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黛玉:多情却被无情恼

第598章 黛玉:……多情却被无情恼

夜色降临,笼罩大地,一轮皎洁明月悬于天穹,道道清冷月辉洒落在宁荣两府朱檐碧甍的墙面上,莹莹如水,冷白明亮。

而贾府各处院落纷纷亮起明亮通明的烛火,此刻如果从高空向下眺望而去,只见整个宁荣两府,宛如陷入灯火海洋中。

自下午时候,宫里传了晋贾珩为三等永宁伯之爵的圣旨后,整个荣宁两府,上自各房主子,下到奴仆,都陷入了一种欣喜的气氛中。

秦可卿让蔡婶拨付了一些铜钱,赏着各房的丫鬟、小厮,并摆了晚宴款待过来道贺的一众贾府老亲。

保龄侯史鼐的夫人领着几个儿媳,忠靖侯史鼎本人携其夫人,以及领着年轻儿媳过来相贺,就连王子腾的儿媳妇儿领着王姿,也来到贾府府中道贺。

贾政从通政司告了假,招待着一众来贺的男宾客,而女眷则由贾母以及秦可卿招待着。

而在一个下午的工夫,宫中对贾珩封爵永宁伯的圣旨,早已传遍了神京城,而贾史王薛几家自然得到消息。

除却史家、王家这等核心姻亲,如贾珩的亲戚,比如蔡权媳妇儿、董迁媳妇儿也都备上一份礼品,过来庆贺着秦可卿。

至于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罗氏,倒并未留下用宴,或者说,南安太妃实在受不得这等热热闹闹的气氛,早早寻了个借口,就与罗氏离了宁国府。

各房嬷嬷、丫鬟仍是沉浸在喧闹氛围中,而锣鼓钲鸣以及戏曲之音不停自会芳园天香楼而出,穿过茫茫的夜色,在荣宁两府当中响起。

黛玉院落之中,种着一丛翠竹的西厢房灯火亮着,将一个小巧玲珑的纤丽人影投映在窗扉上。

“今个儿是大爷封爵大喜的日子,姑娘怎么不在东府和几个姑娘多待一会儿?”紫鹃上着一袭淡红色小袄,下着素色长裙,头发梳着丫髻,额前是空气刘海儿,脸颊白里透红,此刻手中抱着一摞干净的衣裳,轻手轻脚,走到坐在梳妆台前,看向正对着铜镜去着秀发之间簪饰的黛玉。

一旁高几上燃起的烛台,轻轻摇曳不定,晕出一圈圈红黄的光芒,一方摆着胭脂粉盒,妆奁首饰的少女,着月白交领兰花刺绣长袄,外披湖蓝印花披帛,身形如弱柳扶风,肩若削成,那张朦胧烟雨的远山黛眉下,见着淡不可察的怅然之意。

黛玉这时正伸出纤纤玉手,将脖颈上悬起的玉符缓缓取下,放在手中,玉符白璧无瑕,温软细腻,其上的小羊娇小可爱。

听到紫鹃在身后所言,黛玉玉容幽幽,轻声道:“我原也不大喜欢热闹的。”

紫鹃:“……”

终究是有着慧紫鹃之称的小姑娘,目光转动之间,一下子就猜出黛玉的心结,在一旁的椅子上,放下叠好的衣服,柔声说道:“姑娘,大爷他现在在河南,忙着一省的军政,许是没有时间写信,这下子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说来,现在府上都庆贺着大爷晋了伯爵,但大爷有这天也是不容易。”

黛玉闻言,容色恍惚了下,握住了羊符,轻声说道:“当初珩大哥在柳条儿胡同住着,还没有和秦嫂子成亲时……那时候在荣庆堂,就见着不凡气度,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说到“和秦嫂子成亲”时,声音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秀丽玉容上见着复杂之色。

当初,那个在荣庆堂中按剑而立的少年,声如金石,言辞铮铮,恍若昨日。

紫鹃这时,提起茶壶斟了杯茶,将目光投在黛玉手中的玉符,道:“大爷说来也比姑娘大不几岁,能走到今天,真不知吃了多少苦,好在现在封着伯爵了,先前碰到袭人她们说,大爷这般势头,将来说不得还能封着侯爵、公爵呢,说来,姑娘家以前也是五世列侯,后来传到老爷这代,走了科举之路。”

少女说着,递过茶盅。

黛玉怔了下,恍惚了下,道:“那都是祖上的事儿了。”

紫鹃笑了笑,道:“但姑娘毕竟公侯士人之女,论起出身来,不知道多清贵呢。”

少女怀春,她家姑娘多半是有着一些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思,唉,如是珩大爷没有娶亲,该有多好,姑娘这般出身,也不能去做妾。

黛玉看着空荡荡的屋中,轻声说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如今也不过是没什么理会的人罢了。”

黛玉虽然是喜欢安静,但并不意味着喜欢无人关心的生活。

紫鹃闻言,抿了抿唇,眼眸闪了闪,轻声道:“姑娘也别太忧思了,上次,大爷写家书过来,不是提到了姑娘?还让姑娘保重身子,我瞧着姑娘身子骨儿开了春后,真是愈发好了,那药膳和食补方子,也都需练着。”

黛玉“嗯”了一声,玉容就有些微失神。

上次家书中是提到了她:「春季气候多变,还请务必嘱托林妹妹要注意身子,莫要受了风寒才是……」

但除她之外,还嘱托了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宝姐姐……人人都有一句呢。

黛玉压下心头的思绪,伸手将耳垂上的耳钉去下,轻声说道:“紫鹃姐姐,你说珩大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紫鹃轻笑道:“姑娘,这个也说不好的,三姑娘不是说,大爷在河南善后,等那天事情彻底了结,怎么也得两三个月了。”

黛玉蹙了蹙罥烟眉,星眸笼上一层忧切,一时默然无言。

两三个月,他和那位咸宁公主朝夕相处,珩嫂子她怎么就……那般沉得住气?也该管管他呀……

紫鹃想了想,提议道:“姑娘若有事,要不和大爷写写信?”

黛玉正胡思乱想之间,玉颊羞红如霞,虽紫鹃说着“有事”,但她能有什么事儿?

“太惊天动地了,也不便寄送。”少女声音略有几分颤抖说着。

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单独给一个已婚之夫,怎么寄送得出去?只怕要落人闲话。

“那姑娘,倒也不用寄送出去,姑娘想起来就写封信,然后写的多了,最终如是觉得不想要,再烧掉就是了。”紫鹃认真的想了想,忽而福至心灵,开口说道。

然而,恍若是一句话点醒了黛玉,或者说这种方式,一下子就戳中了黛玉那颗多愁善感的心。

永不寄出的信,等写完,再烧了,神不知,鬼不觉。

“这……成什么样子?”黛玉秀眉凝了凝,颤声说着,转而又道:“不过倒有些……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归,何必见戴的意思。”

在这一刻,似乎契合了原著,因为黛玉平时所写的诗稿,最终焚稿断痴情。

紫鹃忽而想起一事,面色迟疑说道:“姑娘,那要不算了,如是烧了,也有些太不吉利了。”

黛玉一听,也反应过来,贝齿咬着唇瓣,罥烟眉下的粲然星眸中恍若倒映着亮光,樱唇翕动了下,嗫嚅说道:“那就……就不烧就是了。”

她只觉有许多话藏在心底,当着那人的面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一直想问问他,为何会对她那般好,仅仅是因为……她父亲?

可他都没有见过父亲一面,依着他的性情,如未见着父亲,想来那些敬仰的话,多半也是客套了。

抑或是……爱屋及乌?

念及此处,芳心一跳,好在侧对着灯火,脸颊隐在温柔的月光中,也看不出多脸颊已是滚烫如火。

“姑娘,热水准备好了。”就在这时,雪雁绕过一架竹木材质,图绘仕女画的屏风,对着黛玉唤道。

紫鹃轻轻扶过黛玉的削肩,道:“姑娘,走吧。”

黛玉“嗯”了一声,随着紫鹃向着里厢而去,紫鹃吩咐着雪雁将院落大门锁起,然后在房间上了门闩。

缓缓放下金钩上的淡黄色帷幔,转过身来,看向黛玉,轻声道:“姑娘,我服侍你沐浴。”

黛玉脸颊微红,轻声道:“紫鹃姐姐,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紫鹃轻笑了下,走到近前,说道:“从小一直伺候着姑娘,姑娘羞什么?”

黛玉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这时去着身上衣裙,不多时将外间的褙子和裙子去着,只着一件小衣。

黛玉现出藕臂,轻声道:“紫鹃姐姐,下面我自己来就好了。”

“姑娘还怕羞,穿着小衣进浴桶也不好。”紫鹃轻声说道。

黛玉连忙躲开了一些,低声道:“我,我一个人来就好。”

紫鹃见此,多少有些无奈,轻声道:“那我给姑娘再拿条毛巾过来,姑娘慢点儿,有事唤着我,别再像上次摔倒了。”

说着,掀开帷幔离去。

见紫鹃离去,黛玉微微松了一口气,星眸闪了闪,伸手将身上一件刺绣着梅花的兰色小衣除去,借着小几上的一盏烛台的灯火而照,削肩圆润如玉,雪背恍若玉璧,肤如凝脂。

黛玉伸手穿过颈后青丝秀发,解开蝴蝶结,拿过一旁。

左手护,右手遮,只是右手掌心传来的绒绒之感,让一张清丽如雪的脸蛋儿羞红如云霞绮艳。

低头之间,只觉似又葱郁几分,芳心不由又羞又急,遂不敢多看,如嫩菱的脚丫踩着木凳,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娇小玲珑的身形,被带着花瓣的腾腾热气遮掩成影影绰绰。

她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好像是去年,还是今年春……真有些讨厌呢。

想要拿剪刀,但紫鹃姐姐不让……

黛玉抿了抿唇,望着不远处的烛火,一时出神。

“姑娘好了没?”紫鹃在帷幔之外问道。

黛玉连忙将心头的一抹羞急压将下来,声音回复往日的平静,唤道:“好了。”

紫鹃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木盆,还拿着两条白色的毛巾,柔声道:“我帮姑娘洗。”

黛玉这会儿已没有了羞意,纤纤玉手轻轻撩起热水,在白皙如玉的胳膊撩起,温热之水沿着滑若凝脂的肌肤落下,只有花瓣落下。

“姑娘,昨个儿我听晴雯说,宝姑娘倒是常常往着珩大奶奶那边儿去。”紫鹃服侍着黛玉沐浴,轻声说道。

此刻关上门儿,也没外人,主仆两人就说着一些体己话,正如原著所言:“不想如今忽而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不大,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都说黛玉不及……不爱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

换言之,自宝钗进府之后,府中下人无不称宝钗之好,反而让黛玉比将下去。

对这些闲言碎语,黛玉初期黯然神伤,渐渐也平常视之。

但紫鹃却有些为自家姑娘打抱不平,有些不喜宝钗,尤其是宝钗的丫鬟莺儿,觉得那丫头心眼太多。

可以说,整个宁荣两府,尤其是荣国府,并没有因为贾珩在东府的崛起,丫鬟、小厮就一团和气,私下该有的别扭一个都不少。

里面的精彩,绝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

“这几天,珩嫂子是邀请着她过去做客,有几次,也邀我也过去了的。”黛玉伸手擦着秀颈,轻轻搓洗小羊。

紫鹃轻声说道:“宝姑娘去的比姑娘勤了,听说珩大奶奶时常留着宝姑娘用饭,见宝姑娘打扮的素雅,还拿了一些首饰给她。”

黛玉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宝姐姐她有个兄长,不太省心,往东府去的勤也是有的。”

想了想,抿唇说道:“至于送着首饰,上次宫里不是赏赐着几件,还留在那里没戴着。”

紫鹃“嗯”了一声,转而开口道:“姑娘,宝姑娘按说今年虚岁也有十五了,你说姨妈不愁吗?”

“嗯?”黛玉正在搓洗的手微顿,有些不明其意,星眸现出一丝狐疑。

紫鹃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虚岁十五,及笄之龄,按说也该定着人家了,但因为她哥哥的事儿,倒是耽搁了下来。”

黛玉蹙了蹙罥烟眉,嗔恼道:“这些事情,自有姨妈操心,咱们以后不好背后说这些。”

“不是背后说着。”紫鹃面色微顿,轻声说道:“姑娘,我就是奇怪,她去年倒是和大爷走的近,经常因为薛家少爷的事儿,常常去找大爷,一去就呆大半天。”

黛玉闻言,芳心一紧,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郑重道:“紫鹃姐姐,这事关女儿家的名节,还有珩大哥,不好再说了。”

经紫鹃姐姐一说,她好像也想起去年回来时候,见到珩大哥和宝姐姐在回廊上走着……而且最近这段时间观察,宝姐姐的一些举止神态,的确有些反常。

嗯……应该不会。

紫鹃点了点头,说道:“姑娘,我就是纳闷,这话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好和别人说,姑娘心思剔透,就和姑娘问问,说来,珩大爷这般好的人,也就是成了亲。”

毕竟背后道人长短,有些话不好说,紫鹃也就点到为止。

黛玉“嗯”了一声,星眸怔怔失神,芳心深处幽幽一叹。

也就是成了亲……

“姑娘,如是闲暇,也可过去陪着珩大奶奶说会话,先前大爷没少为着姑娘的身子操心,现在大爷不在家里,姑娘也多去陪着珩大奶奶坐坐,也是礼数。”紫鹃轻声说道:“我瞧着,珩大奶奶也喜欢姑娘的品格,就是姑娘,怎么好像不大亲近珩大奶奶一样。”

黛玉想了想,贝齿咬了咬下唇,柔声道:“年后,不是去坐过好多次,再说,珩嫂子那边儿最近已经够热闹了,我去得太勤了,落在外人眼里,也不好。”

她不是不想过去,只是天天去玩,落在外人眼里,也不太好。

“姑娘伱呀,就是瞻前顾后的。”紫鹃闻言,脸上也颇有几分无奈,嘴唇翕动了下,轻叹道:“如是珩大爷在家,就好了。”

她能感受到自家姑娘的孤独,平日这边儿也不见什么人过来陪着姑娘说话。

黛玉闻言,玉颊染绯,羞恼道:“珩大哥在时,我也没往那边儿勤去,他以往忙的不行,现在又封了伯,以后还不知怎么忙碌,纵是回来后,也不能时常来的。”

说到最后,芳心深处,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幽怨。

那人身边儿不是公主,就是郡主的,就算回来,也不会到她这里坐上……哪怕一小会儿。

十天半月不来一回,他现在掌柄国政,她知道忙于公务,可……过来坐半个时辰也用不太长时间。

如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紫鹃忽而开口道:“宝二爷去了学堂,如是在家,虽然烦了一些,但姑娘这边儿还热热闹闹一些。”

黛玉:“……”

想了想,轻声道:“姊妹们都大了,就是宝二哥在家,也不好像以往小孩子那般无忧无虑玩闹着了,他也需读书进学,将来还要科考,成家立业,舅舅对他期许很高。”

再说,她也大了,不是小时候了,也需得知些男女之别,避讳着了。

事实上,自从宝玉被贾政“防贼”一样,督促着去上学,可以说,黛玉这里连一个吵吵闹闹喊着“林妹妹”的人都没有了。

而且留心红楼原著,就会发现,宝黛大部分时间都在一玩闹,别扭,哭泣,哄好的循环中。

紫鹃轻笑说道:姑娘如果不是素来喜欢清静的性子,也能跟着珩大奶奶、琏二奶奶她们在一起搓搓麻将什么的,听素云那丫头说,珠大奶奶也时常过去。”

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偶尔玩玩还好,年轻姑娘哪能天天玩着。”

黛玉虽然知道秦可卿那里热闹,但不管是尤二姐还是尤三姐,抑或是凤姐,如果偶尔在一起聚聚,说说笑笑还行,可让黛玉和她们坐在一起搓着麻将,言笑无状,那对黛玉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折磨。

黛玉是喜欢安静的,否则也不会住在大观园的潇湘竹林之中,但安静并不意味着排斥热闹,只是有更多的精神自由选择。

“三姑娘和云姑娘也是往东府去跑。”紫鹃叹道。

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她们去着好了,我平时在家里看看书就好。”

探春平时要到宁国府书房帮着整理来自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文件汇抄,等贾珩回来方便查看,剩余时间,不是练字、看书,就是发呆。

湘云则属于谁都能玩一起。

刚才和几岁的小孩儿都能玩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与黛玉在一块儿,也不太照顾黛玉一些琐碎的小情绪,对黛玉的一些多愁善感,可能突然就“咯咯”笑了起来,几次三番下来,将黛玉也弄的哭笑不得。

于是,黛玉俨然成了一个荣宁两府的“孤独者”。

紫鹃轻声道:“姑娘,唉,珩大爷他疼着姑娘,如果没有河南的叛乱,还说带着姑娘去城外踏踏青,赏赏花,现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到最后,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如何劝说自家姑娘,甚至姑娘那些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心思,她也隐隐猜出一些,还是因为珩大爷。

珩大爷终究不像宝二爷一样天天围着姑娘转,而且也是有了家室的,可当初……招惹姑娘做什么呢?现在让姑娘牵肠挂肚的。

黛玉幽幽说道:“现在他在河南,听三妹妹说,他领兵平叛,还跟人亲自动手,生擒了匪首。”

哪怕回来京城,不过来找她,也是……应该的,三妹妹她们是他的族妹,还能帮着他,而她……

紫鹃看出黛玉一些低落心绪,不好说什么。

等黛玉沐浴更衣而毕,来到书架前的,想起紫鹃方才所言,抽出一张信笺,开始凝神书写着,只是过了一会儿,看着信笺上的文字,脸颊已经绯红如霞。

她这都是……写了什么呀。

只见上面写着:“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又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黛玉一时心烦意乱,拿起笺纸,就作势想揉成一团,但片刻后,不知为何有些舍不得。

这首苏子瞻的词,却于此时此刻,道尽了某种潜藏许久的心声。

纤纤玉手放下毛笔,望着轩窗外的朦胧月光出神,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当羞涩渐去,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和怅然袭上心头。

尤其是远处隐隐传来的喧闹声,以及东府的戏曲之音,屋内却静谧的出奇,似乎连暮春的晚风吹动竹叶,轻轻拂过在轩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蓦地,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独和萧瑟,袭上少女心头。

黛玉星眸定定半晌,垂眸看向书案上的纸张,拿起一个信封,郑重装进去,又压了压纸角,拿起笔,在信封纸上写上一行小字,然后将其藏在古籍中。

旋即,颓然地坐将下来,一只手握着羊符,一只纤纤玉手托着如玉的脸颊,怔怔出神。

(本章完)

第599章 宝钗:当初是她对不起秦姐姐

第599章 宝钗:当初是她……对不起秦姐姐

宁国府

惜春院落,东边跨院,天穹之上悬起一轮大如圆盘的皎洁明月,如雾似纱的月光悄然透过轩窗,投落在屋内。

着月白色僧衣,一头如瀑青丝以青绳扎起的少女,立身在窗前,眺望着会芳园的天香楼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曲乐大起。

而少女纤纤玉手,正自拿着一本书,借助几案上的灯笼晕出的橘黄光芒而视,赫然题着“三国”等几个字。

忽地,一声幽幽叹息声响起。

妙玉那张白璧无瑕,清光蒙蒙的脸蛋儿上,笼上一层怅然幽思。

贾珩晋爵永宁伯的消息,在傍晚时候通过丫鬟素素之口,传至这一方院落。

“永宁伯。”妙玉轻声喃喃,目光失神,过了好一会儿,心头仍是有着感慨。

少年俊彦,国之干城。

就在这时,小丫鬟素素轻手轻脚来到近前,轻声唤道:“小姐,岫烟姑娘和迎春姑娘、惜春姑娘,过来了。”

在宁荣两府当中,时常来寻妙玉的,也就是三人。

妙玉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籍,离了书案,凝眸望去,只听到一阵脚步声,琉璃屏风上渐次投来几道云髻粉鬓的人影。

邢岫烟与迎春、惜春在丫鬟的陪同下,进得里厢,将一股或淡雅、或馥郁的香气带进厢房中,一时之间,原本凄冷孤寂的厢房为之鲜活明丽起来。

“你们不在天香楼听戏,怎么过来了?”妙玉定了定身,迎了上去,声音恍如碎玉落在玉磬上,清泠悦耳。

迎春当先开口道:“府上庆贺珩大哥封伯的事儿,从午后到现在,倒是听了一下午的戏,这会儿吃罢饭,想着过来和师傅下下棋。”

在东西二府的年轻姑娘当中,迎春棋力最强,如元探惜三春等几个姊妹也多有不如,而妙玉是罕有能够与迎春棋力相持者,每次都能杀到有来有回,故而迎春时常过来寻妙玉下棋。

妙玉也不讨厌这个拙于言辞,甚至有些木讷的姑娘。

邢岫烟打量着妙玉,清丽淡雅的眉眼间见着好奇,道:“知你这边儿冷清,就过来瞧瞧。”

妙玉一边招呼着几人坐下,一边说道:“能一个人看看书,也挺好的。”

说着,转身就给几人上茶。

邢岫烟轻声道:“珩大哥封了永宁伯,现在府上为庆贺这个事儿,热闹坏了,我刚刚过来二门时候,婆子们还在吃酒耍钱,没有吵到你罢?”

惜春道:“嫂子之前特意交代了,不得在这儿附近吵闹,我回头和嫂子说说。”

妙玉提着茶壶,给三人斟了一杯,声音清冷如飞泉流玉,说道:“客随主便,没有一直让主家迁就客家的道理,只是在府上没多久,这样的热闹,就已逢了好几遭儿。”

素素抿了抿嘴儿,心道,小姐方才高兴的也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又是风淡云轻起来。

惜春拿起茶盅,道了一声谢,俏丽小脸上见着向往之意,说道:“等园子修好就好了,那时,园子里亭台楼阁,山水环绕,幽清宁静,妙玉姐姐也能在园子里的庵堂好好清修。”

邢岫烟轻吟几句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妙玉:“……”

惜春轻轻掩嘴轻笑,道:“岫烟姐姐念的这首五柳先生的诗好。”

说着,脆生生道:“当初珩大哥给宝二哥,说五柳先生才是隐士。”

当初贾珩对宝玉“隐士”之言,以“缸中一米虫耳”斥责。

邢岫烟明眸现出诧异,当初她还未来京中,并不知此事。

事实上,下人也曾提及早先关于宝玉的种种事迹。

但王夫人处置了几起犯了“口舌”之事,没人再敢议着宝玉的不是。

妙玉也是诧异地看了过去,目带征询。

惜春简单介绍着经过,清眸微动,俏声道:“珩大哥他敬重隐士,推崇五柳先生,说五柳先生才是真隐士,说来,岫烟姐姐刚刚念着五柳先生的诗,珩大哥上次就说岫烟姐姐,神情散朗,似有林下风气呢。”

提及旧事,邢岫烟眉眼低垂,玉颊微红,嗫嚅道:“我诚不敢和那些隐士相提并论。”

惜春放下茶盅,怅然道:“珩大哥在河南不知多久,只怕要很久才能回来了,上次寄来的家书上说,至少得一两个月。”

提及此事,妙玉眸光闪了闪,一时微怔。

前日所寄的家书,并无只言片语予她,虽知化外之人多有不便,可心底仍难免有着几许失落。

将心底翻涌的复杂心思压下,唤道:“去将棋坪拿来。”

迎春举着茶盅,听着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闪了闪,也不知想着什么,待听到棋坪,才放下茶盅。

而后素素就准备了棋坪过来,迎春与妙玉就坐在一块儿下起棋来,邢岫烟与惜春则在一旁观看着。

……

……

荣国府,梨香院

已是戌时时分,天香楼那边儿的热闹稍歇,正在热闹的众人也稍稍散去。

宝钗随着薛姨妈进得院落中的厢房,刚刚落座,薛姨妈就问着一旁侍立的嬷嬷道:“文龙回来了吗?”

薛蟠在五城兵马司司狱所,每半月回来一天,而今天恰恰是薛蟠回家之日。

“太太,这不是珩大爷封了伯爵,二老爷听说大爷从司狱所回来,就打发了小厮,唤着大爷过去,还有族里几个年轻后生,这会儿应还在喝酒。”那嬷嬷笑道。

听着两个大爷,前面是封了伯爵,后面是从司狱所回来,薛姨妈面色变了变,心头莫名起了一丝烦躁,恼怒道:“他又吃酒,明天还要回去,快打发人让他回来。”

宝钗轻声劝了一句道:“妈,今个儿大家都高兴,哥哥高兴高兴也是有的,再说也是姨父唤着他去吃酒。”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道:“唉,伱哥哥是不让人省心的,就担心他吃多了就胡闹,罢了,先不管他了,乖囡,咱们娘俩儿说说话。”

说着,拉过宝钗的手,向着里厢而去。

“嗯。”宝钗乖巧地低声应着,两个人在炕几两侧坐下,轩窗外的梅花树枝叶扶疏,树影婆娑。

莺儿沏了一杯茶,给薛姨妈和宝钗递送过去。

“乖囡,你说这珩哥儿,想想咱们来京时候,还在城外听着圣旨,封他一等将军,现在才多长的工夫,感觉一晃眼一样,他都封着三等伯了,珩哥儿他也没多大吧,这般年轻有为。”薛姨妈面色不无艳羡地说道。

先前来庆贺的诰命夫人,几乎让薛姨妈看花了眼。

宝钗手中托着一杯茶,白腻如雪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好在因为灯火遮掩,倒也看不出异常,轻声道:“妈,可珩大哥办的那些事儿,也是寻常人办不了的。”

听着自家母亲夸赞着自家情郎,心底的那股古怪就是抑制不住,只是还不好说出实情,只能……窃喜。

薛姨妈面色复杂,感慨道:“珩哥儿这般架势,我瞧着,将来封侯还是封公,都是有的。”

宝钗轻声道:“如珩大哥一直能立功,不是没有可的。”

“丫头,当初咱们要是早一些进京就好了啊。”薛姨妈闻言,思量了下,忽而幽幽说着,脸上现出期冀之色,说道:“那时候珩哥儿还没有这般势头,谁能想到?当初东府闹得不像,那时候要是……”

宝钗:“???”

稍稍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嗔怪道:“妈,胡说什么呢。”

自家母亲多半是想着……那时候她慧眼识佳婿,然后,今天这番场景热闹都是她的。

可那时候他和秦姐姐有着婚约,她也……

只是听莺儿说,一开始秦姐姐……还不想履约?

嗯?她都被带沟里了,反正纵然早来一年,也不可能的。

命里如此而已。

薛姨妈道:“这女人的体面荣耀,还是看嫁的怎么样,珩哥儿媳妇儿先前只是五品小官儿家的,还有那甄家,如果不是一门嫁了两个王妃,也不会有这般的尊荣和体面。”

今日甄应嘉夫人甘氏以及甄晴和甄雪两人来访,以及一众诰命夫人登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薛姨妈。

满堂珠翠,个个都是诰命贵妇,就她什么也不是。

听着耳畔的感慨,宝钗一时默然无言。

她知道自家母亲陪着一众道贺的诰命说笑了一天,心头难免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涩滋味。

薛姨妈也不是喜欢抱怨的人,感慨两句,旋即岔开话题说道:“对了,乖囡,你和你嫂子经常待一起,她有没有……”

宝钗凝了凝秀眉,水润星眸起了一丝羞意,嗔怪道:“妈,你怎么说着说着,又扯我身上了。”

自从宝钗过了生日后,已达及笄之龄,薛姨妈为自家女儿谋划终身的心思又再次浮起来。

“好了,乖囡,我不是发愁吗?”薛姨妈笑了笑,连忙拉住作势欲走的宝钗,笑意盈盈说道:“珩哥儿媳妇儿这几天常常留你在东府说话,如是提起你的大事,你也留意着,实在不行,我这几天往她那边儿勤走动走动。”

宝钗螓首垂下,白腻如雪的脸蛋儿满是羞意,低声道:“妈,珩嫂子留我只是说说话,也没说什么。”

“乖囡,你爹去的早,你姨那里自家的事儿都焦头烂额,也使不上力,咱们自家的事儿,还是咱们自家操心。”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轻声道:“妈就是舍上这张老脸,也不能让你耽搁了,你不知道,你大姐姐她说着要出家。”

可以说,元春对薛姨妈造成的震动是触及灵魂的,二十出头的老姑娘,高不成、低不就,说耽搁就耽搁了。

宝钗凝了凝秀眉,被吸引了注意力,诧异道:“妈,大姐姐这是怎么一说?”

“你别和旁人说,是你姨和我说的,你表姐时常买着一些佛经来看,前天,还到你姨那里找了一本孤本的佛经。”薛姨妈低声说道。

宝钗:“……”

抄写佛经?

她看着表姐今天还兴高采烈说着珩大哥的事儿,不像是要出家的样子呀,这怎么……

饶是少女心思慧黠,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者说一时间就没往旁处想。

事实上,这几天元春已经开始为将来“带发修行”做了铺垫,只是王夫人还压制着风声,甚至还想着等贾珩回来,再劝说着元春。

薛姨妈叹道:“她也不容易,只怕是前后一折腾,也心灰意冷了,那甄家两个丫头,当初和她是一块儿长大的,现在一个亲王妃,一个郡王妃,你说她心里能好受?”

宝钗蹙了蹙眉,轻声道:“不是说珩大哥帮着表姐……”

“那哪是好找的。”薛姨妈叹道。

就在这时,忽而听到外间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妈,谁要出家?”

分明是薛蟠的声音。

不多时,就见薛蟠高一脚、浅一脚的进来,一张在司狱所吃的胖乎乎的圆脸,因为喝酒,红扑扑如猴屁股一样,眉眼间更是带着繁盛笑意。

“蟠儿,怎么喝这么多酒,你瞧你这一身酒气!”薛姨妈见得薛蟠,先是一喜,旋即皱了皱眉说道。

薛蟠嘿嘿笑道:“妈,又在操心妹妹的婚事了。”

薛姨妈,宝钗:“……”

薛蟠近前,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摇着大脑袋,说道:“妈,你听我说两句。”

这时候,薛蟠也是借着一股酒意,打算将心底一些想法给薛姨妈说说。

薛姨妈脸色一黑,恼怒道:“混账东西!吃多了酒就来胡吣,同喜,同贵,拉着他出去醒醒酒!”

“妈,我刚才可听了有一阵儿了,妹妹也大了,我爹去的早,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操心,谁操心?”不等同喜、同贵来拉,薛蟠铜铃大的眼珠子瞪起,低声说道。

薛姨妈听了这难得一见“懂事”的话,只觉心头又喜又恼,叱责道:“你个小孩子,懂个什么?你自己的心都操不好,还操别人的心?”

这时,宝钗羞道:“妈,我先回屋去了。”

“妹妹别走,我这十天半月不回来一回,下次就要月底了。”薛蟠连忙唤道。

宝钗一时间,秀眉蹙起,抿了抿粉唇,心思也有几分复杂。

薛蟠叹了一口气,道:“妈,咱们不说入宫待选的事儿,那谁也没法子,就说现在,也是我连累了妹妹,如今但凡是京里的好人家一打听,我在牢里坐着,没有人不打退堂鼓的。”

碰到他这么一个摊上人命官司的哥哥,京中有权有势的好人家,不愿意招惹麻烦。

碰到一些普通人家,别说他看不上,妹妹也看不上。

此言一出,薛姨妈和宝钗都是陷入短暂安静。

或者说,薛蟠的话原本就有一些道理,只是薛姨妈先前不愿直面。

好人家但凡打听一下,一个哥哥是杀人犯,正经的官宦人家,愿意娶着为正妻?

薛蟠眼珠子转了转,叹道:“妈,要说,也别寻旁人了,就珩哥儿吧!你说他才多大,现在可就是伯爵了,哪怕是舅舅也不及他了,珩哥儿他管着京营,以后立功劳的机会更是多的是,将来只怕是要封着郡王的,我听说这郡王侧妃一共四位,有了子嗣,还能请封着爵位。”

薛姨妈脸色一黑,恼怒道:“混账东西,我还当你长进了,原来让你妹妹给人家做小……你个混账东西,我打死你!”

说着,就四下找东西,要去打薛蟠。

宝钗凝了凝秀眉,杏眸微动,一时怔怔无言。

自家兄长能有这番想法,并不出奇,珩大哥他就算在整个大汉朝,也是绝世无双,其实,就算没有成亲,她商贾之女的身份,严格论起来,也……

薛蟠忙道:“妈,你先别急,这是侧妃,听说比寻常诰命夫人都尊贵,怎么算是小的?”

事实上,哪怕宝钗上京待选成功,入宫也不能说是妃,没有临幸,贵人都不是,遑论嫔妃。

薛姨妈脸色变幻,一时间火气稍退,低声道:“可珩哥儿他还不是……没到那一步?”

“真到那一步,你再想着,可就晚了,这府里哪一个不是眼巴巴盯着?我听小厮说,东府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子,就是那个老三,等珩表兄回来,表嫂就张罗着纳进门,给珩表兄收做偏房呢。”薛蟠压低了声音,道出一个从凤姐院落的几个陪房听来的“秘密”。

宝钗藏在衣袖的手,攥了攥,水润杏眸蒙上一层晦色。

尤三姐的事儿,她听秦姐姐提及过,用意,一是大家族绵延子嗣,二也是因为那位咸宁公主。

倒也不打紧,妾室而已。

听秦姐姐说,尤三姐在府上那么久,珩大哥他连正眼都未曾看过,反而那段时间对她……

宝钗念及此处,芳心一跳,只觉臊得慌。

她怎么了……越来越不知羞了,怎么能当着母亲和兄长的面,想这些风情月思?

薛蟠压低了声音,道:“我可听说,她们两个去年就赖在东府里不走,妈,你猜能打着什么主意?她们进府时候,珩表兄连男爵都不是,现在可就是伯爵了,按珩表兄这势头,将来真要有封郡王的一天,那时候再给她们侧妃?妈,你好好想想吧。”

薛姨妈面色变幻,一时间被说的心思起伏,想要张嘴骂上两句,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骂起。

不等面色变幻的薛姨妈恼怒,薛蟠转头看向宝钗,笑了笑道:“妹妹是个心里有数的,我就不用多说了。”

他去司狱所,妹妹去年经常找着珩哥儿,两个人接他那几回,他使了银子询问,听说两个人坐在一辆马车,这里面要没事儿,他能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再说,妹妹打小儿就聪慧,可以说仅次于他,说不得早就先下手为强……

“妈,我……我先回去了。”宝钗被薛蟠一番醉话说的又羞又恼,再也坐不住,起得身来,就要回房去。

见宝钗被气走,薛姨妈对薛蟠怒目而视,作恼道:“你……非要气死我不是。”

“那你和妹妹说话,我去洗澡,睡觉。”薛蟠笑了笑,抢先一步离了厢房,嘴里咕哝道:“反正侧妃就四位,先到先得。”

说着,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厅堂。

薛姨妈:“……”

这都叫什么话?

不过,郡王侧妃是四位,嗯,这个她是知道的,可……

是了,珩哥儿如果有一天封着侧妃,四个名分,东府那尤氏两姐妹,眼巴巴地一旁等着,难道让她们成了侧妃?

薛姨妈只觉得心头一股烦躁涌起,眉头紧皱。

尤家的出身,她可是打听过的,尤家老娘的名声不是太好,她们两个姐妹也能成侧妃?

将来有一天,她要陪笑着给她们姐妹两个说话?

这可真是……

不是,珩哥儿这不是还没封着的吗?现在还是伯爵,她想这些做什么?

宝钗愣在原地,白腻如雪的脸蛋儿又白又红,一时失神。

薛姨妈连忙起身拉过宝钗的胳膊,重又落座,道:“乖囡,你哥哥是个浑人,别听他胡说,咱们家祖上也是紫微舍人,妈不会委屈了你,一定给你寻个好归宿……”

说着说着,薛姨妈底气也有一些不足,声音渐弱不可闻。

正如薛姨妈先前所言,去年刚进京时,贾珩还是一等云麾将军,这眼瞧着就晋了三等伯,这等加官进爵的速度,将来封着郡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让自家闺女去做妾室,当然不行,但侧妃可就不一样了,她们家是皇商出身,哪怕再不愿承认,论及出身清贵,根本比不得公侯之家还有官宦之家的小姐。

如是封为侧妃,已然是高攀了。

“乖囡,你说珩哥儿他将来,真有封着郡王的一天?”薛姨妈容色顿了顿,语气复杂说道。

宝钗水润杏眸闪了闪,默然片刻,纤声道:“珩大哥,他这般势头儿,将来都不好说的,妈,你也别问我了,我这会儿有些乏了,妈,累了一天了,你也早些歇着。”

“好好,去吧。”薛姨妈叹了一口气,目送着自家女儿离去,缓缓坐将下来,心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才文龙说,宝丫头是个心里有数的,难道……

难道宝丫头心属珩哥儿?

这……不是没有可能,珩哥儿这样的,就是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如珩哥儿真有封着郡王的一天,宝丫头封为侧妃,也没有委屈,可现在珩哥儿他还不是……

如是,那二话不说。

可真等是的那天……好像又晚了。

薛姨妈只觉心头纠结不胜,恍若两个小人正在心里打架。

一个说,薛家已没落成这个样子,嫁了珩哥儿,先委屈一时,将来珩哥儿封了郡王,就是侧妃。

一个说,可万一封不上郡王呢?哪怕是国公,她家姑娘也是妾室,生的儿子也没名没份的,就像那环哥儿还有琮哥儿,这怎么能行?

她们家又不是小门小户。

可寻常之家嫁为正妻,万一将来封着郡王,这将来……是肠子都要悔青的。

可以说,薛蟠一席话,已让薛姨妈陷入了纠结之中,或者说,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贾珩年不及弱冠,已因军功封为超品伯爵这一现实,让薛姨妈心思活泛起来。

许久过后,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烛火,心头已打定了主意。

还是一个字,拖!

“宝丫头这般年纪,虚岁也才十五,再拖一二年,其实也不算晚,那时候珩哥儿如果因功封着侯,那就差不离儿了,纵宝丫头委屈一时,先为平妻,可先到先得,怎么办?”

薛姨妈目光闪烁,心思电转,旋即,又是面色恍惚起来。

不对,尤家那是小门小户,听刚才文龙的意思,珩哥儿媳妇儿还是想着纳妾的主张。

以薛姨妈的见识,连赐婚都没有想到,更是不用提兼祧。

却说另外一边儿,宝钗回到厢房,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彤彤灯火将容止丰美、肌骨莹润的少女照耀的恍若一树梨花。

莺儿掩了门,进入里厢,压低了声音,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不和太太说着?”

“一说,哥哥也知道了,以哥哥的样子,保准传的府里都是。”宝钗对着铜镜,轻轻去着葱郁发髻间的一根流翅金钗,镜中那张如梨蕊洁白的脸蛋儿,隐约有着一丝忧色。

“也是,那时候对姑娘的名声也有影响。”莺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着,道:“不过刚刚大爷说的也是,尤家……不过,就算论起先来后到,也是姑娘,倒是尤家那个三姐儿,天天打扮的妖艳的不行。”

荣宁两府的丫鬟,东府还好,西府的丫鬟也有私下讨论着尤二姐和尤三姐,如果说都是好话也不可能。

宝钗拧了拧秀眉,水润杏眸恼怒地瞪了一眼莺儿,道:“这些话以后不要在我跟前儿说,也别和其他人说,弄得不好,就闹的家宅不宁的。”

此时此刻,嗯,大致就是,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莺儿连忙垂下脑袋,嗫嚅道:“姑娘,我……我知道了。”

宝钗转过身来,拉过莺儿的手,轻声道:“好了,你随着我一同长大,以后你也要跟着他的,如是背后道着这些长短,让他听见了,该怎么看咱们主仆?再说一家人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和气、宽容。”

如是她过了门,如是哪天身子不方便,肯定是要让莺儿替着的。

“姑娘,不是我要说,就是那个尤家三姐,我瞧着她不像是个善茬儿,感觉她和姑娘也不是太亲近着。”莺儿眼圈微红,心头涌起阵阵委屈,低声说道。

宝钗的为人,在荣宁两府,几乎无人不赞,不管是李纨还是凤姐,抑或是四春,都没有觉得宝钗不好的,起码都亲近着,而尤三姐因为知道宝钗……所以不大亲近。

宝钗杏眸失神片刻,幽幽道:“我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甚至怀疑那次他和她被秦姐姐发现,就有那个尤三姐的手笔。

不过懒得和她计较了,他也不喜她们那样。

“姑娘,你知道?”莺儿诧异说道。

上次她家姑娘和大爷被元配堵了个正着儿,她就怀疑这里面有些不寻常,只是不敢确信,明里暗里打听了下,却是愈发怀疑。

宝钗晶莹如雪的玉容蒙起一层怅然,道:“秦姐姐是个温柔和平的,纵然有疑,也……那天,是有些古怪着。”

莺儿道:“我也是这么说。”

宝钗想了想,柔声说道:“她若是个聪明人呢,就知道适可而止的,她碰到你没怎么样吧?”

“这个倒没有,我碰到她两回,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莺儿想了想,轻声说道:“就是有时候看姑娘的眼神怪怪的,我这才怀疑着。”

事实上,尤三姐有时候就时常似笑非笑地看向宝钗,旁人可能没有留意,但莺儿心思剔透,就瞧见一些端倪。

宝钗杏眸闪了闪,默然片刻,低声道:“那你也客客气气,她应该也没什么别的坏心思的。”

他的心头有数,那天被堵的正着儿后,她就知道了。

如果那个尤三姐,真的以后藏着什么坏心思,根本不可能瞒过他。

而且,当初,是她……对不起秦姐姐。

“姑娘,她们其实还好,就是那个公主。”莺儿迟疑了下,低声道。

咸宁公主的出现,在秦可卿和宝钗心头产生了危机,也在莺儿和宝珠这等贴身丫鬟的心头敲响了警钟。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宝钗面色怔了怔,只觉心口有些堵,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他心头都有数,再说,这些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她不会做什么妒妇,谁以后想做做去罢,反正她不会做。

默然片刻,面色郑重看向莺儿,叮嘱道:“你以后和其他丫鬟私底下也别说这个事儿了,提都不要提,还有别的事儿,只要是关于他的,旁人提着,听见别人说,你就说有事,起身就走,听见了没有?”

莺儿思量着其中的道理,点了点说道:“姑娘,我知道的,可她们说着主子的事儿,不告诉琏二奶奶吗?”

宝钗摇了摇螓首,秀眉之下,水润眸光流转,柔声道:“不用去的,那些说闲话的也好,说其他话的也好,自会传到别人的耳朵中,你不用去,就有旁人去。”

莺儿重重点了点头,低声道:“姑娘,其实东府还好一些呢,珩大爷管的严一些,现在大爷不在家,那个尤三姐也帮着管着,倒也没见什么闲话。”

“嗯。”宝钗应了一句,轻声道:“那去接些热水来吧。”

莺儿知道自家姑娘不想再说这些,也不多言,就去准备热水去了。

待莺儿离去,宝钗轻轻取下脖子挂着的金锁,轻轻摩挲着,秋水盈盈的眸光怔怔出神,心头不由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也不知他在河南怎么样了。

金锁都有些生锈了,念及此处,少女芳心一跳,丰润、白腻的脸颊顿时彤彤如火,绮艳如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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