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兄弟

县委大院。

职工宿舍楼,1幢,302室。

“滋滋!”

热油浇到盘里,激发出姜片和葱花的香气,也压下汤水中仅剩的一丝腥气。

一道清蒸小黄鱼,便做好了。

“庆有啊,抽筷子,开饭!”

系条红格子围兜的徐方国,在厨房笑着吆喝,哪还像海州地区的三号人物?

仿佛回到25年前,刚进这个大院时。

一个勤劳爱笑的小伙。

“哦。”

徐庆有心不在焉走过来,抽筷子时,还险些碰摔一只盘子。

徐方国微微蹙眉。

一家三口,三菜一汤。

很平常的一顿午饭。

不过对这个家庭来说,或许一个月都没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未到半百,头发已花白的徐方国,一个劲给妻子和儿子夹菜。

自己倒吃得挺少。

直到两人都喊撑时,这才起身,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徐庆有有点预感,这是要训话啊。

果不其然,徐方国坐回椅子上后,语重心长道:

“庆有啊,你也不是小孩了,在很多方面你都足够优秀,但你知道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不够成熟。”

“你这个是万金油答案。”

徐庆有尬笑,想在这位面前偷奸耍滑,从未成功一次。

“是心胸不够开阔。”

徐方国长叹口气,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心能装天地,眼常望脚下。你呢,连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人都装不进。

“孩子啊,承认别人优秀真的没有那么难,没人敢说老子天下第一。

“不服?那就去学习对方身上的优点,但如果只是犯情绪,就落了下乘,成小媳妇了。”

“怎么说话呢。”刘薇没好气道。

徐方国哑然,“我又没说你。”

“不跟你争,来,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洗碗。”

“……饭是我做的。”

“你不在我还天天做呢。”

老徐投降,来就来!

3,2,1,败。

哼着小曲,屁颠洗碗去了。

一个玩了20年的游戏,傻男人只会出拳头。

刘薇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儿子,道:

“研究生也没那么高大上,在我看来不如稳打稳扎,你以后照样可以考啊,一时得失不算什么。

“不过,既然决定把他当成对手,就不能败给同一个人两次。

“儿子,妈是相信你的。别听你爸的中庸之道,到他那年纪再说吧。

“没锐气叫什么年轻人?当你打败身边所有同龄人时,你就是最优秀的那一个,未来最好的路会等着你。

“明白吗?”

徐庆有攒紧拳头:“妈,我懂!”

——

下午两点。

日头正盛,沿河路上,风也挺大。

碎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独木枯枝间撕扯出一阵阵呜咽。

“建勋,去别地儿吧,冷死了。”

符巧娥伸手去拉,没拉动。

再看看他的脸,心头咯噔一下,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是啊……明明中午是相处最好的一回,她爸还和他喝了点小酒。

“巧娥,我们,分了吧。”

嗡!

符巧娥定在原地,脑中一片嗡鸣。

好半晌,姑娘才回过神,泪如雨落,双拳不停敲打过去。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我不分我不分!”

李建勋刚毅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绝,但双眼已噙满泪水。

“建勋,我知道我爸妈的要求很过份,但你也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想,干了半辈子领导,同事朋友多,有些面子抹不开。

“不就是钱吗,咱们一起攒啊。

“反正我不管,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赖定你了!”

捶打变成拥抱。

姑娘双手锁死,生怕一旦松开,就再也无法感受这份温暖和心跳。

李建勋昂着头,不想让她察觉到一丝不舍。

“分吧。”

“我不!李建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呜呜~

“建昆考上大学,我爸妈已经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就是,因为建昆考上了大学。”

李建勋咬着牙道:“我什么家庭你不知道吗,这个大学难道不上了吗?

“我是大哥,我必须供建昆念完大学!

“我,没能力娶你,懂吗?”

符巧娥不接受这个理由,嘶喊道:“我可以等的,我等!”

“你都23岁了,再等四五年,你爸妈能答应吗?

“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等?”

“因为我爱你!”

轰隆!

平地惊雷。

李建勋浑身一颤,低头,泪水滑落脸颊。

他多么想吻上那张红艳的小嘴啊,多么想让那张好看的脸蛋不再难过。

可,他不能。

“以后……要好好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不然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撂下一句话后,蛮横掰开符巧娥的手。

唰唰!

几个大步,消失不见。

“李建勋,你给我回来!”

“你回来啊,回来……呜呜~”

寒风中,姑娘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泣不成声。

——

傍晚。

李建勋到家时,胡玉英刚好在烧饭。

埋怨半天,说也不早点回,再晚米就下锅了。

她这个大儿子有多能吃,只有她这个做娘的最清楚。

幸好公社领导拎来一袋好米,能有5斤的样子,不然这一顿吃完,家里真要断粮。

这不成日盼着返销粮下来么。

“建昆,来来,我得好好找你聊聊,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咋考的这么高的分呢。”

卧房里,已经亮起蜡烛,李建昆实在不习惯油豆子。

一屁点亮不说,还熏得满屋子是味,搞得他做梦都在开拖拉机。

“你先告诉我,出了啥事。”

“啥?”

“你没照镜子是吧,眼泡肿成馒头了!”

李建勋忙去摸,有这么夸张?

“啧啧,李建勋同志,以前还真没发现,你也有眼泪咧。”

李建昆怼到他脸上,好像发现新大陆。

不过他知道彪子不会出大事。

因为到四十年后的人生轨迹,他全知道。

除非他介入改变。

但目前似乎并没有。

李建勋一膀子撞开他,忙去把门关上。

狗屎!

这就被看起来了,他还以为天衣无缝,回来前特地在小溪边洗了把脸。

这个年纪的彪子,哪有什么城府?

是不愿意说,但某货忒不要脸,拿告诉父母作威胁。

立马让他乖乖就范。

“我跟符巧娥分了。”

我焯!

前世没这出啊,李建昆瞪眼。

“为啥?”

“为你。”

“……”

“你要读大学啊,总要有人供,除了我还有谁,总不能指望二妹和小妹吧。”

“我……”

李建昆气得差点没给他一巴掌,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丫平时就不听广播吗?

但心头暖流激荡,多少震动了一下。

彪子爱嫂子吗?

爱到舔!

可他为自己,短短时间,几乎没做什么犹豫,毅然决定分手。

想挣钱供自己上大学。

这……大概就是“家人”二字的意义吧。

(本章完)

第44章 搞笔应时财

“你是不是sa?

李建昆眼眶泛红。

“我读大学要你供啊。

“你不会连读大学不要钱都不知道吧?”

彪子猛一怔,诧异道:“读大学不要钱?谁说的?”

“国家说的!还谁说的……咋的,不够有份量啊?”

彪子挠挠头,这他还真不知道,他身边又没人上大学,再说高考刚恢复,也没人通知他呀。

小妹念村小,一学期还要交一两块。

伱上高中不也要吗,多得多,那谁知道大学它不要?

以为往上滚的。

“不光不要钱,还发粮票,吃的都不用!

“你说你是不是缺根筋,你搞清楚再做这么大的决定行不行?”

“……”

话虽这样说,但具体什么情况,李建昆心里自然有数。

这年头读大学,确实不要学费,还发粮票和菜票。

但你不坐车吗,你不买生活用品吗,你不买点书本笔纸吗,你想做四年单身狗吗?

实际要花钱的地方也蛮多。

政策只能保证你有书读,不饿肚子。

开销肯定要比念高中大得多。

“傻了吧,后悔了吧,明儿一早赶紧滚回去道歉吧。”

“……”

彪子猛抓几下脑壳,一屁股坐在床上,可怜的小破床吱呀一声,差点没塌掉。

“那我也不去,就这样了。”

嗬,这轴犯的,莫名其妙啊。

李建勋继续追问,不说?好我告妈去。

此弟不宜久留啊!

彪子那叫一个郁闷。

“就……巧娥跟她家里说了,他爸妈估计打听过,知道你高考考得好,我中午还在那吃的饭。

“他爸妈态度有点改变,不过也说了。

“想娶她女儿,彩礼三转一响不能少,后面办喜酒,要搁饭店搞,烟起码是旗鼓的档次,酒至少是雁荡山。

“神经病啊!这不是高干子弟,谁娶得起她女儿?”

原来是为这个。

到底还是改变了一点彪子的人生轨迹。

符家的态度要比上辈子转变快多了。

李建昆心想。

他还准备首都走一遭,等下次回来,过去啪啪打脸呢。

这样就不必了。

“哥。”

他收起调侃语态,认真道:“其实人家这么要求,也不算过份,他们高低是个干部家庭,圈子里都是这样操持的。

“哦,搁他们女儿出嫁,就要矮人一头?

“咱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女儿,你乐意不?”

彪子闷头不说话。

“哥,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唰!

彪子蹭站起,砂锅大的拳头抡开,“臭小子你再说一遍!”

危……

“不是我说的!”这货求生欲爆棚。

“谁?”

“王小波。”

“姓王的?哪家的鳖孙,多大?老子削他丫的去!”

卧槽这跟哥们可没关系。

以为多大事呢。

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叫问题,嗯,只要给我时间。

现在刚好有,虽然不算充裕。

但弄个三转一响,先把亲订下,省得扯在那里大家都难受,应该不在话下。

多余话,李建昆也就不说了。

彪子啥性格他一清二楚,最强防线已经坍塌,防不住大嫂。

明早把他赶回县里就成。

——

临近年底,天气倒是越发的好。

屋里都不想待。

晌午时分。

李建昆抓一顶破草帽,晃悠晃悠出大队。不晃悠还不行,但凡遇到个社员,就没有不搭几句话的。

搁以前还能应付两句开溜。

现在不行了,敷衍不得。

人就是这样,当你的社会阶层超过他时,稍微表现出不想交流,就会被认为是傲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算离开大队,来到石头矶。

入小镇前,破草帽往头顶一扣。

谁是李建昆?

不认识。

哥们现在是李·路飞!

至于你说在大队怎么不扣,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化成灰也不能认错啊。

先到王家,找到小王,拽着他一块来到向阳农机修造厂。

“呲呲呲!”

“咯吱,咯吱!”

“滋——”

厂里仍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工人师傅各自忙碌,原始到掉渣的冷镦机、搓丝机和砂轮机等设备,没有空闲的。

向阳厂现在的主要业务,是生产螺丝螺母。

别瞧不起这手工作坊般的社队企业。

更别小瞧这个年代人的莽劲和韧劲。

万向节,讲道理也算精密零件吧?

不一样刀削斧捶给弄出来了?

鲁贯球这会甚至在盘算,不好跟国企争资源抢市场,要把自己的万向节卖去国外。

嗬嗬,这野心,这气魄。

敢想就敢有!

农民企业家们正以一种野蛮生长的姿态,冲破泥土束缚,追逐阳光和清风。

“我说你瞎找啥呢?”

李建昆没进厂房,在屋头的一堆边角料里翻来覆去,弄得王山河摸不着头脑。

说有重要事,就是来捡破烂啊。

一顿翻找,李建昆拾起两根筷子长的铁棒,还有半截V形铬铁。

拿在手里掂掂,大抵是够用了。

“走!”

他可不是瞎找,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搞钱的点子,昨晚琢磨半宿,已经有了。

不过还得准备一番。

厂里的师傅都认识他,再说有少东家在,让帮个忙不在话下。

砂轮机滋滋几下,按照李建昆的要求,三样利器就成事了。

王山河一脸惊吓,“你想干啥?”

尤其那半截V形铬铁,砂轮机从里头,把V字头打磨得异常锋利,看起来像个三棱军刺似的。

这玩意要给人放血,止都止不住。

“跟你半天说不清,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你还得帮我个忙。”

“啥?”

“搞点墨水,大瓶的那种。”

这年头有种大瓶墨水,用吊针瓶装,乡下人通常买来刷棺材。

再就是学校会买,书写工程大,用这种墨水划算。

“要多少?”

“也不贵,整个10瓶吧。”

“多少?!”

小王瞪眼,你要喝墨水啊,人家刷个棺材一瓶就够。

“不是啊建昆,这玩意没必要带,首都肯定不缺墨水卖。”

脑洞真特么大。

我背10吊针瓶墨水进京啊。

“我有急用,你先搞来就是。”

小王无语,行吧。

李建昆马上闪人,这活有时效性,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

忽想到什么,顿脚问:

“对啦山河,陈家坪那边赶集,现在是不是天天都有?”

“肯定的,你也不看看今儿都几号了。”

陈家坪是镇南边的一块开阔场地,附近一带赶集现在固定在那里。

以前是在镇街上。

但容易堵路不说,还总有胆儿肥的,捣腾些不该卖的东西,抓都抓不绝,防不胜防,影响很不好。

公社就发话,禁止在街上赶集。

如此,便兴隆了原本鸟不生蛋的陈家坪。

平常每周搞一回,临近年关,交易需求暴涨,促使集市每天都有。

其实吧,这已经属于市场经济的范畴。

需求推动供应。

合乎经济自然发展规律。

而计划经济,实际有点乌托邦性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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