞事情。”

老司命:“…………”

老玄龟:“…………”

“草,这家伙怎么这么装!。”

于是薛神将只是放声大笑。

秦王灭陈的消息传遍了这浩浩的天下,在塞北之地,太平公的两位宿将大笑大醉,岳鹏武知道这样消息的时候,这位肃穆刚直的大帅难得在行军的时候,小小饮了一杯酒。

为之贺。

秦王攻陈,得其都及印,天下侧目,群雄以为所向睥睨,以灭一国作为自己及冠的礼仪,英雄的豪气,君王的睥睨,以及少年踏马入江南的少年意气,彰显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后世的史书之中,这一点也触及万千人心。

引得不知道多少文人墨客,写下了万卷诗篇。

年轻的君王骑着马儿,来到了关翼城里。

他没有如第一次归来时候那样,睥睨的,带着千军万马奔入此间,只是翻身下马,单手拉着这缰绳,一步步走在曾经生活过很久的城池里面。

武道传说,气机通天,神如神明。

他很轻易地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秦王看到道路的前面,少女正捧着书卷往回走,马蹄声停下来的时候,反倒是吸引人的注意力,薛霜涛抬起头,看到街道前面的李观一,怔住了。

她也是熟读青史的,也知道兵法,知道打下一国都城的时候,可能攻克敌人只是最简单的事情,之后还有一系列非常麻烦的事要处理,不要说是几日时间就是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都算是速度快的了。

李观一无论如何,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薛霜涛愣住,道:“观一?”

秦王牵着马匹走到了她的身前,时间过得好快,李观一一开始比起少女还矮小些的,现在薛霜涛也只是到他的胸膛。

薛霜涛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观一着:“你忘了?”

“今日是我生辰,也算是我及冠的时候。”

“喏,大小姐。”

风吹过了江南,也吹过了关翼城,有孩子放着的风筝在天上飞去了,神驹打了个响鼻,晃动自己的脑袋。

有几天没有恣意跑,它都觉得无趣了。

秦王灭国,以此及冠礼,这般豪情壮阔,实在是能够引得天下的英雄豪杰血脉贲张,应国的军神和君王因此而下定了决心,草原的王者看着天空,唱着古老苍凉的歌谣。

从西域到整个江南,麒麟纹的绯色旌旗指着天空。

这般壮阔的画面,足以落笔于青史之上。

而在天下的英雄们因此而动,整个乱世踏入了最后的时刻,刀剑并起,角逐四方的时候,当着宏大的,壮阔的史诗转动的时候,睥睨天下的秦王只在少女面前,微笑着弯腰低头。

鬓角的黑发垂下来,在风中微动。

那少女怔住许久,然后面色涨红,噗得笑出声来。

左右去看,就只拿起自己那一支写进天下长风的笔,踮起脚尖,插入了秦王的发髻之中。

秦王伸出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闭着眼睛,轻轻吻在她的掌心。

陌上花开。

今日。

及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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